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我怎么办？”
刘闯无言以对。
黄忆江醒来，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呆呆地思索着，神色依旧黯淡。郑岩开门进来，提着一个
汤煲。看到黄忆江睁开眼睛，欣喜地说：“你醒了？”
黄忆江问：“你干什么去了？”
郑岩举起手里的汤煲，说：“这是舅妈给你炖的汤，我刚拿过来的。”黄忆江虚弱地说：“你
干吗跟他们说？”
“我没说你病了。”郑岩盛了一碗汤端给她，“你身体太虚了，先喝点汤，回头我们再去吃东
西。”
黄忆江喝了半碗汤，还是没什么胃口，摇摇头表示不喝了。郑岩说：“干吗就喝这么几口？”
将碗里盛满递给她。
“都喝了，你不能再这样了！”
黄忆江说：“我也不想这样。”
郑岩不再强求，把汤碗放到一旁，坐在床边看着她，轻声说：“你想过没有，你爸其实也很痛
苦。”
黄忆江默然不语。
“他不光痛苦，应该也后悔了。”黄忆江轻轻摇头，说：“不会的！你不了解他，他做什么事
从来不后悔。”
“那是以前，他没有失败过，当然谈不上后悔，可这次不一样！”
“真的吗？”
“你觉得他是为了钱吗？”黄忆江思忖片刻，摇头道：“应该不是……”
郑岩说：“他肯定不是为了钱。”黄忆江想想，问：“那是为什么？”
“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的心魔其实很严重，搞收藏最难克服的这个毛病。”
黄忆江思索着说：“可我觉得他挺开通的，不爱钻牛角尖。他还老爱劝别人，要克服心魔，他
自己能不明白？”
“朱仿的魔力太大了，连他这样坚强的人也没有抵挡住。”
黄忆江似乎明白了一点。
郑岩说：“像这种情况，只有他自己想明白了，问题才能解决。”
“嗯……”
“我觉得他可以！”郑岩平静地说道。
第二天，黄忆江出院了。中午郑岩出去有事，黄昏时分，郑岩回到家，却没见到黄忆江。正在
疑惑时，忽然接到她的电话，说在一家小吃店等他。
郑岩开车来到那家小吃店外，一脸纳闷地走进来，黄忆江已经在等他。郑岩四下打量着说：“
这儿还真不好找。”
黄忆江说：“你怎么才来呀，等你半天了。”
“我刚刚去见了唐总。”郑岩说，“董事会又把他请回去了！”
黄忆江说：“老唐叫你回安蒂克上班？”
“对呀，他还问你想不想回去？”
黄忆江摇头道：“免了吧！我决定金盆洗手，这辈子不想再碰古玩！”
“为什么呀？”
“古玩是越老越值钱，新的没人要啊！天天把一个‘老’字挂在嘴边，我还嫌老得不够快呀？”
郑岩笑道：“这根本就扯不到一块儿。”
黄忆江说：“反正我是不想再念叨那个字儿了！”
郑岩道：“你要退出了，绝对是古玩界的一大损失！”
“你们古玩界那些破事儿，我再也不想掺和了！”黄忆江丝毫不为所动，连连摇头道。
郑岩说：“这就把自己给择出去了？”
黄忆江嗔道：“你才择出去呢！服务员，上菜吧！”
郑岩有些奇怪地问道：“你啥时候喜欢上吃这一口了？”
“我喜欢多少年了……”
“是吗？”
“小时候我爸老带我来这里。”
“哦……”
“今天是我爸生日。”黄忆江平静地说。
郑岩愣住了。
保姆在厨房做饭，刘闯从厨房端了两盘菜摆到桌上，晚餐很丰盛。黄立德下楼来到饭桌前，刘闯又从厨房端出一碗面条。黄立德奇怪道：“今天吃面条？”
“这是一碗长寿面。”刘闯答道。
“长寿面？”
刘闯提醒道：“今天是你的生日！”
“哦……”黄立德坐下，看着这碗面，看着丰盛的菜肴，又看看坐在旁边的刘闯。刘闯拿起筷
子递给他，微笑着说：“要吃光，一点儿不能剩下。”
黄立德接过筷子点点头，一口一口地吃面。
黄立德默默地吃面，刘闯默默地看着他，场面有些凄凉。黄立德突然停住筷子，看着刘闯说：
“你也吃呀。”
刘闯拿起筷子，说：“忆江……怀孕了……”
黄立德一惊：“啊？”
“郑岩告诉我的，已经去医院检查过了。”
