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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森林鹿 当前章节:88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3

看到这里,您已经恶心反胃得不想穿到唐朝长安城了?呵呵,说实话,在当时的年代,我天朝的城市环境卫生恐怕是全世界(已知的“旧大陆”)最好的,您知道当时的欧洲城镇居民怎么处理自家排泄物吗?用桶子接完,直接往街上一倒!特别是住二楼以上的,连提下楼都不用,开窗子往外一倾,哗啦,完事。所以当时欧洲人走在城镇街上,时不时被天降肥沃浇灌一身,都习以为常没啥可埋怨的。

当然,上面也说了,我天朝唐人收集处理城市粪肥主要是为了种田用,这是我们农业社会的一个特色,而欧洲国家就没能建起这么一个城乡资源利用的系统。结果对比,我天朝不但市容环境相对较好,农村耕地肥力、粮食生产率也远远高出同时代的欧洲国家。后者因为土地肥力匮乏,普遍必须实施“休耕轮作”,即一块土地耕种一阵子后再撂荒一段时间,让它恢复自然肥力。

唐朝一般人家里最常见的厕所,就是上面说的这样子了。如果您到皇宫内、宰相府里、特别有钱有势的富贵人家做客,可能会见到一些“高级厕所”,比如供人坐着出恭的“厕床”弄得非常舒适,用软垫子来抚慰尊臀、解放双腿,厕所里有干净光滑的筹片备用,地上还燃着香炉来缓和异味。甚至,坑洞下面不是恐怖的长期积蓄物,而是一次一清的缸桶,缸桶里还放些木屑、草木灰、败絮等吸味用的碎物,尽量让整个过程无声无臭。

还有更夸张的,厕所里站几个浓妆艳抹的婢女,手里捧着香炉、厕纸或厕筹、洗手水盆、手巾、更换衣物,瞪着大眼睛看您,准备等您完事以后服侍洗手换衣服。这阵仗一般人可消受不起,真有人蹲、坐、站半天,被围观得浑身不自在,脸憋得通红却死活出不来事的。

不管怎么说,只要家里有地方有条件,唐朝人建造住宅的时候都会同时再建一个独立的厕所房,而且上至皇帝下至百姓,大部分人也都习惯了有情况时去厕所解决。比如隋文帝杨坚有一次跟儿子发脾气,就抱怨说自己闹病拉肚子,想睡在离厕所比较近的房间里都被熊孩子闹得睡不成。[注16]按理说以他老人家的地位,在卧室里放个马桶然后让宫人奴婢负责清理不是更省事吗?可他就是愿意自己跑厕所,那有什么办法。

尽管如此,在普通人家里,类似于“马桶”功能的便器仍然是生活必需品,因为确实有很多时候跑出居室去蹲厕太不方便,比如月黑风高的时候、打雷下雨的时候、患病生娃的时候······而且唐朝一般人家普遍家里都蓄养奴婢,对于做主人的来说,在室内方便完然后丢给奴婢处理,唯一麻烦的就是室内可能有股味道不容易散除。可以说,对大部分唐朝人而言,选择跑厕所还是坐马桶,纯属个人生活习惯问题。

说说您穿越过去能在家里看到的“马桶”吧。

这玩意儿大致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男女通用经常用来接大号的,基本上是木制的容器,可能内外都涂了漆还画上花,带盖子。早先可能是方形的,后来慢慢变成圆形坐桶。古老的叫法是“牏”和“窬”,后来也被叫为“行清”“清器”“便器”“亵器”等,“马桶”这个词是由“马子”或“木马子”演变来的,不会早于唐朝出现。

另一类便器是男性专用的承接小号的东西,从南北朝至唐宋都流行烧铸成一只仰张大嘴的陶瓷带柄虎形壶,文雅的叫法是“楲”,一般人口语则直接叫“虎子”——等下,客人您注意了,这是唐朝以前流行的叫法,入唐以后,因为唐高祖李渊的爷爷叫李虎,所以“虎”字要避讳,更不能用在秽器上,所以人们逐渐改叫“马子”。嗯,后来这个词又变成了一个带侮辱性的称呼语,具体怎么回事您自己想吧。

本篇主要参考资料&深度了解推荐:

