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铁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有些神秘地说道:“知道吗?秦天亮又被抓起来了。”
江水舟听了,不禁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怎么,秦天亮也是共产党?唉,这几天闹的事儿可真够乱套的。
夜很深了,审讯室里,秦天亮又一次被冷水泼醒过来。
都富春望着满身是血的秦天亮,仍然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着:“你去‘国防部’保密室偷走了‘天下一号’母版,为了灭口又杀死了白主任和保密室的两名警卫,证据确凿,秦天亮,你还能抵赖得了吗?”
秦天亮吃力地抬起头,咬紧了牙关,一动不动地盯视着都富春。都富春见秦天亮还是不回答,又接着说道:“白主任办公室的两个参谋都已经做证了,看到你和白主任一同出去的,白主任再也没回来,你是见到白主任的最后一个人。”
秦天亮终于说道:“前天白主任约我去他办公室核实一份文件,我离开时,他送我下楼,我就回保密站了。白主任何时被杀,又被什么人所杀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都富春暴怒了,他一边咆哮着,一边扑过来,大声质问道:“秦天亮,到这时候了,你嘴还这么硬,你说,你到底是不是蜂王?”
秦天亮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都副站长,你是不是想立功撤走,拿我秦天亮当牺牲品?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秦天亮认了,用我的死给你换一张去台湾的机票。”
都富春一时气愤得说不出话来,最后,望着秦天亮狠狠地说道:“秦天亮,你别乱咬人,有你招的时候。”
说着,都富春一摆头,朝站在一旁的几个士兵喊道:“把他带下去!”
几个士兵闻令,便把秦天亮拖到了关押室。
阴暗潮湿的关押室里,秦天亮倒在水泥地上,此刻,他的脚上仍戴着脚镣,身边一片水渍。对面的关押室里,汪兰隔栏望着秦天亮,表情十分复杂。她一时搞不明白,为什么秦天亮也会被关到这里来,他们又是因为什么对他下这样的毒手。
天,总算又亮了。
郑桐又一次来到汪兰的住处,站在阳台上,面对着打开的窗子,眼巴巴地仰望着窗外的天空,焦急地等待着那两只鸽子飞回来。
郑桐的期待终于没有落空,突然两声鸽哨传来,望着扑动着翅膀的两只鸽子,郑桐禁不住欣喜地一跃而起,嘴里说着:“谢天谢地,你们可回来了!”
不一会儿工夫,郑桐提着鸽子笼,兴奋地来到了顾显章的办公室。
望着鸽笼里的两只活蹦乱跳的鸽子,顾显章和都富春忍不住靠上前去仔细观察起来。
郑桐站在一旁焦急地等待着,开口说道:“两位站长,我说汪兰没事,她肯定没事!”
顾显章回到坐椅上开始思量起来。一旁的都富春疑疑惑惑地看了郑桐一眼,说道:“鸽子是回来了,如果鸽子把情报带到城外,从上午到现在,时间足够了。”
顾显章突然想到了什么,冲郑桐说道:“郑桐,你去把汪兰提出来,马上带到我这儿。”
郑桐欣喜地答道:“是!”
郑桐转身离去后,都富春抬眼望着顾显章,思忖道:“站长,汪兰是你亲自到南京选来的,从一个小姑娘跟你到现在,应该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就是还有问题,我带走的人,可不能出现任何差错啊。”顾显章看了一眼都富春,接着又慎重地说道,“汪兰的业务当然是最好的,党国也需要这样的电报人才,但你要知道,电报那东西,最容易出事儿,业务好的更要提防。”
“那站长的意思?”
“等她来了再说。你先说说,那个秦天亮,你怎么看?”
都富春忙说道:“站长,秦天亮这几天咱们一直盯着,除了那个假‘天下一号’他有可疑之处,真的母版要是到了共产党手里,你的人也该有个信呀!”
听了都富春的话,顾显章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说道:“你是说,‘国防部’自己出了问题,推到咱们人身上?”
