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岩稍稍犹豫:“嗯,是有些关系……”
“实在不成你跳槽算了,树挪死,人挪活,换个环境说不定就发大财了。”
郑婶白了他一眼:“你少出馊主意吧!唐总对郑岩可不错,人要知恩图报,不能钻到钱眼里。”
郑岩笑道:“舅妈说的对。”
“郑岩,买了房,就该办婚事儿吧?”郑婶问。
郑岩愣了一下:“啊……等房子下来再说。”
“丽音现在成了一个人,最怕孤单,你可要多花点时间陪陪她。”
“我知道,就算不见面也经常打电话。”
“那就好。”郑婶起身又去厨房。
郑万春小声道:“郑岩……”挤眉弄眼,做了个鬼脸。
“什么?”
郑万春压低声音:“我又淘了一个宝贝!给你看看!”
郑万春走到房间角落打开一只柜子的柜门,里面是一只青花花瓶。
郑岩老远一看,没表态。
“嗨,你怎么不吭气儿?人家告诉我这叫——元青花!”
郑岩问:“你出了什么价?”
“二百——怎么样?”
郑岩用手比划,“要是真的,值一千二百……万!”
郑万春一听疯了,立马死抱着瓶子不撒手,低声惊呼道:“一千二百万?就这么一个破花瓶,值一千多万?!”
“要真是元青花,能值这个价。”郑岩认真地说。
“要是假的呢?”
“要是假的,能买两斤萝卜。”
郑婶端着一只汤盆走出来。“来了——萝卜汤!”
郑岩挥手示意,郑万春忙将瓶子藏进柜子。
“舅妈,您可真疼我——我最爱喝羊肉萝卜汤!”郑岩笑得开了花。
郑万春起身苦笑,脸上表情怪异,弄得郑婶浑然摸不着头脑。
第二天上午,郑岩去医院矫形科门诊室找丽音。佟丽音正跟一个性感漂亮的女孩商谈整容方案。
她一眼看到郑岩,说:“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了。”
郑岩应了声,女孩起身跟佟丽音道别,走出门诊。
郑岩说:“这女孩挺漂亮的,不会也是人造美女吧?”
佟丽音说:“百分之百的是。”
郑岩慨叹:“你们才是真正的作假高手,要放在古玩行,所有的专家都会打眼。”
佟丽音不悦地说:“别在我面前提古玩,拐弯抹角的也不行。”
郑岩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真是有感而发。”
“那也不行,我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就别扭!”
“好好,我不提就是了,你帮我洗洗牙吧!”
“来吧!”佟丽音将郑岩带到隔壁的诊疗室,让他躺下,摆开洗牙的工具,换了一个新钻头,准备清洗郑岩的牙齿。
佟丽音看了一眼郑岩的牙齿,说:“你这颗智齿长得差不多了,该拔掉了。”
“我听说拔牙会损害记忆。”
“瞎说,跟本没有科学依据。”
“现在也不疼了,还是别拔了。”
佟丽音瞪眼:“必须得拔,它会影响你的牙型。”
“好好,听你的,拔掉。不过今天就算了,改天吧。”郑岩松动口风,佟丽音脸上露出笑容。
“丽音,有件事儿要告诉你……”郑岩突然说道。
“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对你来说是件好事儿,对我嘛,不好也不坏……”
“哦?你是想让我猜猜看?”佟丽音停下手里的动作,问。
“没什么好猜的,我离开公司了……”
佟丽音惊喜道:“你辞职了?”
“不是……我被开除了!”
佟丽音吓了一跳:“为什么?”
“我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我收了一件假……算了,不跟你具体说了,反正是我犯了错,被扫地出门。”郑岩道。
佟丽音沉默片刻,说:“这不是件什么好事儿。”
郑岩说:“你不是希望我改行吗?我还以为你会高兴呢。”
“但不是以这种方式!”佟丽音开始给郑岩洗牙。
洗完牙后,郑岩又去了公司,门口碰到黄亿江,二人走进办公室,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黄忆江诧异:“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都,都外出办业务去了——我,我站完最后一班岗就跟大伙儿拜拜了。”郑岩说话直捂嘴巴。
黄忆江瞅着郑岩说:“你怎么回事儿?牙疼?”
“刚洗了一次牙,不敢张嘴。”
“你走了,我也没必要留下了。”黄亿江说。
“想来就来,说走就走,你不怕伤了唐总和陈总的心?”
“这都是你给我出的难题。你要不走,我还能干一阵子。”黄亿江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
“既来之则安之,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走了,正好空出一个位子给你……”郑岩不停地倒吸凉气,说话挺费劲儿。
“谁稀罕你的位子。”
“我带你去看一批货。”郑岩说。
“你都辞职了还看什么货?”
