黄立德来到客厅,电视开着,黄忆江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黄立德坐下,默默地注视着她。黄忆江突然动了一下,似乎做了一个噩梦,睡容显得很紧张。黄立德急忙上前轻声呼唤她,黄忆江猛然惊醒,眼神中还带着些许惊恐。
“忆江,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黄忆江看着父亲点点头。黄立德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说:“你梦到什么了?出了一头的汗。”
黄忆江接过纸巾擦了擦汗,回忆着梦境。
“我梦到我去救郑岩,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好像都已经走到非洲了还没走到目的地!我感觉渴
得要命,就跑到一个小水塘边喝水,刚喝了没几口,突然看到周围全是狮子老虎,看它们的意
思,像是等我喝完水就来吃我,我吓得撒腿就跑,跑着跑着突然一脚踩空,掉到一个陷阱里,
可能当场就给摔晕了,反正什么都看不见了,漆黑一片。等我再睁开眼,就看到郑岩也被关在
这里,他趴在那里,衣服也破了,遍体鳞伤,一动不动就跟死了一样。我赶紧上去把他扶起来
,结果我发现这个人不是郑岩,是……”
“是谁?”
“是你!”
“我?”
“对呀,我也纳闷,怎么是你呢?我正想问你郑岩关在什么地方,结果你就把我叫醒了。我一
睁眼,又看到了你,你说怪不怪?”
黄立德端详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说:“这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没什么好奇怪的。”
“你不知道,有些梦是对未来的预言,会暗示某些将要发生的事情。我梦到你在一个很遥远的
地方,还被关在一个牢笼里,遭受非人的折磨,真是给我惊出一身冷汗。爸,你不是准备出国
讲学吗?我看还是别去得好,万一我这个梦是真的,没准就应在你出国这件事上!”黄忆江认
真地说。
黄立德愣了一下,似乎有所触动,口中却不以为然地说:“该不会这么灵验吧?”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别不当回事儿,好好考虑一下。”黄忆江起身准备回房睡觉,黄
立德安慰她说:“你担心的那些事情也许很快就有结果了,不要想太多了,别把身体搞坏了。”
黄忆江应了一声,上楼去了。黄立德坐在沙发上静静地沉思着。
第二天,黄立德独自来见张老,跟班带他进去。张老直挺挺靠在沙发上,眼神呆滞麻木,两人
进来他都没有察觉,跟班上前俯身在他耳边低语。
张老这才看到黄立德,枯黄的眼珠子动了几下,眼神中瞬间充满愤怒。叫道:“黄立德,你还
敢来见我啊?”
黄立德轻描淡写地说:“为什么不敢呀,我这不是来了嘛。”张老恶狠狠地质问道:“陈汉书
怎么知道那是朱仿,谁说的?”
“我……”
张老一滞,没想到黄立德这么快就承认了,狠然道:“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黄立德不请自坐,神态轻松地说:“张老,要说也只能说你是作茧自缚,怎么好怪到我头上呢?”张老张牙舞爪地咆哮起来:“你敢背后捅我刀子,信不信我会杀了你!”
“张老,你这是干吗?别这么冲动,冷静点儿,我还有事跟你商量呢。”黄立德微微一笑道。
张老瞪着黄立德想了想,挥挥手打发跟班出去。
“姓黄的!我总算明白了,你一开始就给我下了一个套啊,对不对?我还拿你当个文化人,你
分明就是个强盗!你为什么要抢我的钱?!”张老越说越愤怒,忍不住又嚷起来。黄立德冷哼
一声:“你的钱?我的张老哟,你怎么还不明白呀?明明是你来抢我的钱,怎么能倒打一耙呢?”
“你?你不要赖账!”
“那你说,我欠什么账了?那批朱仿是谁的?跟你有关系吗?”
