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谭丽按下收录机的停止键,中断了来回听了十几遍的口供录音,一双犀利的眸子盯着季银河,轻声道:“你说什么?”
季银河毕恭毕敬地站在组长办公桌前,“我说,赵六提供了假口供,他说有人以包子作为交换,让他来省厅玩一场‘警察游戏’。”
谭丽若有所思,“你是想说,让赵六玩游戏的人——”
“就算不是凶手,也一定和凶手关系密切,故意扰乱我们警方的视听,所以红裙女子是个完全错误的导向!”小季同志攥紧拳头,“而且我已经打听到了,赵六平时在桐荣河附近露宿,季俊杰也在那里消失……我觉得凶手极有可能就在那个公园物色猎杀对象!”
谭丽“唔”了一声,思考片刻才说:“小季,我不否认你的推测有几分道理,但是这一切都建立在赵六证词可靠的基础上。但你也知道,他是个精神不正常的流浪汉,这个情况,就算上了法庭,他的话也很难被采用。”
季银河垂下眼,“您说的是,我明白,但我们也可以先试着往下查一查——”
“不行。”谭丽摇了摇头,“厅长给的破案时限已经很紧了,但咱们还有大量的走访摸排工作没有做……林庆良的、季俊杰的,甚至还有两名死者,至今不知道姓甚名谁。”
“……”
谭丽十指交叠,一脸认真地看着略显失落的小季同志,“既然你已经做完了季俊杰父母的沟通工作,那就去你师父那组,继续排查林庆良在发廊的客人吧。”
“……好。”
谭丽点点头,给赵卓群打电话,季银河伸头向楼下看了一眼,几辆警车就停在院子里,随时整装待发。
看来现在只能听领导安排,把赵六那条线往后搁置了。
她轻叹了口气,回办公室挎上包,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陆铮抱着饭盒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怎么了?”他难得看见她脸上流露挫败,关切地问。
小季同志立刻恢复了元气,“没事没事!赶着去搬砖嘛!”
“……搬砖?”陆铮有点疑惑。
“嗯,我爸发明的说法,就是上工的意思。”季银河笑出一口漂亮整齐的小白牙,朝楼下一路飞奔下去了。
赵卓群在主驾上瞄到她身影,大声示意道:“管野和高歌已经走了,你上副驾。”
“好嘞!”
小季同志咔哒开了车门坐上去,刚系好安全带,就看见陆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站在大切诺基旁边,朝她眨了下眼。
季银河不解地偏了下头。
“……?”
老狐狸赵卓群却把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不动声色地转动方向盘,将警车驶向宽阔笔直的主干道。
道路两边的风景飞速向后倒退,季银河盯着外面春意盎然的景色,赵六的儿歌还在她心头回荡。
赵卓群瞥小徒弟一眼,“……在想什么呢?”
“啊……”季银河抓抓脑袋,“在想这个案子。”
赵卓群“唔”了声,目视前方没有说话。
在这个春节,也就是季银河还没到省厅报道前,他的老朋友车志文就告诫他,这个小季同志可不是善茬,父母在江潭,一个从政,一个是开饭店的,极有背景,还很会和领导套近乎。
平心而论,他一开始也戴着有色眼镜看待这个空降的小姑娘,毕竟她一看就和陆铮关系不错,谭丽也毫无缘由地相信她,给了她一次又一次发掘线索的机会。
不过一段时间相处下来,赵卓群逐渐发觉,季银河好像也不是老车说的那样。
至少她为人朴实,工作认真,对案件有足够的洞悉,已经比很多尸位素餐的基层警察——比如车志文本尊,强上许多了。
后视镜里,陆铮的大切诺基正远远跟着警车。
赵卓群收回视线,瞥了眼心不在焉的季银河,呼出口气,猛地踩下刹车。
季银河一个趔趄,不明所以地看过去:“赵队,咱到了吗?”
“没到。”赵卓群轻飘飘地说,“不过我才想起来,谭队给我分派的任务挺轻松的,我一个人足够,也不必你跟着……你现在下车吧。”
“……啊?”
季银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下车吧。”赵卓群不耐烦地说,“上后面那辆。”
“后面?”
小季同志从车窗探出脑袋去,这才发现追上来停下的大切诺基。
一瞬间,她就明白了师父的好意。
“你跟谭队提了另一个查案方向吧?”赵卓群看她一眼,“陆铮八成来接你的。”
“谢谢赵队……不过,您一个人真的行吗?”季银河背上包,担忧地问,“要不让陆老师跟我们一块儿,先去走访,再——”
赵卓群笑起来,“我一个老警察,你师父,还能有事?”
季银河弯起眉眼,这声师父,不就代表赵副组长终于愿意收自己为徒的意思了吗!?
她嘿嘿笑了声,大声回答:“好!那我就听师父的!”然后砰一声跳下了车。
赵卓群望着后视镜里她屁颠屁颠跑远的背影,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咕哝了一句“这孩子……”,而后飞快地驶向下一个目的地。
另一边,季银河已经登上大切诺基的副驾。
“想去哪儿?”陆铮心有灵犀地开口,“有新推测了是吧?”