“约好的客户,不去不合适,就算是为公司发挥一点余热吧!”
“瞧你说话都费劲儿,能行吗?”黄亿江盯着郑岩的嘴巴。
“没事儿,就是觉得一口牙都掉光了,说话直漏风。”郑岩捂着腮帮子一乐。
二人赶到郑岩早已约好的客户家,主人林先生取出一套古籍和几件瓷器放在桌上。
郑岩逐一拿起几件瓷器,认真鉴别,黄忆江站在旁边关注着郑岩的一举一动。
“林先生,这几件瓷器就别上了,恐怕不好卖。”郑岩简短地说。黄忆江在旁暗暗点头。
林先生皱起眉头,说:“你这样说,那就是不对了?”
“说实话,我看着新,您要不放心,再找别的专家看一下。”郑岩微微一笑。
林先生摆手:“不用了,我找专家看过。这次拿出来,就是请你们再过一眼,确定一下——那这套书呢?是不是宋版?”
郑岩扭头看着黄忆江:“黄老师,您觉得怎么样?”
林先生不明就里,颇感纳闷:“这位黄小姐是——?”
“哦,她是我们公司的大拿。”
林先生愕然:“还真没看出来,这么年轻……”
“林先生,这套书你是不是也找专家看过?”黄亿江瞥了一眼桌上的古籍。
“是的,专家说是南宋珂罗版。”
黄忆江口气很肯定地说:“这是清末民初的仿本,不是宋版。”
林先生心里有点不大信服,呐呐道:“可这明明是宋版嘛?还有好几个元明的藏书章。“
黄忆江转头四顾,郑岩赶紧把一只放大镜递给黄忆江,黄忆江嘴角浮现一丝微笑。谢了一声,接过放大镜给林先生指出作伪的痕迹,“这种作伪手法叫‘景宋’,就是影照宋版重新刻印,属于宋版书的复制品……这些藏书章都是假的,后补上去的……这套书的作伪特征比较明显,不是很难鉴别。你要还不信,可以去测一下纸的年代。”
郑岩侧目看着墙上的字画,耳中听着黄忆江的点评。
“郑先生,您怎么看?”林先生还有些不放心。
“我完全同意黄老师的看法。”
“我明白了……真是不好意思,东西都不对,还麻烦你们专门跑一趟。”林先生终于确信。
“千万别这么说,这是应该的。您下回还有东西出手,可以随时打电话给安蒂克公司的黄小姐。”
二人离开林家,并肩朝汽车走去。
黄忆江说:“该下岗了?”
“是啊……”郑岩轻轻一叹。
黄忆江侧目看了他一眼,说:“恋恋不舍?”
“就是不放心唐总——”
“其实没什么可留恋的——还是那句话,我出高价,你把头像给我。”
郑岩摇摇头:“等我心情好一点儿再说吧。”
黄忆江看看郑岩,说:“心情不好——也难怪,康熙五彩事件轰动了古玩界,不用说,你是钻进人家设的局了。”
“你也这么看?”郑岩转过头来。
“我爸总跟我说,古玩行水很深,奸诈小人处处皆是,防不胜防。”
郑岩不语,黄忆江瞪了他一眼:“不服气?”
“海生说他有办法揪出设局的幕后黑手。”郑岩回过头。
“海生?我倒是真想见见这位能人。”黄亿江顿时来了兴趣。
张老今天心情不错,他今年七十岁开外,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目光锐利。早上约了黄立德来谈事情,张老一早就在书房等候了。
过了一会儿,刘闯送黄立德过来。老张一面便说:“立德,你这个大忙人,这么久都不来看我,把我这个糟老头子给忘了吧?
“张老,你这么说可是冤枉我了,我那次不是随传随到,一次可都没敢耽搁。”黄立德故作委屈。
“呵呵,你总是这么谦虚,我还不知道你,这一般人也请不动你这尊佛,你能给我几分面子,我已经很知足了。”张老指指书房内的沙发。
“谁要不给您面子,那就是不给自己面子,这点道理我还能不明白?”黄立德坐下,顺势取出带来的锦盒。
“你这是抬举老朽了,这次来又带什么好东西了?”张老目光如电,立刻望向黄立德手里的盒子。
黄立德打开锦盒,取出一把紫砂壶放在张老面前。张老眼睛一亮,拿起紫砂壶兴致勃勃地把玩起来。
“没错,没错,这就是我要找的那把壶,还是你有路子,真就帮我淘换来了。”
“我看着没什么问题,您再仔细瞧瞧。”黄立德十分谦逊。
“你拿来的东西,还用得着再瞧?什么价儿?”张老显得很高兴,连连摆手。
“您拿去玩吧,就一把小泥壶,叫我怎么开价儿?”
