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去见了节度使,进去了半天不见出来。李十儿在外边也打听不出什么事来,就想到了邸报上的事儿,也非常着急。好容易等到贾政出来,他赶紧迎上去跟着,等不到回去,到没人的地方马上问:“老爷进去这半天,有什么要紧的事吗?”贾政笑着说:“没什么事情。镇海总督是这位大人的亲戚,写信嘱托他照应我,所以说了些好话。他还说我们现在也是亲戚了。”李十儿听了非常高兴,就撺掇贾政赶紧答应这门亲事。贾政正想派人去打听打听薛蟠的事情,顺便把总督求亲的事情禀报贾母,如果同意了,就把三姑娘接到自己这里。仆人感到京城,禀告了王夫人,在吏部打听一下,知道贾政没什么处分,只是把太平县的县官撤职了,他马上写信禀报贾政。
薛姨妈为着薛的人命官司,不知到花了多少银子,才定了个误杀罪。本来打算把当铺变卖了,好交赎金赎人。没想到刑部又重新定罪,托人花了好些钱,还是没用,仍然定了个死罪,关在监狱里等着秋天大审。薛姨妈又生气,又心疼,日夜啼哭。
宝钗时常过来劝说:“哥哥本来没没福气。承受了祖父这些家业,就该安安顿顿地守着过日子。在南边已经闹得不像样,就是香菱那件事情就了不得,因为仗着亲戚们的势力,花了些椅子,算白打死了一个公子。哥哥就该改过做起正经人来,也该奉养母亲才对啊,没想到进了京城还是这样。妈妈为他不知受了多少气,哭掉了多少眼泪。给他娶了亲,本来想着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偏偏娶的嫂子又是一个不安静的人,所以哥哥躲出门的。俗语说‘冤家路窄’,没几天就闹出人命来了。妈妈和二哥哥也不能说不尽心,花了银子不算,还得到处磕头求人。命里就该这样,也算自作自受。养儿女是为着老来有靠,就是小户人家的孩子还要挣一碗饭养活母亲,哪里有把现成的家产闹光了,反儿害得老人家哭得死去活来的?不是我说,哥哥的这样行为,不是儿子,简直成了冤家对头。妈妈如果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一天到晚的哭泣,又受嫂子的气。我呢,又不能常在这里劝解,我看见妈妈这样,哪里放得下心。他虽然是有点儿傻,也不肯叫我回去。前天老爷派人回来说,看见邸报吓得不得来哦,所以才叫人来帮着处理的。我想哥哥闹了事,担心的人也不少。幸亏我还是在你跟前一样,如果我离得远,只怕我想妈妈也就想杀了。我求妈妈先好好地养好身体,趁哥哥还在,问问各处的帐目。人家欠咱们的,咱们欠人家的,请个伙计来算一算,看看还有几个钱没有。”宝钗确实比较冷静,不像一般女孩那样哭哭啼啼的,绝对是一位能管理好家庭的妻子。
薛姨妈哭着说:“你还不知道,京城里的****名号已经退了,两个当铺已经给了人家,银子早拿来用完了。还有一个当铺,管事的逃了,亏空了好几千两银子,还在打官司。你二哥哥天天在外头要帐,估计京城里已经支用了几万银子,只好拿南边当铺的银子和变卖房子的钱才补上了。前两天还听见不太准确的消息,说是南边的当铺也因为也折了本被收走了。如果这样,我可就没法活了。”说着,她又大哭起来。
宝钗也哭着劝她:“钱的事,妈妈操心也没用,还有二哥哥给我们处理。只是可恨这些伙计们,见咱们的家败了,各自找各自的活路也就算了,我还听说有人还帮着人家来讹诈我们。可见,我哥哥活了这么大,交的都不过酒肉朋友,有了急难没一个帮忙的。妈妈如果疼我,就听我的话,有年纪的人,自己要保重些。妈妈这一辈子,应该还不至于挨冻受饿。家里这点子衣裳家具什么的,随便嫂子去处理,那是没办法的。家里的仆人,看他们也没心在这里了,该走得就叫他们走。就可怜香菱苦了一辈子,只好跟着妈妈过去。实在缺什么,我如果有,还可以拿些来,估计我们那位也没有不答应的。就是袭人也很善良,她听说我哥哥的事,她提起妈妈来就哭。我们那位还以为没事,所以不大着急,如果听到消息,也会吓得半死的。”薛姨妈不等她说完,赶紧说:“好姑娘,你可别告诉他。他为一个林姑娘差点儿要了命,现在刚刚好了些。要是他急出个好歹来,不但你添了烦恼,我也就更没有依靠了。”宝钗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一直没告诉他。”