张老被问得哑口无言。
黄立德说:“你失去的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你!只是你习惯了巧取豪夺,一贯的强盗逻辑,才会
觉得我欠了你的账,我什么都不欠你!你在别的行当里混不下去了,走投无路,就想来古玩行
捞一票,结果偷鸡不成反而把自己折进去了!你落得今天这个下场,纯粹是咎由自取,还真不
能怪别人!顺便我还要说一句,古玩行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有贩毒的利润,没有贩毒的风险!
现在你总该领教了吧?”
“黄立德,黄立德,算你有胆,你抢了我的钱不算,还追着要我这条老命!你够狠的呀!”张
老急怒攻心,大口喘着气说。
黄立德笑笑,说:“张老,你误会了,我今天来是要救你的命。现在没人会帮你,只有我能拉
你一把。”
“是吗?你会这么好心?”
“就算你拿到了钱,也没打算还债,我说得没错吧?你把债一还,马上又变成一个穷光蛋了,
所以,你是想卷了这笔钱跑路……”
张老被揭了老底,脸涨得通红,怒视着黄立德。
黄立德悠然道:“以你目前的处境,不想坐牢也只能跑路。不过,念在以往的旧情上,我可以
资助你一笔钱,不会太多,但足够你在国外生活……”
张老发出一阵绝望的狂笑:“黄立德!这就是你的好心?!真是太谢谢啦,我还是替你省点钱
吧!我年纪也大了,宁可去死也不想再东躲西藏!不过,我不能白死,我要拉一个垫背的,今
天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还没说完呢……”张老呆了呆,说:“好好,让你说完。”
黄立德正色道:“我已经把朱伯勤接走了,箱子在我手上,窑场前几天也建好了,他随时都可
以开工,一批新的朱仿很快就会问世。咱们以前有约定,朱伯勤这座金矿,我们各占一半股权。走掉的那批朱仿,没有你张老的份儿,但是,再有新的朱仿出来,有你一半,这笔账我是不
会赖掉的。咱们也算是老朋友了,我是什么人,你应该很清楚。我的东西,你不能拿,你的东
西,我也不会伸手去抢。我喜欢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张老愣住了,迟疑地审视着黄立德。
“你要信得过我,今晚就走吧,钱我都备好了。公安在到处找你,时间不等人呀……”张老一
言不发,只是死盯着黄立德。
“我还有点事情,先走一步。”黄立德开门走出套间,张老并未阻止。跟班和两个保镖看着黄
立德出来,都紧张地看着他。黄立德也不理他们,直接往门口走去。这时,套间里突然传来张
老一声怒吼。
“黄立德!”跟班和两个保镖赶紧上前拦住黄立德。套房的门开了,张老哆哆嗦嗦地出现在门
口。
“黄立德,我再信你一回,你可不能再耍我呀……”
郑岩坐在桌旁平心静气地看一本《狼图腾》。门锁响动,郑岩抬起头看了看,只见一个外号大耳朵的看守拎着一瓶酒和两包下酒菜开门进来。郑岩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请你喝两杯。”大耳朵把酒菜放下,说,“你在这里待十多天了,就跟没事儿人一样,吃得
下睡得香,你倒是挺沉得住气嘛?”
郑岩合上书本,打量着他,神态轻松地道:“你们是不是有点慌了?我沉得住气,你们反倒沉
不住气了?”大耳朵面色有些不自然道:“你什么意思?”
郑岩说:“张老到现在也不给个明确指示,你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成了三不管!”
大耳朵问:“你怎么知道?”郑岩淡然一笑,道:“你突然要请我喝酒,不就是想探探我的口
风吗?”
大耳朵看了看他,说:“你好像啥都清楚似的?”郑岩点点头,说:“我是比你清楚。”
“那你说说?”
“张老现在连我都顾不上了,还能顾得上你们?我估摸着,顶多再有个两三天,公安就会找到
这儿了,我着什么急呀?”大耳朵疑惑道:“你这么有把握?”
郑岩说:“好吧,看在你请我喝酒的分上,我就给你讲讲……”
大耳朵向郑岩敬烟,郑岩摇手谢绝,说:“张老把我关起来的原因,你们大概也不清楚,对吧?我告诉你,张老要出手一批古玩,都是仿的,或者说是假的,只有我能认出来,所以他要把
我控制起来,别挡了他的财路……”
大耳朵恍然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到现在为止,他也没个交代,我估计,他是准备卷了钱跑路,已经顾不上我们这头了……”
“你怎么知道他会跑路?”
