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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5

作者:高大勇/打眼的大勇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黄立德默默听着陈汉书的讲述。

陈汉书说:“以唐景明的固执,他肯定完成不了。尤其是郑岩走了以后,更没可能完成指标,明年春拍,老唐铁定走人!”说完,一脸得色。

黄立德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汉书,这件事儿到此为止。以后你来我这儿,要再谈这件事儿,我可就不欢迎了。”

“好好,不谈不谈。”陈汉书心里有些不以为然,不过嘴上还是连连应承。

晚上,郑岩与海生找了家小酒馆,边喝酒边商量如何继续对付祁三爷。

海生说:“……祁三爷有公司,偷税漏税没跑儿,我找人举报他,只要查账,一查一个准儿!只要他的短儿捏在我们手上,不怕他不交出幕后黑手——这招要是不灵,还有办法:我帮你找道儿上的朋友……”

郑岩摆手:“这就扯远了,有理也变得没理了!”

“就是逼问一下嘛——又不是绑架勒索——要不还是第一方案,先查账!”

黄忆江来了,拿着一份报纸,一见面便问:“商量得怎么样了?”

海生说:“有招儿,有很多狠招儿……”

“再多狠招儿也没用了!”黄忆江把报纸递给郑岩。

二人一看,“……今日举办的汉唐千秋拍卖会是个骗局,内外勾结,拍假售假……经媒体曝光,有关方面正在追查事件原委……相关当事人之一的祁某因负债累累,跳楼自杀……”报纸上白字黑字写得明白,上面还有一幅祁三爷跳楼自杀身亡的照片。

“死了!”二人不觉大惊失色。

“立德……”陈汉书急匆匆走进办公室。

“汉书!你太也太狠了点吧?”黄立德放下手中的报纸,上面赫然有一张祁三爷自杀的照片,眉头紧锁,逼视着陈汉书。

“立德!绝对不是我干的!”陈汉书显然已经知道这个消息,赶紧辩白。“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一点儿都不知情!”

“真不是你爆的料?”黄立德将信将疑,一下子沉默了,目光再次落到祁三爷自杀的照片上。

“我也觉得很突然,就算被揭穿了,老祁也不至于跳楼啊。”陈汉书缓过劲而来,疑惑不解道。

“你仔细看一下报纸就知道了,这篇报道不光揭了拍卖的黑幕,还重点把祁三爷的债务情况全抖搂出来了,非常详实准确,媒体的调查不可能这么快,肯定是一个了解内情的人爆的料,目的就是要把祁三逼得走投无路。甚至,我都不排除是有人把他从楼上推下去的!”黄立德显然看出了点另外的东西。

“会是谁干的?”

“如果不是你,就是朱伯勤!”黄立德瞥了他一眼。

“什么?朱伯勤?!”陈汉书心头一颤。

“因为祁三爷砸了他的朱仿。”

“没这么严重吧?”

“我觉得,他这是杀鸡给猴儿看!”

“你说的猴儿是谁呀?”

“能识破朱仿的人!”

“你?”陈汉书瞪大了眼睛,望着黄立德。

黄立德微微一笑:“是你!”

陈汉书吓得一哆嗦,说:“立德,你别吓唬我。”

“当然也有我一份儿,市博那件朱仿就是我识破的嘛。”

“我懂了,能识破朱仿,就等于挡了朱伯勤的财路,所以他才下了狠手!”

“最近你可要小心一点。”黄立德别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

第二天,郑岩去找佟丽音拔牙,看到她正在接待上一次想整容的美女,佟丽音脸色有些不快。

美女说:“唐医生,我想换成单眼皮。”

“好好的双眼皮干吗换成单眼皮?”

“单眼皮多酷呀,我不光想换成单眼皮,还想做个中性脸。”

“不男不女?”

“似男非男,似女非女,神秘模糊,扑朔迷离,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像雨像雾又像风……我要去参加选秀,漂亮女孩一抓一大把,我必须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独一无二!”

佟丽音说:“明白了!请你换一家医院吧!我们做不了!至少我做不了!”

美女不高兴,瞥了她一眼,起身离去时嘟囔了一句,“土得掉渣!”

郑岩在一边看了直想笑,问:“双眼皮能改成单眼皮吗?”