“嗯!”季银河点头,比了个向前的手势,“桐荣河公园!出发!”
陆铮对京州方位熟悉,当即转动方向盘,选了最近的小路掉了头。
另一只大手却抓起扶手箱上的铝饭盒,递到季银河眼下。
“……嗯?”
小季同志反应过来,这不是刚才在谭丽办公室外,看见陆铮手上捧着的饭盒吗?
陆铮轻笑了一声,“今天一天你吃东西了吗?”
季银河后知后觉地摸摸头,“啊……”
“吃吧。”陆铮挑起眉角,语气温柔,“三鲜豆皮,应该还热着呢。”
“哇!”
季银河连忙把饭盒打开,一股浓郁的焦香在车厢内四下飘散开来。
她看着饭盒里整齐排列的金黄色豆皮,在衣服上揩了揩手指,小心翼翼拈起一块。
轻轻一咬琥珀色的脆壳,剁碎的鲜笋丁、琥珀色的香菇粒和半透明的糯米就全部涌进嘴里,形成馥郁鲜美的香气。
“好吃!”季银河称赞了一声,“比我妈做的还好吃!……陆老师,这是在哪儿买的呀?”
陆铮弯起眼角,“是我妈妈做的。”
季银河惊讶极了,“阿姨这么会做饭?”
“嗯,不过不能和连老板比。”陆铮解释道
,“我母亲是汉城人,做这个最拿手,其他的嘛……就不太好吃了!”
季银河忍不住把手上剩下的半块全都塞进腹中。
她比了个大拇指,“阿姨真厉害……不过咱们中午不都在一块吗?你什么时候回的家?”
“我妈送过来的。”陆铮语气简洁地解释,“我说队里最近忙,有同事连饭都没时间吃,请她帮忙做一份下午茶……让你下午搬砖更有力气。”
季银河嘿嘿笑,“那可真是太感谢阿姨啦!”
说完又找补了一句,“还要谢谢人帅心善的陆老师!”
陆铮手指在方向盘上摩挲了一下,唇角笑意忽地就加深了。
……
大切诺基驶过春花飘落的小道,在桐荣河公园外停下。
季银河去垃圾回收站找赵六前,还跑去对面的面食店买了一份热乎乎的大肉包子。
陆铮不由想笑,“你就是用这个让赵六说了实话?”
“对啊!”季银河昂起下巴,摇了摇手指,“我妈的至理名言,没有人能抵挡美食的诱惑,没有人!”
谭丽之前下发了巡逻指令,此刻正是工作日的下午,桐荣河公园里巡逻的派出所民警,比玩水的游客还多。
而且人人都提着警棍在河岸两边的路上晃悠,一副戒备森严的模样。
然而季银河却忽然想起,江潭国宝失窃案那会,博物馆里看似勤恳、实则懈怠工作的保安。
她抓住一个路过的警察迎上去,“您好,我是省厅严打小组刑警季银河,请问你们的巡逻是怎么排班的,晚上也在这里吗?”
民警点点头,“对啊。”
季银河细思两秒,进一步发问:“晚上这里有多少人手,河岸那么长,两边的小树林,芦苇丛,都会进去吗?”
民警有点尴尬,“三四个吧,所里最近小偷小摸的案子挺多的,咱们人手也不够用,总得让大家回家休息,您说是不是……而且这个公园晚上男的很多,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安全的事吧……”
“男的多……”
季银河默默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向旁边的陆铮。
陆铮也递过来一个深思的颜色。
“行,我们知道了。”季银河向民警道了谢,抬步走向垃圾房边。
因为吃了足足两根糖葫芦,赵六十分老实地蹲在墙边,一边拔着手里的狗尾巴草玩,一边还在唱听不懂的儿歌。
隔的老远,他就闻到了肉包子的香气,笑嘻嘻看向季银河站了起来。
“好、好警察!”赵六指指自己的嘴,“包、包子。”
季银河却把纸包往背后一藏,用哄小孩儿的语气说:
“我们之前说好了,你要把跟你一起玩警察游戏的人告诉我,才能吃包子哦。”
她其实没抱太大希望,本以为还要哄赵六几次,他才会说出实话。
没想到流浪汉却睁着一双傻乎乎的眼,愣愣答道:“玩、玩游戏,是工人叔叔,叔叔好,给我吃药,叔叔坏,让我吃、吃素包子!”
“——药?”季银河抓住关键词,赶紧追问,“什么药?什么工人叔叔?”
“穿厂服!”赵六笃定地点了下头,“苦苦的、汤,叔叔说,对、对身体好,不会总是拉、拉肚子!”
异样的细节露出端倪,在季银河大脑中闪电般连成一线。
……中药!陆铮在尸体上发现的靛蓝色植物,也是一味叫青黛的中药!
难道凶手就是——
中药厂的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