“他要是不打算跑,就该把我灭口,这样,他的钱才能保住,是不是这个道理?”
大耳朵思索着。
“张老要跑路是不会带上你们的,再等下去,你们等来的只会是警察?到时候就是一出一进,
我出去了,你们进去了!”
大耳朵紧张地看着郑岩。
郑岩说:“你要是能想明白,就早点作打算吧。”
“什么打算?”
“比如说投案自首,争取个宽大处理什么的?这绑架罪,刑期不会低于五年吧?我不大懂,你
们是内行,应该比我清楚,好好想想吧,你们还有点时间。”
郑岩翻开书本,继续看了起来。大耳朵盯着郑岩,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果然不出郑岩所料,当夜,张老一行人便急匆匆地溜了。第二天一大早,黄忆江接到公安局的
电话,说郑岩已经找到了。黄忆江急匆匆赶到公安局,正好看到马队长从办公室出来。
“马队!郑岩在哪儿?”黄忆江心急火燎地问道。
“他做笔录呢,跟我来吧。”马队长带黄忆江向审讯室走去,“郑岩被绑架确实是张老指使,
那些文物也是他栽赃陷害。”
“谢谢你们救了他。”
“他不是我们救的,是他自己救了自己。他还挺能忽悠,三个嫌犯愣是给说服了,投案自首了。”
马队和黄忆江走进审讯室,郑岩回头看到黄忆江,激动地站起来。
两人对视着,黄忆江突然用力踹了郑岩一脚,叫道:“你怎么回事呀你?你让我担心死了你知
不知道?”黄忆江一边打一边哭了起来。郑岩把她抱在怀里,说:“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
儿了吗?”
马队说:“郑岩,先把笔录做完吧,有话你们回头慢慢说,好吧?”郑岩激动地说:“马队,
你们要赶紧控制张老,千万不能叫他跑了,安蒂克庆典拍卖是一个骗局!那些海归瓷全是高仿
,是假的!货主就是张老,他绑架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马队点头:“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已经了解到了,小黄给我们说过。”
“张老呢?你们抓到他了吗?”郑岩问。
“他已经失踪好几天了。”
郑岩懊恼地说:“还是让他跑了!”
“别着急,我们已经采取行动了,他还不一定就能跑掉!现在的问题是那批海归瓷,到底是不
是假的,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到目前为止,只有你们两个人说是假的,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论证
,准备请一批专家做个鉴定……”
这时,郑万春被一名警察带进来。
郑万春看到郑岩又惊又喜,赶紧问道:“郑岩,你还好吧?没吃苦吧?民警同志都告诉我了,
原来你叫坏人给绑架了!”
郑岩说:“我没事儿,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没出事儿就好,可把我吓坏了。”
郑岩说:“舅舅,这回都是我连累的你,让你吃苦了。”
“我没吃什么苦,伙食挺好的……”
公路上,黄立德坐在车里给陈汉书打电话:“汉书,我刚去见了张老,他今晚就走了,再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
陈汉书兴奋得连连点头:“好,那我这就去转账……”
“钱一到账,我就把你那部分划给你。”
“好好,谢谢你呀,立德……”
黄立德挂断电话,心中一块石头算是真正落了地。
陈汉书回到办公室,在转账凭据上签字盖章后,对会计说:“现在就去办吧,别耽误了。”会
计拿着转账凭据离开办公室。
陈汉书心情舒畅,往椅背上一靠,哼起了小曲儿。这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郑岩、黄忆
江、马队长走进来。陈汉书愣了一下,站起来:“郑岩?你怎么来了?”
郑岩走到陈汉书面前,审视着他:“陈总!我想问你一件事……”
“哦,好好……”陈汉书应付了一句,赶紧去招呼马队:“马队长,来来,快请坐,忆江也来
了……”
郑岩火了,大声问:“陈汉书!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陈汉书一惊:“你!你怎么跟我说话呢?!”