张老一瞪眼:“怎么?是不是你也想要,舍不得匀给我?”
黄立德说:“这说哪儿去了,这把壶就是专门帮您找的。”
“那你的意思是?”
“是这样,我正好有点事儿,想劳您帮个忙。”
“你的忙我是一定要帮的,不过,壶我也不能白要。你先说你的事儿。”
黄立德说:“帮我找个人。”
“找什么人?”
“朱伯勤!”
张老愣了一下:“朱伯勤?!这个人不是早就死了吗?”
黄立德:“如果他真的死了,我就不来麻烦您了!”
“哦?要是你说一个人没死,那他一定还活着……小事一桩,我帮你打听打听就是了……”
黄立德离开张家别墅,走进停车场,片刻后车子启动。
张老无声地出现在书房窗口,他目送黄立德上车离去,眼中露出凶光,如鹰隼盯上了一只猎物。
郑岩和黄忆江坐在一家临街的咖啡店里,靠着窗户,能看到外面的街道。
“海生马上就到。”
黄忆江端详着郑岩,突然说:“如果你乐意,我可以介绍你去我爸的公司。”
郑岩慢慢喝了口咖啡,摇摇头:“谢谢你的一番好意,我知道你老爸的江湖地位和水平,能跟他做,一定很有前途。不过,我已经决定改行了。”
“改行?不至于吧?为什么?”黄忆江吃惊问道。
“为了我女朋友。”
“女朋友?”黄忆江感到意外,追问道:“为什么?”
“因为她讨厌古玩这东西——不是一般的讨厌。”
这时,一辆加长皮顶林肯轿车停在咖啡店外。车门开了,身穿标准制服的司机下了车,训练有素地打开后车门。一个白西装、白皮鞋、带着墨镜,俨然富豪子弟打扮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风度翩翩地走进咖啡店。
郑岩差点没将嘴里的咖啡喷出来,他一眼认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夏海生。
“他来了……”郑岩指了指黄亿江的后面。
“在哪儿?”黄忆江回头看去,眼神疑惑地停在夏海生的身上:“海生?”
“我晕!这是人的打扮吗?”黄忆江摇着头。
海生来到二人桌前,俨然一副绅士样,微微弯腰道:“黄忆江小姐,您好,鄙人海生,久慕小姐芳名,相见恨晚。”
黄忆江瞪着郑岩道:“郑岩,你搞什么名堂?”
“黄小姐,鄙人如有冒犯,请多多包涵。”海生深深一躬。
“海生,差不多就行了,快坐下吧,真把黄小姐惹急了,小心她拿杯子砸你。”郑岩递了个眼色给海生。
海生坐下,全身顿时松懈下来,问:“怎么样?还行吧?”
郑岩上下打量着海生说:““你哪儿弄的这身行头,皮顶林肯,还带司机?”
“租的。”
黄忆江忍不住一笑,郑岩忙说:“忆江,正式介绍一下,这就是海生。瓷杂部的骨干成员。前一阵子到火星去捡漏儿,刚坐航天飞机回来。”
海生冲黄忆江文雅地一笑,说:“刚才是出洋相,逗你们开心。”
黄忆江不解道:“你干嘛这身打扮?”
“因为我要去见祁三爷。”海生答道。
“揪出他背后的黑手!”郑岩紧接了一句。
祁三爷这几天感觉很不对路,虽然那日砸了唐景明的场子,可自己也没捞什么好。手头压了一大堆东西,就是销不出去。眼看着就快没饭吃了。思来想去,他突然想到了陈汉书。
祁三爷坐在陈汉书对面,不停地擦着汗,焦虑不安。陈汉书气定神闲,显得很老道。
“……老祁,我已经在尽力帮你了。那家公司本来不想接你的货,是我卖了老脸他们才答应的——条件已经相当不错了!”
祁三爷一脸的沮丧:“倒二八开,我只能拿二,我连本都回不来!”
陈汉书苦口婆心地劝解道:“这不是能帮你解燃眉之急嘛,先回了本,还可以从头再来嘛……”
“我!我那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国宝!”
陈汉书嘲讽地微笑:“国宝?那你直接送一车给故宫博物院算了!”
“您在跟那边好好说说,四六开行不行?”祁三爷哀求着。
陈汉书不耐烦地说:“老祁,你知足吧,你别以为你帮了我多大的忙,我换个别人一样能干。“
祁三爷懊丧至极,咬牙道:“行!就这么着吧!我他妈认了!”