“当然能改,有什么难的。”佟丽音回答。

“那你就帮她做了不就完了。”

“我不乐意,她是吃饱了撑的!”佟丽音没好气地说。

“你今天有点不大高兴?”郑岩细心地感觉出丽音情绪有些不大好。

“何止是今天,每天都要面对这些人,早晚要精神分裂!”佟丽音带郑岩进诊疗室,让郑岩坐到躺椅上,她取出医疗器械,做准备工作。

郑岩静静地仰躺着,陷入沉思。

“你想什么呢?”郑岩回过神来,见到佟丽音正紧紧盯着自己,“你是不是觉得我挺霸道?连一颗牙都不放过!”

“只要你高兴,一颗牙算得了什么?”郑岩显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佟丽音轻轻叹了一口气,把器械丢到盘子里,“算了,你就留着它吧。”

郑岩诧异道:“我,我说错话了吗?”

佟丽音说:“你没错,是我错了。”

“你这是怎么了?”郑岩奇怪地望着丽音。

“它本来就是多余的,跟我高兴有什么关系?”佟丽音离开郑岩的目光。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呀。”

“起来吧。”佟丽音拍拍他的肩膀,“我已经想明白了,我要是真拔了这颗牙,你会疼一辈子的!”

郑岩用塑料袋拎着一只烧鸡走进夏海生家小院子。夏母正坐着小马扎择豆角。见郑岩来了,夏母招呼了一声,:“郑岩来了。”

郑岩把烧鸡放到小桌上,说:“老马家的烧鸡,刚出锅的,还热乎呢。”

夏母歉仄道:“又让你花钱,海生他爸净吃你买的烧鸡了……海生就不如你,从来也不买只鸡给他爸吃。”

郑岩问:“夏叔叔在吗?”

“在屋里呢。你们最近很忙吗?海生好一阵子没回来了。”

“啊……最近确实有点忙,回头我跟他说一声。”

夏家一共两间房,一大一小,夏开林住大屋,夏母住小屋兼作厨房。

郑岩走进大屋,满眼都是杂乱无章的古玩藏品。房间不能算小,但被藏品占满,所以显得拥挤不堪,进屋根本看不到人。在夏开林这儿不能叫做多宝格,只能叫货架,除了一张小小的行军床,满屋全是堆满藏品的货架,夏开林的收藏丰富多彩,种类齐全。

屋里看起来像是没人,郑岩叫了声夏叔叔,夏开林从一个货架后站起身,郑岩这才看到他。

夏开林连忙招呼郑岩,“来,快进来!”

郑岩小心的绕过货架来到夏开林面前,见他正在擦一件瓷器。

“是不是又淘到好东西了?快给我看看。”夏开林问。

“夏叔叔,每次我来您这儿,总会想起那句老话——识古不穷,迷古必穷。瞧您这儿,连个伸脚的地方都没了。”郑岩说。

夏开林叹口气,“唉,道理都明白,可做起来难呀,我这毛病恐怕是没治了!别扯远了,快把东西拿出来瞧瞧吧。”

“瞧你急的!”郑岩从兜里掏出一个鼻烟壶,内画是墨竹的图案。

夏开林双眼一亮,说:“呵!还是叫你给找到了!”急忙去旁边货架上找到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另外三个鼻烟壶,梅兰菊,就差一个竹。放在一起,四君子就凑齐了。

夏开林眉开眼笑道:“齐了齐了……多少钱?”

“二百。”

夏开林不好意思地说:“这东西两千出手也不难,又叫我吃仙丹了!”说着掏出一个手帕,里面有几十块钱,夏开林点出二十,说:“老规矩,分期付款,十个月还清。”

郑岩推辞:“东西你先收着,钱以后再说!”

“不行,拿着!”夏开林硬要塞给郑岩,郑岩只好接着。

“不能都给你,要不这个月的菜钱就没了……”夏开林嘴里说着,眼睛却完全被吸引到四君子鼻烟壶上了。

“要没别的事儿,我先走了。”郑岩说了一声。

“哦……”夏开林只顾欣赏玩意儿,头也没抬。郑岩无奈地摇摇头,也不在意,走出房间。

郑岩走后没多久,海生回家了。他见到院子的小桌上摆着一盘面饼,夏母恰好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烧豆角,一盘拍黄瓜。

“儿子回来了。”夏母看到海生,顿时露出十分高兴地神情。

这时夏开林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儿子,夏开林愣了一下,脸一拉,也不理他,在小马扎上坐下,抓起一角大饼吃起来。海生也不吱声,闷头坐下。

“海生,你先吃着,还有菜呢。”夏母招呼海生吃饭。

海生说自己已经吃过了,夏母有点不信,夏开林插了句:“你就吃你的吧,人家在外面吃香喝辣,瞧不上咱家的饭菜!”