黄立德放下筷子愣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
刘闯问：“你要干吗？面还没吃完呢？”
“待会儿再吃。”
黄立德离开餐桌上楼，他回到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行李箱开始翻腾找东西。刘闯跟过来，问
：“你找什么？”
“我找那块石头！”
“什么石头？”
“忆江送我的那块。”
刘闯恍然道：“哦……我帮你找。”
两个人把所有的旅行箱都打开，翻得乱七八糟，找来找去还是刘闯先找到了那块翡翠原石。
“快给我！”黄立德迫不及待地抢过来，坐在地上端详着，一脸欣慰。此时，耳边又响起女儿
的声音——
“要选个黄道吉日才行，这有讲究的，本来开（gǎi）涨，日子选不对，就变成开（gǎi）跌了！”
“那要等到啥时候？”
“就到你过生日那一天吧！在此之前，千万不能轻举妄动！万一开（gǎi）跌了，后果自负！”
黄立德把女儿送他的那块翡翠原石拿来作坊，请一位老玉工给解开。老玉工精心剖解着原石，
黄立德和刘闯充满了期待。随着原石慢慢被解开，一块绿料显现出来。
黄立德兴奋地说：“涨了！涨了！”
老玉工也很喜悦，说：“恭喜恭喜，开涨了！水头好像也不错！”蘸着水慢慢把石质一点点磨
掉，终于得到了一块完整的翡翠料。
“啊！不得了，老坑冰种，这么好的料，好多年没见到了！这位先生，你真是好福气啊。”老
玉工由衷赞叹道。
黄立德把这块浓绿的翡翠料握在手里摩挲着，刚才的喜悦却不见了，反而显得有些失落。
黄立德拎着一瓶酒披着月色来找朱伯勤。作坊里亮着灯，朱伯勤正在画一个梅瓶。黄立德走到
近前把酒瓶往工作台上一放。朱伯勤冷淡地说：“干吗？我今天喝过了。”
“那就再喝点儿，今天高兴！”
“有啥可高兴的？”
黄立德从兜里掏出那块翡翠料递给朱伯勤，得意地说：“你瞧瞧这块料怎么样？”
朱伯勤对着灯光观察翡翠料，赞叹道：“一等一的好料啊！祖母绿呀！哪儿来的？”
“开出来的。”
“多大的石料？”
“比拳头大一点儿。”
朱伯勤叫道：“你行啊！福气不浅呀！天下的便宜都叫你占尽了！”
黄立德拧开瓶盖倒了一茶碗酒，一口闷了，长出一口气，说：“是我女儿福气大，这是她捡的
漏儿，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是吗？我这个儿媳妇不简单嘛，能捡个这么大的漏儿。”
黄立德愣了一下，有点奇怪地看着他。朱伯勤突然拎起画了一半的梅瓶瓷胎扔到了墙角，砰一
声碎了，胎片四溅。
黄立德问：“好端端的干吗摔了呀？”
“都摔了七八个了！这个算什么？”墙角果然还有一堆素胎的残片。
黄立德问：“怎么回事？”
“没画好，废了呗。”
“最近手抖得厉害，笔都捏不稳。”
黄立德说：“都是喝酒闹的！你还是少喝点吧！”
朱伯勤摇头道：“不是酒闹的……”
“那是为什么？”
“心乱了，神散了，那一口气已经没了。”
黄立德劝慰道：“你就是想得太多，只要你能静下心来，去除杂念，就没有任何问题！”朱伯
勤看着他，说：“到底怎么回事儿，我比你更清楚。”
“那你说。”
“我是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我想换一种活法……”
“你想回去找儿子？”
“我是很想，可又觉得没脸回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黄立德沉默了。
郑万春家，郑万春和郑婶在厨房里忙活着做饭。黄忆江从卧室出来，她的肚子已经很大，快要生了。郑万春赶紧道：“忆江，你怎么出来，饭还没做好呢，小心叫油烟味给熏了。”
黄忆江微笑着说：“我哪有那么娇气，我躺得累了，活动活动。郑岩还没回来呢？”
“没呢，有事吗？我给他打个电话？”黄忆江摆手说：“不用了。”
“你要喝水吗？我给你倒。”
“我自己来，这点事儿还干不了。”