(韩)金光彦.东亚的厕所.南京:译林出版社,2008

(日)光藤俊夫,中山繁信.居所中的水与火:厨房、浴室、厕所的历史.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2010

注12:唐义净《南海寄归内法传》卷二:“若有筹片,持入亦佳。如其用罢,须掷厕外。必用故纸,可弃厕中。”《根本说一切有部毘奈耶杂事》卷三十四: “应用土块或以树叶,或将破帛故纸而净拭之。”北齐《颜氏家训》:“故纸有《五经》词义,及贤达姓名,不敢秽用也。”唐《教诫新学比丘行护律仪》:“用厕筹……不得用文字故纸。”《元史》里出现了厕所专用纸的记载,《列传》第三:“至溷厕所用纸,亦以面擦,令柔软以进。”

注13:2007年安吉县天子湖工业园楚文化考古发掘现场出土了这种漆木坐便器。

注14:唐代关于城市粪便售卖产业的记载可见张《朝野佥载》卷三:“长安富民罗会以剔粪为业,里中谓之‘鸡肆’,言若归之因剔粪而有所得也。会世副其业,家财巨万。有士人陆景旸,会邀过,所止馆舍甚丽,入内梳洗,衫衣极鲜,屏风、毡褥、烹宰无所不有。景旸问曰:‘主人即如此快活,何为不罢恶事?’会曰:‘吾中间停废一二年,奴婢死亡,牛马散失;复业已来,家途稍遂。非情愿也,分合如此。’”另唐法砺《四分律疏》卷三十九:《衣犍度》中也提到有“市中巷陌粪扫”这一行业。

注15:《唐律疏议》杂律十六“侵巷街阡陌”条:“其穿垣出秽污者,杖六十;出水者,勿论。主司不禁,与同罪。”

注16:《隋书》卷四十五《列传》第十:“高祖因作色谓东宫官属曰:‘……我为患利,不脱衣卧。昨夜欲得近厕,故在后房,恐有警急,还移就前殿······’”

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特殊日子,怎么办呢?用来制药?【妇女卫生】

亲爱的唐穿团客人,领略过绿色环保的古代厕所以后,您的呕吐止住了没有?恶心症状减轻了吗?穿越欲望降低了吗?希望您的神经够坚强,因为考虑到穿越团的安全和谐,我们必须提醒您注意的类似事项远不止“厕所”这一处。

上次谈唐朝人的如厕问题,主要是从男性的视角来说的,因为他们活动范围大,遇到内急时的状况可能比较复杂。相比之下,妇女的大部分活动是在自己家里进行,解决个人问题的地点和方式简单固定些。不过这也不一定,因为女性在隐私方面的麻烦更多,比如每个月都有的那几天吧……

那几天在古代叫“月事”“月经”“月信”“入月”“天癸”,还有种种隐晦避讳的说法就不细讲了。美女您穿越到唐朝,一觉醒来,发觉内衣上一片血红,第一反应是什么?开了柜子找卫生巾?

算了吧,别费这力气了。唐朝全国大部分地区连棉花都没种植,上哪里去找棉絮给您做卫生巾?这玩意儿现代女性都习以为常,觉得天经地义从古至今一直都存在,但其实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欧美国家的发明物。穿越回中国古代社会的妹子们就别惦记它了。如果您打算穿越回去“发明”卫生巾,也请选择穿越宋朝以后,才能找到制作材料,谢谢。

那么当您流着血在唐朝的床上醒来以后,该怎么办呢?请轻声呼叫身边的婢女,或者亲近的女性家人,问她们“月布”在哪里。

顾名思义,“月布”就是放置在下衣和身体之间、专门用来吸收经血的布块,一般是用旧衣物、帐被等改制成的。什么?您说一块布能吸收多少,会很快洇湿漏出?那就一次多垫几层呗。多垫几层也坚持不了多久?那就隔一阵子换一次新的嘛。您说换得这么频繁太麻烦太不方便了?那这几天就尽量别出门,老实待在家里甚至卧室里吧。跟家人说“不舒服”“病了”,基本上都能理解是怎么回事。