海生被抢白,心头感觉窝火,负气道:“妈,等我赚了钱,买了大房子,咱们就搬走!我一定让您住上大房子!再也不能住这种兼着厨房的小破屋了,乌烟瘴气的,哪是人住的地方!”

夏开林皱眉,夏母担心爷俩吵架,忙打圆场:“好多年了,住惯了……现在房子那么贵,怎么买啊,你也别累着自己!”

“房子说贵也贵,说不贵也不贵!那屋的东西能买二十套房子都不止呢!不过咱们也指望不上,只能靠自己了!”海生语气中带着讽刺。

夏开林脸色一黑,重重地拍下筷子。

夏母赶紧道:“别说了,海生,还有事吗?没事就走吧。”

“没事,我就是来看看你。妈,您这辈子太苦了,咱们娘俩都够苦的,我从小就睡在瓶瓶罐罐堆里,自上了学,家里就再也没有我的床位了!”海生自顾自地说着。

夏开林瞪起眼住,道:“你就成心找碴来了,是不是?”

海生不以为意,他的目的就是要激怒父亲。夏母赶紧打岔,海生不理,继续道:“妈,你相信我,一年之内,我一定买到大房子,咱们就离开这伤心地!再也不回来了!”

“砰——”夏开林重重在桌子上一擂,盘子碗蹦到地上,爆发道:“你现在就滚,滚开这伤心地!小兔崽子,白白地把你拉扯大!翅膀硬了就来作践你老子,你个白眼狼,给我滚出去!”

“老头子你别生气呀,海生你快到屋里去!”夏母很紧张,边劝边推海生。

“把我拉扯大我也不领这情!小时候我跟着你受了多少罪你知道吗?我妈跟了你一辈子落下什么了?落了个住厨房、吃低保!手里攥着金山银山还去申请低保,你真能干得出来?!你不怕丢脸,总得替我想想吧?”海生高声道。

夏开林气得直哆嗦,叫道:“滚,我没你这个儿子!”

“您说对了,在外面我还真不敢说我是您儿子,我丢不起这个人!”海生不依不饶,一旁的夏母急哭了,泪流满面道:“别吵了,别吵了!想吃顿安生饭都吃不成!呜……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摊上你们这两块活宝!呜……一天安生日子也没有啊!呜……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老天叫这俩瘟神冤家来报应我啊!呜……”

她的哭泣震慑了父子二人,他们都收了声,老实下来。

海生歉仄的说了句:“对不起,妈……”夏母一把将海生推到自己屋里。

海生越想越气,看着母亲的卧房简陋寒酸,只有简单的卧具,灶台旁堆满了锅碗瓢盆,到处是油灰,心头觉得很不是滋味。

“你先坐一下,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跟老子怄气!”夏母收住眼泪,责怪地看了海生一眼。

“这能怪我吗?要不是他找茬儿,能吵得起来吗?”

“不怪你,不怪你。”夏母从灶台上端过一盘烧鸡。“郑岩刚才来了,带了烧鸡给你爸,你吃吧。”

“我不吃!”海生将头扭过一边。

夏母把烧鸡放到一旁,坐在床上又开始抹眼泪,海生急忙安慰母亲。

夏母轻轻的抽咽,海生从窗户里看到父亲进了屋,悄声问道:“妈,东西拿到了吗?”

“是这个吗?”夏母擦了擦眼泪,从床下摸出一个裹着报纸的青花梅瓶。

海生大喜:“没错,就是它。”

“就这一回!下次可不敢了,叫你老子知道,那可不得了!”夏母道。

“知道了,知道了……”海生把瓶子包好塞进包里,“我走了。”

夏母有些舍不得,说:“你刚来就走?多待一会儿不行吗?”

海生说:“我改天再过来。”

夏母伤心的叹了口气。

海生走出小屋,瞅瞅大屋的门紧闭着,快步离去。

海生回到公司,见一位老太太正坐在接待室。她穿着朴素,干净利索,保养得很好,举手投足间矜持得体,透着大家风范。

老太太自称姓徐,说有一两件书画想请他去看看。海生和她约好时间,回到办公室,黄忆江正在上网。

“下午我们跑趟虎仙桥,有个老太太要卖两张画儿,非要让我们上门去看。”

“那就去吧,几点?”黄亿江无可无不可。

“我跟她约的是两点钟。中午我出去办点事,你等我回来。”

到了下午,黄忆江看看表,已经一点半了,海生还有过来。黄忆江心里嘀咕,打电话给海生,“海生,你还没回来?都一点半了。”

