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燕红是被人踢醒的,眼前还是那双跟高头尖的皮鞋。
她捂着锐痛的腿,蜷缩着身体坐起来。
地下室里暗无天光,看不出现在到了几点。
四周出奇的安静,只有一波接着一波的海浪声,听起来让人心悸。
踢她的人把水壶和馒头扔在眼前,然后拍了拍手,坐回对面破败的沙发椅上,徐徐地抽一支烟。
许燕红早已饿到前胸贴后背,也顾不得那馒头脏了,抓起来就塞进嘴里。
地下室里响起她急不可耐的咀嚼声。
食水下肚,四肢总算恢复了一点力气。
许燕红抱着水壶慢慢抿着,趁对面的人吐着烟圈出神,小心翼翼打量四周环境。
这里不知道遭遇过什么,墙壁也被熏成了烟灰色,角落堆着破败的桌椅,对面铺了张还算干净整洁的行军床。
那个绑架她的女人似乎在躲避警察的追踪,从昨晚开始也睡在这里。
这让许燕红心底燃起第一丝希望。
而第二丝希
望,则来自她睡着前看见的东西。
——紧贴着狗笼的墙壁上,有一行小小的刻字。
她在昏暗的灯光里辨认了许久,才认出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分别是“邓”“倩”“秀”。
这大概是上一个被关在这里的人,写下的名字。
看着上面斑驳狰狞的笔划痕迹,许燕红心底一阵发紧。
这个邓倩秀到底怎么了?
难道真如那个女人所说……在这间地下室被囚禁了两年多,然后被残忍地杀害?
那么等待着她的,也会是同样的遭遇吗?
她喝完了壶里的最后一滴水,目光往下一扫,倏然定住。
——一根细细的、一端被磨尖的铁丝正严丝合缝地贴在狗笼与墙壁的夹缝中。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许燕红用转得很慢得大脑思索——这是邓倩秀留下来的吗?
也许墙上的名字,就是用这根铁丝写成的?
许燕红来不及想太多,她放下水壶,想趁这个动静把铁丝拾起来,藏进袖口。
但是地下室的门却忽然被推开了。
刺眼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紧接着,一个她无比熟悉的、胖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四海?”许燕红睁大眼,不可置信地叫起来,“四海!你怎么在这里……所以是你和她一起绑架了我?”
“唉呦,那个,燕红啊……”董四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动作夸张地擦额头上的汗,“我跟你说不明白……”
“有什么说不明白的?”许燕红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跪在地上恳求自己深信不疑的男朋友,“四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是因为这个女人吗?看在你我以前的情分上,你能不能放我走……”
董四海看着她,神情有些羞愧,好半天没说话。
擦完了汗,终究还是走到女人身边,轻轻捏着嗓子说:“思佳,我一直躲在树林里看着呢,刚才又有警察过来,把我的大奔开走了。”
“怕什么。”乌思佳不慌不忙地点上支烟,“车里都清扫过了,很干净,他们什么都不会发现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那辆车很贵……再说,没了车,我们还怎么离开这里,做一对亡命天涯的鸳鸯嘛!”
“……”囚笼里的许燕红气得快要吐血了,凄声反问,“那我呢?你一开始接近我,只打算把我当作你的玩物吗?”
“不是他的。”乌思佳得意地挑起下巴,“是我的。许老师,你就是我让他挑选的老实女人,骗过来给我玩玩的。”
董四海紧张地搓起了手,“思佳,你这次玩够了吗?难道真要把她解决掉?”他横着手在颈间一抹,“像那个邓倩秀一样?”
许燕红看着对面的男女,心脏倏然一紧。
难道邓倩秀……真的被他俩杀了?
乌思佳偏了偏头,用好看的眉眼盯着董四海,“为什么不呢?”
“……咱们和她毕竟无冤无仇,有必要做这么绝吗?”
“你不是一直说爱我吗?那就证明给我看看,你能为爱做到什么程度。”
乌思佳悠闲地晃着烟支,红唇一张,朝董四海脸上吐了个漂亮的眼圈。
男人的脊梁立刻不争气地酥软下来。
晃了半天神,他才在许燕红的哭泣声中嘿嘿笑道:“我当然愿意为你付出一切……只是我老婆手上有一个很厉害的私家侦探,万一那些草包警察没发现什么,反倒被他给查出来了,那咱们岂不是……”
“哦,你说那个人啊。”乌思佳神色波澜不惊,“我早就知道了。”
“……啊?”董四海很紧张,“你怎么不告诉我,他发现我们做的事了吗?”