您认为用这么多“月布”很浪费很昂贵?又想岔了吧?您以为这是一次性卫生巾,换下来直接扔?别做梦了,绝大多数妇女包括后宫妃嫔在内,“月布”都是用完清洗晾干、循环使用的,区别只在于贵族妇女的沾血月布由她们的奴婢去洗,而平民妇女只能自己动手洗而已。

“月布”是最简单低级的用品,要问它是哪个朝代开始有的,大概早在有“哎呀衣服破得没法缝补了怎么办”这一情况出现时,一些聪明的妇女就想到把破衣服剪开用来处理自己身体不便了。再往后发展进化,又出现了“月经带”这种更高级一些的用具,并且一直持续使用到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才被大规模推广开的一次性卫生巾取代。就是现在,一些边远地区的年龄较大的妇女,很可能仍然在使用它呢。

“月经带”的基本形制是:用厚布缝成一个长条形的前开口袋子,大小形状基本跟现代的长卫生巾差不多。袋子四角再缝上几条绳带,用来将布袋绑系在胯下。

不过,这些还不是全部,在实际应用之前还需要再添加些别的。您起床发现自己流血了,从床垫下或柜子里找出月经带,别忙着往身上系,揣在怀里悄没声地先去厨房——对,厨房——不是去偷吃或者往锅里投奇怪东西啦,别想歪——您走到那台大灶前,弯腰从灶洞里掏一把灰出来。当时所有家庭里做饭烧水都是用柴草的,所以灶里的草木灰炭块非常丰富,也很容易弄到。

躲着点人,把月经带拿出来,从前面开的小口子里装灰进去,尽量多装些而且要均匀地铺开,铺一厚层。这些灰粉就是月经带里的吸血主力了,经过高温消毒,可以有效防止细菌病毒传染,纯天然材质、不含任何人工添加的会对皮肤构成敏感、损害的成分,什么杀菌剂、防腐剂、酸化防止剂、人造香料、人造色素、油脂和表面活性剂统统都没有哦!

灶灰的坚持时间也比几层旧布持久得多,而且是“抛弃式”的,过半天一天解下来,把吸饱血的灰块倒出扔掉,再抓几把新灰装进去继续用,又能撑一天半天,这样就降低了妇女们清洗月布的劳动量。宋朝以后随着棉花的大面积种植推广,有条件的人家也用旧棉絮代替草木灰,但外面那层“月经带”模样变化不大,倒是有巧手女子给它内外绣彩镶滚、富装丽饰,跟春宫、睡鞋什么的一起成为“闺中秘宝”。

当然了,“月经带”和“月布”也有非常多隐讳代指词,其中在明清之际比较流行的一个隐语是叫“陈妈妈”或“陈姥姥”。为什么姓“陈”?因为都是用“陈旧”的布头布料制作的,“妈妈”则是“抹抹”的转音,后来又转借为“姥姥”。至于现在流行的隐语“大姨妈”是不是也从此发展而来,就不能确定了。[注17]

穿越到古代的娇小姐们,洗月布嫌麻烦手冷痛经,做月经带嫌抓灰手脏,想多垫几层卫生纸应付应付?上一篇不是说了吗,就算是两面都写满了字画的废旧纸张,老夫子们也坚持必须“敬惜”,不同意拿来处理个人卫生。而在那个男尊女卑的社会里,用字纸来处理月事,在主流价值观当中是比拿来拭秽更加严重卑劣的行为,因为人们普遍觉得“女人月水”是天底下最阴毒、最脏污的事物。

《明尼戒法》规定尼姑们行经时应穿着“遮月期衣”,以免月水从两边流出污染衣物。倘若行经期间到访俗人之前,应先表明“我有病”,俗人表示明白则但坐无妨。若未曾事先告知自己“有月水不净”,而坐污他人床褥的尼姑,戒律指斥“如似淫女贼女有何等异”!