“我们直接虎仙桥见吧,我再赶回去就更来不及了。”海生在电话里说道。

“好吧。”黄亿江开车去了虎仙桥,见到正在等她的海生,二人赶往徐老太太家。

徐家是一座小四合院。他们刚到门口,看到徐老太太正要锁门外出。

海生急忙说:“老太太,我们来了。”  

徐老太太看了海生一眼,说:“你们来晚了。”

“不好意思,有点事给耽搁了。”海生表示歉意。

“我跟别人约了谈事情,时间快到了。要不,你们过几天再来。”徐老太太要走,海生说:“一两张画儿,几分钟就看完了,耽误不了您的时间。”

“只花几分钟,能看出什么来?”徐老太太狐疑道。

“我的意思是,我们先看一下是谁的画,值不值得上拍,要是还可以,我们就改天再来签合同。要是不值得拍,就不用再麻烦了。”海生解释道。

“你要这么说,看都不用看了,请回吧。”徐老太太露出不高兴的神色,锁上门,径自走了。

海生碰了钉子,非常不快,冲着徐老太太的背影说了句:“有什么了不起的?摆这么大谱儿。”

黄忆江说:“是我们迟到在先,你说话又不大客气。”

“我挺客气的嘛,也没说错什么。”

“瞧这老太太的架势,不是一般出身,她不光听你的话,还听你的音。”

“我就不喜欢摆架子的,就算她让看,我还不伺候呢。我们还有更重要的货要看,不跟她耽误工夫。”

黄忆江惊讶道:“还有什么货?” 

海生神秘一笑:“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海生带黄忆江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小杂院里,里面住了好几户人家。

“老张!”海生叫了声,一个老头应声而出。一见海生,很热情地招呼二人进屋。

海生介绍:“这是老张,古玩街摆地摊的,路子很野,没有他搞不到的东西。”

老张连连逊谢,又冲黄亿江点点头,说:“海生,货我给你备齐了,费了好大劲儿才弄到的。”老张招呼海生进里屋看货。

海生和黄忆江跟随老张进了里屋,屋内的一张圆桌上摆着十几件造型各异的石刻,黄忆江顿时愣住。

海生说:“我知道你收藏石刻,就请老张帮着淘换了一批。”

黄忆江恍然:“呵,原来要看的是私货?”

海生说:“这些东西在地摊上绝对找不到。”

“老张的路子真是够野的,一下子搞到这么多,眼都看花了。”黄忆江看起来很高兴,海生心里也觉得很舒坦。

黄忆江一件件地看过去,刚开始的兴奋之情也随之慢慢冷却。海生察觉不妙,心中忐忑,问:“怎么样?”

“这些都不对,你看,都是同一个作坊里出来的。雕工还凑合,但没有神韵。土锈也是后做的,你闻一下,烧碱味还呛鼻子呢。”黄亿江拿起一件石雕,送到海生鼻子下。

海生丢了面子,脸色顿时尴尬无比。

黄忆江道:“这一大堆也比不上郑岩那个头。”

海生听到这句话,心里更加窝火,看老张在旁边呆呆的样子,不禁发火道:“老张,你怎么回事?弄一批假货来糊弄我?”

“我真不知道是假的。石刻这东西是冷门,说老实话,能找来一批假货,都很不易了。”老张赶紧解释。

黄忆江说:“你也不用埋怨张老板。再大的本事,也一下子弄不出十几个来。偶尔能淘到个把残品,运气就很好了。”

海生歉然道:“我对石刻不是很在行,没想到这么难找。”

黄忆江问:“张大哥,这些东西一共多少钱。”

海生疑惑道:“你要干吗?”

“张大哥费了不少功夫,总不能让他亏了本,我都买了。”

海生拦住黄亿江:“用不着你管,这是我跟老张的事。老张,回头我来跟你算帐。”

老张连连点头:“好说好说。”

这时黄忆江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她看了看,是郑岩发的一条短信,约她晚上吃饭。

二人从老张家出来,海生再次表达歉意:“没想到会这样,真是没面子。”

“你别往心里去嘛,你的情我领了。”黄亿江不以为意。

海生说:“晚上我请吃饭,表达一下歉意。”

“要请也应该是我请你。”黄亿江显得十分开心,“不过得改天才行,我今晚跟别人约了。”

海生顿感失落,心头茫然。

晚上,黄忆江赶去赴约。走进餐厅后,看到郑岩正坐在一个角落里向她招手,黄忆江走过来坐到郑岩对面。

“怎么突然想起来请我吃饭?”

“谁说我请你?是你请我。”郑岩笑道。

“为什么?”黄亿江有些意外。

郑岩取出那个石刻头像递给黄忆江,“给你了。”

黄忆江愣住了:“为什么?”