正说着,就听金桂跑到外间屋里哭喊:“我不要这条命了!男人呢,已经是活不了了。咱们干脆大闹一场,大伙儿到刑场上去拼一拼。”说着。她救隔断木板上乱撞,撞的披头散发。这不是胡闹吗,有什么意思。薛姨妈气得白瞪着两只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宝钗嫂子长、嫂子短地劝金桂。可她根本不讲理:“姑奶奶,现在你和原来可不一样了。你两口子好好地过日子,我是个单身人儿,要脸干什么!”说着,他又跑到街上回娘家去,多亏人还多,把她拉住,又劝了半天才算安顿了。宝琴吓得不敢露面。
如果薛蝌在家,金桂久涂脂抹粉,怪模怪样地打扮起来,不时从薛蝌的房间前经过,有时故意咳嗽一声,有时明明知道薛蝌在屋了,还要问有什么人。有时遇见薛蝌,她就里妖气、娇滴滴地问寒问暖。这不就是丑态百出吗,丫环们见到这种情况,都赶紧躲开。她自己什么都绝不出来,一心一意地去勾搭薛蝌。薛蝌也是尽量躲着,实在躲不过了,也只好应付应付,怕她再撒起泼来。金桂已经变成情痴了,整天胡思乱想地单相思,哪里还能看得出薛蝌是真是假来。她注意到见薛蝌有什么东西都是托香菱保管,衣服缝洗也是香菱做。还有,人家两个人偶然说说话,见她来了,急忙分开,她当时一下子醋坛子就到了。她想教训薛蝌,却舍不得,一肚子的火气都放在在香菱身上。但她又担心惹了香菱就会得罪了薛蝌,只好强忍着没发火。
一天,宝蟾笑嘻嘻地对金桂说:“奶奶看见二爷了吗?”金桂没精打采地说:“没有。”宝蟾笑着说:“我说二爷是假正经,不用相信他。咱们前天送酒去,他说不会喝。可刚才我见他到太太那屋里去,那脸上红扑扑儿的一脸酒气。奶奶如果不信,就在咱们院门口等他,他走过来的时候,奶奶叫住他问问,看他怎么说。”金桂一听,更恼火了:“他既然无情无义,问他干什么!”宝蟾说:“奶奶又糊涂了。如果他有意思,咱们就好办了;他没意思,咱们再另外想办法。”金桂听着有理,就叫宝蟾去看着,看他出去没有。宝蟾答应着出去了。金桂赶紧打开梳妆匣,又照了一照,抹了一抹嘴唇儿,然后拿起一条手绢。她刚要往外走,又好像忘了什么,停下来,却又不知该做什么了。看来,她确实是感情饥渴,真的盯上薛蝌了!
这时,就听宝蟾在外边大声地说:“二爷今天很高兴啊,在哪里喝酒了?”金桂知道这是她在报信呢,连忙掀起帘子出来。薛蝌对宝蟾说:“今天是张大爷的结婚的好日子,所以被他们逼着喝了不到半杯,到现在脸还发烧呢。”金桂酸不溜丢地接了话:“人家外人的酒当然比咱们自己家里的酒有味了。”薛蝌不好意思了,脸就更红了,连忙走过去说:“嫂子说哪里的话。”宝蟾见他们两个谈上了,赶紧躲到屋里去了。
金桂本来是向假装着生气,好好说薛蝌两句,可是一见他两腮透红,醉眼朦胧的,都是喜欢得不得了,自己的怨气早跑到爪洼国去了,她笑着说:“这么说,你的酒是硬逼着才肯喝了。”薛蝌赶紧摆手:“我根本就不会喝。”金桂顺着说:“不喝也好,别像你哥哥那样喝出乱子来。以后娶了媳妇,就不会像我这样守活寡了!”说到这里,她的眼睛也醉了,两腮也红了。薛蝌听这话越说越挑逗,抬腿就想走。金桂可不想放走他,早行动一步,走过来一把拉住他。薛蝌着急地说:“请嫂子庄重些。”他吓得浑身乱抖。他一怕走不了,二怕说不清了。过去的人对自己的道德要求,大都比较严格,尤其是在男女关系问题上。现在的男人好像不怕出现这种情况,就怕这种情况不出现。金桂可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干脆厚着脸皮说:“你只管进来,我和你说一句要紧的话。”进去?那还有好吗,羊入母老虎的口啊,还是两只母老虎!
