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紧迫,必须尽快找前几位死者身上的共通点。
从省监狱见完司徒风后,季银河跟着陆铮回到车上,一路托着下巴,沉默不语。
夜色渐渐涌过这座城市,华灯初上,不知疲倦的男女还在马路上拉着手散步,清脆爽朗的孩童笑声被晚风送了进来。
季银河眼前却浮现起卷宗里的那些尸块照片。
想到这幅繁华人间景象的背后,有一双邪恶阴森的眼正死死盯着,急不可待地展开一场血腥残暴的屠杀,她心头就漫起一股无名的揪心。
“我想去吕法医那边看看尸体。”季银河绷着张小脸说,“我就不信了,除了都是男的以外,一点共性都找不到!”
“咕——”
话音未落,车厢里就响起了一阵清晰的肠鸣音。
小季同志低下脑袋:“……”
陆铮轻笑了声,低眼看了下手表,“已经八点了,不过吕法医向来加班到十点才回家,要不我先送你去市局,然后再买点吃的送上来。”
季银河眨了下眼,“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陆铮随意地握着方向盘,“我也是严打小组成员,希望早日破案呀。”
季银河想了想,这安排确实很妥贴,拍了下手说:“好哇!”
陆铮就开车直奔向省厅方向,在大门口将她放了下来。
解剖室果然灯火通明,大门敞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还在里面忙碌。
季银河站在外面张望了一下,法医吕小燕正坐在桌边写报告,于是轻声敲了敲门问:“吕主任,我是季银河,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吕小燕愣了一下,许是没想到她这么晚还在省厅,阖上本子站了起来。
“小季警察。”她是位看起来快五十岁的女警察,神情很严厉,“有什么事吗?”
对方没有邀请进入的意思,也没有朝门口走过来。季银河深吸口气,大声说:“我想再看看连环分尸案的尸体。”
吕小燕教导主任般皱起眉头。
季银河解释道:“吕主任,现在案情很紧急,也许死者身上还有我们没发现的线索——”
“你觉得我之前尸检不够仔细?”
吕小燕眯起眼,解剖室里霎时变得一片安静。
“绝对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季银河一脸诚恳地说,“我就是有点猜测,想再求证一下。”
“……”吕小燕不声不响地把视线收回来,转身去看别人的工作报告。
小季同志被尴尬地晾在原地。
这时,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陆铮抱着一个铝饭盒出现在昏暗的走廊上。
他看见季银河还僵持在解剖室门口,不由有些惊讶,用气声说:“怎么了?”
季银河摇摇头。
“……我们解剖室又不是公园,想来就来!”吕小燕的声音传出,“看尸体的话,可以,先跟谭丽打好报告,再到我这预约时间。”
陆铮想直接进去跟她解释,季银河却拉了下他的胳膊,朗声朝里面说:“知道了,谢谢吕主任。”
陆铮看着那只抓住他衣袖的手,眼底微微一动。
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被牵回楼上严打小组办公室。
牵他的人还顺手把饭盒拿了过去。
“——哇,是包子啊!”
先吃饱才有力气干活,季银河没有一点沮丧的模样,兴高采烈地抓起蒸得白白胖胖的包子咬了一大口,点头称赞道:“嘿嘿,鸡汁鲜肉!”
陆铮在她对面坐下来,“嗯,还有玫瑰豆沙馅,和小炒牛肉馅的……不能跟连阿姨做的比,但你也许想尝一尝京州特色,这是我从小吃到大的一家,面发得很煊软。”
“好吃!我很喜欢!”小季同志竖起大拇指,对陆老师的口味予以强烈肯定。
陆铮端过来一杯茶,“吕主任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季银河把嘴里鼓鼓囊囊的包子咽下去,“明天找谭队打报告呗……不过我觉得咱们吕主任虽然对我印象不好,但是水平肯定没问题,他们整个团队都在加班加点一丝不苟地干活呢!而且我回想三位死者的尸检报告,确实做得很仔细,能查的几乎都查遍了。”
“那你还想去验证什么呢?”
季银河托着下巴,幽幽叹了声。
“……我觉得,我们想找的作案共性,肯定就出在丢失的躯干上。”
*
四个小时后。
夜凉如水,京州最有名的美食街港岳路也迎来了打烊的时间。
最后一盏华灯灭去后,街上行人散尽,角落的巷子里,男人戴好兜帽,将一个重重的塑胶袋从冷冻车里拖了出来。
他喘着粗气,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了几步,还不忘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
然后将袋口打开,手忙脚乱地拿出残肢,悉数丢进面前的泔水桶。
“汪!汪!汪!”
不知谁家养了狗,忽然吠了起来,男人慌张逃离,身影隐入茫茫黑夜。
只有头顶上高悬的星月见证一切。
同样的月色,也照在了正在宿舍酣睡的季银河脸上。
“叮铃铃——”
床头柜上的电话机突然响起,让季银河猛地从吃吃喝喝的美梦惊醒过来。
这个点的电话肯定是急事,她速度飞快抓起听筒。
“季银河,给你五分钟时间,抓紧下楼。”谭丽稳重的声音响起,“有人报警,在港岳路发现了一袋尸块!”
