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总!”董事长急忙叫道。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郑岩不请自入。
“郑岩!”唐景明收住脚步。
郑岩不答话,环视众人,大家都错愕地看着他。
“诸位老总,这是董事会议,我本来是没有资格参加的。贸然闯进来只是为了说明情况,以免诸位做出错误的决定!”郑岩高声道。
“郑岩,董事会已经决定了,不会改变!”唐景明道。
“唐总请让我说完——安蒂克是按照唐总的理念打造的,在国内拍卖行中,像我们这样严格按照国际惯例操作的公司并不多,这意味着安蒂克有巨大的成长空间,迟早有一天她会成为国内最大、最好的拍卖公司,迟早有一天她在国际上有一席之地!”郑岩侃侃而谈。
董事长微微点头,其他董事有些不以为然。
郑岩不理会他们的反应,执意要把话说完,“我认为只有在唐总手里,安蒂克才有希望!我恳请诸位不要接受唐总的辞呈!”
陈汉书心里突然觉得很不是滋味。
董事长点头微笑,正待讲话,一名董事上前一步说:“秋拍失败、公司蒙受损失就不了了之了?”
“秋拍失败因我而起,拍品是我征集来的,打眼的责任在我,我辞职!”郑岩直视对方,冷静地道。
“郑岩!你不要胡闹!”唐景明高声喝止。
“我觉得郑岩说的有道理。”董事长把辞呈推到唐景明面前,“辞呈你收回吧。郑岩也不要走,安蒂克的困境大家要一起面对!”
郑岩态度坚定,摇头道:“董事长,公司出了事故一定得有人负责,不然怎么落实奖惩制度?今天我就正式离开公司,希望各位善待唐总,相信唐总,不为别的,只为给安蒂克留点希望!”
郑岩说完扬长而去,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郑岩回到大办公室,见有个女孩坐在他的座位上,正埋头看资料。
“对不起,请让一下。”郑岩随口说了句。
女孩抬头向他一笑,郑岩愣住了,竟是黄忆江。
“意外吧?”黄亿江笑语嫣然。
“你有什么事吗?”
“我来上班呀,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我听说你是瓷杂部主管,就主动要求分到这边了,多多关照啊。”黄亿江冲郑岩狡黠一笑。
郑岩摇头:“可惜呀,咱们有缘无份,怕是做不成同事了,我刚辞职。”
黄忆江颇感意外:“辞职?不就是打眼收了件高仿,犯得着辞职吗?”
“这事跟你说不着。”郑岩无意解释。
“你走没关系,东西得留下。”
郑岩楞了一下,问:“这是你来上班的真实目的?”
“没错。我就是奔你的头来的。”黄亿江收起笑容。
“这话听着真叫一个不舒服。”
“我又不是说你的头,我是说你手上的头像。”
“那你得把话说清楚啊——”郑岩笑了笑,“不好意思,只能让你失望了。”
“爽快一点,你开个价!”黄忆江神色显得不耐。
郑岩故作认真地想了一下,竖起一根手指,严肃地道:“一百万”。
“你打劫呀!”黄江亿大叫起来。
“不要没关系,也不用这么大声。”郑岩淡淡地道。
“我是诚心想买。那么漂亮的的一个乐伎像,身首异处,你不觉得心疼吗?”黄亿江眼珠转了转,突然转换了另一种语气。
“我心疼。那你把身体给我。”
“哎,你也把话说清楚了,什么身体!”黄亿江脸上一红。
“好,你把另一半让给我,你干吗?”
“不干。”
“所以,我的头你也别惦记了。”
“不行,拿不到那个头像,我睡不着觉。”
“饭还得吃,觉还得睡,玩收藏最忌讳的就是心魔,你点道理你应该明白。”郑岩故作语重心长地道。
“轮不到你给我上课。”黄亿江撅起嘴。
“祝你工作愉快,我得走了,再见。”郑岩头也不回,径直离开了办公室。
“你这人怎么样呀,一点都不通情理!”黄亿江紧跟不放,一直追到门口,几个同事们不禁将眼光扫视过来。
“我知道,你是个完美主义者,我也是。其实这是中国古玩行的通病,人家古希腊的胜利女神像不也是缺个头吗?维纳斯俩胳膊都没了,不也是稀世珍品吗?就咱们中国古玩行特别讲究圆满、周全,其实没必要嘛,何必要求全责备呢!”郑岩无奈停下,但神色间一丁点都不为所动。
黄忆江嘴角一撇,道:“说大话不怕掉下巴,你不求全责备?你不是也想要我那一半?”