正闹着,忽然背后有个人大喊:“奶奶,香菱来了。”金桂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宝蟾掀着帘子观察他们俩的情况,看见香菱从那边来了,赶忙通知金桂。金桂吓得一下松了手。薛蝌赶紧跑了。香菱本来是要到宝琴那里去,低着头走路,什么都没注意。听宝蟾一嚷,他才看见金桂在那里拉住薛蝌正死拉硬拽呢。香菱吓得心头乱跳,连忙转身回去。金桂呆呆地望着薛蝌走了。过了好半天,她才回过神儿,骂骂咧咧地进了屋,从此恨香菱恨得牙根儿直痒痒。
这天,宝钗在贾母屋里听到王夫人告诉老太太要嫁探春的事情。贾母说:“既然是同乡的人,很好。听见那孩子到过我们家里,怎么你老爷没有提起?”王夫人忙说:“连我们也不知道。”贾母有些担忧地说:“好是好,只是路太远了。虽然现在老爷在那里,以后调任了,我们的孩子太孤单了。”王夫人解释说:“两家都是做官的,在哪里住也不一定。也许那边还能调回京城,不然也总有个叶落归根。再说,老爷在那里做官,上级都已经说了,好意思不给吗?估计老爷已经有主意了,只是不好直接做主,所以来禀报老太太。”贾母说:“你们愿意更好。只是三丫头这一走了,不知道三年两年的能回家吗?如果再晚了,恐怕我赶不上再见她一面了。”说着,她掉下眼泪来。
王夫人赶紧又劝说:“女孩子长大了,总得出嫁啊。就是本乡本土的人,如果是做官的,谁也不能保证总在一起。只要孩子们有福气就好啊。迎姑娘嫁得倒是近,可是时常听说她被女婿折磨,甚至不给饭吃。就是我们送了东西去,她也得不到。最近听说更不好了,也不放她回来了。那女婿总说咱们用了他们家的很多银子。前天我派了几个婆子去看望她,迎丫头躲在小偏房里里不肯出来。老婆子们非要进去,看见我们姑娘这样的冷天还穿着几件旧衣裳。她含着泪对她们说:‘回去别说我这么苦,这也是命中注定的事情,也不用送什么衣服东西来,不但得不到,还要多挨一顿打。’老太太想想,这倒是近处能看见,命不好了更不好受。大太太也不大管她,大老爷也不出头想个办法!迎姑娘的日子还不如我们三等的小丫头呢。探丫头虽不是我生的,可我很疼爱她。既然老爷看见过女婿,我想那是不会错的。只等老太太同意,选个好日子,多派几个人把她送到老爷那里去。该怎么做,老爷也不会将就的。”贾母说:“有她老子作主,你就准备好,挑个好日子把她送去吧。”王夫人答应着。宝钗听着,没敢说什么,却非常伤心:“我们家里姑娘们就数她拔尖儿了,现在又要嫁到远处去,眼看着这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了。”宝钗有时也伤感啊!她送走了王夫人,回到自己的房间,也没和宝玉说什么。见袭人独自一个人在做活,她就说了说刚才的事儿。袭人也有些伤心。
赵姨娘听说探春出嫁的事情,竟然很高兴,她想:“我这个丫头在家最瞧不起我,我哪里还是个娘,还不如她的丫头呢。她就会巴结上头。她挡在前头,连环儿也不能出头。现在老爷接走了,我倒干净了。想让她孝敬我,那是不可能的。如果她也像迎丫头那样,我也就称心了。”这是什么当娘的,就盼着自己的女儿能掉到火坑里去。她跑到探春这里说:“姑娘,你是要高飞的人了,到了姑爷那边肯定比家里还好。你自己也是愿意的。我是养了你一场,并没有借你的光儿。就是我有七分不好,也有三分的好,不要一走就把我摔在脑后头了。”这是干什么呢?简直就是幸灾乐祸啊。探春低头干自己的活,一句也不说。赵姨娘见她不理自己,气哼哼地站起来走了。
探春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可又伤心,自己流了一会儿泪。坐了一会儿,她闷闷不了地走到宝玉这边来。宝玉问她:“三妹妹,我听说林妹妹死的时候你在那里。我还听说,林妹妹死的时候远远的有音乐的声音。这是不是说她不是平常人呢。”探春笑着说:“那是你心里自己想的。不过,那天晚上的音乐确实很怪,不像是普通的音乐。你的话或许也对。”宝玉听了,更坚信自己的想法了。坐了一会儿,探春就走了。她本来可能是想让宝玉安慰安慰她,可看这情况,宝玉一心想得只有黛玉。