辞别陈汉书,祁三爷回到家,马仔迎上来开门,叫了声:“三爷您回来了?”
祁三爷怒冲冲地拿出一棵卷烟。马仔上前把烟点上。祁三爷大口大口的抽烟。
“妈的陈汉书——想涮老子?!”祁三爷骂道。
“三爷,刚才讨债的来过了,我刚把他们打发走。”马仔说:“他们说三天以后还来,到时候就不,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法?”祁三爷一火,眼珠子圆了。
“不知道,他们没说……”马仔跟在祁三爷身后,突然低声道:“三爷,我老家出了点事,我得回去看看……”
祁三爷一听更是火不打一处来。
“树倒猢狲散是不是?墙倒众人推是不是?连你也想拆我的台?!三爷阔的时候你跟着吃香喝辣,现在不济了你又想跑?昧良心的东西!”
马仔并不惧怕,辩解道:“三爷,我也没有办法,是人总得吃饭不是?”
“滚吧!滚吧!养不熟的狗留你也没用!”祁三爷挥手。
马仔站着不动。
“怎么还不快滚?”
“三爷,咱们三个月没开支了,我还有三个月的薪水没领……”
“你!爷现在没钱!”祁三爷差点被噎死,愤愤然地走进卧室。刚在床上躺下,还没来得及闭上眼,马仔就开门走了进来,说:“三爷,有客人来访。”
祁三爷恼火道:“什么狗屁客人——说我不在!”
“客人好像来头不小,坐加长林肯来的,说是从泰国来,开银行的,要看您的东西。”
祁三爷一愣:“泰国来的,开银行的?是真的?”
“您见见不就知道了吗?”马仔说。
祁三爷稍加思忖,“请他进来吧。”说着,走出卧室,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马仔引海生进来,司机立在门口不动,海生还是那副绅士打扮,一见面便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说:“祁先生你好!鄙姓莫,冒昧打扰,不好意思!”
见海生这样的打扮举止,祁三爷心里立刻便暗信了三分,“莫先生您好,请坐,请坐!”冲马仔一瞪眼道:“看茶!”
马仔有些不满地走了。
祁三爷问:“莫先生从哪里来?有什么指教啊?”
海生没有坐只是巡看祁三爷架上的古董,闻言缓缓转身,淡淡地说:“指教不敢当,不敢当。我从泰国来,是专程拜访祁先生,向祁先生请教的!”
“莫先生雅好古玩?”
“随便玩玩,只是眼力不济,想请个专家掌掌眼。”
祁三爷不卑不亢地问道:“国内的鉴定大家多的是,莫先生怎么就找到我了呢?
海生目光紧紧凝注着祁三爷,缓缓说道:“祁先生那惊世一锤已经让您蜚声海内外了,您这一锤,既展示了您的眼力、魄力,更表现了您疾恶如仇、不苟同流俗的情怀。实话实说,我就是冲着这一锤找到您的。我正在筹建一个中华文化博物馆,想藏尽天下精品,所以需要采购大量的古玩……”
祁三爷一指架上的古玩,说:“我这儿藏品不少,也有些重器。”
“祁先生的货一定是没有问题的,您若愿意出让我一定悉数收下!”海生显得十分爽快。
祁三爷掩饰着内心的激动,连连道:“好说,好说。”
“不但这样,我还想请祁先生帮我筹建博物馆,收集藏品展品的事就全部委托祁先生了,我会支付不菲的顾问费。”
祁三爷点头不已:“好说好说——莫先生不想仔细看看我的藏品吗?”
海生十分大度,洒脱地道:“不必了,祁先生的东西肯定是对的。我还有事,告辞了。明天中午凯燕大酒店见,我们详细谈谈后面的合作!”
祁三爷终于露出激动神情,语声中微微颤抖起来,连连道:“好!好!”
海生带着司机大步往外便走,祁三爷领着马仔恭恭敬敬将他们送出大门口。
司机拉开车门,海生上了车,超长林肯缓缓启动,终于远去了。
祁三爷收回眼神,瞟了马仔一眼,突然拉长声音说:“我这就给你结了三个月的工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马仔涎着脸说:“我跟三爷混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三爷正困难的时候走我还是个人吗?刚才我说那话也就是想试试您老对小的的感情,我不走,打死我也不走!”
祁三爷“哼”了一声,骂道:“你他妈真不是东西!回家!”