郑岩呵呵一笑,脸上神情十分坦诚:“是。”
黄忆江也笑起来,“说实话了?听清楚,我是为了追你才来这个公司的,你不给我,我就整天缠着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直到把你烦死为止,我能干得出来。”
郑岩一笑:“你简直不像是威胁。”正要说下去时,手机响了,郑岩一看来电显示,乐了,“喂……喂——你那边信号不好,重拨一次!”
“……夏海生同志回到人间了。”郑岩挂上电话,看了黄亿江一眼。
“夏海生?什么人物?”黄亿江讶然。
“我们瓷杂部的同仁,半个月前去外地看货,到现在也没回来,手机关机,没任何消息——不过他经常玩消失,我们已经习惯了。这个人有意思,跟他共事会很愉快,你可以见见他。”
黄忆江如堕五里云雾之中。郑岩的手机又响起来。
“喂——海生!你怎么回事?”郑岩突然愣了一下,叫道:“二十万?喂,你是还没睡醒的吧?大中午还说梦话?”
黄忆江听到这句话,疑惑地看着郑岩。郑岩自觉失态,忙转身走到窗口,在电话里交谈了很久,表情渐渐变得严峻。挂断电话后,郑岩思索了几分钟后,抬起头,看到黄忆江正狐疑地盯着自己。
“你还没走?”
“你们的夏海生同志好像遇到麻烦了?”黄亿江问。
“只是一点小麻烦,钱包被人偷了,没钱买机票。”
“嗯……买张机票要花二十万,坐航天飞机呀?”
郑岩一笑,没有作答。
黄立德走出院子大门,黄忆江的车已经停在外面,黄忆江在车内听着劲爆音乐,手舞足蹈。
黄立德上车,说:“吵死了,快把音乐关了。”
黄忆江关掉音乐。
“今天的工作怎么样?”黄立德问。
“不怎么样!”
“别跟我抱怨,这可是你自己哭着喊着要去安蒂克的!”
“大不了一拍屁股走人,才懒得抱怨呢。”
“又来了,你就不能踏踏实实干好一份工作?”黄立德有些不高兴。
“我只能遗憾地告诉您:我不能!”
“你,你还好意思这么理直气壮?”
“不好意思,又惹您老生气了,得了,这顿饭我请了。”黄江亿娇笑道。
“我是真的没话可说了。”黄立德无可奈何。
“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想吃什么?”
“爆肚!”
“那你还是先送我回家吧,我不吃。”黄立德愁眉苦脸。
“上了我的贼车还想回家,您就老老实实呆着吧。”
“你说你一个挺现代的姑娘,怎么老喜欢吃那些东西嘛?”黄立德摇头不已。
黄江亿咯咯笑道:“这还不都是你培养出来的?!小时候你可是三天两头带我吃爆肚卤煮。”
黄立德不觉沉默无言。
“说到这事儿,该轮到我教育你一回了,咱生活是好了,可也不能忘本不是?爆肚卤煮是什么,那可是咱们的革命传家宝,老同志,你走错路了,我得提醒你一句,再不回头可就危险了……”黄江亿突然老气横秋地道。
黄立德愣了一下,摆摆手:“行了行了,说什么也轮不到你来教育我!让我陪你去也行,但有个条件。”
“可以满足你。”
“你跟郑岩到底怎么回事?”
“你怎么这么狗仔呀?”
“你说什么?什么狗仔?”
“狗仔就是娱记,狗仔的工作就是专门打听别人的隐私!”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不肯说,难道有什么不好说的吗?”
“有什么不好说的,好吧,好吧,这次就满足一下你的低级趣味,下不为例!”黄江亿想了想,开始回忆:“那天,我去古玩市场闲逛……无意中走到一个地摊前,那个摊主的名字很怪,人家都叫他老憋,这个人也真够精明的,是个厉害的主儿……”
“当时他的摊位上有一件石刻,是一个正在击鼓起舞的乐伎,击鼓的指法幽默夸张,舞步轻盈富有韵律,线条流畅,精美绝伦。可惜头部缺失,有点美中不足。说实话我当场就想把它买下来。不过有一个小子已经跟他蘑菇上啦——这个人就是那个郑岩了。
“要说这个郑岩可真够磨叽的,两人一个要价八百,一个还价六百,为了两百块钱翻来覆去地折腾,你说跟一个练地摊的值得吗?我看不过眼,忍不住插了一句话,结果那老憋看本姑娘人好,赶着要将那个石像卖给我。没想到那郑岩反倒不依不饶,跟我较上劲了。好好的几百块的石像,被抬到三千块!不过最后郑岩自知理亏,悻悻然走了,那石像嘛,自然就归我了!还是人家老憋识时务,后来我向他一打听,姓郑的小子原来经常到他摊位上买东西。我问他为何肯把石像让给我,他说宁肯得罪人,可不能得罪钱啊……哈哈哈!”黄亿江说完,得意的一笑。
二人把车停在一家小吃店外,父女俩人下车。
“我听来听去,还是你的错,明明是你不讲规矩,强词夺理嘛?”黄立德摇摇头。
“还没完呢,刚才讲的是上集,还有下集呢。”
“噢?下集什么内容?”黄立德问。
“现在插播三十分钟广告,您先忍忍吧。等我吃饱了再说,我现在饿得没力气讲了。”黄亿江左顾右盼,眼光早已瞧进小店里面去了。
俩人走进小店,卫生条件极差,没有一副座头是干净的,伙计对顾客爱搭不理的,黄立德看得直皱眉头,不觉嘀咕道:“这儿的卫生条件可真不怎么样!”