郑岩脸色一整:“我可是咬着牙的,你不拿我就收起来了。”

“你是怕我辞职?”

“对,你水平高,业务能力强,能帮上唐总。”

“对不起,这种交易我不能接受,你这是在限制我的自由。”黄亿江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郑岩不禁语塞,“我,我……”

“你要真想给我,不能带任何附加条件。”黄亿江紧紧盯着郑岩。

“好……我无条件给你。”郑岩无可奈何。

“你刚才已经把条件说出来了,再说什么也是自欺欺人。”

郑岩纳闷道:“你真不要?”

“不要。”

“你说得也对,我的确不该限制你的自由。”郑岩喟然一叹,收回头像。

“别担心,你不给我,我暂时也不会走,要走,也不是现在。”黄亿江说。

郑岩心里顿觉轻松了许多,笑起来:“呵呵,看来我是多虑了。”

“你是人走茶不凉,要换了我,才不会再关心安蒂克的死活。”黄亿江说。

郑岩情绪突然又有些低落。把头转向窗外,慢慢地道:“你不会明白的……”

黄忆江有些后悔失言,连忙岔开话题,问:“对了,那天你上我们家干吗?”

“哦,那天我找黄先生是想打听点事儿。”

“打听什么事儿?”

“朱伯勤和朱仿……”

黄忆江好奇道:“我听说你师傅也是被朱仿害死的?真的假的?”

“真的!所以我要搞清朱仿的情况。”郑岩神色一黯。

“你想替师傅报仇?!”

“不光是为了我师傅。”

“那你打听清楚了吗?你要还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去帮你问!”

郑岩摇摇头:“朱伯勤这个人很神秘,黄先生也不摸他的底细!”

黄忆江想了想,说:“你干吗不去监狱查一下,他不是坐过大牢吗?”

“我去了,可什么也没查到……”

“为什么没查到?”

“因为时间太长了,可能早就没有记录了。”

黄忆江静默,低头沉思不已。郑岩感觉到有些冷场,转过话题道:“哦……你们最近去收货了吗?”

黄忆江抬起头:“下午才去了一家,不过没收到。货主是老太太,特拿份儿。海生说话不小心,把她给得罪了。”

“什么样的老太太,住在哪儿?”

“老太太姓徐,在虎仙桥,樱桃胡同。”

郑岩思忖着:“樱桃胡同,徐老太太……太可惜了,那可是个大客户!”

黄忆江奇道:“大客户?你认识徐老太太?”

“不认识,但我知道她的来头,不是一般人家……”

黄忆江耸耸肩道:“后悔也晚了,海生把人彻底给得罪了。”

“也未必,明天我们再去一趟,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我不去,我可不想再被赶出来一次。”

“我敢担保,决不会再被赶出来。”

“你拿什么担保?老太太也不知道你是谁,就算知道,也不会给你留面子。”

郑岩看一眼黄亿江,说:“你真不去?可别后悔。”

黄忆江说:“有什么好后悔的?”

“错过一次收大货的机会。”

“你先说你有什么高招,我看灵不灵?”

“天机不可泄漏。”

黄忆江思考片刻,爽快地说:“行,我跟你去。不过有言在先,我再被赶出来,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好,明天一早见!”

第二天一早,郑岩和黄忆江会合,他并未直接前去拜会徐老太太,而是先拉着黄亿江,到古玩市场费了老大的劲,找了一对颜色黑红,油光透亮的四棱狮子头山核桃。

黄忆江不解道:“你送老太太俩核桃?靠谱吗?”

“靠谱,靠的就是这哥俩……”郑岩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呵呵一笑。

二人来到徐家院门口,看到徐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浇花。郑岩按了一下门铃,徐老太太放下喷水壶走到门口。

“你们找谁?”徐老太太问。

“找您。”

徐老太太认出黄忆江,说“你昨天来过,你是拍卖公司的?”

黄忆江点头道:“对,他也是我们公司的。”

郑岩:“我叫郑岩。”

徐老太太感到有些意外,说:“哦,我已经说过算了,你们干吗还来?”

“我们那个同事说话不周,得罪了老太太,我们是专程来赔礼道歉的。”

徐老太太摇摇头:“谈不上得罪,也不用道什么歉,进来坐吧。”

两人跟老太太走进院,院子里花木繁盛,郁郁葱葱,打扫得干干净净。老太太请两人进屋,房间内的布局简洁明快,家具古香古色,墙上挂着一幅民国老照片,一老一少,看样子像是父子俩。

郑岩拿出那个小漆盒,双手捧过去放到桌上。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昨天的事,还请老太太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东西就免了吧。”徐老太太将漆盒轻轻推回。

“我都拿出来了,怎么好意思再拿回去?”