“你知道海归瓷是朱仿,对不对?”
“我知道什么呀?我上次都跟马队长解释清楚了,对不对,马队长?”
马队长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作壁上观。
“你别装了!安蒂克什么时候收过海归瓷?!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
“你懂什么?我炒作一下不行呀?还犯法呀?”
“海归瓷的拍卖款呢,张老拿到了吗?”
“对不起,这是本公司的商业秘密,无可奉告!”
“老陈,姓张的都跑路了,你还替他扛什么劲?你死心眼儿呀?”黄忆江说。
“他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退一万步,那就算是朱仿,又能怎么样?别人不知道,你们俩还
不清楚?拍卖公司只不过是个中介,不负责保真!就算真有这件事儿,你们也该去问张老,找
我算什么呀?”
“陈总,我们这次来,也是想证实一下,拍卖款到底有没有转给张二根?”
“既然是马队长问,那我只能说实话,已经全部转给他了。”
“什么时候转的?”
陈汉书有些犹豫:“嗯……三天前。”
“陈总,假如你真的不清楚这件事,那我向你道歉,刚才不该冲你吼。但是——如果你明明知
道而不肯说,就只有一种可能,你得了张老的好处在包庇他,这可是要坐牢的!到时候你可别
后悔!”郑岩大声道。
“我后悔什么?我得什么好处了?你有什么证据?我做人一向清白,不准你这样诬蔑我!”
黄忆江故作惊讶地说:“老陈,我看你是越来越无耻了,还敢说自己做人清白?那一千多万的
假货是谁批的?”
马队听到,问:“怎么?还有别的假货?”
“是呀,不光海归瓷,还有别的好多假货也都成交了!你们也该好好查一下,这种行业不正之
风由来已久,根本就没人管!”
“是吗?你们拍卖公司可够乱的。”马队听得头疼。
张老几人潜逃至郊区一个旅馆落脚,开了个套间。张老在客厅打开一个随身携带的皮箱,里面
装满了珠宝玉器和美金,张老取出两沓美金交给跟班:“你跟他们说,我出双倍的费用,叫他
们尽量往前安排,越早越好!”
跟班带着钱离去。张老提着皮箱走进卧室,疲惫地上床躺下,很快就睡着了。等张老睡熟,一
个保镖轻轻打开卧室的门溜进去,提走了张老的皮箱。
跟班回到旅馆房间,敲了一下卧室的门推门进去。张老醒来,从床上坐起来,赶紧问道:“怎
么样?”
“最快也要十天。”
“哦……”
“大头他们俩呢?”
“他们没在外头?”
“没有。”
张老突然发现皮箱不翼而飞,顿时暴跳如雷:“我的箱子!这俩混蛋偷了我的箱子!那可是我
全部家当呀!”
“要不,我去把他们追回来?”
“你上哪儿去追?上哪儿去追?他妈的,养不熟的狗!忘恩负义的东西!我怎么这么倒霉呀!”张老倍加绝望,顿足捶胸大叫着。
黄立德来到朱伯勤住的酒店房间,轻轻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朱伯勤出来开门,一看脸上的神色,黄立德知道他又喝得差不多了。
黄立德轻松地说:“张老滚蛋了!你彻底自由了!”朱伯勤不以为意,问:“我的箱子呢?”
“我叫人送到窑场去了。”
“你什么意思?”
“我怕再出什么意外,送到那边去不是更保险吗?”朱伯勤斜着眼说:“你跟我斗心眼儿呢?
生怕我不过去是不是?”
黄立德笑道:“你那个破箱子,谁稀罕!你以为我是张老啊?”
“别跟我提那个老王八蛋!那你赶紧安排一下,我马上走!”
“你着什么急?还有好些事儿没办完呢。”
“你什么时候过去我不管,反正我是等不及了。”黄立德摇头说:“不行,你走之前还要办一
件大事儿!”