都富春点点头,说道:“兴许‘国防部’内让,也不知道谁杀了白主任,因为秦天亮和白主任都是情报保密线上的,那天他们是有来往,所以才把脏水泼到咱们头上。反正他们该撤的都撤了,咱们就是个垫背的,抓个冤鬼,也不是不可能。”
顾显章沉思半晌,默默地点了一下头:“‘国防部’那些人的鬼八卦倒是不少,平时也没少往我们身上泼脏水。不过,人家现在咬着咱们呢,总不能不处理啊!”
“处理之后呢?”都富春骨碌碌转动了一下眼珠子,紧接着说道,“站长,你可想想,要是我们处理了,既成事实了,他们秋后找咱们算账,把‘天下一号’母版丢失的责任推到咱们头上,咱们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说话的工夫,郑桐便从关押室把汪兰带进了顾显章的办公室。顾显章和都富春两个人正密谋着什么,见他们走了进来,便又正襟危坐在那里。
顾显章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汪兰,半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郑桐一眼见了,那纸上正写着一串人员名单。
“汪组长,把这个绑鸽子腿上。”顾显章不动声色地命令道。
“站长!你不能这么不相信汪组长。”郑桐一见,立时急了。
都富春拉住激动不安的郑桐,一把将他甩在了身边的沙发上。
汪兰无奈地从顾显章的手里接过那张纸,又从笼子里抓过一只鸽子,慢慢地绑在了它的右腿上。
顾显章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最后吩咐道:“不,拆下来,绑在左腿上。”
汪兰又默默地按着吩咐做了。
这一次,顾显章终于笑了笑,说道:“放了吧!”
汪兰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旋即,她便抱着那两只鸽子,面色镇定地走到了窗前,不假思索地一把推开了窗子,扬手将鸽子放飞了。
顾显章这才阴冷地一笑,说道:“这是一份11月14日处决******的名单,你们的人看到了,不会无动于衷吧?”
汪兰听了,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目光仍然不舍地望向鸽子飞走的地方。
片刻,身后传来了顾显章的声音,声音听上去竟是那样平静:“带下去,派两个人,等鸽子回来。”
汪兰放飞的那两只鸽子,最终飞到了川东特委驻地。这日上午,警卫员万名正在打扫院子,猛然看见两只鸽子在低空盘旋,便将一根手指放进嘴里打了声口哨,那两只鸽子听到哨声,旋即扑动着翅膀落了下来。
万名把鸽子腿上的情报取下来之后,便兴冲冲地跑进了一间房子里。此时,一位特委首长正披着衣服聚精会神地伏案工作着。
万名抱着鸽子走上前来,说道:“首长,你看,鸽子又回来了。”说着,将鸽子带来的情报递了上去。
首长展开情报看了看,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思考了一番,猜测这可能是敌人的圈套,因为没有指示,一直休眠的母后不会弄这些没有价值的情报,于是便让万名将鸽子放了。
不久,两只鸽子又飞回到汪兰的阳台上。执行队的人见后,马上提着鸽子笼,向顾显章作了汇报。
汪兰总算有惊无险。
看到汪兰脱险,郑桐离开了顾显章的办公室,紧接着都富春就走了进来,望一眼闭目不言的顾显章,小心地问道:“站长,撤退人员马上就要出发了,秦天亮怎么办?”
顾显章慢慢睁开眼睛,深思熟虑地说道:“我昨天想了一夜,你说得有道理,不管他是真假蜂王,咱们都不能动他。”
都富春接着又问道:“站长,那咱们该怎么办?”
顾显章断然说道:“现在咱们只能把他当成真蜂王来做打算,在他身上咱们已经埋下了一颗炸弹,即便回到那边也会让他说不清楚,逼他就范,为我所用。”
都富春听了,思虑了片刻,无不担心地说道:“站长,他要是真蜂王,把老a的消息带到那边,老a万一落到他们手里,咱们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顾显章胸有成竹地说道:“老a已经潜进共党内部十几年了,身份早就洗白了。料他秦天亮也不会有那么大本事,另外真真假假,我一会儿找秦天亮单独交代任务,老a的底细可以透一点给他,让他雾里看花。”
都富春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么,‘国防部’那边怎么交代?”
