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
华水县位处汉东与邻省的交界,年关将近,城关镇里满是打工归来的游子。
镇中心的牛肉汤店里人头攒动,热腾腾的白汽从后厨大锅里冒了出来,飘向整间店面。
“老板,你这牛肉不行啊!”一个客人端着汤碗抱怨道,“冻肉吧!人家江潭的连姐小吃店全都用鲜肉,隔夜的都没有。”
老板脾气挺好,“我这小生意,不能跟连老板比……我自己还想去江潭饱饱口福呢!”
大堂内响起一阵轰然大笑,角落里埋头吃面的男人听见“江潭”两个字,耳廓动了动。
有两个客人便聊起来:“你们听说连姐小吃店的背景故事没?”
“什么,快说说!”
“人家那么会做菜,是因为祖上就是御厨!世袭的那种!”
“对对,上次那个博物馆失窃案不是丢了一支烛台吗?听说那玩意是成双成对的,另一支就在连家祖坟里!”
“那可不是一般人家!难怪这么多人找她开分店,人家眼皮都不抬一下呢!”
缩在角落里的宋阿雷轻轻放下筷子,凝神听他们说话。
“哎,这连翘是哪儿人啊?”
“山南镇!那地方可是风水宝地!”那客人一摆手,“那边有个姓霍的老头,总说自己在山上捡到大宝贝,还记得不?底下还有一片乱葬岗呢,你说这种地方怎么能镇得住那么多阴祟,当然还是因为风水纯阳啊!”
“……靠,转过年我也不去南方打工了,我不如去江潭挖宝!”
宋阿雷连面都没吃完,往桌上扔下几枚硬币,倏然站起身,消失在大街的茫茫人海之中。
*
“吱呀——”
江潭市城中村,某个不起眼小屋的门被推开了。
宋阿雷抖了抖身上的雪粒,走进屋内,依次摘下脑袋上毛线帽,脸上的棉布口罩和黏在眼角上的假大痦子。
还好他有这些装扮,进城路上那么多警察,没有一个人对他产生怀疑。
“一群蠢货。”宋阿雷摇头嘲笑了一声,洗干净手和脸,换了身衣服,打开他的卧室。
这里被他布置成了古色古香的模样,宛如某个古代贵族的寝宫。
虽然枣木色的拔步床和衣柜里的汉服都是他找人做的,但桌面上的文房四宝,五斗柜上的茶具香炉,却都是货真价实的明器。
宋阿雷拿起一盒火柴,走向墙角的佛龛,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佛龛上供奉着的赫然那枚精致的石造佛头,旁边则立着那支铜仙烛台。
他把点燃的蜡烛放过去,一点莹莹的火光,从招财仙女手中宝瓶里透了出来。
“佛祖在上,保佑我老宋家早日恢复昔日荣光,保佑我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把另一支烛台找回来!”
宋阿雷拜了三拜,又上了柱香,才从佛龛前离开。
*
小寒夜的月光像冻住了一样,照在山南镇一片荒山头上。
宋阿雷蹲在一片林子里,用棉袄袖口抹了抹嘴边的油渍,抄起手电筒往那边一照——
视线前方的那个微微隆起的墓,据说就是连姐小吃店老板家的祖坟。
远远望过去,泥土带着新鲜的气味,像是刚翻修过。
难怪能找出第二支铜仙烛台。
他已经在这蹲了半个小时了,做了万全的准备,万一有警察埋伏在这里,第一时间就能撤走!
还好这里一点有人经过的迹象都没有,如今已到凌晨,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宋阿雷从脚下的包里拿出洛阳铲,蹑手蹑脚地靠近那块簇新的碑。
“咔嚓”一声,往下一铲。
土被冻实了,微微有些硬……也不知道挖了多久,宋阿雷直起身,擦了擦额上的汗。
一条直通墓碑下方的地道就被他慢慢挖了出来。
宋阿雷把洛阳铲一扔,抓着手电筒照过去,看见底下是一块坚实的木板。
——这一定就是棺材了!