“爸,这可是当年你最爱的爆肚店,你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了?还记得吗,小时候你带我来这儿,我是来一次哭一次。”黄亿江说。
黄立德脑海中浮现出当年的情景,脸上温情毕现。
“我想起来了,是呀,那时候你才这么高,扎两个小辫儿,噘着小嘴儿,一进门就哭,怎么哄都不成……”
“你还算有点良心,能想起来,这你得承认吧,那时候我真的很惨!”
“不过,小时候的你,比现在可爱多了!”
黄忆江一瞪眼:“成心给我添堵是不是?”
“小时候你虽然爱哭,可很乖很听话,哪像现在,整天为你提心吊胆的!”
“那你就该烧香烧香,该拜佛拜佛,求老天爷早点让我嫁了,你就解脱了。”
“嗯,我是得找机会去庙里烧柱香,像你现在这样,你想嫁,可问题是谁敢娶呀?!”黄立德笑道。
黄忆江冷笑:“哼哼,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好好好!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吃完这顿饭,咱们就一拍两散!“
黄立德一笑:“傻丫头,怎么这么不经逗?”
“少来这套,说话算数。伙计,点菜!”黄亿江气呼呼地嚷道。
伙计来到近前。
“来两盘爆肚,一盘肚仁,一盘散丹,一盘肚领……”
“点这么多能吃得了吗?”
“散伙饭嘛,当然要丰盛一点!”
伙计下完单子,很快菜就上来了,父女俩吃起来。
黄忆江胡吃海塞,黄立德细嚼慢咽,似乎在回味过去。
“怎么样?味道还行吧?”黄亿江问。
“水平退步了好多,远不如以前的味道好。”
“不是人家退步了,是你的口味变了!”黄亿江淡淡说道。
黄立德心头一动,愣了一下,缓缓道:“你也吃得差不多了,赶紧讲下集的故事吧。”
“好吧……”黄亿江停下手里的动作,使劲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几天后,我又去了那个地摊前……真是要多巧有多巧,在那我又遇到了姓郑的那小子!更巧的是,我在老憋的地摊上发现了上次被我抢回来的乐伎击鼓像残存的头像!我问那家伙头像给多少钱能卖,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不卖!”黄亿江气愤道:“他说不卖!给多少钱也不卖!我问他为啥,原来是姓郑的那小子早已订了!你说可气不可气!他净跟我抢!我叫他让给我,没想到这小子三下五除二,付了钱扭头就走,跑得比兔子还快!”
“上次你不是用高价把郑岩看重的石像给抢了吗?为什么这次不灵了?”
“是呀,我也问那摊主老憋,你猜他怎么说?他说:‘我是说过这话,可凡事无绝对。为了钱可以得罪人,一次还行,两次就不值了。’”黄亿江说到这里,又有些愤愤不平起来。
“哦?原来这样……”黄立德听罢,不觉若有所思,喃喃道:“这个老憋,宁肯得罪人,也不得罪钱……”
离开公司后,郑岩去银行取钱,将二十万现金放进背包,打的赶到车站,登上一辆开往中原某县市的长途客车。下车后,郑岩搭乘一辆乡村常见的三轮货车,一路颠簸着向前行驶,漫起阵阵尘土。
“那就是林家庄了。”车主将三轮车在路边停下,不远处山坳里有一个村庄,低矮的民居散落在山坡上下两端。
郑岩下车,背着包走下一道斜坡,向村庄走去。他穿过一片农田时,看到一座早已破败坍塌的祠堂,周围荒草丛生,郑岩从祠堂废墟旁走过,发现一块残碑半埋在土里,还有部分碑文依稀可辨。郑岩颇为好奇,蹲下身看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去。
郑岩一路找来,停在一座独门独户的农家院外,叩响门环。院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双凶巴巴的眼睛,审视郑岩。
“找谁?”