第二天一早,祁三爷果然到了酒店。他来到总统套房门口,小心地敲门。
门开了,海生请来的司机将祁三爷让进房间。
祁三爷慢慢走进去,神色紧张,小心翼翼。
“祁先生请稍等。”司机撇下祁三爷,走进里间。
茶几上放着一个青花大瓶,祁三爷瞄在它上面,对着它左看右看。
这时,海生从卧室出来,穿着睡衣,在沙发上坐下,还在不停地打着哈欠,有些慵懒。
“祁先生,我今天上午去古玩店转悠,收了这件东西,您帮我长长眼。”海生指了指茶几上的青花大瓶。
祁三爷上手,翻来覆去地看,看底款,看纹饰,还拿出放大镜来仔细端详。
海生怡然自得地燃起一颗雪茄,问:“祁先生,这东西对吗?”
“莫先生花了多少钱?”
“不多,六百万。”
祁三爷:“这东西对的,永乐青花,你看这铁锈斑……六百万值!”
海生突然变脸,大吼道:“值个屁!”一把抄起无绳电话砸向大瓶。
“哗啦……”大瓶被砸得粉身碎骨。
祁三爷傻了眼,不安地看着海生。
“祁先生,我这瓶是在地摊上买的,花了两百块,连高仿都不是,怎么能骗过祁三爷?”海生脸色又缓和下来。
“不会吧?真有铁锈斑!”
“有铁锈斑就是永乐青花?你也不看看这个瓶子长什么样?溜肩蹋背,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祁三爷呐呐道:“我?我光注意铁锈斑了,忘了看器型……”
海生冷冷一笑:“忘了看器型?还是说实话吧?”
祁三爷一愣:“说什么实话?”
海生一脸怒气,说:“还跟我装蒜!我听说那惊世一锤不是你的主意,而是另有其人,我还不太相信,就买了这个东西来考考你,没想到你果然就漏了馅!”
祁三爷窘迫,汗下来了。
海生缓和了口气,“祁先生,莫某不是有意为难你,只要你把那位朋友请出来,让他作我的顾问,一切都好说。只要那位高人认可你的东西,我还是悉数照收。”
“好,好!”祁三爷偷偷擦汗。
“尽快吧,我在这儿也就呆两三天。”海生跷起腿,深深吸了口雪茄。
“好,好!”祁三爷如芒刺在背,起身道:“那我告辞了。”
海生站在门口目送祁三爷离开,郑岩和黄忆江二人已从卧室转了出来。两人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海生道:“我演得怎么样?”
郑岩笑:“你哪儿是在演,我看着就像真的,我预感有一天你真的会成为阔人。”
海生望了望黄亿江,黄忆江似乎很认真地说道:“——你比他强,郑岩这辈子也发不了财。”
郑岩不甘心:“我怎么就发不了财?我时刻都在准备发财,只是财神还没到。”
黄忆江两眼直视郑岩,摇摇头:“你的财神还没生下来呢。”
海生朝卧室走去,说:“我就算真的阔了,也不会是这德性。”
“那你是什么德性?”
海生回头叫道:“怎么说话呢——那叫风范!我真要发了大财,全都捐到非洲,保护野生动物。”
“你真会这么做?”黄亿江半信半疑。
郑岩饶有兴味地看看黄忆江,看看海生。
海生十分认真地说:“一分钱都不留。”
从酒店出来,祁三爷赶紧去找陈汉书,把经过说了一遍。
“老祁,现在骗子很多,凡事要多加小心为妙。”陈汉书有些将信将疑。
祁三爷神情很激动,说:“千真万确,我叫人上网查过的,泰国十大首富有九个是华裔,其中这个金融界的莫家祖籍闽南……”
陈汉书似乎也动心了,问:“是吗?这到时个不错的机会。”
“他说了,我那些东西只要你点头认可,他就照单全收。他还特别提出,你肯当顾问,替他长眼,每年至少有上千万的报酬。”
“上千万?!”陈汉书吃惊道。
“对人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老陈,这个姓莫的是个棒槌,咱们不宰他一刀那可是对不起财神爷啊!”祁三爷竭力推荐。
陈汉书终于拿定主意,说:“没错,我会全力配合你!”
“我在人家面前可是把你吹上天了,到时候你要端着点儿,叫他觉得你就是一个大专家!”祁三爷嘱咐道。
“敢情我以前就不是专家?全靠你吹牛才当上个专家的?”陈汉书怫然不悦。
“你瞧,你又小家子气了不是?我说的气度,你还差那么一点点嘛。”
陈汉书说:“行行,我知道了,在什么地方见面?”