好东西一般都会被墓主人贴身保管,宋阿雷惊喜地搓了搓手,叼着手电筒往下跳。
地道不深,但也高过头顶,他在棺材侧面的背板上找了块棱角,拿起背在身后锯子抵上去来回拉扯。
“吱吱”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惊悚。
宋阿雷却咧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他的烛台,他老宋家的烛台,很快就能拿到手了!
就在这时——
“咯咯咯咯!”
背后竟忽然传来一道诡异的笑声!
宋阿雷手一颤,停下动作,转过头向洞口上方张望,大声问:“谁?!”
夜用空旷的回声回答他:“谁——谁——谁——”
宋阿雷愣住几秒,深吸口气,还好那道笑声并没有再响起。
他掂了掂手上的锯子,继续刚才的动作。
片刻后,那块背板终于被拆下来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一片。
手电筒的光一照,一点铜金色就从眼前闪过!
“太好了,我的烛台,我的——”
宋阿雷惊喜地将手探入棺材中,以至于他没发现,这台棺材里并没有冒出臭味,所谓的“尸骨”,也不过是一团被草席裹住的破布团子。
“咯咯咯咯!”
诡异的笑又一次在身后响起!而且那声音更大了,仿佛离他越来越近,伴随着毛骨悚然的、说不上来的声响,让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宋阿雷将来不及看的烛台塞进包里,转过身盯着声音的来源大喊:“谁在那里!”
无人回答,但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脚底慢慢升起,不管那边是人是鬼,都得赶紧逃!
他把身子转回来,朝着相反的方向,一个箭步迈了出去——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带着几名穿制服的警察,轰然从树丛中跳了出来!
“宋阿雷!”唐辞肃杀的声音在暗夜中响起。
“——你被捕了!”
……
十分钟后。
刺眼的车灯倏地亮起,将周遭照得一片通明。
小伍把宋阿雷手铐挂好,从他包里掏出铜仙烛台,笑嘻嘻晃了晃,“人证物证俱全,你这回可跑不掉了哟。”
“……”
宋阿雷盯着他手中铜金色的事物,这才发现这个烛台竟然是个非常劣质的伪造品。
“……假的?”
“对啊,都是假的,烛台只有一支,墓也是假的,连老板压根不是本地人……不过你这性子也是够急的,消息才放出去两天,哥们几个都做好了在这荒林里住上十天半个月的准备,你竟然这么快就送上门了!”
“……你们警察诈我?”宋阿雷不敢置信地转过头,“那刚才是什么声音?”
——当然是五折叠里的恐怖片音效啦!
藏在大树后面的季银河早就趁大家没注意,把视频关了五折叠收好。
然后揣起手,笑眯眯地走了出来。
“……”宋阿雷瞪大眼,“竟然是个人?”
“行了!”唐辞居高临下地俯视道,“收网!回市局!”
*
市局动作很快,赶在记者报道之前,当夜就对宋阿雷城中村的房子进行了搜查。
天明时分,江潭长达十年失窃案中的文物悉数被警方追回。
而博物馆的招财仙女铜烛台和霍宗平的大宝贝佛头也终于找到了下落。
在铁的事实面前,宋阿雷没怎么抵抗,就老老实实地认了罪。
……
不过这一次,季银河却没有参加审讯。
距离大比武只剩下短短两天了。
小季同志正站在武装部的靶场上,举着枪联系射击精度。
从一开始的十五发弹孔有一半都在8环之外,到现在已经能接近满环,她可谓是进步飞速。
连唐辞都开玩笑说小季同志说不定是个奥运会种子选手。
但比赛却没那么简单,选手还要越过一道人字高板障碍,跑到射击区的12个目标靶进行射击。
耗费体力不说,每个目标靶的射击距离还不相同,非常考验经验和临场判断。
“砰、砰、砰——”
季银河射出最后三发子弹,拿回靶纸,看着上面还不是满环的成绩呼出口气。
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接下来就听天命吧!
小季同志回到办公室,正好看见专案组的同志们抱着这些天一起奋战的办公用品陆续撤走。
而他们找回来的文物,则都会被移交给文物部门。
季银河舒心地叹了口气,还以为这个案子可以彻底办结了。
没想到又一次接到了霍宗平的电话。
“小季警官啊,我的大宝贝,你什么时候给我送回来啊?”