“我是郑岩……”
对方把门打开,打量了他一番,又警惕地探头往外张望了一下,才让郑岩进门。郑岩一进去,院门马上又被关上。
进门是前院,一棵高大的柿子树下,有一张石桌,有个中年人坐在桌旁。他四十多岁,面相憨厚老实,黑框眼镜,灰头土脸,一看就是那种常年走村串乡淘货的主。旁边的井台上,一个青壮农民正蹲在那儿一门心思地磨一把大柴刀,郑岩进来,他也没有理会,开门的那个壮汉是他兄弟,回到院子,接着去看他磨刀霍霍。
中年人见郑岩进来,忙起身相迎,陪着笑脸,客客气气。
郑岩问:“你是钱老板?”
“您抬举我了,我不是什么老板,叫我老钱就行了,您是郑岩郑先生?”那人说。
郑岩点点头。
“真叫您受累了,大老远的跑到这山沟沟里。”老钱要跟郑岩握手,郑岩没动,老钱颇为尴尬的坐下,也不生气。
郑岩把背包放到石桌上,石桌上摆着一个仿制的战国青铜簋,浑身披满翠绿的铜锈,但工艺粗糙拙劣,是那种常见的地摊货。郑岩扫了一眼赝品青铜簋,扭头盯着老钱。
“海生呢?”
老钱眨巴眨巴眼睛:“别担心海生,他没事,好得很。钱带来了?”
郑岩拍了拍随身背着的背包,不露声色。
“好的好的,郑先生,我这可不是讹你,不信您看,我这儿有海生的欠条。”老钱显得十分谦恭客气,从兜里掏出一张欠条交给郑岩。
郑岩看了一下,果然是一张二十万的欠条,落款是海生。
“欠债还钱,没什么好说的,不过这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得跟我说清楚吧?”
“是是,是应该把话说清楚,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和海生算是半个朋友,去年在河南淘货时认识的。没想到这回又在这儿碰上了,我瞎忙活一场,没淘到像样的东西,海生撞了大运,淘到一件大货,可他带的钱不够,就管我借了点儿……”
“二十万可不是一点儿,他淘了什么大货,值这么多?”
老钱犹豫了一下,颇感为难地拍了拍石桌上那个赝品青铜簋,“喏,就是它……”
郑岩惊讶道:“就这个破玩意儿?蒙谁呢?睁眼瞎都能看出这是假货!海生会出二十万?”
老钱说:“刚才我没说完,就叫您打断了不是……”
郑岩怔了一下,说:“好好,那你接着说……”
老钱说:“唉,他收的那件是个真的,我亲眼所见,千真万确,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看着都眼红啊……”
“这么说,他是叫人给坑了?”
老钱叫起来:“哟,您是内行啊,一听就明白了,没错,他叫人给掉了包。你说这事儿多丧气!海生吃了药,我很同情……”
郑岩忙道:“等等,这跟打眼吃药可是两码事儿,他这是被人下了套儿!”
“说的就是嘛,我叫他赶紧报案,找公安抓那几个骗子呀,可他死活不愿意,您说为什么呀?”老钱瞅着郑岩。
“行了,您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郑岩不快道。
老钱说:“我同情他,可他不同情我,做人忒不地道,当晚就想开溜,想叫我当这个冤大头,我没辙儿,只好把他扣了,叫他先把钱打到我帐上,我再放他走,只是没想到还叫您专门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情况就是这样,我一个字儿都没胡说!”
郑岩审视着对方,点了一根烟,顺手把烟盒扔在石桌上,“我不能光听你说,总得向海生对证一下吧?”
老钱点头:“行!我看您也是个实在人,我信得过您!”
郑岩指指院子里:“信不过也没什么,你那边不是磨着刀的吗?”
老钱:“您想哪儿去了,太多心了……走吧,我带你去见海生。”
郑岩背上包,跟老钱向后院走去。青壮兄弟站起身,拎着刚磨好的大柴刀跟了上去。
老钱带郑岩绕过大屋来到后面一个小院。
夏海生双手被吊在一棵树上,脚尖刚刚能沾地,俊朗的脸上满是沮丧。他一看到郑岩,既感到意外又十分惊喜。
“郑岩?!你,你怎么来了?”海生叫道。
郑岩没好气地说:“我还不是来给你送赎金!你以为谁乐意来这个鬼地方!”
“你把钱直接打给他们就行了,没想叫你跑这一趟。”
“那不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不我没法向世人交待!”
老钱挑起大拇指,说了句:“郑先生讲义气够朋友。”
海生愤怒地叫道:“你少他妈装好人!”
老钱说:“哎,你怎么骂人呐?”
“你黑了老子二十万,我就骂你怎么了?!”
老钱手一摊,说:“你非要误会我,我也没办法。”这时青壮兄弟拎着大柴刀适时出现在他们身后。
郑岩说:“老钱,先把人放了吧。”
“放人没问题,可您得想让我见到钱呐,咱得按规矩来不是?”