老太太打开盒子,见是一对核桃,颇有些意外。

问:“干吗送我一对核桃?”

郑岩说:“这不是送您的,这是送给大伯的。”

徐老太太有些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喜欢玩核桃?”

郑岩指了一下墙上挂着的老照片,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照片上那位老人家,应该是您的公公?”

“对。”

“年轻的就是大伯了?”

徐老太太笑道:“呵呵,现在可是一大把年纪了。”

“您公公曾经当过北平市长,老人家玩核桃玩出了名堂,当时很多人都知道。我想,大伯多少也会受一点影响,尤其是上年纪以后。”

“他呀,比他爸更着迷,这不,前几天跑河北去了,就是去找核桃,我真是拿他没辙。”

“河北的鸡心核桃是名贵品种。”

“对对,他就是说要去找什么鸡心?”

“玩核桃能刺激血液循环,对健康有好处,是长寿之道。”

“大夫也是这么说,所以我也就不大去管他了。看你年纪轻轻的,礼数懂得还不少?这些事儿你是从哪儿打听到的。”徐老太太眼中露出平和神色,凝神看了郑岩一眼。

“您住的这所宅子可不一般,我这个同事一说,我就猜到了。”郑岩说。

“有什么不一般的?”

郑岩微笑道:“这所宅子始建于明朝嘉靖年间,最初是一位工部侍郎的宅邸,到清代又改建成了贝勒府,前前后后住过六七个贝勒。到了民国,又被一位督军买了下来,这位督军可谓大名鼎鼎,后来当过北洋政府的总统。建国后,原本的大宅子分成若干个院子,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徐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说:“呵呵,小伙子,你脑子里难道有张活地图?我们家的情况,你知道得比我还多呢。”

郑岩谦逊地说:“你太客气了,干我们这一行,得多了解一点历史掌故。”

黄忆江听得都傻了,没想到郑岩知道这么多。

“呵呵,就凭你送的这份礼,说的这些话,我也不能叫你白跑一趟,给你看几样东西吧。我去拿,你们等一下。”老太太起身去里屋拿东西。

黄忆江向郑岩投去敬佩的目光,低声道:“郑岩,这次我是真服了你。”

“就这一次?”

“对呀,下一次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老太太从里屋拿出一个红木雕花锦盒和一套册页,放到桌上,说:

“这是家里传下来的两样东西,你们看看吧。”

郑岩打开册页,黄忆江打开锦盒,锦盒里是一只斗彩高士杯,二人看到里面的内容,几乎惊呆了,差点叫出声来。

“老太太,这两件东西,说是国宝级文物都不过分。”郑岩激动道。

徐老太太淡然道:“是吗。我对古玩一窍不通,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套十二幅的册页是八大山人的真迹,弥足珍贵……这件瓷器叫斗彩高士杯,同样不得了,是成化本朝的器物,堪称稀世珍品。”郑岩心情仍是激动不已。

徐老太太说:“你们说得天花乱坠,我也还是没看出有特别的,这都不重要了,我最关心的是,拿去拍卖,能值多少钱?”

郑岩问:“我冒昧的问一句,您为什么要出手这两件东西?”

“家父曾有遗训,传下来这几件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拿出去卖。我现在的生活很好,不缺吃穿,万不得已的情况大概是不会碰上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也不用我操心。这几件东西留着也没什么用了,我就想卖了干点别的事……”徐老太太解释。

“您要干什么呢?”

“你这孩子,一根筋,让你们拿回去拍还不够,非得问个明白?”徐老太太责怪道。

“要是没什么不方便,我还是想听听。”

“前一阵子,我看到一个电视节目,说起民工的孩子上学难,我就想卖几件东西,捐点钱,办个小学校。这事儿我已经跟有关部门谈了,各方面都很支持,我就想尽快把这件事给办了……”徐老太太点点头,很平静地说道。

郑岩二人听完肃然起敬,很受感动。

郑岩说:“您这么做,就把两件国宝的价值真正体现出来了。”

“这两样东西能卖出多少钱?”

“这套册页,底价起码八百万。”

徐老太太吓了一跳,说:“八百万!这么多?”