在这么奇葩的社会里,秉承着“以毒攻毒”“阴阳相克”等各种奇葩观念的男性,倒也承认女性月经并非完全腌臜无用,还想出了不少异想天开的利用方式,比如,用来制药。

从马王堆出土的医书《五十二病方》《养生方》,东晋《肘后备急方》到唐代《本草拾遗》《千金要方》等,里面各种用女性月水、月布和药治病的方子,随手一翻就一大堆。至于使用方式,有用新鲜血水敷涂伤患处的,有直接饮用的,有用沾血月布热敷的,也有把月布烧成灰加入药剂里喝掉的。

那么这些聪明的古人认为女性月经能治疗什么病呢?哦,那也是相当多啊。打个比方,如果您家有男人上战场跟人打架,不小心中了一箭,箭头陷在咽喉胸背里取不出来,那么就赶紧取女人月水或月布给他涂抹中箭处,据说金属箭头就会自动蹦出来。不成功说明剂量不够,再给伤者嘴里灌月水、把月布捂在伤口上不放,直到折腾完最后一口气为止。

按马王堆《养生方》的说法,如果您想练习轻功,那么可以把少女初潮的月布揣在怀里,就能“增强腿劲、养生补强”,努力去当个神行太保。

其他比较常见的用法,还有用来解箭毒、治刺伤、疗久疮、解“马血入疮”之毒,治丹毒疮、豌豆疮、痔疮、虎毒。如果混在酒里服用,还可以治蛊病、霍乱、女劳黄疸、胞衣不出、交接损卵缩筋挛。上面是说以月经为主要药物的疗效,如果和其他本草药搭配,还可以治疗妒忌、痈疽、久咳不止、癫痫、溃烂、肠(病颓)······

需要说明的是,古代行医用药是一项寂无所寂不知寂、玄之又玄难言玄的活动,参与者必须自能觉悟体真意、普施慈怀挽狂澜,差上一点儿都不行,所以按以上方法来用药治疗,能不能把病治好取决于天意。万一发生不幸,那是你病家心不诚、意不正、缘法没到、前世冤孽索魂,跟医生和药方都没关系的哦!

除了用来治病以外,古人还认为女性月经是“天下至阴之物”,可以拿来驱邪做法事,对付阳气过盛的东西,比如番邦蛮夷的洋枪大炮······好在这么奇幻荒诞的一幕您穿越到唐朝是看不见的,所以就不细说了。

最后再说个生活习惯的问题。其实古代的一般平民妇女,被大姨妈困扰的时间并不如现代女性这么久。因为营养水平低、人均寿命短,她们的初潮晚、绝经早,而在生育期内,又没有避孕的观念和方法。十六七岁来潮嫁人以后,就处在不间断地怀孕——哺乳——恢复行经——又怀孕——又哺乳这个循环区间里,正常月经期不会太长。所以已经拥有了现代卫生条件的美女们忆苦思甜一下,跟生育期间的痛苦相比,大姨妈带来的麻烦还是可以忍受的吧!

本篇主要参考资料&深度了解推荐:

李贞德.女人的中国医疗史——汉唐之间的健康照顾与性别.台北:三民书局,2008

注17:(明)李梅实《精忠旗·银瓶绣袍》:“[贴]我又偷了一块袍缎在此,拿与哥哥。[丑]好做陈妈妈。”(明)冯梦龙《双雄记·胡船透信》:“[小净]还有两顶巾儿。[内]也没了,做陈妈妈用了。”《醒世姻缘传》第六五回:“又将那第三个抽斗扭开……又有两三根‘广东人事’,两块‘陈妈妈’,一个白绫合包。” (明)汤显祖《牡丹亭》:“做的按月通经陈妈妈。”此为双关语玩笑话,既指人物“陈最良”,也喻月经布。

用栉篦去除头垢虱蚤,不但环保省水还能够占卜运势呢!【洗头】

亲爱的唐穿团成员,如果您还没被如厕和妇女卫生状况打败的话,继续我们不愉快的穿越真相之旅。

您早上醒来下床,捏着鼻子完成了自然生理需求,又感觉到头上和身上发痒。低头闻闻自己,一股馊臭味扑鼻而来,得,也不知道您穿越进的这个身体多久没洗澡了。

现代人哪儿受得了这个,叫来奴仆吩咐:“准备热水,我要洗澡沐浴。”

“洗澡沐浴?”奴仆愣了一下,好像不太确定您到底要干什么的样子。也难怪,您随口说出来的这四个字,现代人都能理解是指的一种清洁活动,但是在古代,最早的时候这四个字可是分别代表四种不同的行动呢。

东汉许慎《说文解字》: 沐,濯发也;浴,洒身也;洗,洒足也;澡,洒手也。洗头发、洗身体、洗手、洗脚,各有固定字眼表示。当然到了唐朝,这四个字的意义区分已经没有那么严格了,一般家仆也不会再往洗手洗脚那个方面想,可能也就是要再确认一下:“主人是要洗头发还是浴身?”