顾显章起身说道:“就说秦天亮杀人的事查无实据,把‘天下一号’的责任先甩出去。等咱们做成大事,什么都会一俊遮百丑了。”
这时间,两辆运载撤离人员的大卡车已经停在了保密站的楼下,郑桐、汪兰、顾影以及电报组的一群女兵已经陆陆续续上了车。一些孩子和家属正站在车前和男人们告别。
此刻,小莲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她一边紧紧抱住江水舟,一边说着话。梁晴牵着孩子的手也站在人群里,正在焦急地四处睃巡着,显然,在人群里,她并没有找到秦天亮的影子。小天一边抖着梁晴的手,一边喊道:“爸爸,我要爸爸!”
顾显章站在一旁,抬腕看了一下手表。少顷,一辆轿车开了过来,停在了顾显章的面前。随即,车门打开了,朱铁先自走下车来,又从车门里连拉带拽地把秦天亮扶了出来。此时,秦天亮伤痕累累,衣服已经破碎得不像个样子了,全然一副站立不稳的样子。
梁晴一眼看到了秦天亮,不顾一切地奔了过来,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吃惊地问道:“天亮,怎么了这是,你没事吧?”
秦天亮一把将梁晴拉到怀里,用力抱住,附在她耳边悄声说道:“记住,不管到哪儿,组织都不会丢下你的。”
小天这时也跑了过来,抱住秦天亮的腿喊道:“爸爸!”
秦天亮弯下身抱起小天,狠狠地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不禁哽咽道:“孩子,你记住,你的爸爸叫秦天亮。”
就在这时,顾显章冲卫兵命令道:“送他们上车!”
另一辆车上,汪兰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此时此刻,她强烈地预感到,秦天亮和梁晴就是自己人,禁不住百感交集。
车辆启动了,车上车下的人们在相互挥手告别,一时间,呼唤声和哭喊声响成了一片。
两辆大卡车慢慢开走了,望着渐行渐远的慢慢消失在视线里的两辆大卡车,都富春和江水舟一脸失落。顾显章拍了拍手,说道:“现在你们的家眷走了,党国会安置好他们的,日后你们可以一身轻松地投入到新的战斗之中。我很快也将离开你们,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为反攻大陆而战斗,为党国鞠躬尽瘁,不成功便成仁。”
说完这些,顾显章一步一步走到秦天亮身边,小声说道:“秦科长,请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有要事相谈。”说完,独自向前走去。
顾显章的办公室里此时已是一片凌乱。
沉默了片刻,顾显章终于说道:“天亮,让你受苦了,我知道‘天下一号’的母版不可能在你手上。要是你得到了它,也不会把白主任杀了,对吧?”
秦天亮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顾显章一笑,接着说道:“天亮,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咱们该说再见了。”
秦天亮终于忍不住了,望着顾显章问道:“你们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怀疑我,为什么还让梁晴和孩子走,你们想把梁晴和孩子当成人质?你们到底要我怎么样?”
顾显章听了这话,一下子就不高兴了:“这话怎么说的,那么多同仁的家属都撤到安全的后方了,难道都是人质?这是党国为大家解除后顾之忧、体恤潜伏人员才这么做的。”
说完,顾显章冷冷一笑,走到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又走回到秦天亮身边,把照片递了过来。
是梁晴遇难的照片,母子俩躺在地上,浑身是血。
秦天亮只看了一眼,不解地望着顾显章,不禁怒冲冲地问道:“这是什么照片?为什么要这样?”