“我没什么大事儿可办了?该办的你都办完了。”
“我说的是你儿子的终身大事!”朱伯勤怔了一下,说:“什么?你说郑岩要结婚?”黄立德
叹气道:“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不跟你说不合适,一跟你说我就生气!”
朱伯勤讷讷道:“我能做什么?”
“你儿子要结婚,你能置身事外?”
“我听人说儿子结婚老子出血,我给他钱了,他不要我有什么办法!你说我还能做什么?”
“他的婚礼你总得参加吧?”
“他什么时候办喜事儿,我来得及参加吗?”黄立德耐心地说:“我这不是专门跟你商量的吗?”
朱伯勤皱着眉,突然一拍脑袋说:“哎,不对呀,郑岩结婚,你操哪门子心呀?”黄立德气结
:“我!你他妈的有没有脑子呀?!”朱伯勤愣了,说:“我怎么没脑子了?”
“他要娶的是我女儿,我能不操心吗?”
朱伯勤呆了呆,恍然道:“哦,是这样啊,我,我不知道嘛!”黄立德呵斥道:“朱伯勤!你
老小子是不是怀疑郑岩不是你亲生的呀?”
朱伯勤茫然道:“说实话,我根本就没想过这个问题。是不是亲生的也没多大关系。”
“你怎么能这样啊?你连亲情都不珍惜,这辈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这辈子就喜欢烧瓷,别的都不感兴趣,你赶紧让我开工比什么都有意思!”
黄立德瞪着朱伯勤像看一个怪物。朱伯勤说:“自打我们分开以后,这十多年来我就没烧成一
件像样的东西!手艺都快废掉了!”
“为什么会这样?”
朱伯勤讷讷道:“我干活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才能静下心来不受任何打扰。经过这些年我终
于看明白了,这事儿只有你能干好,只有你能给我创造一个最佳环境,我还真是离不开你!”
黄立德默默地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微笑,说:“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们是伯牙子期,知音难
觅……”
朱伯勤说:“我荒废了十几年,不能再耽搁了,我现在不光手痒,心里更是痒得难受!”黄立
德摇摇头:“你真是不可救药!”
朱伯勤摆摆手,扭转头去,说:“老丈人跟爹也差不多,你就代劳帮我尽一回当爹的义务吧!”
郑岩和黄忆江相互偎依着来到护城河边,欣赏着夜色中的河景,尽情享受着久别重逢后的每一分钟。
“这些天你都干什么了?”黄忆江深情地望着郑岩问道。
“早睡早起,一日三餐,生活很有规律,除了失去自由,其实就跟度假也差不多。”郑岩淡淡
答道。黄忆江一笑:“你倒是挺滋润的嘛……”
郑岩说:“我从来没这么清闲过,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静下心来仔细想一下最近发生的那些事
,有些事我想清楚了,但还是有一些疑点没想清楚……”
黄忆江突然脸色一沉,说:“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呀?”
郑岩愕然:“我怎么了?”
“我天天为你提心吊胆!吃不下睡不着,你倒好,原来是度假去了,乐得清闲,逍遥自在!”
“我……”郑岩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你?度假也就算了,还把时间都花在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上,从来就没想过我!”
“我怎么没想过?”黄忆江抢白道:“偶尔想一下有什么用?跟流星划过似的,一闪就灭了!”
“我哪是偶尔想一下,我是每天都想,那些天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
“鬼才信呢!你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些破事儿,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一点都没冤枉你!唉!这
有力地证实了一点,我在你心目中根本就没什么分量,就算有,也微不足道!”
郑岩盯着她陷入短暂的沉默,像是在回味那段时间的某些片断。
黄忆江看着他,得意地说:“没话说了吧?事实胜于狡辩!”