“跟据我的经验,成交价可能会翻一到两倍。”郑岩的话语十分肯定。徐老太太疑惑地看了看郑岩,终于点头道:“我以为最多能卖个百八十万。要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

“这件斗彩高士杯,我都不敢估价,最近几年市场上根本没有出现过这样的  国宝级重器。最保守的估计,不会低于两千万。”

“两千万?你把我给吓着了。”徐老太太显然吃了一惊。

“我说的还是最保守的估价。”郑岩郑重地说道。

“要这么说,光卖这一套画儿也够了。算了,画儿你们拿走。杯子我还是留下,说不定以后还有别的事儿。你们别担心,我要想卖的时候,还会找你们俩的。”

二人辞别徐老太太,带着八大山人的十二册页出来,放到黄忆江车上。

黄忆江说:“你得送我回去。”

郑岩点头:“行,我给你当保镖,护送你回公司。”

“后面放这么一件宝贝,我还真有点紧张。”

“你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有什么好紧张的?”

“我是因为激动才紧张。”

两人上了车,黄忆江说:“老太太真的挺了不起。”

“嗯……拿这么好的东西不当回事儿的,我还是头回见。”郑岩也挺感慨。

黄忆江开到停车场,两人下车。

黄忆江说:“你要送我到公司。”

郑岩犹豫道:“算了,我还是不上去了。”

黄忆江坚持:“我要你上去!”

“不要强人所难嘛。”郑岩把册页放到黄忆江手中,说:“上去吧。回头请我吃饭,我走了。”说着,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坐车离去。

黄忆江一直目送出租车消失,才转身走进大厦。

八大山人的册页摆在桌案上,唐景明等人经过鉴别,赞不绝口,丝毫不吝溢美之词。董事长很是高兴,对黄忆江大加赞赏。

唐景明说:“难得一见的精品,有几年没见这么好的东西了。”

陈汉书也点头道:“只有门第世家,才能藏得住这么好的东西。”

董事长问:“忆江啊,徐老太太的家世这么显赫,应该还有别的?”

“有,还有好几件呢,每一件都是精品中的精品。而且,我还亲眼看过一件斗彩高士杯,成化本朝的。”

“哦?为什么没拿到?”董事长急切地问。

黄忆江告诉他,老太太暂时还不想出手。

董事长转头叮嘱唐景明:“景明,老太太这边,一定要派专人去盯呀。”

“我们去盯都没用,老太太只认一个人。”黄亿江说道。

董事长问是谁,黄忆江说:“被你们开除的郑岩!”

董事长有些不解,黄忆江说:“老太太这家,是我跟海生先去的,结果不小心把老人家给得罪了。郑岩听说后,就带我去登门赔礼,他先是送给老太太一对四棱狮子头核桃,博得老太太的欢心。后来又说出老太太的身世背景,老太太就对他喜欢的不得了,才把东西拿出来给我们看。能拿下这套册页,全是郑岩的功劳,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老太太还说,等她想卖斗彩高士杯的时候,还会找郑岩。所以,我说别人去盯也没用。郑岩再去哪家公司,老太太的东西也就跟着过去了。”

众人听到个中缘由,都感到诧异,最开心的非唐景明莫属,顿生扬眉吐气的快感。不由得开怀笑道:“呵呵,原来这样啊?还是郑岩有办法!”

董事长顿生懊悔之心,立刻焦急地道:“景明,咱得让郑岩回来呀!”

“叫郑岩回来,我当然没意见,可人家未必想回来呀。”唐景明故意拉长声音说道。

“郑岩算是你半个学生,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可这句话我实在说不出口呀。当初他被赶走,我这个做长辈的,已经很对不起他了。”

董事长有些明白唐景明的意思了,说:“那你说该怎么办呀?”

“解铃还须系铃人,郑岩是董事会赶走的,我看还得你们去把他请回来。”

“好,我带董事会全体成员,亲自去请他!”董事长一口答应。

唐景明心花怒放,黄忆江也是喜上眉梢。

倒是旁边的海生脸上无光,倍感羞愧。陈汉书没来由感到一阵沮丧,脸上却又不便表现出来,不得不强作笑脸。

经过考虑,郑岩答应了让他回公司的请求,他的心里另有打算。第二天上班时,董事长亲率唐景明、陈汉书等人迎接他。

一见面,董事长便带头鼓掌道:“欢迎归队,郑岩!”

郑岩谦虚地笑笑。

董事长说:“你的位子还留着呢。”陈汉书听了,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脸上便有些不太好看。

海生上班后,前台的人告诉他唐总找他。海生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禁有些惴惴,但还是硬着头皮敲门走进唐景明办公室。

唐景明让海生关上门,说:“海生,郑岩回来了,是董事会把他请回来的。”

海生点头:“哦,我知道了。”

唐景明盯着海生:“在有些事上我不得不说你两句,你知道是什么事儿吗?”