郑岩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扔给老钱。老钱打开背包看到二十万现金,面露喜色,招手放人。
拎大柴刀的青壮农民走上前,挥刀砍断了绳索,放了海生。海生骂骂咧咧的揉着肿胀的手腕。
“郑先生您真够朋友,大老远的来一趟不容易,待会儿吃了饭再走啊。”老钱笑嘻嘻招呼道。
“滚!”海生愤怒呵斥。
老钱故作无辜地摇摇头,也不跟海生一般见识。他取出现金,把背包还给郑岩,跟两个喽罗要走,海生叫了一声:“欠条!”
老钱回身把欠条交给郑岩,海生抢过来撕成碎片,老钱等三人离开。
郑岩责怪海生:“这么明显的套儿你也钻?!你干什么吃的?”
海生呐呐着:“我还不是叫那件东西给迷了眼!你是没亲眼看见,那件东西是真好啊!做梦都忘不了!”
郑岩摇摇头:“我看你还没醒呢!”
“谁叫你不跟我一起来,要是咱俩一块儿,我能吃这个亏?!”海生嘟囔着。
“你还赖上我了?”郑岩哭笑不得。
“我最近手头紧,过阵子再还你钱……哎哟!”海生突然大叫一声,“差点忘了,我还有东西在他们手上呢!”说着,快步跑向前院。
刚到院里,就见老钱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从大屋出来,看来三个人是准备开溜了。
“把东西还我!”海生上前拽住老钱不让他走,郑岩随后跟了上来。
“什么东西呀?”老钱故作不知,身边那两个人推搡海生,但海生并不退让。
“少装蒜,就在你这个包里!我上了你们的套儿,也就认了,你要敢赖我的东西,我就跟你们拼了!”
郑岩疑惑问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我这回收的东西,被他们扣了。”
“不就是几件破民窑嘛!谁稀罕呀,给你给你!”老钱卸下帆布包放到石桌上,他嫌那个赝品青铜簋碍事儿,叫身边那两个人给搬开。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三件瓷器,拆开包裹摆在石桌上,一只豇豆红釉胆瓶,一个青花盖罐,最后是一对粉彩“婴戏纹”小碗。
“拿去拿去,这种大路货能值几个钱?背着我都嫌沉!”老钱不耐烦地叫着,摆手招呼二人离去。
在一旁冷眼旁观的郑岩突然开口道:“说的也是,还带这些累赘干嘛……”突然上前一步,抄起豇豆红胆瓶,像扔手榴弹一样甩了出去,摔在墙上应声而碎。
海生和老钱都大吃一惊,海生急道:“你干吗呀?”
郑岩不答,又托起青花盖罐推铅球一般砸到墙上。海生见两件东西瞬间变成碎片,急得直跳脚,“郑岩!你疯了吧你?!”
“老钱说的没错,这种大路货背着都嫌沉……”
“大路货怎么了,好歹也是件东西呀!又不叫你背,干吗给我砸了呀?!”
郑岩又拿起其中一个“婴戏纹”小碗,海生生怕他再给砸了,急忙伸手去抢。郑岩把手一缩躲开。
“别紧张,这不能砸,我要把这对小碗给砸了,那我是真疯了!海生,其实这一趟你没白跑,赚大了!”
海生不解:问:“什么意思?”
“我要没猜错,这对小碗叫你当成光绪民窑了吧?”
老钱在旁冷眼旁观。
“不是光绪民窑还能是什么?”
“我说你还欠吧,你老是不承认,你什么眼力呀?什么光绪民窑,这是嘉靖官窑啊!老大!差了二百多年呢!”
海生和老钱都大吃一惊,老钱喃喃道:“做梦吧?嘉靖官窑?!”
“老钱,有老马识途,也有老马失蹄。没想到像你这样的老江湖也打了眼啊……”郑岩不再多说,麻利地把一对小碗包好塞到背包里,望肩上一挎,招呼道:“海生,走了。”
老钱有些犯懵,憋得脸通红,汗都下来了。
“快走快走……”郑岩又紧着催促海生,拉上海生直奔大门口走去,老钱这才如梦初醒般追了上去,张开双臂挡在门口,舌头都不利索了。
“你,你们,不能走,不能走……”
“你这是干吗?”郑岩瞥了对方一眼。
“你要不说个明白,出不了这个门!”
“你还有啥不明白的?”
“那对小碗!”
郑岩笑笑:“那东西是你的吗?不是吧?那就跟你没啥关系了!”海生急于脱身,把老钱推到一旁。
老钱赶紧换了一幅谄媚的笑脸,讨好二人。
“别别,海生,郑老弟,别误会,有话好商量嘛……”
海生叫道:“跟你商量不着”!