宝玉想让紫鹃过来,就去请示贾母叫她。紫鹃心里不愿意,虽然过来了,但在宝玉跟前,不是唉声,就是叹气。没人的时候,宝玉低声下气要问她黛玉留的话,紫鹃从没什么好话回答。宝钗背地里倒是夸她有忠心,并不责怪她。雪雁虽然在宝玉娶亲的时候出过力,宝钗看她不是个明白人,就请示了贾母和王夫人,把她嫁给了一个小仆人。王奶妈就养着,将来好送黛玉的灵柩回南边去。黛玉的几个小丫环仍然回来伺候老太太。宝钗对人还算公平,也很理智,比较喜欢紫鹃这样的忠臣。当然,宝钗这样做也可能是在收买人心,讨好宝玉、中国人似乎对忠臣比较敬重,但仅仅是敬重别人的忠臣,对自己的忠臣常常又很讨厌。我们不一定有臣子,但大都养过狗。狗对我们很忠诚,但我们却瞧不起狗。同样道理,我们恨奸臣,但恨的是别人的奸臣,对自己的奸臣还是挺喜欢的。宝玉很想念黛玉,看到黛玉的人都走了,更加伤心苦闷。不过,一想到黛玉很可能是成了神仙了,就又高兴起来。
宝玉听到袭人和宝钗谈起探春出嫁的事,“哎呀”一声哭倒在炕上。宝钗和袭人都吓得赶紧扶住他:“怎么了?”宝玉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定了定神才说:“这日子没法过了!我的姐妹们都一个一个的走了!林妹妹做神仙去了。大姐姐呢已经死了。二姐姐呢,碰着了一个混蛋玩意儿。三妹妹又要远嫁,不能见面了。史妹妹又不知要到哪里去。薛妹妹是有了人家的。这些姐姐妹妹,一个都不留在家里,单留我干什么!”宝玉确实很有感情,不过也有点儿过了,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个男孩子了。
袭人忙着劝说。宝钗摆着手说:“你不用劝他,让我来问问他。”她就问宝玉:“你是不是要这些姐妹都在家里陪到你老了,都不要管终身的事吗?如果说别人,或者还有别的想头。你自己的姐姐妹妹,不用说没有远嫁的;就是有,老爷作主,你有什么办法呢!天下难道只有你一个人爱姐姐妹妹吗,如果都像你,就连我也不能陪你了。读书都是为了明白道理,你怎么越读越糊涂了。这么说起来,我和袭姑娘都各自走了,让你把姐姐妹妹们都请来守着你。”
宝玉听了,忙用两只手拉住宝钗和袭人:“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可为什么散得这么早呢?等我化成了灰的时候再散也不晚啊。”袭人赶紧捂住他的嘴说:“又胡说。这两天身体刚刚好些,二奶奶才吃些饭。如果你又闹翻了,我也不管了。”宝玉还是说:“我都明白,只是心里不舒服。”宝钗也不理他,悄悄地叫袭人快把定心丸拿给他吃了,慢慢地开导他。袭人想去告诉探春,走的时候不用来告别了。宝钗拦住她说:“不用怕的。等安顿几天,等他心里明白了,还要叫他们多说句话儿呢。再说,三姑娘是个明白人,不像那些假惺惺的人,少不了还要劝说他的。他以后就不是这样了。”宝钗什么都清楚,对人看得也特别准。正说着,贾母那边派鸳鸯来说,知道宝玉****病又犯了,叫袭人劝说安慰,劝他不要胡思乱想。袭人她们赶紧答应着。贾母又想起探春,虽然不需要嫁妆,其他用品还是要准备准备的,就把熙凤叫来,把贾政的意思告诉她,让她去准备。熙凤答应着去办理了。
宝玉的毛病会好吗?探春回来和他告别吗?
请看下回。
正文 不读红楼很遗憾,读不懂红楼不丢人
不读红楼很遗憾,读不懂红楼不丢人
――一百回后的感想
记得我准备翻译《红楼梦》的时候,也有过犹豫,但后来还是下定了决心,打算好,一天天地做,一回回地译。现在,回过头看看,竟然有些不太相信,已经译完这些了。当时,为名字曾经犹豫过,后来还是起名叫《大白话红楼梦》,另外学着人家,加了个括号“首发”。至于选择新浪,倒是没有犹豫,因为我一直在新浪读书。后来,有位读者提建议,应该改成“红楼梦翻译”,我觉得很好,起码应该在后边注上,这样才不会误导读者。我想了办法,可是一直没有改过来。那就在这里声明一下:《大白话红楼梦――〈红楼梦〉翻译(新浪首发)》。
不读红楼很遗憾,读不懂红楼不丢人。《红楼梦》真的很伟大了。有人可能觉得,它不过就是记了很多琐事,有什么伟大的?文学作品伟大不伟大,应该不在于写的事情大还是小上。《红楼梦》通过一个家族,写出了时代,它是伟大的。可它也很难读懂。首先,文言文比较难懂。其次,有些老一点儿的方言很难懂。一说不懂,有的人就会说:“这就是白话,读不懂太可笑!”就算是白话,读不懂也不可笑,何况是古白话呢?这些方言,年龄在三十岁以上的人还能读懂,年轻一些的就不好办了。这不奇怪。