海生低下头,但心里很不服气,嘴里嘟囔着:“不知道……”

唐景明有些恼火,一拍桌子,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海生语气中明显带着抵触情绪,争辩道:“我是真不知道!”

唐景明说:“人家徐老太太主动找上门来,是你接待的,可你却以貌取人,小瞧了对方,差点错是一次良机……”

海生辩白说:“要不是我的失误,郑岩也不会这么快回来了。”

“要照你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了?你这是强词夺理!犯了错误还不虚心!你的工作态度很成问题!”唐景明狠狠瞪了他一眼,说“这就是你和郑岩最大的差距,心浮气躁,知错不改!同样一件事,为什么郑岩能办成,你就办不成,不是你能力差,是你做不到像郑岩那样踏实虚心,以诚待人!!”

海生心里窝火,但也不敢再顶撞,只能强忍着,口中呐呐道:“我知道了,下回我注意就是了,不管再碰到什么人,我都当财神哈着好了。”

“你给我回去好好反省一下,找找差距!”

海生嗯了一声,扭头要走,唐景明叫住他,语气和缓下来,说:“海生,你也是公司的骨干,我对你同样寄以重望,但终归还是要靠你自己努力才行。”

海生应了一声,悻悻地离去。

从唐景明办公室出来,海生神情沮丧。无意中,他看到郑岩与黄忆江正在谈笑。

黄忆江说:“你这一票可真是扬眉吐气了,唐总也跟着出了一口恶气,以后他们再也不敢小瞧你了!”

海生情绪低沉,一言不发的回到自己座位上。

郑岩叫他:“海生!你怎么了?”

“没事。”海生突然心生厌烦,不想多说什么。

黄忆江走过来,瞅瞅海生,突然笑道:“是不是挨剋了?”

海生气道:“不要你管!”

黄忆江说:“受表扬的话肯定不是这个表情!”

“没错,刚我就是被骂了一顿,唐总骂我太笨,让我跟郑主管好好学着点。”

黄忆江说:“对啊,你是得好好学着点!”

海生心里有点泛酸,不觉阴阳怪气地道:“是呀,还请郑主管以后多多指指教呀!”

郑岩说:“行了,别胡说八道了,快去干活吧!”

海生告称有点急事儿,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黄忆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来到郑岩桌旁,扔到他桌上。

郑岩问:“这是什么?”

“自己看。”

郑岩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监狱管理局资料室的复印件。他定睛一看,竟然是朱伯勤的相关材料。郑岩大喜过望,回头再找黄忆江,她已经没有了踪影。

郑岩顾不上其他,喜形于色地开始翻看朱伯勤的资料。

看着看着,郑岩突然愣住了!资料上有一行字迹赫然出现在郑岩的眼前。上面写着:社会关系:未婚妻郑怀英

郑岩吃了一惊,喃喃道:“郑怀英?!郑怀英?!怎么是我妈妈的名字?!”心头顿感茫然,脑中一片混乱,思维足足停滞了有一分钟。

郑岩连连摇头,试图驱散自己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心里暗暗说道:“肯定是重名,跟我妈妈没关系!”

郑岩继续翻看资料,却没有另外的发现。眼神又有意无意地落到“郑怀英”这个名字。“不会的……绝对不可能,只不过是个巧合!”郑岩心烦意乱地把资料装进文件袋放进抽屉,再次陷入了沉思。

这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夏海生的爸爸打来的电话。

郑岩听完电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黄立德接到张老的电话,说已经有了朱伯勤的消息。听完电话后,黄立德思索了好一会儿,心中有太多的东西隐隐泛起。不过,对张老提供的这个消息,他还是相信的,因为他深知朱伯勤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闯问:“张老打听到朱伯勤的消息了?”

“嗯……有一点可以确定了,朱伯勤确实没有死……”

“他在哪儿?”

黄立德漠然摇头:“他在哪儿已经不重要了。”

刘闯一脸茫然,问:“为什么?”

“他已经疯了,住在某个精神病院,具体是哪儿不知道。”

刘闯的表情很意外,说:“这个消息可信吗?”

“可信!其一,张老的消息向来是可靠的。其二嘛,我并不感到惊奇,就算朱伯勤没死,迟早也要发疯,这是注定的!”黄立德缓缓踱着圈子,心中的感觉十分肯定。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真正的艺术大师!不要说现在,早在十几年前,他的精神状况已经出问题了……”

刘闯思索着:“要这么说,最近那两件朱仿是他发疯以前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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