郑岩说:“老钱,都是在外面混得,咱可不能坏了规矩!”
“是是,规矩我懂,两位先别急着走,我还有话说……”老钱生拉硬拽把二人拖回石桌旁。
“郑老弟,您让我再看看那对碗?”老钱满脸堆笑。
“没这规矩。”郑岩语气生硬。
老钱脸色一变:“不给面子是吧?!别逼我坏了规矩!”
“哟!耍三青子是不是?就是不给你面子!怎么着?!”海生双眼一翻,态度十分强硬。
“你想干吗?老实点!”旁边的青壮农民嚷道。
老钱赶紧制止这两个喽罗,语气顿时软了下来:“海生,海生,东西是你的!我又赖不走!就让我再瞄一眼吧!”
郑岩说:“你不是都看好几天了吗?”
“不是没看清楚吗,再让我看看……”
郑岩扫了海生一眼,商量说:“那就再给他看一眼,别给憋出毛病来……”不等海生同意,便打开背包,取出那只碗递给老钱。
老钱如获至宝,双手捧着碗,坐下看了起来,仔仔细细看了小半天,抬头盯着郑岩:“郑老弟,你蒙我的吧?说一千道一万,要真是嘉靖官窑,不能没有款儿呀?!”
“老钱呐,你是个老江湖,常年走村串乡,见多识广,眼力没太大问题,可学问还是差了点儿,这你总得承认吧?”郑岩轻蔑一笑。
“啊啊,我是没怎么念好书……”
“那我给你普及一点儿官窑的常识,并不是所有官窑都带底款儿。”郑岩笑了笑。
“为啥呀?”
“皇上赏赐大臣的东西,有些就不落款儿,还有些官窑瓷含义特殊,也没有底款儿……”
“你的意思是,这对碗是赏器?”
“不光是赏器,还有特殊含义……”
“有什么特殊含义?”
“这是什么纹饰?”郑岩指着小碗上的图案,问道。
“婴戏图呀?”老钱一脸疑惑。
“你知道“婴戏图”怎么来的吗?“
“我还真说不好。”
郑岩眨眨眼:“那我就跟你盘道盘道,这“婴戏图”纹始创于宣德年间,兴盛于成化,嘉靖登基以后,求子心切,下令御窑厂烧制了一批“婴戏图”纹官窑瓷,含有子孙满堂,富贵吉祥的寓意。宫里用的,肯定都带款儿,那没得说。可这对是赏赐大臣的,所以没落款儿。你看这器型,端庄大气,胎质细密,弹之有金玉之声,釉色丰腴肥润,纹饰的笔意流畅,不落俗套,民窑能烧出这种上等货色?你们再看这底足,也是挂了釉的,宫里的家具都是紫檀黄花梨的,要是露着胎,桌面还不都给刮花了,这也是区分官窑民窑的小窍门儿,只有皇家御用的器物才这么细致入微。“
听郑岩这么一说,老钱越看越像那么回事儿,眼睛都看直了。
“不过……”郑岩拖长声音。
老钱急切地问:“不过什么?”
“我就是挺纳闷,这地界儿天高皇帝远的,距离明代御窑厂少说也有几千里路,怎么会出现这种官窑器?”郑岩满脸困惑。
“那我告诉你吧——这儿叫林家庄,明朝出过一个大人物,当过嘉靖皇上的老师,七十岁告老还乡,荣归故里,这对碗八成就是皇上的赏赐!”老钱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急急说道。
“老钱,你没编故事吧?这可是老掉牙的段子了,蒙不了人。”郑岩故作疑惑。
“他俩都姓林,不信你问他们。”老钱一直旁边的二人。
“我们先祖就是林阁老!中过状元,当过大明朝的宰相!”青壮农民接口道。
“要这么说就对上了!”郑岩把碗从老钱手里拿回来,包好又塞到背包里,“天不早了,我们得赶紧走了。”
“不行!你们不能走!要走也得东西留下再走!”老钱赶紧阻拦。
郑岩把背包拎在手里,“老钱,你想硬吃是吧?信不信我把包往树上一摔,可就剩瓷片儿了?”
老钱急忙摆手阻止,“郑老弟,别冲动,千万别冲动,我没那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呀?”
“我买!我买这对碗行不行?”
“我们哥俩都是拍卖行的,不愁卖不出去!也不愁卖不上好价钱!不是我小瞧你,我是怕你出不了这个价儿!”
“你要多少钱?”
郑岩故意顿了顿,说:“一个一百万,这一对嘛,少了三百万,免谈!”
老钱从帆布包里掏出郑岩那二十万现金,狠狠地拍在石桌上,“就二十万!多一大子儿都没有!”