为什么要这么问呢?因为古代人正常情况下洗头发要比洗身体频繁。

大家都知道中原汉文化圈里是不主张人们正常情况下剪短头发的,对吧。您摸摸自己脑袋,无论男女,都是让头发自然生长,长了以后为活动方便不碍事,就盘起来梳成各式发髻固定在脑袋上。当时又没有什么硬化路面,室外尘土飞扬,所以经常在室外活动的男性们都愿意再在脑袋上戴冠、帽子或至少裹一块布巾,一方面是帮助固定发髻,另一方面也可以隔离尘土,尽可能长时间保持头发干净。

虽然如此,在那种外部环境中,头发还是会在几天内变脏的,所以先秦时代的《仪礼·聘礼》中就明文规定“三日具沐,五日具浴”,鼓励人们每三天洗发一次,每五天洗澡一次。这是一种比较理想化的生活方式,真具体执行起来,也就有钱的达官贵人家有那个条件容易坚持。一般的小官吏、书生、士子家庭,即使爱干净喜欢洗浴,这方面的高耗费也往往逼得人能省则省、能少则少。

假设您穿越到的这家,是个有老少主人四五口加奴婢四五人的中等小康城市人家吧。作为主妇的您张嘴要求洗浴,还不说更费事更麻烦的洗身体,就只先洗洗头发,奴婢们就得跑来跑去忙活半天。

先是取水,您不会认为当时家里都安装自来水系统,拧开水龙头就行吧?那得一两个人担着桶去水井里打水,如果家里有井或者水井离家不远还好,否则为了这几盆日用之外的洗头水,一两个劳动力的半天工夫就耗出去了。

然后,除非是在夏季最热的时候,水还得烧热了才能用来洗头发。当时城市里的家庭燃料以外买的柴炭为主,对一般家庭而言,说贵不贵,说便宜可也不便宜。如果家里有公婆在堂,看您没事儿三天两头地耗柴烧水洗这洗那,二老那脸色就相当可观了。

最后,水烧热了还要在一定时间内保持温度,还要有一两个奴婢负责往铜盆或木盆里倒水、换水、撒抹各种洗发护发用品、帮您擦头发等。至于当时人都用哪些东西洗发护发,有便宜的也有贵的,一会儿我们可以向您介绍几个当时流行的配方,不过不管怎么说,都算一笔消耗,会过日子的人很可能要心疼。

正因为耗费大、不方便、惹人嫌,也因为当时一般百姓都没那么强的个人卫生观念,所以大家想出了一个替代洗头发的“好”方法。您的贴身奴婢就说了,看娘子的头发也没脏到需要用水洗的地步,不如拿篦子来拢一拢就好了。

您不知道“篦子”是什么?也是,现代的年轻人哪里用过这东西,虽然三十年前它还算家家户户都必备的日常生活用品。不信您问问身边四五十岁以上的中老年人,特别是在农村住过的,谁没用它拢过头?

篦子,简单地说就是细密齿的梳子,普遍形状像个汉字的“非”,梳背在中间,两侧各有一排梳齿,梳齿之间的间距要非常非常微小,勉强能容许几根头发通过最好。不过它和梳子的作用不同,梳子是用来把头发梳理整齐的,而篦子是用来清刮头发上黏附的油泥脏污,以及最重要的——消灭虱子和虮子。

“虱子和虮子”您也不知道是什么?真是现代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啊……这些是人体和动物身上的寄生虫,古代大部分人特别是平民百姓身上都有。来看看过来人的描述吧,这还说的是20世纪70年代的事呢。

