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这场审讯里占据上风,走廊上的一群人都松了口气。
房间里,季银河却没有露出任何松懈的表情,沉声说:“可以通融,只要你配合我们工作,一切都好说。”
“我没有不配合啊Madam!”陈宏朗非常委屈,“我昨晚真的在家睡觉!”
询问又进了死胡同,季银河垂眼喝了口茶。
直觉告诉她,陈宏朗并没有撒谎,遗书上的字迹尚不能判断到底是不是白玫的手笔,但这个香江商人和今晚在丽景所见到的一切异常都相离太远——八成只是被推出来混淆警方视线的。
“好。”她果断地跳过这个问题,转而问:“既然你和白玫之前感情这么好,为什么她死了,你一点都不伤心?”
“伤心啊,但是她人已经走咗,伤心又唔得当饭食,我还是得先顾好我自己这头的嘛!”
季银河:“……”商人重利轻别离,古人诚不欺我也。
“不管怎样,我相信你一定希望找出真凶。”她换了个角度,“白玫平时性格怎么样?有没有跟你说过她的个人情况?”
陈宏朗想了想,“只知道父母都不在了,性格挺泼辣,和夜总会那些人关系都唔好!”
这点和其他舞女的口供倒是对上了,季银河想起今晚在丽景的见闻,便问:“白玫表演时,你给她送过花吗?”
“送过啊!”他陷入回忆,唇边荡起微笑,“第一眼见到玫玫,我就被她扭来扭去的水蛇腰迷倒了,送了一大束白玫瑰!”
“然后呢?”季银河装作随口般顺着往下问,“服务生就带你离开,去见白玫了?”
“冇啊!我一直坐到整场表演结束,才去后台同玫玫见面!”
季银河眉心不可察觉的一动。
看来陈宏朗并不是余经理所谓的“贵客”,只是无意间闯进夜总会的商人而已。
“白玫和余夜香吵过架吗?”
“吵过!玫玫对表演很有想法,唔像那个经理,总逼她唱一些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歌,难听死了……”
季银河步步紧逼:“她和余夜香矛盾很大?”
“说实话,两个女人扯头花,也冇大到要杀人噻!”陈宏朗兴味索然地打了个哈欠,“……Madam,我真把我知嘅一切都讲了,接下来就拜托你们,放我返去睡觉吧,好唔好?”
“不好。”
季银河感觉还没挖到底,但眼下对面的人眼都睁不开了。
她只能阖上口供本,不忿地丢下一句,“就在这睡吧,时间到了会放你出去的。”
*
“……还是小季厉害!”
审讯室外,程漠忍不住夸赞出声。
车志文低声嘟囔:“那是因为陆老师陪她夜闯丽景夜总会,发现了新线索!”
话音刚落,背后响起一声略带嘲讽的轻笑,“车副队要是想去的话,现在也没人拦着你。”
“……”
车志文震惊回头,正对上陆大专家波澜不惊的脸,只好讪讪地闭上嘴。
等季银河从审讯室出来后,唐辞清清嗓子,将两位同志在丽景夜总会的发现跟大家都说了一遍。
捎带批评了小季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
季银河当场不走心地表示下不再犯,然后眨着大眼睛询问:“唐队,我明天可以出趟外勤吗?我想找知情人聊一聊,还想去趟民政局。”
唐辞看着她眼底下乌青的眼圈,便没问她去做什么,只说:“明天再说,你先上去休息吧。”
季银河从善如流地上了楼,在办公桌前趴下,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补觉。
余夜香嫌疑很重,另外还得找苏月问丁同光的情况……
她太累了,脑中还在迷迷糊糊想接下来要做的事,瞬间就陷入了昏沉黑甜的梦乡。
黎明前的秋风最为寒凉,隐约间周身温度又暖了起来,好像有人将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再次睁眼时,天色已经大亮,楼下食堂飘来炸韭菜盒子的油脂香气。
她猛抬起头,一件白色棉布衬衣应声落地,只留下清淡香气萦绕鼻尖。
“——你醒了?”陆铮套着件牛仔衫,斜靠在铁皮柜边。
季银河揉揉眼,拾起地上的衬衣,“这个是你的吗?”
“……”
陆铮一言不发,伸手将衬衣从她手中拿走,只叮嘱:“快去洗漱,唐队在楼下等你。”
“喔……嗯?!”季银河腾地一下凑到窗边张望。
大院里,唐辞正蹲在吉普车边啃煎饼。
刑警值夜是常态,办公室都备有牙膏毛巾,她以百米赛跑的速度抓起用品,冲进旁边洗手间里洗漱,然后顶着一张被冷水浸得白生生的脸蛋又冲了回来。
“谢谢陆老师。”小季同志笑出一口白牙,“等我回来请您去连姐小吃店!”
“……”陆铮点头,“好。”
想到把这位专家哄开心后说不定能读上FBI教材,去省厅培训,季银河心里就美滋滋的。
她三步并两步跑下楼,大声:“唐队早!”