我们看人物,要把人物放到当时的背景看,不能用现在的标准去衡量他们。有人经常批评贾母,这是可以的。但是,有的人看到贾母死了,就非常高兴地说:“活该!”这就不对了,成了幸灾乐祸了。贾母很多做法都不对,但总体看,她还是一位正常的、慈祥的封建社会的老太太。所以,我们可以讨厌她,但不能一棍子打死她。
另外,大部分人都是喜欢林黛玉,讨厌薛宝钗的。这种态度,似乎更多的是一种道德的力量。在生活中,似乎喜欢宝钗的人更多,这就纯是一种感觉,当然也是一种俗念头。生活中喜欢黛玉,有一点儿脱离实际的生活,精神的成分多一些。说句俗的,能照顾林黛玉这样的病秧子,这样的人应该是比较注重感情的人,甚至有一点高尚。喜欢宝钗,那也没错,宝钗很讨人喜欢,文才和黛玉差不多,就是稳重一些,也不是什么毛病啊。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所以我们不要过分指责别人的喜好,只要人家合情合理。
正文 第一百?一回 大观园闹出鬼魂…
熙凤回了房间,见贾琏还没回来,就分配人去准备探春用的东西。天黑的时候,她又想起该去看望看望探春了,就叫丰儿和两个小丫环跟着,前边一个小丫环打着灯笼。走出门来,就月光非常明亮。熙凤就让打灯笼的小丫环回去了。走到茶房的窗户下边,就听到里面有人嘁嘁喳喳的,一会儿好想哭,一会儿又像笑,她知道这些老婆子们又在搬弄是非了,就叫小红进去,装做没事儿的样子细细听听,在用话套套都在说什么。估计小红有这样的能力。小红答应着走了。
熙凤只带着丰儿来到园子门前,门还没关,只虚掩着。两个人推门进去,只见这里的月色比着外面更明亮,满地都是重重的树影,但没有人声,非常凄凉寂静。她们刚要往秋爽斋这条路上来,只听“呼”的一声风吹过,吹得树枝上落叶哗啦啦地响,树梢上也吱吱地叫,树上的鸟儿都被惊飞起来。熙凤刚喝了酒,被风一吹,只觉身上一阵发冷。丰儿也缩着头说:“好冷啊!”熙凤撑不住了,就叫丰儿:“快回去把那件银鼠地坎肩拿来,我在三姑娘那里等着。”丰儿早等着命令了,她也想回去穿件衣裳,所以答应了一声,回头就跑了。
熙凤没走多远,就觉得后边有呼哧呼哧的声音,头发一下竖了起来。她忍不住回头一看,只见黑油油一个东西在后面伸着鼻子闻她呢,那两只眼睛贼亮贼亮的。熙凤吓得魂儿都要丢了,不觉“啊”地叫出声来。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大狗。那只狗转过神,拖着一个大尾巴,一气跑到土山上站住了,回过身来还向熙凤拱爪子。
熙凤吓得慌了神,就快步往秋爽斋来。快到门口了,正要转过一假山,只见迎面有一个人影儿恍了一下。她以为是那里的一个丫环,赶紧就问:“是谁啊?”问了两声,并没有人出来,她的心都要蹦出来了。忽然,恍恍惚惚地就听背后有人说:“婶子连我也不认识了!”熙凤忙回头一看,模模糊糊地就见这人长相俊美,身段苗条,穿戴高贵,感觉非常眼熟,只是想不起是那个屋里的女人了。
这时,就听那个人又冷冷地说:“婶子只知道享受荣华富贵,把我那年提醒你要想着为家族长久好好打算的话扔到大海里去了。”熙凤却还是没想起这是谁,提醒的话又是什么。那个人冷笑着说:“婶子那时候多么疼我啊,现在却忘到九霄云外了。”熙凤这才想起来,这是贾蓉已经死去的老婆秦可卿,就说:“哎哟,你是死了的人哪,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呢!”她啐了一口,刚要转过身,却不小心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浑身都是冷汗。据说鬼怕人的唾沫。
她虽然非常害怕,但心里还明白,只见小红、丰儿远远地走过来。她连忙爬起来说:“你们干什么呢?这么长时间才来?快拿来衣服给我穿上。”丰儿走上来给她穿衣服,小红过来搀扶。熙凤说:“我刚才去那里了,她们都睡了。咱们回去吧。”看来,她撑不住了。说着,她带着两个丫环急急忙忙回到家里。贾琏已经回来了,见她的脸色不大对劲儿,不似往常,但是也不好问她,就睡了。