“我没有狡辩……一个人被关在小房子里,失去了自由,那种滋味能好受得了吗?刚开始那几
天我都快疯了,狂躁不安,但奇怪的是,当我一想到你,心情马上就变得平静下来,感觉整个
世界都变得很安宁,没有困苦纷争,就像走进了春天的原野,到处是风和日丽,百花似锦的景
象,叫人心旷神怡……晚上睡觉,我一闭上眼就会想到你,自然而然地就会想到你,我会想到
你的一举一动,说过哪些话,做过哪些事,有时候也会想到你发脾气的样子,就这样,在不知
不觉中就睡着了……”郑岩动情地道。
黄忆江听好话再多也不嫌多,仍不满足,故作淡然地说:“嗯,听起来,我在你心目中好像也
没什么特别的地方,镇静剂和安眠药也有上述这些功能。”
郑岩诧异道:“你怎么会想到镇静剂和安眠药呢?”
“能让你平静,能使你入睡,那还不是镇静剂和安眠药?”
郑岩深深地吸了口气,说:“你给我带来了无穷无尽的力量,我觉得自己变得特别强大,顶天
立地,无所畏惧,我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我想,这种精神力量也许就是爱情的力量
吧!”
黄忆江夸张地道:“天呐!你还是你吗?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像海生呢?”
郑岩呆了呆,说:“为什么?”
“油嘴滑舌是海生的强项,他说起花言巧语就跟批发一样,所以才讨女孩儿喜欢!你向来以嘴
笨见长,冷不丁来这么一大段,我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郑岩无辜地说:“我说的都是心里话,怎么就成了油嘴滑舌呢?真是头疼!”
黄忆江终于喜笑颜开,说:“呵呵,头疼就对了,以后你会经常头疼,没有最疼只有更疼!”
黄忆江回到家里,心情一片大好。她看到书房的门开着,就直接走进书房。黄立德正在书房来
回踱步想着心事。黄忆江叫了他一声,黄立德转头问道:“怎么才回来呀?”
黄忆江说:“有人送我你担心什么?”黄立德点头,说:“是呀,以后我不用再担心了……”
“终于有人接盘了,是不是觉得如释重负,彻底解脱了?”
“解脱?我这辈子都甭想解脱,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而已!”黄立德无可奈何地说。
黄忆江笑着说:“你非要自讨苦吃,也怪不得我了。”黄立德点点头,问:“郑岩的情绪怎么
样?”
“挺好,收获很大。”
“有什么收获?”
“因为有大量的时间进行思考,所以对某些事物有了比较深刻的理解……”
黄立德感兴趣道:“某些事物?你说具体点,是哪些事物?”
“哎呀,烦不烦呀,当然是感情方面啦,还能是什么?”黄忆江不耐道。
“哦……是这样啊。”
黄忆江说:“折腾了一天把我累坏了,先去睡了。”黄立德赶紧叫住她,说:“忆江啊,我想
跟你商量点事儿……”
“什么事儿?”
“有件事儿我想问问你,可又怕你不高兴,我正在这儿琢磨呢,这到底该问呢还是不该问?”
黄忆江好奇道:“哟,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含蓄呀?有什么事儿你就问吧,还这么难为情?”
“哦……我想问问,你跟郑岩有没有结婚的打算?”黄忆江一愣,说:“这……你怎么突然想
起问这个呀?”
黄立德说:“我不是心里着急嘛……”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呀?”
黄立德认真地说:“忆江,你别嫌我多事儿,我突然问你这件事儿,也是有我的考虑……过两
天我就要出国了,这一去吧可能时间有点长,我就想,要是能在走之前,把你们的婚事办了,
那是再好不过了,就算我在外面待时间久一点,也不至于太担心……”
黄忆江收起笑容,说:“爸,您说的是一件正经事儿,我也不能跟您乱开玩笑对不对……”
“对对,我也是这个意思,我是很认真地跟你谈这件事儿。”
“可我还是觉得有点突然,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这也很正常,对于婚姻大事,你们是一点都不着急,所以,做父母的才替你们着急嘛。一是
希望你们早点成个家,有个安定的生活;二来呢,也是着急想抱孙子。人上了年纪,可能都这
样,天天想,天天盼,一天没着落,这心里就一天不安稳……”
黄忆江看着父亲,默不作声。
黄立德说:“我这么说呢,你可能也不大理解,还会嫌我唠叨,可这真是我最大的一桩心事儿。”黄忆江嗔怪道:“爸,瞧您把我说的,好像我真不通情理似的?我能理解你的心情,真的。”
黄立德欣喜道:“好,好,你能理解就最好。”
黄忆江有些顾虑道:“我跟郑岩是认真的,当然希望能有个好结果,就是有一点,他跟佟丽音
刚结束没多久,现在谈婚论嫁,是不是急了点儿?”