季银河余光一瞥,正好看见一位民警小心翼翼地将佛头放进木盒里。
“佛头将会和其他文物一起,一并送往考古所。”
霍宗平大怒,“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那可是我亲手从山上捡回来的,我又没挖人坟墓,凭什么不能还给我啊?”
季银河掐了下眉心,“霍同志,文物上交是法定的义务,如果捡到文物不上交,则属于违法行为,而且佛头属于雕塑构件,更不允许私藏。”
“……你们警察出尔反尔,我要告你们!”
“您尽管去。”季银河冷静淡定地回答,“建议您去之前先翻翻《文物保护法》。”
“你——!”
“咔哒”一声,季银河已经爽快地挂断了电话。
旁边的桌上,小伍从书堆里抬起头来,露出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小季姐,我终于把你制定的最后一轮计划复习完了……”
季银河走过去翻了翻笔记,随手提了两个问题。
小伍也全都成功答上来了。
“行了,咱们明天去省厅的路上见吧。”季银河拍了拍手,蹦蹦跳跳地拎起挂在椅背上的包。
“才四点呢,这么早就走了?”小伍剥着橘子问,“不跟老唐再练把格斗?”
“我还有正事要办。”小季警官从炉子上顺了几个橘子,出门左转找叶晴去了。
两位警花的正事,就是去少管所看望李图男。
听说宋阿雷是因为回来偷第二支烛台才被警方抓获后,小姑娘恨恨地往地上唾了一口。
“我现在才看明白,他就是个寡情薄意的坏蛋!”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过我想好了,这个孩子我还是打算生下来,就当没有爹好了,反正我在这儿可以读书学习,还能做点活挣钱,争取减刑……等出去以后,我想参加高考、读大学,靠自己的能力从双墩镇走出去!”
季银河和叶晴对视一眼,笑了笑,从桌下搬出厚厚一摞书。
“整个高中的教材我们都给你搬来了!”
李图男睁大眼,“哇!”
叶晴笑着问:“读完书之后想做什么呀?千万别回去卖红薯啦!”
“那当然。”小姑娘抿抿唇,“我也想像你们,还有那个史队长一样,成为厉害的大人!……对了小季警官,你是为什么想当警察的呀?”
“唔,这个嘛……”季银河轻轻抿起唇,“当然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不被坏人侵害呀!”
她嘴上这么说着,耳边却好似回响起两个女孩欢快的笑声。
一道扎双麻花辫的文静脸庞忽地在心头浮起。
*
第二日就要奔赴京州参加大比武,在市局碰面后,唐辞开上了那台大吉普,五个人满满当当地出发了。
京州与江潭其实立得不远,跨过清漪江后,顺着国道开三小时就能进入城区。
小季同志上次来京州,还是十多年前跟着老季连翘过来旅游。
作为汉东省省会,这儿可比江潭繁华多了,马路也宽广多了。
唐辞说:“咱们这几天就住在省厅宿舍,大家别乱跑,如果晚上要出门,一定提前报备!”
众人:“好!”
小伍兴高采烈地四下张望,“哇,市中心竟然有好大一个湖!”“哇,那条街上好多美食,小季姐要不让连老板过来开分店吧!”“妈呀这里的公交车是双层的诶!”
季银河目不转睛盯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样的大城市里,一定隐藏着很多坏人和恶行吧!
程漠则轻声问叶晴,“刚才路过的那家百货商场比江潭大,你想去逛逛吗?晚上我们可以吃顿西餐。”
“……”车厢内忽然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屏气凝神,静静听这对小情侣说话。
叶晴害羞得不行,低下头,“回头再说吧,比赛要紧!”
……
二十分钟后。
深冬的淡金色暮霭洒遍宿舍楼前的小广场,一楼门卫那里架了个棚子,示意所有市局的参赛队伍过来签到。
唐辞停好车,步履匆匆走过去,
和邓州市局重案大队的队长聊起了天。
程漠和小伍则忙着搬大家的行李。
季银河也从车上跳下来,下意识仰望不远处的省厅。
高耸的办公大楼上,挂着威严的国徽,红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小季同志深深吸了口气。
——那可是她的心之所向呀!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清朗、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听说你破了件大案,恭喜呀,季银河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