“明天下午两点凯燕大酒店1039,总统套房。”
第二天下午,祁三爷早早赶到凯燕大酒店内,和海生会上了面。二人在房间里坐着等陈汉书的到来。
郑岩坐在大厅茶座假装怡然地喝茶,眼睛却紧张地盯着大堂门口。
黄忆江先到了,来到茶座与郑岩会合。
“我来得不晚吧?”
“不晚,好戏还没开始呢?”
黄忆江坐下,心情颇为激动,有点担心道:“海生可千万别露了怯!”
“放心吧,他那儿不会有问题,他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郑岩十分镇定,他很相信海生。
黄忆江着急道:“时间快到了,怎么还没见到人?”
“我们又不知道他是谁,哪知道他到没到。”
“不会是已经上去了吧?”
“别着急,他要上去了,海生会通知我们。”
黄忆江有些坐不住了,道:“我已经激动地不行了!太刺激了!”
郑岩看了一眼黄忆江,目光又转向酒店大门口。
黄立德正在院子里给鱼缸换水,刘闯拿着手机过来:“陈总的电话……”
黄立德接起电话,传来陈汉书兴奋的声音:“立德,这次让我给抄着了,祁三儿那一锤子愣是把他自己给砸红了,居然有个泰国富商想找他当顾问,他还挺够意思,把我也推荐给了人家,每年能捞上千万的顾问费,约了今天在凯燕面谈……”
黄立德听着电话,神色渐渐凝重。
“喂!立德!你有没有再听我说?”
“别做梦了!真不想管你,那是人家下了个套儿,为的就是要钓一条大鱼!”黄立德轻蔑道。
凯燕大酒店内,二人左等右等,陈汉书也没出现。海生看看祁三爷,祁三爷一脸茫然。
海生问:“……你说的这位先生到底是谁?名气大不大?”
“那还用问,他可是圈里的大拿。”
海生:“你先告诉我他是谁,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祁三爷看看面前的人,终于开口,“实话告诉你,他就是……”
这时祁三爷的手机上突然“滴——”响了一声,祁三爷一看,原来是一条手机短信,内容是:“对方是骗子,什么都别说,赶紧离开,见面详谈。”
祁三爷冒出一身冷汗。
海生有点沉不住气了,追问道:“他到底是谁呀?”
祁三爷突然起身,吱吱唔唔道:“他、他就是圈里大拿——他到了,我去接一下。”说完开门走出房间,溜之大吉。
祁三爷从电梯间出来,直奔大门,却被茶座内的黄忆江和郑岩看个正着。
黄忆江说:“姓祁的怎么跑了!”
郑岩赶紧拿出电话正要打给海生,他已经下来了。
郑岩问:“怎么回事?祁三爷怎么走了?”
海生懊恼不已,说:“我也不知道!”
祁三爷匆匆离开凯燕大酒店,看到陈汉书的车子停在路边。他一上车便愤怒地盯着陈汉书。
陈汉书不停地擦汗,颤声道:“……好惊险啊,幸亏及时发现。”
祁三爷气呼呼的问:“怎么就是骗子了?!”
“那个什么华侨富商姓夏,叫夏海生,是我们公司的人!这是他们设的一个套!就是要讨你的实话!”
祁三爷骂道:“他妈的!狗咬尿泡一场空!”
陈汉书说:“老祁,别再抱幻想了,‘汉唐千秋’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把货送过去吧。这相当于你的专场,只不过找上几十个托……”
祁三爷皱眉:“还是倒二八开?”
“已经是很优厚的条件了。”
祁三爷咬牙答应:“好吧。那我回去准备一下。”
送走祁三爷,陈汉书气喘吁吁的走进黄立德办公室,感激地道:“立德,你救了我一命!”
黄立德瞪了他一眼,说:“说实话,我真不想救你!要不是忆江今早走时告诉我去凯燕大酒店打假,我还真救不了你!”
陈汉书心悸道:“这要是捅破了,我也得去跳湖!”
“你要不赶紧收手,早晚还得去跳湖!”
陈汉书长出口气,说:“总算逃过一劫!真是多亏你了!我心窝子到现在还咚咚直跳呢!”
黄立德问:“那你怎么应付祁三,回头他还得把你卖了!”
“我已经搞定了,我把他发到汉唐千秋去了。”
“那家专拍假货的公司?!”
“实话告诉你,我表弟是那儿的副总,这个忙还能帮得上。”
“蛇鼠一窝!”
当晚,郑岩、黄忆江和海生三人找了一家酒馆坐着喝闷酒,几个都喝了不少,有点醉醺醺的。
“到底是哪儿出了岔子呢?直到祁三爷走的时候一直很顺利啊!哪儿露了马脚?”海生对白天的事仍感到不解,心头始终有个疙瘩。
黄忆江说:“整个计划也没有破绽吗?奇怪!”