冬天逮虱子是每天必做的功课。中午,屋檐下脱了棉袄,翻过来袖子,顺着针脚的线路,一路捉过去。人身上的虱子有白的,有灰的,于棉袄的皱褶处蠕蠕爬动着,体形像极了乐器琵琶。捉住一只,放在板凳上,用大拇指指甲向下一旋一按,只听“吧”的一声,虱肚爆裂,肚内物什迸溅出来。喝过血时间不长的,虱肚里的内容呈浓厚的深红色;没来得及喝血的,肚子瘪如秕谷,须使劲下按,才可以听见“嘙”的微响,钝钝的。被子上也隐藏有虱子,夜里熟睡,感觉身上某处发痒,随手摸过去,肉肉的,鼓鼓的,逮了个正着。黑灯瞎火的,扔到地里,又怕它重新爬上床,索性放进嘴里,“吧嗒”一声咬爆了,和着一大口口水,“啪”的一声,吐进床前的火盆里。

虱子和虮子,以女孩子头上的为最多。虮子是虱子的子女,白色,大如蝇卵,晶亮亮的,伏在发根上,很少见其爬动。发棵里的虱子有淡黄和暗褐两种,不易捉逮,你这边拨开头发,它那边就惶惶逃逸。于是乎,梳子和篦子一起上阵。梳子开道,先将球结的头发梳顺,然后篦子才走马上前。从头顶开始,被梳者低着头,面前放张火纸,梳者手执篦子,篦齿顺着发丝缓缓理过。那些头发棵里的虱子、虮子、头皮屑便纷然而下,午季扬场一样。“顺梳梳子倒梳篦”,这句顺口溜只有到了梳头的尾声时才可以用到。因为,被梳者脑后面的头发梳起来极为不方便,顺着梳,梳下的虱子会趁机爬进袄子里,只好倒着梳。梳者运篦缓缓向上,让篦出的虱虮和头屑就留在齿面,轻轻拿过头顶,迅速倒在火纸上。最后,一把火烧成一缕肉香。[注18]

您的贴身奴婢帮您把头发散开,倒垂向前,然后拿起篦子用力插进您的头发里,再用力向前拉扯。在您的鬼哭狼嚎中,一篦子好不容易拢到发尾,只听噼里啪啦·······虱子、虮子、发屑、油泥头垢等各种原本隐藏在您头上的物质如天女散花般纷纷落地。这个过程重复几次,把您的长发全篦过一遍,这次干洗就算结束了,既省水又省燃料又省人力,是不是非常环保绿色呢?至于这么弄完以后,您的一头乌黑长发里是不是仍然藏着虱子、虮子、发屑、油泥头垢,是否彻底清理干净了······这个,您说呢?

一般人家不经常洗头洗澡,可能是囿于物质条件,但当时社会“保持良好个人卫生”的观念还没被广泛接受,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像皇帝宰相贵族富商这样很有钱很有钱、完全负担得起洗浴消耗的阶层,也经常有“老子就是不爱洗”的人士出现。比如东晋元帝和太子(后来的晋明帝)父子之间,曾经有过这样一次交流。

太子发短信给老爹:“听说您今天洗头发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啊,洗头有益于身体健康,特意祝贺一下。”

晋元帝回短信:“我从新春正月里洗过一次头发,到现在都没再洗,脑袋脏臭得不行了,所以努力洗了一次。儿子我们一起保持健康活久点吧。”

太子又回:“听说您洗头发洗了好长时间啊,没太累着吧?”

晋元帝回:“还行,洗完好爽!”[注19]

您穿越到唐朝,替你梳头篦发的一般还是家人奴婢。到了宋明时代,干这活儿的已经发展成一个行业,文雅点叫“待诏”,口头上就叫“剃头匠”了。他(她)们负责的活计除了给人用篦子洁发除垢,还会剃头毛(婴孩普遍剃光头或只留少许头发,成人有时候也需要剃掉部分不整齐的鬓发等)、绞掉脸上身上的汗毛、剪鼻毛、掏耳垢、修整眉毛胡子、捏拿按摩……这可是一项技术活儿,有严格的行规,还有不少专用工具,不是随便谁都能干得了的。这种市民社会里的服务从业人员,除了手上技术要熟练,嘴也要甜,要会与主顾交流,比如明朝的剃头匠就声称他们可以从头发上篦下来的泥垢里占卜运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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