海生愤然道:“你捡漏呢?!”
“我老钱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可事到如今,我啥也顾不上了!今天要让你们把东西带出这个门,我准会吊死在这棵树上!我把话撂这儿了,你们自己掂量吧!”老钱手往腰上一叉,摆出一副无赖的样子。
青壮农民一推兄弟,“老三,砍刀在厨房,你去拿!”兄弟答应一声就要往厨房跑,郑岩赶紧拉住他,假装胆怯:“兄弟!你别去了,好商量,好商量!”
海生不忿,叫道:“郑岩,你别拦着,叫他去拿!我把脖子伸给他,叫他们砍!”
“海生,东西是身外之物,命是自己的!老钱,你不仗义!我看你是个实在人,才漏了底,没想到你跟我来这一手?!”郑岩赶紧拉拉海生的袖子。
老钱赔笑:“郑老弟,这回对不住了,我欠你个人情,下回我一定给你补上!”说着,把两捆钞票塞到郑岩怀里,夺下郑岩的背包,掏出那一对小碗,抱在怀里。海生要去抢,老钱闪到一旁,嘴里叫着:“送客!送客!。”那对兄弟挡在海生面前瞪着眼道:“你们要不想走,我就拿大砍刀送你们走!”
“海生,谁叫咱们看错了人!认栽吧?”郑岩把钱装进背包,拉扯极不情愿满脸怒容的海生走出院子!
二人走出院子,海生又急又怒,不肯善罢甘休,责怪道:“你怕什么?我跟他们拚了!不能便宜了那帮杂碎!”
“你怎么回事儿?趁老钱还犯迷糊,还不赶紧走?!”郑岩紧紧盯着海生。
海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能在这儿说吗?!”郑岩拉着海生匆匆穿过农田,一路来到那座祠堂废墟上。
海生气呼呼问:“那对小碗到底是不是官窑?”
“你见过没落底款的官窑吗?”
“没见过。”
“听说过吗?”
海生稍加沉思“刚才听你说过,以前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说过……”
“啊?!你是在做戏?”海生瞪大了眼珠。
郑岩吁了口气,说:“这回我总算知道什么叫硬着头皮了!”
“可我当时怎么就信了呢?!”海生一拍大腿。
郑岩白了海生一眼:“你跟老钱一样,有心魔才会信以为真!”
“可是你说的也太逼真了!连姓钱的老狐狸都上当了!”海生不禁叹服。
“这也多亏了林阁老帮忙。”
“什么嘉靖的老师?你好像早就知道有这么档子事儿,故意勾着老钱说出来的?”
“我也是来的时候才知道的,你自己看吧。”郑岩带海生来到那块残碑前,指给他看。海生蹲下身仔细看了一下依稀可辨的碑文,恍然大悟,叫道:“郑岩,我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个本事,你下得那叫死套儿,比姓钱的更绝!”
“得了吧!你都想明白,没准他也想明白了,赶紧撤吧!”两人快速穿过农田,翻过一道壕沟,奔向前方的土马路。
当晚,二人赶到县城的一家小餐馆。
海生狼吞虎咽,只顾往嘴里塞东西,都没空跟郑岩说话,很快便把桌上的所有食物酒水一扫而光。
海生抹着嘴,看了看郑岩,问:“……你真的不想再回公司来?”
“不想。”
海生不信:“别逗了,我还不了解你。姓祁的老混蛋,我不给他点颜色,是后娘养的。”
郑岩正色道:“你别胡来。”
“我不胡来,就是给他点颜色,顺便把他背后的黑手给揪出来!”
“背后黑手?”
海生看了郑岩一眼:“你在古玩行混了那么久,就没听说过这个祁三爷?”
郑岩认真地说:“没有。”
“你真是跟个瞎子没两样。姓祁的有个外号叫清洁大队长!这几年,每个星期都要去旧货市场大扫荡……摊主没一个不欢迎他。据说他这几年光收东西,至少砸进去上千万,如今债台高筑,穷疯了。像他这样的顶级大棒槌,把眼看瞎了,也看不出那个五彩大罐——背后肯定另有高手在指点。”海生肯定地说。
“我也这么想,可是搞不清楚是谁。”
“揪出幕后黑手,一切都清楚了。”
“你有把握?”
“看我的手段!”
“哦,公司来了个新人,分到瓷杂部了,是个大美女。”郑岩转过话题。
海生眼睛一亮:“哦,打字公主?”
“什么打字公主,她的眼力绝不比你差。你知道他爸是谁?”郑岩说。
“谁?”