郑岩说:“你可能有点托大了,低估了祁三爷的智商。”
“他的智商确实不高啊,跟他斗智斗勇我都觉得自己有点寒碜!”海生相信自己并没有看走眼。
“这条线恐怕是断掉了,慢慢查吧。”郑岩说着,身上的电话突然响了,他看了下号码,见是佟丽音,忙起身到旁边接电话:“丽音……哦,我跟海生,还有一个同事喝酒呢……”
“可是一个女同事哦……”黄亿江拖长声音说道。
海生急忙示意黄忆江收声,责怪道:“你干吗呢?是郑岩的女朋友,你小声点。”
“我还偏要大声,女同事有什么了不起嘛?干吗不敢明说?”黄亿江反而提高了声音。
郑岩见状走出酒馆去接电话。
海生说:“他女朋友的脾气大得很。”
黄忆江不服气道:“我的脾气也不小啊,要不要比比看?”
海生摇头:“半斤八两,针尖麦芒,都不是善茬!”
郑岩打完电话,从外面进来坐下。
海生歪歪嘴,说:“你要先撤?”
“不,丽音要来这儿找我。”郑岩摇头。
“那我们俩撤。”海生起身要走。
“要撤你撤,我要坚守阵地。”黄亿江安坐不动。
海生道:“你这不是成心捣乱吗?”
“我给谁捣乱了?”黄亿江面色不善,盯着郑岩道:“郑岩,我是在给你捣乱吗?”
“没有的事儿。”郑岩连忙否认。
黄忆江道:“海生,你多虑了吧?”
“好好,是我多虑儿,那就接着喝酒吧。”海生屁股又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佟丽音从外面走进来,郑岩和海生急忙都站起来。
“你好丽音,坐。”海生招呼着。
郑岩为丽音和黄亿江介绍,说:“这是我们的同事黄忆江,这是我女朋友佟丽音。”
佟丽音向黄忆江点头致意,黄忆江却主动跟她握手。
“我到公司总共也没几天,就听郑岩说到你好几次,他真的好在乎你。”
黄忆江的直爽让佟丽音有点无所适从。
“知道你要过来,按理说我们就应该撤了,可我真的很想见见你。”黄亿江仔细打量丽音。
佟丽音道:“很高兴也能认识你。”
“我的目的达到了,我也该撤了,你们接着玩吧,再见。”黄忆江站起身,向三人摆摆手道别,大大咧咧地走出去。
“忆江,干吗这么着急呀?等我一块儿走吗。”海生急忙站起身来。
黄忆江似乎没有听见,扬长而去。
佟丽音看了一眼郑岩,说:“你们这个女同事,干吗这么着急地走了,是不是我一来,打搅你们了?”
海生忙说:“没有没有,她就是这样的性格,直爽地有点过头。”
佟丽音盯着郑岩:“我是不是不该来这儿?”
郑岩说:“你想哪儿去了?海生不是已经说了嘛,她就是那样的性格。”
海生冲二人拱拱手,说:“那我也撤了,不搅和你们了。”转身出了酒馆走了。
佟丽音自责说:“本来你们聊得好好的,我一来,全都散了,都怪我。”
“你想多了,什么事儿都没有。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郑岩也感觉气氛有些不对,赶紧岔开话题。
“不……这儿环境不好,我们换个地方坐坐吧。”佟丽音四下看了一下,提议说。
好,找个清静的地方。”郑岩结了帐,两人走出酒馆。
二人漫步在街道上,佟丽音挽着郑岩的胳膊,紧紧靠着他的肩膀。街边的路灯将二人的背影长长拖在地上。
“你想去哪儿?”郑岩问道。
“这么走走就挺好,不用再去别的地方了。”
过了一会儿,佟丽音问:“今天为什么没给我打电话?”
“没顾上……”
“你干什么了没顾上?”
“今天我们去‘抓鬼’了……”
佟丽音一惊,说:“别吓我!”
“真的,整个过程相当刺激……”郑岩的样子很正经,不像在说谎。
佟丽音说:“说给我听听……”
两人互相偎依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黄忆江离开郑岩三人,一路上心烦意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脑中感觉混沌一片,也不知怎么就回了家。
进了屋,她失魂落魄地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对站在屋内的黄立德视而不见。
黄立德叫道:“忆江!你怎么回事?”