第二天四五点钟,贾琏就起来要到总理内庭都检点太监裘世安家打听事儿。总理内庭都检点,大概就是皇宫大总管吧。到了那里,因为时间太早,他见桌上有昨天送来的抄报,就随便拿起来看。抄报和邸报差不多,就是官员们阅读的内部参考消息,不过花钱也能买到。上面有一件事,是云南节度使王忠上奏的一件事,刚刚破获了一起私带****火药出边境的案件,共有十八名嫌疑犯。头一名嫌犯鲍音,自己声称是太师镇国公贾化的家人。太师,原来相当于丞相这个级别,这时候已经是一个荣誉官职,一般没有什么实权。第二件苏州刺史李孝上奏的一件事,请示处理放纵仆人,欺凌军民,以致因****未遂杀死一家三口的事情。这个杀人犯叫时福,自称是世袭三等职衔的贾范的仆人。贾琏看见这两件事儿都和姓贾的有关,心里感觉很不舒服,正要看第三件,又担心晚了不能见裘世安的面,于是急急忙忙地穿上衣服,顾不上吃东西,恰好平儿端上茶来,喝了两口,就出来骑马走了。
平儿收拾他换下的衣服。这时候熙凤醒了,但是没起来。平儿就说:“晚上我听着奶奶没睡什么觉,我替奶奶捶捶背,再好好地打个盹儿吧。”熙凤好半天没说话。平儿估计她同意了,便爬上炕来坐在身边轻轻地捶着。熙凤刚闭上眼睛想睡,只听那边巧姐哭了。熙凤恼火地一下睁开眼,平儿赶紧对那边说:“李妈,你到底是怎么着了?姐儿哭了。你倒是拍拍她啊。你也好睡了。”李妈从梦中惊醒,心里没好气,狠命拍了孩子几下,还嘟嘟囔囔地骂:“小短命鬼儿,不好好睡觉,三更半夜地给你娘哭丧呢!”接着,她又咬着牙在那孩子身上拧了一把。那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了。睡着觉被打扰,确实很心烦了的。
熙凤听见了,非常生气地喊:“了不得!你听听,她这不是折磨孩子吗。你过去好好地打那个下贱的婆娘一顿,把孩子抱过来。”平儿笑着说:“奶奶别生气,她怎么敢折磨孩子呢,很可能是不小心碰了一下。现在打她一顿不要紧,以后别人又会说咱们三更半夜的打人了。”;平儿还算心平气和的。熙凤长叹一声说:“你瞧瞧,现在我还活着呢就这样了!我要是死了,剩下这个小冤家,还不知怎么样呢!”平儿笑着说:“奶奶这怎么说!大晚上的,何苦呢!”熙凤冷笑着说:“我是早明白了。我也活不长了。虽然只活了二十五岁,人家没见的也见了,没吃的也吃了,也算是没白活。气也算都赌尽了,强也算争足了,就是寿字儿上头缺一点儿,也行啊。”平儿听了,伤心地流下了眼泪。熙凤笑着说:“你不用假慈悲,我死了你们只剩高兴了。你们俩一心一意地过好日子,省得我自找讨厌了。只要你们疼我那孩子就行了。”说笑归说笑,也算留下遗言了吧。中国人好像不太愿意直接留遗言,可能觉得不太吉利,所有的遗言大都是在平时的说笑中不经意地留下的。平儿一听,哭得更伤心了。熙凤笑了:“别装样子了,哪里就死了呢。哭得那么伤心干什么!我不死也让你哭死了。”平儿赶紧停下了,说:“谁让奶奶说得这么伤心了。”她又继续捶,熙凤朦朦胧胧地睡着了。
平儿下了炕,正要走,听见贾琏回来了。原来,贾琏去晚了,裘世安已经上朝去了。没办成事儿,他心里没好气,直冲冲地问平儿:“那些人还没起来呢?”平儿回答说:“没有呢。”贾琏一路摔帘子进来,冷笑着说:“好,好,现在还都不起来,这是存心捣乱不干活儿啊!”他有连声喊着要喝茶。原来那些丫环和老婆子见贾琏出了门有都睡了,没想到他又回来了,没有准备。平儿就把温过的茶水端来了。贾琏非常生气,举起茶碗,“哗啦”一声摔了个粉碎。
熙凤“哎哟”一声,吓得从梦里醒了过来,又是一身的冷汗。她睁眼一看,只见贾琏气哼哼地坐在旁边,平儿弯着腰拾碎瓷片。熙凤奇怪地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贾琏低着头只管出粗气,半天也没回答。熙凤又问一声,贾琏忽地抬起头,瞪着她嚷嚷:“你不要我回来,叫我死在外头啊!”熙凤笑着说:“这是怎么了!你今天回来得有些早,我问你一声,生什么气啊。”贾琏又嚷嚷:“又没遇见人,怎么不快回来呢!”熙凤还是笑着说:“没有遇见,不能太着急了,明天再去早些儿,肯定就能遇见了。”贾琏站起来嚷嚷:“我可不能吃着自己的饭,白白地替人家干活。我这里一大堆的事没个动手的,却为别人的事儿瞎闹了这些日子,这成什么了!那真正有事的人还在家里享受呢,死活都不管,还听说要敲锣打鼓地摆酒唱戏做生日呢。我可瞎跑他娘的什么腿儿呢!”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又骂平儿。哪里是骂平儿啊,只是在指桑骂槐啊。