顾显章一笑:“当然是假的,真的老婆孩子刚才你都见过了,放心吧!党国这么做,也是为你好,这个东西,你日后也许会用得着。我们给每位潜伏人员也都想好了后路。”
接着,顾显章又从文件柜里拿出一沓印有“绝密”的文件,推到了秦天亮眼前,说道:“你带上这些东西,****进城你就投奔他们,这些过时的文件,也能保你在他们那边谋到一个好位子。”
秦天亮吃惊地望着顾显章。
顾显章望着秦天亮又是一笑,说道:“天亮,你不要害怕,你到了那边,也不会孤军奋战,我在保密局经营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毛局长这么器重我,就是我手里有本钱。”
说到这里,顾显章又死死盯着秦天亮的眼睛说道:“现在告诉你句实话,我的人现在就在共党内部,担任着要职,到时他会利用他的身份掩护你的。”
秦天亮又是一惊,稳定了一下情绪,冲顾显章问道:“站长,能透露细一点吗?我好有个准备。”
顾显章却油滑地一笑,说道:“1936年就打入共产党内部了,现在就在城外,准备和解放军的大部队一起进城,不管共产党给你个什么职位,这人的职位肯定在你之上。”
秦天亮不禁问道:“这么说,这个人也是****情报战线上的?”
顾显章十分暧昧地说道:“不是情报线上的,他还有什么用?或许他就是蜂王的上线,别以为蜂王有多深,我心里都有数,只是装糊涂罢了。”
顾显章在和秦天亮交代任务的这段时间里,都富春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给江水舟、朱铁等十几个人开会。都富春向这些人看了一眼,说道:“我们的任务就是潜伏下来,等待反攻。”说罢,顺手从桌子上拿过一摞身份证,接着说道:“这是为你们做好的身份证,以后你们都有新名字了,把你们现在的名字忘了吧!”
顿了顿,都富春又说道:“以后你们都要潜伏下来,越深越好,我会单线和你们联系,不联系就是让你们休眠,你们要变成毒蛇猛兽,一旦有机会,就给我狠狠地撕咬。”
说完,都富春率先把自己的军装脱下来扔到地上,众人立时反应过来,也学着都富春的样子,把身上的军装脱了下来。
秦天亮的手里还捏着那张梁晴母子遇难的照片,他已经不敢再多看一眼。此时此刻,他感到自己捏着照片的那只手突然间抖得厉害。秦天亮颓丧地坐在那里,内心里翻江倒海:顾显章所说的那个人难道是马友谊?他是自己唯一的上线,也是自己的入党介绍人,他怎么会是顾显章的人?难道这是他们设下的局?
顾显章又说话了:“天亮,我向你一个人布置任务,在我心里,你和他们不一样,我一直器重你,你不要让我失望,别忘了,有人在大陆和你并肩战斗。另外,梁晴和孩子跟我到了基地,我会照顾好他们的,你放心。”
当秦天亮终于走出保密站的大楼时,已是黄昏了,昔日的岗哨已经没有了,回头看去,整个大楼到处是黑漆漆的一片。
望着眼前的一切,秦天亮突然想到了什么,也顾不得周身的伤痛了,撒开两腿就向前跑去,一直跑到市区的一条大街上,秦天亮才停下了步子,这时,他猛然看到在一片昏暗的路灯下,到处走动着从前线溃退下来的伤兵,那些一瘸一拐受了战伤的伤兵,一边互相搀扶着,一边骂骂咧咧地缓缓向前走去。此情此景让秦天亮强烈地预感到,解放军就要解放整个重庆了。想到这里,秦天亮此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和组织接上头,把真实的情况向组织汇报。
后来,秦天亮终于在街边的一家药店门前停了下来,看看四下无人注意,一把推开虚掩着的大门,小声叫道:“老郭、小周,你们在吗?”
听不到有人回答,秦天亮疑惑地走进了店铺,借着外面的路灯,这才看清眼前的药店已经一片凌乱,一时愣住了。这时间,他猛然间想起了老郭曾对他说过的一番话:“如果遇到紧急情况,联系不上组织,马上去锣鼓巷69号找一个姓沈的同志。暗号是:老家发水了。”
秦天亮不再多想,转身就跑出了药店。
夜色渐渐浓了起来。当秦天亮终于找到锣鼓巷69号的时候,已经感到筋疲力尽了。
秦天亮拍开了房门,中年男人老沈在夜色里探出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找谁?”
秦天亮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老家发水了,托我给沈先生带个信儿。”
老沈听了,左右看看,一把将秦天亮拉了进去,门“砰”的一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