“没有。”乌思佳笃定地说,“在我们解决邓倩秀前一天,我就把你给我的钻戒折现送他了,现在人早就不告而别离开京州,就算你老婆也联系不上。”
“那枚鸽子蛋?”董四海瞪大眼,“那么贵的东西,你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哎呀老董,这还不是为了我们嘛。”乌思佳笑着推了他一把,“再说,万一被他发现那晚狗场是你亲自开的车,亲自把尸体背出来,亲自往那张小脸蛋上浇了肉汁,把那群野猫野狗引来……那可怎么办才好?”
许燕红“咚”一声瘫坐在地上,倒吸一口凉气。
就算没见到真实状况,也能从对话里听出来,那个邓倩秀一定死了,而且死后还被猫狗嘶咬,惨遭毁尸!
然而董四海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她身上。
“对对,我的人生不能毁在他们手里。”男人攥紧手指,“这钱花得值!”
“是啊老董,所以那个钻戒,以后再补偿我吧。”乌思佳将手肘撑在桌面上,翘起二郎腿悠悠摇晃,“你过来的时候,上面警察都走了吧?”
“走了走了。”董四海赶紧道,“我看着他们撤的。”
“好。”乌思佳低眼看了看手表,“虽然地下室的门咱们做的很隐蔽,但省厅的刑警也不是吃素的。他们一定还会再来,这里不能待了,等天一黑,我们就转移。”
董四海深吸口气,“都听你的!”
“……”囚笼里的许燕红绝望地咬住下唇,捏紧手中藏起来的铁丝。
*
省厅。
时钟已经指到了下午一点三十分。
季银河坐在办公桌后,面色沉静地看着对面的两个男人。
这一个上午,她和陆铮一起分头给1994年11月死亡女会计的未婚夫常雷,1995年2月坠楼美发师的男友孔虎,还有1993年12月失踪女大学生邓倩秀的男友汪星洲打去电话。
常雷在未婚妻死亡后不久,便离开京州回了老家。
电话拨通后,对方沉默了几秒,声称自己现在已经结婚了,不想再被往事打扰,也没什么能给警方提供的。
季银河还没来得及问他认不认识乌思佳,常雷便冷漠地挂断电话,再打过去就不接听了。
他们只好把希望放在后两个人身上。
好在孔虎和汪星洲都还在京州务工,陆铮联系京州市局,从辖区派出所借了干警,直接把两个人“请”进省厅,进行问询。
这两个人都曾因女友的死亡而与警方打过交道,因此对接受调查并没有感到诧异。
不过当他们被带入省厅审讯室时,还是不约而同地表现出紧张。
季银河也开门见山,一坐定就抛出重磅炸弹——
“认识一名叫乌思佳的空姐吗?”
登时,对面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慌张地低下了头。
“孔虎?”季银河挑起眉毛,“你先说。”
孔虎哆嗦了一下,“也算认、认识吧……”
“什么叫也算。”季银河肃着脸,拿出了这一年多来审讯时累积的气场,“老实交代!”
“认识!”孔虎大声道,“我之前和那个空姐约会过,但我们很快就分手了啊!”
“……”季银河按了下眉心,“仔细说说。”
孔虎羞怯地说:“说实话,我也挺对不起我女朋友的……那段时间我们总吵架,我觉得烦,晚上去夜总会散心,遇上了乌小姐。其实我们也就一起吃了两顿饭,我女朋友很快就发现了……我们大吵了一架,她说要跟我分手,还玩离家出走!”
在旁边做记录的陆铮不由蹙起眉心,“你没出去找人?”
“警官,我女朋友真的很喜欢跟我闹别扭,离家出走就不是第一回了,提分手那更是家常便饭!”孔虎苦恼地说,“我那晚还以为她只是嘴上说说,结果到了半夜,她真爬到楼顶跳下去了……”
季银河低下眼,看了看这桩案子的卷宗,和今早从汉东民航调来的乌思佳排班表。
1995年2月案发当晚,乌思佳正在航班上,当夜落地湖城,有完全的不在场证明。
而且警方的调查相当尽责,现场没有发现他杀痕迹。
所以这位坠楼的美发师,很可能真的因受了情伤而选择自杀身亡。
但很难说,乌思佳有没有从这个案子里吸收到什么经验。
季银河轻轻闭上眼,努力触摸这位曾经的好朋友的想法。
她会不会觉得……原来女人这么容易一往情深,原来操纵一个人的情感,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毁了对方的生命?