“早,有吃的,上车说。”唐辞言简意赅。
季银河爬上车,抓起了扶手箱上的食品袋,里面装着食堂略显油腻的包子。
“你想去哪儿?”唐辞踩下油门驶出市局,“我想了半宿,如果陈宏朗没撒谎的话,余夜香目前嫌疑最大,但是要抓人还得更多证据,陈宏朗的口供也说了,她俩矛盾还不至于杀人,所以我在想,要不我们去趟余夜香老家,回来路上再去找你要问的知情人——”
季银河眉心紧紧皱起。
她直觉这样不行,经过昨晚的表演,夜总会八成已经和外国人完成了交易,而唐辞的思路不能说不对,但是绕得太远,等他们从余夜香老家挖到点料回来,丽景那群人说不定已经销毁罪证,逃出江潭了。
但她也只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
想了想,小季同志委婉问道:“唐队,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先见那位知情人,就在附近的苏家小楼,可以吗?”
唐辞侧了侧脸,“见谁?”
“苏月。”季银河目视前方,轻声回答,“白玫出事那晚她险遭猥亵……但是她的未婚夫丁同光,昨晚却在丽景夜总会出现了。”
*
半个小时后,苏家小楼门前,苏月提着淡绿洋装的裙摆,登上警用大吉普车的后座。
“唐辞?”她睁大美丽的眼睛,望着主驾上的人,“你来找雅——”
“不是,我和小季找你问点关于案件的事。”
“哦,我听说了。”苏月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忧伤,“那个帮我的舞女还是……”
季银河从副驾伸出手来,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可以问问你,前晚为什么会出现在丽景夜总会吗?”
苏月顿了顿,“我和同光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婚后不外乎相夫教子,我就想找个地方喝两杯酒放松一下,而且同光之前去过丽景,回来后赞不绝口,我便……”
“丁同光之前就去过丽景?”季银河眯起眼瞳孔。
“对,他在我爸公司做销售,难免有些应酬。”
车厢里静了片刻,季银河轻声询问唐辞,“我能和苏小姐单独聊两
句吗?”
唐辞看了她一眼,打开车门,跳下吉普,走到不远处的路边抽烟。
季银河深吸口气,“苏小姐,接下来这个问题,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不想回答也是可以的。”
苏月点了点头。
季银河用了平生最温柔的语气问:“……你还记得那晚猥亵你的人长什么样吗?”
苏月哆嗦了一下,唇角微微抽动。
片刻后她垂下眼帘:“具体样貌我也记不清了……”
季银河心说好吧,正准备把唐辞叫回来时,车内却响起了轻细的声音:
“我本来想坐在吧台喝杯酒听听音乐就走,但是服务生却把我带进一间包厢,我坐下后觉得不对劲,就发现门被反锁了。”她抿抿唇,“当时房内闷热,正好茶几上有瓶未开封的饮料,我喝了几口,便觉得头晕乎乎的。再后来,有个戴面罩的男人推门进来,把我推倒在沙发上,他力气很大,我根本反抗不了……白小姐从走廊路过听见声音,仗义出手,把我从房间带了出来,没让那个男人得逞。我离开夜总会后找公用电话打给同光,去医院洗胃做检查……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季银河顿了两秒,问:“苏小姐,你为什么没选择报警呢?”
“我不能不顾父亲和同光的颜面……”她搁在膝头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淡绿的裙摆上洇出一团微深的汗,“而且他也没把我怎么了,不是吗?”
“……”
季银河轻握住她纤细的指尖,本想给些安慰,苏月整个人却狠狠抖了一下,不断低声喃喃:
“没关系,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季银河有点羞愧,她知道自己不该去揭苏月的伤疤,但是有些事不得不问清楚。
“我想请你闭上眼,再仔细回忆一下当时的场景,比如那个男人的头发、衣服、气味……”
苏月抬起头,眼中波光闪闪,“是他杀害了白小姐吗?”
季银河沉声:“不好说,但或许会有帮助。”
苏月深深吸了口气,依言闭上双眼。
“……他的头发好像比寻常人长一些。”她抬手在眼皮上指了一下,“扑倒我时落在这里了。”
“很好。”季银河鼓励。
“他……的衬衣外好像罩着一件马甲,丝绒的,很有光泽。”苏月眉头蹙起,“从喘息的声音听来,年纪应该也不大。”
她睁开眼,“小季警察,我真的只能记起这些了。”
“好,够用了。”季银河顿了顿,盯着苏月黑白分明的眼睛,“你知道丽景夜总会老板是一个年轻女人吗?”
苏月惶然地摇摇头,“我只知道他们经理姓余,这还是昨晚同光告诉我的——”
她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瞳孔微微一缩。
季银河敏锐地问:“怎么了?”
“也没什么。”苏月自嘲地笑了下,“我回苏家不久,就总看见她……苏逸云放学后偷偷和学校里负责保洁的阿姨见面,还管那人叫妈,我当时不敢把这事告诉父母,但她还是……把我推下楼梯。后来我右手骨折,就再也拿不起画笔了。”
她撩起衣袖,露出小臂上的疤痕,季银河不由轻声问:“你想说,那个与苏逸云见面的中年女人……”
苏月视线定定转了过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别人都管那保洁阿姨叫——余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