“我懂你的意思。你看这样好不好,我跟郑岩谈一下,也听听他的想法。我是这样想的,如果
你们俩都是认真的,这早晚的问题就不是最大的问题……”
“既然您那么着急,那就劳您辛苦一趟吧。反正这事儿您让我去谈,我可开不了口!”黄忆江
心中暗喜。
“那是那是,不用你操心,只要你愿意就行,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黄忆江看着父亲开心得像
个孩子,心里也有几分感动。
黄忆江辞别父亲,上楼休息。黄立德心情舒畅,内心感觉到一种少见的喜悦。
第二天,黄立德约郑岩到湖边公园面谈。
黄立德说:“郑岩,首先我要向你表示歉意,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郑岩说:“黄先生,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你只需要回答我几个问题就行。”
“你说。”
“拍卖款真的是被张老卷跑了吗?”黄立德肯定点头:“对!”
郑岩思忖道:“看来只有等张老落网以后,这个案子才能了结。”
“可以这么说。”
郑岩又问:“我父亲在什么地方?”
“我把他安排在一个酒店住着,你随时都可以见他。”
“接下来他有什么打算吗?”
“他还会继续做朱仿……”
“你们也会继续合作?”
“是的。”黄立德坦率承认道。
“这么说,以后还会有新的朱仿出现?”
黄立德平静地说:“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高仿流入市场,只是朱仿的水平最高。”
郑岩说:“我父亲做朱仿本身没有错,可如果有人拿朱仿牟取暴利,我还是要管……”
“应该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黄立德说。
郑岩默默地说:“但愿如此……”
沉默片刻,黄立德说:“我不久要出国讲学,可能时间比较长,走之前,我希望你和忆江能把
婚事办了。”
郑岩没有立即回答,认真思索着。
黄立德说:“这件事我跟你父亲也谈过了。”郑岩抬头问道:“他怎么说?”
“他当然很高兴了。”
当晚,郑岩回到家里,默默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这曾经是他和佟丽音共同拥有的一个家,即
使是现在,这个家也还保留着许多佟丽音的痕迹,最明显不过的就是墙上还挂着他们的婚纱照。郑岩看着婚纱照,脑海中浮现出他们拍照时的场景。接着又想到了,他们在这个家里共同生
活时的点点滴滴……
郑岩走进卧室,看到那个汉代石刻仕女像。他拿在手中端详着,想起跟黄忆江初次见面时的交
锋,想起她使性子发脾气,想起她的活泼可爱,想起情人节他们在瓷都看礼花,想起黄忆江在
酒吧酩酊大醉引发的那场冲突,想起他们深情的一吻……
郑岩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浮想联翩,诸多感受涌上心头。
次日,郑岩带舅舅和舅妈到一家高级餐厅吃饭。服务员开始上菜,二人有些不知所措,郑岩说
:“舅舅,舅妈,我今天带你们来这里吃饭,是有件很重要的事跟你们商量。”
郑万春说:“是吗?什么重要的事儿?”
“我这几天准备结婚……”
郑万春夫妇一下愣住了,面面相觑。
郑岩说:“我在做决定之前,想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
“那姑娘是谁呀?”
“黄忆江。”
郑万春一拍大腿,兴奋道:“我一猜就是!郑岩,没问题,我坚决同意!黄姑娘多好呀!人长
得标致,脾气又好,眼力那更是没的说!我看就这么定了!”
郑婶不理他,认真地看着郑岩说:“郑岩,那个黄姑娘,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我觉得你降不
住她!你可要想清楚了!”