之前办过的案子里,凶手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动机——为了钱、为了权、为了情、为了财、为了色,为了摆脱原生家庭所带来的阴影。
而乌思佳呢?又能从这些杀戮中获取什么?
季银河又想起了血泊中的小太阳。
……难道,她所沉迷的,仅仅只是这种毁灭的快感而已吗?
“汪星洲。”小季警官睁开眼,看着另一个沉默
的男人,“你呢,认识她吗?”
“认、认识。”汪星洲盯着乌思佳的照片,声音颤得厉害,“我以前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我们……”
陆铮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冷声,“发生关系了?”
汪星洲咳了一声,“……嗯,睡过。”
季银河叹了口气,“那你也一定和她说过关于邓倩秀的事吧?”
汪星洲抓了抓额头,“都过去好几年了,具体也记不清了,大概说过吧……你们也见过秀秀照片嘛,她长得一般,爸是煤老板,家里孩子又多,所以除了给钱痛快以外,其他也不大上心,我们在一起不久,秀秀就送了我一台walkman,这个女……乌思佳对那个很感兴趣,就让我说多说了几句,还说有机会一定要我介绍她们认识。”
季银河难以理解地问:“所以你和乌思佳发生关系,就是贪恋她长得比邓倩秀好看?”
“对。”汪星洲坦诚地承认了,“那些美国电影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嘛。”
“……”陆铮拧起眉心。
季银河深吸口气,“邓倩秀失踪后,你和乌思佳还有联系吗?”
“没有。”汪星洲摇摇头,“那段时间我天天被警察找,烦都烦死了,没心情搞那个,我发誓。”
“……”
两个人离开后,季银河和陆铮心照不宣地在大黑板上画起时间线。
1981年,乌思佳被王波车小珍夫妇拐卖,辗转到京州,后被吴天风夫妇收养。
1991年,乌思佳进入汉东航空,成为一名空姐。
1993年,汪星洲与乌思佳结识,不久后其女友邓倩秀失踪。
1994年,常雷的未婚妻意外死亡。
1995年2月,孔虎与乌思佳邂逅,女友与之发生争吵,后从楼上跳下。
1996年,董四海出轨许燕红。同年7月,许燕红失踪。
几天前,他们在郊区狗场发现一具面部被毁去的尸体,根据线索锁定空姐乌思佳。但她被董四海的车接走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陆铮把最终版尸检报告贴在旁边,“狗场出现的死者,很可能是失踪长达两年之久的邓倩秀。”
“而且,尸体是最近才出现的,也就说明凶手一开始或许没打算杀害死者,可能只想玩玩……是什么让她改变了主意呢?”季银河慢慢转着粉笔,然后在那个坠楼的美发师名字上重重划了个圈,“——因为从孔虎女友的死亡上,她感受到了一种……乐趣?”
“有可能。”陆铮顺着她的推测往下说,“而许燕红,就是她和董四海一起选择的,下一个‘寻欢作乐’的目标。”
季银河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就在此时,办公室里忽然响起电话铃声。
来电的人,赫然是早上匆忙挂断的常雷。
“警官,我想了想,还是决定配合工作。”他语速很快,带着一点歉意,“其实……我认识乌思佳,她很好看,很会哄人开心,我当年也沉迷了一段时间,差点做了对不起我未婚妻的事,但是我在最后关头前克制住了,没想到后来还是发生了那场意外……”
季银河这一天听了三个不同的男人被乌思佳迷得神魂颠倒的故事,此刻忍不住发出一身哂笑。
“……警官,我说得都是真的。”常雷认真道,“当年的事发生后,我怀疑这一切和乌思佳有关,因为我未婚妻下晚班时都会从小河边抄近道,这件事我只和乌思佳提过……后来,葬礼之后,我还去找她对峙了,但被她矢口否认。”
季银河看着大黑板上梳理的时间线。
1994年,那时孔虎的女友还没跳楼,所以常雷未婚妻之死也很可能只是意外,不一定是乌思佳亲手杀人。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告诉我们的吗?”季银河顿了下,“尤其关于乌思佳的。”
常雷想了想说:“她……以前好像吃了很多苦头,很羡慕邻居家的小女孩。”
季银河眼波微微一动。
乌思佳……羡慕她?
“说过理由吗?”