“黄立德。”
“乖乖,黄大佬的千金。”海生吃了一惊。
“这女的心气儿高,呆不住——你最好能把她留住。”郑岩冲海生意味深长地示意,海生会意一笑,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回头给我引见一下。”
黄立德在天井里专心致志地修剪盆栽。陈汉书垂头丧气地来的走进来,满身酒气。
黄立德抬头扫了他一眼,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惊讶道:“你怎么喝成这样?”
“立德,前功尽弃,前功尽弃了呀……”陈汉书意态消沉:“唐景明还当他的总经理,根本就没我什么事儿!”
黄立德摆手阻止道:“进屋说话吧。”
黄立德洗了手和陈汉书回到办公室,泡了杯茶放在他的面前,陈汉书不停地唉声叹气。
黄立德问:“到底怎么回事儿?”
“本来,唐景明铁定会走人,没想到,郑岩突然冲进来搅局,结果,郑岩被开了,唐景明反倒留了下来。这一定是他们事先合计好的,丢车保帅!你得赶紧帮我想个对策,拿个主意,现在我脑子里全都是糨糊,什么都想不明白了!”陈汉书叹了口气:“立德,我想明白了,这件事儿我一个人肯定办不成,你得帮我!”
黄立德连连摇手:“这忙我帮不了。”
“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我保证答应你!”
黄立德不快道:“汉书,你越说越离谱了。”
“立德,我可是把心窝子都掏出来了,看在咱们十几年的交情上,你不能坐视不救啊!”
“汉书,你这是强人所难嘛!”
“你帮我这一次,事成之后,我再也不给你添麻烦了。开场锣我也敲响了,总得把这出戏唱完不是?”
黄立德无奈,叹道:“唉,我看你真是中魔障了!”
“这事儿我要干不成,这辈子就白活了!”陈汉书神色颓唐,愤愤地说:“这是他们搞的阴谋诡计……”
黄立德白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人家搞阴谋诡计?”
顿了顿,问道:“你们的秋拍还上吗?”黄立德问道。
“取消了……董事会决定,跟明年的春拍合并。”
“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好,要在春拍接着做文章?”
“有什么文章可做?”
“我怎么知道!”
陈汉书一脸失望,黄立德想了想,突然问:“这回秋拍的指标是多少?”
“一个亿啊。”
“那明年春拍呢?”
“也差不多这个数……”
“你们公司也真是不长进,你看人别的公司,指标恨不能一年翻一番,哪像你们公司老是在原地打转儿……”
陈汉书恍然大悟:”对呀……你倒是提醒我了!哎!这主意不错呀……”
黄立德忙道:”打住,你爱打什么主意那是你的事儿,我没兴趣,别跟我说!”
陈汉书连连点头:“我懂,我懂。”
“赔款的事儿怎么样了?”
“哦……我正要跟你说呢。货主没来,把钱打到他账户上了。你放心,下回他再出货,我亲自去看,一定能问个清楚!”
黄立德喝了一杯茶,就像根本没听到。
郑岩回到舅舅郑万春家,开门进来,郑万春正坐在客厅喝茶看电视,厨房传来炒菜的声响。
“回来了郑岩?”郑万春叫了他一声。
郑岩把存折交给郑万春,“舅,存折里的钱我没动。”
“那你用什么交得首付呀?”郑万春讶道。
“啊……我刚领了一笔提成,差不多就够了。”郑岩放下存折,朝自己房间走去。
房间有十几平米,像个微型的瓷片博物馆。里面放满了青花、彩瓷,青瓷,高古瓷的残片,至少有几百片。其中有一组石刻群像也极为显眼,二十几件汉代石刻,有佛像,菩萨像,乐舞伎像,供养人像,造型各异,工艺精湛,显示了极高的雕刻造诣。黄忆江一直追逐的那个头像也在其中。
郑岩随手拿起那只头像把玩了片刻,出了房门回到大厅。
电视上正在播出一档鉴宝节目,郑万春边看着电视边倒水泡茶,见郑岩出来,给他倒了一杯茶。
“舅,今天没去修车店?”郑岩问。
“嗯,最近不忙,我也懒得过去。”
“郑岩,吃饭吧。”郑婶端出饭菜摆在桌上。
“舅,吃饭。”
郑万春答应一声坐到饭桌旁,眼睛却还盯着电视。
郑婶问:“定金交了吗?”
“交了。”
“郑岩没用折子里的钱,他刚领了一笔提成。”郑万春回头插了一句。
“那就存着吧,等他结婚的时候再花。”
“舅妈,你们别为钱的事儿操心了,我自己能挣出来。”
郑万春放下电视,看着郑岩说:“我听说你们这一行来钱挺容易的,有的才干了一两年,就住上大别墅了。你都干了七八年了,买套房子还按揭,这差距也忒大了点,是不是跟你们那个公司有关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