郑万春不以为然道:“你这个老太婆,真是没羞耻,干吗背后说人家黄姑娘坏话?跟你说吧,
我就没见过比她脾气更好的了!你才不是省油的灯呢!”
“去去去!郑岩,这是你的事,最后还是你自己说了算,我们做长辈的也只是给你提个醒。你
跟丽音的事,这才刚刚过去,现在又急着要结婚,是不是有点草率呀?万一你们合不来,没过
几天又离了,那可什么闲话都出来了!”
郑岩说:“舅妈,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知道你更喜欢丽音,对忆江有些看法,所以我今天必
须要向您解释一下。忆江真不是你想的那样,等以后你慢慢了解她了,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郑婶想了想,点头说:“郑岩,你要真是看准了,那我就什么都不说了。”
郑岩认真地说:“舅妈,你相信我,这次我绝对没有看错,我跟她是能过一辈子的……”
“那就好,那就好。”郑婶默默点头。
郑万春笑道:“老婆子,错不了的,就我这眼力,看古玩可能还差一点点,看人那是绝对没跑!”
早上,黄忆江穿着睡裙睡眼惺忪地打开房门,一个哈欠打了一半突然停住了,她看到一尊石刻雕像摆在面前,这是一尊再熟悉不过的石刻仕女像,端庄的表情,曼妙的身段,美轮美奂。没等她反应过来,郑岩又送上一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黄忆江一惊,彻底清醒过来,说:“怎么是你呀?”
郑岩说:“我来向你求婚。”
黄忆江眉头一皱,开始挑理。
“大哥,你也太会挑时候了吧?求婚又不是拜年,来这么早干吗?想出我洋相是不是?”
郑岩看到她的模样忍俊不禁。黄忆江板起脸说:“你还能笑得出来?”郑岩憋住笑,歉然道:
“不好意思,我真不是故意的……”
黄忆江往门框上一靠,抱着胳膊打量着郑岩:“给你三秒钟时间再仔细想一下,这可是决定你
命运的三秒钟,要珍惜哦……”
郑岩果真低头又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单膝跪地,诚恳地望着她。
“忆江,嫁给我吧……”
黄忆江注视着郑岩,不动声色。
“我想娶你为妻,与你终生为伴……”
黄忆江还是绷着不说话。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愿望,请你不要拒绝。”
黄忆江故作为难状,郑岩只好搜肠刮肚继续想词儿。
“我保证不惹你生气,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带给你幸福和快乐……”
黄忆江又摆出一副认真考虑的样子。
“我……我会……哎,我说,差不多就行了吧?我都出汗了,本来就挺紧张,你还来这么一手
……”郑岩实在找不出词来,虚弱无力地说道。
黄忆江这才接过鲜花,说:“我来哪一手了?这可是我一生最大的事儿了,我花个几分钟考虑
一下总不过分吧?”
郑岩站起来,笑着说:“那当然不过分,可我确实没词了。”黄忆江一脸无辜地道:“谁让你
非说不可了,你等几分钟不就完了?”
郑岩看着黄忆江,哑口无言。
郑岩离开黄家,拿着黄立德提供的酒店地址,找到了朱伯勤的房间。朱伯勤开门看到是郑岩,
不由得一愣,讷讷道:“怎么是你?”
郑岩说:“我来看看你。”
“哦……进来吧。”朱伯勤有些不自然地闪开身。
郑岩走进房间,朱伯勤关上门回到沙发上坐下,闷着头一声不吭。郑岩坐下一直看着他,朱伯
勤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讷讷道:“干吗这么看着我?找我有事儿?”
郑岩说:“我要结婚了,你来吗?”
朱伯勤犹豫半天,吞吞吐吐地说:“我倒是也想去,可就是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我知道我名声不好,怕到时候给你抹黑……”
郑岩说:“为朱仿的事我确实恨过你,等后来我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就改变了看法,其实你热
衷于做高仿瓷,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想利用你发横财的人。你的坏名声都是他们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