“哦,还真说过。”常雷答道,“因为那个小女孩没被家人骂过打过,但她一不小心犯错,就会被父母关在地下室里。”
季银河轻轻垂下眼眸。
当年乌家住在一楼,确实有一间地下室,用来储藏过冬的煤球。
但这些细节,外人从来都不知道。
“对了,她说自己后来在地下室吃了个很大的苦头,一辈子都忘不掉的那种。”常雷困惑地说,“我一直没明白她的意思,小时候不就小时候嘛,后来……这又是什么时候?”
抓着听筒的季银河脑中轰然一响。
——地下室!
是了,车小珍提过一嘴,他家院子建在码头的最高处,所以比别人家多修了地下室,平日用来堆放杂物,就在被烧坏的房子下面!
案发以来,他们一直没有找到乌思佳、董四海和许燕红的藏身之处。
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想必他们趁车小珍不注意,躲藏在地下室里,并对出入口进行了隐秘的改装!
昨天听严警官的口气,那些过来帮忙的派出所同志不知道详情,很有可能忽略了地下室的存在!
“好,谢谢你。”季银河啪一声挂了电话,一转过身,就看见赵卓群双手插兜站在几米外。
“打完电话了?”他扬扬下巴。
“师父,我有点急事。”季银河一把抓起座椅上的包,想找陆铮一起赶紧往码头再去一趟,“咱们回头再聊啊!”
然而赵卓群一张口,却把她的脚步拉了回来——
“史有花来了,祖厅长招待着呢,不过她指名要见你。”
季银河茫然回头:“…………啊?”
*
片刻之后。
一身西装套裙的史有花坐在小会议室的沙发里,悠闲地喝着祖永新的秘书亲手磨制的咖啡。
“史老板,您有什么线索要提供吗?”
心急如焚的季银河低眸看了眼手表。
史有花不慌不忙道:“我的私家侦探联系不上了。”
“……”季银河摸摸额角,“您想让警察帮您找侦探?”
“不是。”史有花放下咖啡杯,“他有手有脚,我们又只是单纯的金钱关系,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他消失之前,正在帮我查董四海,据我所知,他此前和乌思佳经常见面。”
“……”季银河有点无语,“您上次不是说,这两人没有联系吗?”
“没向你们警方说实话,对此我感到十分抱歉。”史有花看起来却理所当然、毫无歉意,“不过昨晚老祖上百花楼来吃饭,我顺便跟他聊了两句,才得知这起案子的细节……你们在狗场发现的那具尸体,被流浪动物吃掉了脸上的皮肉?”
“是。”
“唔。”史有花点点头,像下定了决心似的,“我一直以为他只是贪玩,贪恋年轻女孩的身体,没想到竟然能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罢了,我跟你们说实话吧,百花楼主厨今天上午告诉我——仓库里的食用香精被人偷走了一大桶。我想,也许被董四海涂在那个死者的脸上了……”
季银河直视着神情潇洒的女老板,一条清晰而合理的逻辑链在脑中渐渐形成闭环。
“死者身上确实被涂了掺有食用香精的肉汁。”她深吸口气,“所以,您为什么要忽然告诉我这些……一旦我们抓到董四海,他很可能要面临重罪。”
史有花轻轻笑了声。
“小季警官,我确实很爱他,但我的事业不允许我包藏一个杀人犯丈夫。”她提着茶几上的鳄鱼皮坤包站起身,“律师在路上了,很快,我就会结束这段婚姻。”
*
咸腥晚风从海面深处卷来,撞在生锈的卷门上,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灰败的码头建筑在月光下泛着病态的苍白,又被呼啸而来的警车灯光照成红蓝相间的颜色。
七八辆车在院子前停住,全副武装的季银河和陆铮带着几名刑警下来,举着枪踢开紧闭的门。
“报告,一楼没人!”
“报告,车小珍家没人!”
“报告,附近没人!”
“跟着我找地下室的入口!”季银河吼了一声,走进那间烧毁的屋子,举起手电筒向深黑的水泥地照过去。
她本以为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找到那扇隐秘的门,然而令人震惊的是——灯光扫过几块废弃的木板之间,露出一片硕大的、黑漆漆的洞口。
下面,依然空无一人,只有那个已经损坏的囚笼,正无声地诉说这里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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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昨晚那章写完之后不大满意就没发出来,所以今天修完直接写了个6k大肥章哈哈哈哈哈!
周三愉快~~~[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