熙凤气得肚子鼓鼓的,要和他辩论辩论,想了一想,又忍住了,勉强笑着说:“何苦生这么大气,大清早和我叫喊什么。谁叫你答应人家的事?你既然答应了,就得耐心些,还得替人家办办。也没见谁有了为难的事还有心思唱戏摆酒的!”贾琏转过身说:“你可说呢,你明天倒去问问他啊!”熙凤奇怪地说:“去问谁?”贾琏梗着脖子说:“问谁!问你哥哥。”惊讶地说:“是他吗?”贾琏使劲儿点着头说:“不是他,还有谁呢!”熙凤忙问:“他又有什么事叫你替他跑?”贾琏说:“你还蒙在鼓里呢。”熙凤皱着眉头说:“这就奇怪了,我连一个字儿也不知道啊。”贾琏说:“你怎么能知道呢,这个事连太太和姨太太还不知道呢。一来是怕太太和姨太太不放心,二来你的身体不好,所以我在外头压住了,不叫里头知道的。说起来真是让人恼火!你今天不问我,我也不好告诉你。你还以为你哥哥做事像个人呢,你知道外头人都叫他什么?”熙凤问:“叫他什么?”贾琏说:“叫他什么,叫他‘忘仁’!”熙凤“扑哧”一声笑了:“他可不叫王仁叫什么呢。”贾琏撇着嘴说:“你以为那个王仁吗,是忘了仁义的那个‘忘仁’哪!”熙凤生气地说:“这是什么人这么刻薄,怎么这么糟蹋人啊。”
贾琏又说:“不是遭塌他。今天干脆都告诉你,你也知道知道你那哥哥的好处。你知道他给他二叔做生日吧!”熙凤想了一想说:“嗳哟,对啊,我还忘了问你,二叔不是冬天的生日吗?我记得年年都是宝玉去。以前老爷升了官,二叔那边送戏过来,我还偷偷地说,二叔为人是最吝啬的,比不上大舅太爷。他们在自己家里还都像乌眼鸡一样斗呢。昨天大舅太爷没了,他是个兄弟,他还出了头儿揽了个事儿吗!所以那一天我说,等他的生日咱们还他一班戏,免得亲戚说我们小气。现在这么早就做生日,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贾琏气得比比划划地说:“你还做梦呢。舅太爷去世,他一到京城,就开始自作主张,接受亲友的吊唁送礼。他怕咱们知道拦他,所以没告诉咱们,他弄了好几千银子。后来二舅责怪他,说他不该全都塞到自己腰包里。他没办法了,就想着接着你们二叔的生日撒了个网,再弄几个钱好哄着二舅太爷不生气,也不管亲戚朋友知道不知道生日是那一天,这么丢脸!你知道我这么早起来为什么?现在边疆的官员上奏皇帝,说是大舅太爷欠的公款,因为本人去世了,应该让他弟弟王子胜,侄子王仁负责赔偿。爷儿两个急了,找了我给他们托人情。我见他们吓的那个样儿,又关系到太太和你,我才答应了。我想找找总理内庭都检点老裘帮着办办,可以把账目往前任或者后任改一改。偏偏又去晚了,他已经到皇宫里去了,我白白地起来跑了一趟。他们家里还定戏摆酒呢。你说说,这气人不气人啊!”
熙凤这才明白王仁做的事情。不过,她还得为娘家人护短,就说:“不管他怎么样,他到底是你的亲大舅儿。再说,这件事死的大太爷和活着的二叔都感激你。没什么说的了,我娘家的事,还得我低三下四地求你了,省得连累别人受气,背地里骂我。”说着,她眼泪都流下来,掀开被窝坐起来,一面挽头发,一面披衣裳。贾琏也不好再生气了:“你倒不用这么着,是你哥哥不是人,我并没说你呀。你身上又不好,我都起来了,他们还睡觉。咱们老辈子有这个规矩吗!你现在当老好人不管事了。我说了一句你就起来,以后如果我要在埋怨这些人,难道你都替他们吗。很没意思啊!”
熙凤这才不流泪了,说:“天也不早了,我也该起来了。你这么说,替他们家用心地办办,那就是你的情分了。也不光为我,就是太太听见也高兴啊。”贾琏摆摆手说:“好了,知道了。‘大萝卜还用屎浇’。”他的意思是说我是大萝卜,懂事儿的人,不用教(浇)。这话够粗俗的,但话粗理不粗,太文雅了熙凤也不喜欢。平儿又开始埋怨他:“奶奶这么早起来干什么,哪一天奶奶起来不是有一定的时间呢。爷也不知是哪里的邪火,拿着我们出气。何苦来呢,奶奶也算替爷挣够脸了,哪一点儿不是奶奶挡头阵。现在你替奶奶办了一点儿事,又有好几层的关系呢,却拿起架子来,也不怕人家寒心。我们起晚了,爷是应该生气,到底我们是奴才呀。可奶奶身体累出病来,又是何苦呢。”说着,她自己的眼圈儿也红了。贾琏本是一肚子闷气,可娇美的大老婆和小老婆这一番话,又是劝说,又是指责,又是哭,又是笑。弄得他也没话了,只好笑着说:“够了,算了吧。她一个人就够我受得了,不用你帮着。说到底我是外人,什么时候我死了,你们就清净了。”熙凤又生气了:“你也别说那个话,谁知道谁怎么样呢。你不死我还死呢,早死一天早心净。”说着,她又哭起来。这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贾琏不好再说什么了,站起来出去了。论辩是女人的专利,再加上她们还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祖传法宝,男人是别想占便宜的。