郑万春连声道：“你坐着，你坐着，我给你倒水，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
黄忆江在沙发上坐下，郑万春去给她倒水，这时郑岩提着一个白布兜子开门从外面回来。郑万
春说：“你怎么才回来，忆江念叨你好几次了。”
“我哪有啊，我就问了一嘴！”
郑万春说：“郑岩，你来陪着忆江，我厨房还有活呢，千万要当心啊。”
“行，你去忙吧。”郑岩在黄忆江身边坐下，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一切正常。你干吗去了，怎么晚才回来？”
“我去看了看海生他爸。”
“哦，怎么样？”
“他把东西都卖了，替海生还了债，这样能少判几天。”
黄忆江怔了怔，叹息道：“那可是他一辈子的收藏呀。”
“是呀，原来那间屋子塞得满满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现在全都空了，就剩了一套仇英
的册页。”郑岩从布兜里掏出一套仇英的十二册页，黄忆江诧异道：“你怎么给拿回来了？”
“这是你爸送他的，既然不玩了，他什么都不想留了，让我还给你爸。”
“哦……”
郑岩说：“我想过几天去看看海生。”
“他爸叫你去的？”
“不管怎么说，我也该去看看他。”
黄忆江点头：“去看看吧……”
看守所，郑岩坐在接待室等候着，桌上放着一个七匹狼香烟的专用提袋，里面有两条烟。一名
警察带着海生进来，海生脸色憔悴，情绪低落。当他看到郑岩，一下子愣住了。两人对视着。
海生讷讷着说：“没想到你会来看我……”
“我应该来看看你。”
“可惜，这次你救不了我了……”
“你爸把东西都卖了，一件都没剩。”
海生震惊道：“你说什么？！”
郑岩认真地看着他，说：“他是为了替你还债，哪怕能少判一天呢。”
海生的心灵受到极大的震撼，低头不语。
“你现在应该知道自己错了？”
海生低着头默不作声。
“我会经常去看看你爸妈。”
海生抬头问道：“我给我妈买的房子呢？”
“还在，他们准备把老宅子卖了，搬进新房子住。”
海生默默地点点头，说：“拜托你了。”
“这是给你的烟。”郑岩将手里的烟递过去，海生看了一眼。郑岩指着提袋上的狼的图案说道
：“你不是最喜欢狼吗？我最近也看了一本书，就是专门写狼的，我才知道，狼不光有凶残的
一面，它还有很多别的天性，还是挺有意思的……”
从看守所出来，郑岩坐在车里发呆，心里充满伤感。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是郑万春打来
的：“郑岩！你在哪儿呢？忆江要提前生了，你快来吧！”
“好好，我马上就过去！”郑岩急忙发动汽车，快速驶离。
深夜，正在熟睡的黄立德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刘闯推门进来，来不及开灯就直接跑到黄
立德床边。黄立德惊慌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刘闯直接把手机放到黄立德耳边，兴奋地说：“你快听听！你快听呀！”
黄立德赶紧抓住手机聆听着，他听到了一个婴儿的啼哭声，响亮而有力……
“忆江生了！”
“生了！生了！我听到了……”黄立德心情震撼，霎时老泪纵横。
病房里，黄忆江静静地躺在床上，面容有些苍白但很安详。护士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宝宝走进来
，放在黄忆江身边。黄忆江侧过脸凝视着自己的宝宝，满眼爱意，对着孩子喃喃低语道：“小
东西，你怎么只有这么一点点呀？你是谁呀？从哪里来呀？认识我吗？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你
妈妈呀……”
门开了，郑岩提着一个汤煲和郑万春夫妇走进病房，郑万春夫妇显得异常兴奋。