“是!”
季银河悚然一惊,大脑还在运转思考,身体已经飞快地完成了洗漱换衣,抓起包便冲下楼去。
整个严打小组倾巢出动,跳上警车后排,谭丽简单地说了下已知案情。
“——洪云分局打来的电话,案发在港岳路西餐厅,早起的环卫工人发现有几只狗在争夺肉块。”谭大组长面不改色地说,“报案人本没想太多,但是那些狗还在泔水桶里翻找,最后叼出来一只手,把人给吓得不轻。”
在众人重重的“嘶”声中,季银河按着身下的座垫,心头重重一顿。
……昨天担心的事竟然这么快就发生了!
而且现在全城都在抓人,案犯的大胆行凶,更像是对警察的一次挑衅。
这也就意味着,严打小组背负的担子变得更重了。
大家都没说话,一片沉默中,警车安静地驶过京州街道。
新的一天,在黎明晨曦中渐渐拉开帷幕。
*
“谭队您看,这就是案犯选择被抛尸的泔水桶。”
负责保护现场的民警一手抓起警戒绳,一手掐着鼻子,带领小组众人走向围墙下一只翻倒的塑料桶。
泔水与尸臭混合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屏退了看热闹的路人。
好在大家都是身经百战的刑警,对这点小场景无所畏惧。
“都让让啊!”吕小燕嚼着还没吃完的煎饼果子,面不改色地在旁边蹲下,打开随身携带的工具箱。
陆铮带着痕检团队也开始工作,季银河站在后面静静看着。
不得不说,虽然这位吕主任脾气大了点,但是专业水准实在没话说。
作为法医团队的一把手,亲自在泔水里翻找被狗啃剩的尸块,比以前江潭市局那几位老同志厉害多了。
难怪能在省厅当主任呢!
不过话说回来,她在京州接触的几位领导都是女警……小季同志不由在心中暗自定了个目标,以后也要成为像她们一样厉害的刑警!
“小季。”赵卓群唤了她一声,将人从雄心壮志中抓了回来。
“吕主任和陆老师要初步检查,你也别干看着,去附近转转。”
“好嘞!”
季银河揣起手在港岳路上溜达了两圈。
作为汉东省著名的美食街,两边有几十家店铺,大的小的,高端的接地气的,各地口味应有尽有。
比如案发的这家店,就是年前江潭重案一队来参加大比武时,程漠请叶晴吃的那家西餐厅。即便此刻大门紧闭,也能看出里面装潢华丽,跟沪城黄河路上的大饭店差不多。
而西餐厅斜对面却卖炸鸡架,门面小小的,只有一个柜台,后面是黑咕隆咚的狭窄通走道,不知通往何处。
季银河脚步在此刻顿了一下,就听见谭丽叫她,“小季,快过来。”
她无暇多想,小跑回泔水桶那边。
吕小燕已经把尸块都清理出来了,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片干净的塑料布上。
“这一次和前三次有很大区别。”谭丽挑起眉毛,“小季,你说说看。”
赵卓群递过来一双手套。
季银河蹲下身,在尸块上按了两下,惊讶地抬头,“没有头颅……被冷冻过?”
“嗯。”吕小燕点点头,“还有呢?”
季银河眯起眼,仔细观察残肢的骨节。
“我怎么感觉……像是女性?”
谭丽点点头,“我也这么看,不过我们亲爱的吕主任还想带回去仔细检查一下。”
吕小燕边收尸块边顶嘴,“我这是为了证实你的猜测!万一就是个纤瘦矮小的男性呢!”
“好好……”谭丽揉了揉眉心,转而看向其他人,“但不管怎么说,尸体不是烹煮火烧,而是冷冻后再分尸,这就与前三起手法对不上了。”
赵卓群说:“可能凶手一时没找到合适地点烧尸,只能选择冷冻呢?而且肢解这个指向太明显了,肯定属于连环案啊!”
“……”谭丽摸着下巴,没有说话。
站在一边的季银河更觉得蹊跷。
行凶手法对不上,死者性别也大相径庭。
……难道京州又出现了一个杀人分尸凶手吗?
回到省厅之后,大伙儿的气氛都有点低。
尸检需要时间,因为早上起得太早,谭丽安排孙高歌向报案人环卫工人录口供,剩下的人吃过午饭再分批出去走访周边商户。
季银河心不在焉地回了宿舍,饭也吃不下,躺在床上发了会呆,就接到了老季和连女士的电话。
“你妈做了蒿子粑粑,春天的时令菜,山里采的野蒿,寄到省厅去了啊,你记得签收,吃不完就跟同事分一分!”季建国在听筒那端叮嘱道。
“喔——”
季建国听出女儿有点不对劲,“怎么了?工作不顺利?”
“嗯……”季银河无精打采地咬了口食堂难以下咽的酱肉大饼,“就是那个连环杀人分尸案,今天又发现新的尸块了,还是女性。”
“……?”
季建国有点惊讶,他记得《江城风云:实业为王》里曾经提过这个大案,但里面说得很明白——死的全是男人,可没有女受害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