黄忆江停下脚步,勉强一笑道:“这次是真有点喝多了,就想赶紧回房间,不想找麻烦。
“怎么喝成这样,哪像个女孩儿的样子!”黄立德有些心疼。
“人家郁闷嘛……抓鬼没抓到,这么好的局!唉!那鬼也真够精的!”黄亿江唉声叹气。
黄立德心头“突”地一跳,说:“你真是喝多了,好好,快去睡觉吧。”
“好,老爸晚安,明天见。”黄亿江拖着沉重的脚步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黄立德看着女儿的背影陷入沉思。
黄立德接到了陈汉书的一个电话,说他正在一家高档会所的包间里等他。电话里,陈汉书显得神秘兮兮的,不肯透露自己到底在干什么。黄立德本待不去,但陈汉书在电话里不断央求,黄立德无奈,只得来到了陈所说的会所。
服务生带着黄立德来到一个包间,陈汉书在里面坐着,见黄立德来了,赶紧起身相迎。
黄立德问:“你叫我来这儿干吗?”
“我请你来,给我们公司的三个董事上一堂课!”
黄立德有些莫名所以,问道:“他们上的哪门子课?”
“上次你不是说过嘛,我们公司不长进,每年就那么点业绩,原地打转儿……我想说服他们,今年的指标翻一番,高标准严要求,我觉得,要是你能出面,一句能顶我十句。”
黄立德很不高兴,转身要走:“对不起,这课我讲不了,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陈汉书急忙拦住,说:“立德,你就当是为我们公司的前途考虑,三个董事对老唐很不满意,只要你稍加点拨,肯定事半功倍。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叫你干违心的事儿,说违心的话。”
黄立德立住脚步,说:“你们公司的前途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汉书说:“好歹忆江也是安蒂克的人嘛。”
黄立德不悦道:“别拿忆江说事儿。”
两人正拉扯之际,敲门声响起来。
陈汉书小声说:“人都来了,你不能说走就走吧?”把黄立德按在沙发上坐下,过去开门,安蒂克的三位董事走了进来。
黄立德只好站起来打招呼。
陈汉书说:“这位就是黄先生,不用介绍了吧!”
三位董事齐声道:“久仰,久仰!”
陈汉书介绍道:“立德,这三位是我们安蒂克的董事:陆先生,杨先生,牛先生。”
黄立德微笑致意:”各位好!”心里暗恼陈汉书自作主张,但表情却显得很矜持,神色间显示出非常自信,三位董事心下钦服,毕恭毕敬,仿佛见了真佛。
陆董事说:“能请到黄先生为我们指点迷津真是荣幸啊!”
黄立德摇头逊谢:“指点不敢当,不敢当!”
陆董事说:“黄先生,安蒂克的情况您可能是了解的,这些年她虽然在成长,但一直长不大。这方面您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不过依我看安蒂克的经营策略有点保守。安蒂克自我标榜的国际惯例啊、不拍假货的诚信标准啊,这都是好事,但任何好事也都是双刃剑,安蒂克因为胶柱鼓瑟,反而影响了她的成长。拍卖法没有规定拍卖公司必须保真,你们为什么要保真?其实你们有很多经营策略上的自我束缚,才造成了现在的状况。比如这一次,就是个典型的例子。”黄立德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看着三位董事。
三董事频频点头,表示同意。
“安蒂克现在的国内排名比三年前落后了,这是很大的问题。”黄立德说。
杨董事叹口气:“这个问题我们注意到了,但我们很难影响唐总的经营理念,他很固执。而且我们董事长又支持他。”
“你们董事长支持他的理念,这没关系。但你们董事长不会跟钱有仇吧,赚钱的事他肯定喜欢嘛!你们想改变老唐,就得给他施加压力,压力会变成动力的,他会自我调整的。因为秋拍的损失已经无法挽回,应该在春拍上找回来,你们在制定计划时,不能忽视这个因素。依我看,安蒂克每年春拍不完成两个亿就算是失败!”黄立德微微一笑。
牛董事下巴差点掉到桌子上,结结巴巴地道:“两、两个亿?!”
“凡事都是这样,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黄立德神色十分肯定。
另外两个董事开始点头,显然很是心动,三人小声嘀咕着。商量可行性。
陈汉书暗中竖起大拇指,夸赞黄立德。黄立德直摇头,做了个很无奈又颇为反感的表情。
陈汉书搞了这么一出洗脑的戏,果然有了效果。第二天夜里,他便匆匆跑来向黄立德讲述白天董事会上的情形。
“立德真服了你了!”陈汉书露出叹服的样子,道:“这次的春拍指标果然定了两个亿!老唐是坚决不同意,董事长起初也有些动摇,不过架不住其他董事纷纷劝说,最后还是定了!老唐又是拿辞职来威胁,又是提出要把郑岩弄回去,可是大局已定,容不得他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