“忆江，辛苦辛苦……”郑万春笑嘻嘻地说。
“舅舅，舅妈你们来了。”
“舅妈给你炖了鸡汤。”郑岩说。
“谢谢舅妈。”
郑万春说：“快叫我看看咱们的小宝贝。”
郑婶嘱咐道：“你可千万别动手，光看看就行。”
“我难道轻轻碰一下都不行吗？你说呢小宝贝！”郑万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宝宝的脸蛋儿，
开心道：“嘿！瞧我这个大胖孙子，长得真像郑岩，看这眉眼，跟郑岩刚出生时一个模样！”
郑婶呵斥道：“别瞎说！”
“我说得不对吗？你瞧多像郑岩呀！”
“我是让你别乱叫，孙子是你叫的吗？人家孩子有爷爷！你算老几！”
“那我该叫什么？外孙也不能叫，他也有外公！”
“你叫宝贝儿就行了。”
郑万春摇头道：“那多不过瘾！反正他爷爷和外公都不在，我先叫着！”
郑万春无意中提到伤心事，郑岩和黄忆江顿时都有些黯然。郑婶看了二人一眼，责怪郑万春道
：“你就会满嘴跑火车，也没个闸门！”
黄忆江微笑道：“舅妈，没关系的，舅舅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郑万春转过头来，笑着说：“你瞧瞧人家忆江，多大方，哪像你这么小气！”
郑岩盛了一碗汤递给黄忆江，说：“饿了吧？先喝点汤。”
黄忆江慢慢地喝汤，郑岩在她耳边轻轻低语：“他已经知道了，现场直播的……”黄忆江动情
地微微点点头。
天空碧蓝如洗，空气清新。
黄忆江推着婴儿车在草坪上散步，儿子突然哭了起来，她赶紧停下看是怎么回事。刚把儿子哄
得不哭了，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
“女儿……”
黄忆江一怔，慢慢转过身，看到了父亲的面容，情不自禁地叫了声：“爸爸……”黄立德神色
激动地说：“我的好女儿，爸爸回来了……”
黄忆江心情激荡，泪水忍不住滑落下来，喃喃道：“爸爸，我又见到你了……”
“爸爸对不起你，爸爸错了……”黄立德一脸愧疚。
“爸爸，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了……”黄忆江上前拉住他的手。
黄立德说：“你会原谅我吗？”
黄忆江点点头。黄立德欣慰道：“好，那就好……”
黄忆江抹去脸上的泪珠，说：“爸爸，来看看您的外孙……”
黄立德连连点头，快步走上前，殷切地看着婴儿车里的孩子，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脸蛋儿。扭
头向女儿做了一个手势，说：“忆江，给我抱抱他……”
黄忆江把孩子从婴儿车里抱出来交到父亲怀里。黄立德抱着外孙，满目柔情。黄忆江扭过头泪
流满面。黄立德把孩子轻轻地放回到婴儿车里，掏出一块浓绿的翡翠吉祥如意挂件放到孩子的
胸前。
黄忆江擦了擦眼泪转过身，突然看到不远处站着两个正在等待的警察，她一下愣住了：“爸爸
……他们是……”黄立德回头看了看俩警察，平静地说：“他们在等我。忆江，爸爸做了错事
，就要付出代价。我已经想明白了，我也愿意接受惩罚，不用为我担心。你们好好地生活，等
我回来，好不好？”黄忆江拼命地点头，哽咽道：“好，爸爸，我们等你……”
“不会太久的。忆江，我去了……”
黄忆江再也忍不住，抱住父亲泣不成声。黄立德安慰道：“忆江，好了好了，别哭了，别让人
家等得太久。”
黄忆江放开父亲，黄立德转身走到两个警察面前，伸出双手，警察又给他扣上手铐，带他上了
一辆警车。黄忆江满含热泪目送警车离去。郑岩走了过来，不解地看着她，问：“忆江，你怎
么了？”
黄忆江无语凝噎，只是不停地摇头。
郑岩突然看到婴儿车里那块翡翠吉祥符，他拿在手里端详着，说：“哦，你那块石头看来是开
涨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