熙凤起了床,正在梳洗,王夫人的小丫环来通知:“太太叫我问问二奶奶今天到舅太爷那边去吗?要去,说叫着二奶奶和宝二奶奶一起呢。”熙凤听了刚才的话,正恨娘家不给争气,再加上昨天受惊没休息好,就说:“你禀报太太,我还有一两件事没办完,今天不能去。再说,他们那又不是什么正经事。宝二奶奶要去自己去吧。”小丫环就回去了。
熙凤梳完头,换好衣服,想了想,不对啊,就算自己不去,也该带个信儿。再说,宝钗还是新媳妇,出门子应该过去照应照应的。于是,她去见过王夫人,随便说了个理由,就到宝玉的房间。宝玉穿着衣服歪在炕上,两个眼睛呆呆地看宝钗梳头。熙凤站在门口,还是宝钗一回头看见了,连忙起身让座。宝玉也爬起来,熙凤笑嘻嘻地坐下。宝钗埋怨麝月:“你们看见二奶奶进来也不通报一声。”麝月笑着说:“二奶奶摆着手不让说话的。”熙凤对宝玉说:“你还不走,等什么呢。没见这么大人了还是这么小孩子气的。人家梳头,你在旁边看什么?整天在一起还看不够?也不怕丫头们笑话。”说着,她自己先“哧”的一声笑了,还朝着他直撇嘴儿。
宝玉有些不好意思,还不理会她。宝钗臊得满脸通红,又不好说什么,见袭人端过茶来,就搭讪着又递了一袋烟。熙凤还抽烟?是不是旗人的习惯啊。过去东北就有三大怪:窗户纸糊在外,养个孩子吊起来,大姑娘叼个大烟袋。熙凤站起来接了,笑着说:“二妹妹,你别管我们的事,你快穿衣服吧。”熙凤又对宝玉说:“你先走吧,哪里有爷们等着奶奶们一块儿走的道理呢。”宝玉说:“我只是嫌我这衣裳不大好,不如前年穿着老太太给的那件雀金呢的好。”熙凤故意逗他:“哪你为什么不穿?”宝玉说:“穿着太早了。”熙凤忽然想起,雀金呢和晴雯有关,感觉说错话了,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幸亏宝钗和王家也是亲戚。
袭人却直接说:“二奶奶还不知道呢,就是能穿,他也不穿了。”熙凤故意问:“这是什么原因呢?”袭人说:“我告诉二奶奶,我们这位爷的做事方式真是天下没有的。那一年因为二舅太爷的生日,老太太给了他这件衣裳,谁知那一天就烧了个窟窿。我妈病重了,我没在家。那时候还有晴雯妹妹呢,听说她病着整整给他补了一夜,第二天老太太才没看出来呢。去年那一天上学天冷,我叫焙茗拿去给他披披。谁知这位爷见了这件衣裳想起晴雯来了,说了再也不穿了,叫我给他收好放一辈子呢。”熙凤不等她说完,就说:“你提起晴雯,真是太可惜了,那孩子模样儿、干活都很好,就嘴太厉害了。偏偏太太不知听了哪里的谣言,活活儿的把个小命儿要了。还有一件事,那一天我看厨房里柳家的女人的女孩儿,叫什么五儿,那丫头长得和晴雯就像从一模子里出来的。我就想把她调进来,后来我问她妈,她妈说是很愿意。我想着宝二爷屋里的小红跟了我,我还没还给他个丫环,就把五儿补过来。平儿说太太那一天说了,只要像那个样儿的都不能派到宝二爷屋里呢。我也就不好再提这件事了。现在宝二爷也成了家了,还怕什么呢,不如我就叫她进来。就是不知道宝二爷愿意不愿意?要想着晴雯,只要看看这五儿就行了。”宝玉本来要走,听见这些话又呆住了。袭人说:“为什么不愿意,早就想弄来的,只是因为太太太太要求得太死才没办。”熙凤说:“那么着明天我就叫她进来。太太那里有我呢。”宝玉听了,高兴得不得了,这才去了贾母那边。这里宝钗继续穿衣服。熙凤看着两口儿这样恩爱,就想起贾琏刚才那个样子,非常伤心,坐不住了,站起来笑着对宝钗说:“我和你到老太太屋里去吧。”她们一起来见贾母。
熙凤这样给宝玉安排心爱的丫环,就不怕宝钗生气?不用怕的,因为宝钗很懂事,很贤惠。过去的大老婆,也就是正妻,是一种名分,主要的权力就是管理家庭,讨丈夫高兴的工作主要是小妾,也就是小老婆来做。大老婆要主动地给丈夫娶小老婆,而且不能嫉妒小妾,一定要维持家庭的和谐。如果大老婆嫉妒了,丈夫就可以拿爱忌妒做理由休掉妻子,也就是单方面离婚。熙凤比较特殊,她容不得小老婆,明里暗里地进行了长期的斗争,甚至不惜借刀杀人,但是最后还是妥协了,为贾琏娶了平儿当小老婆。有人高度评价她,说她追求妇女解放,勇敢地反抗封建礼教。我估计,这样的评价,连熙凤自己都好意思同意的。她没有那么深刻,她反抗的就是贾琏,原因就是最简单的私心嘛。
宝玉正在请示到舅舅家去的事儿。贾母点点头说:“去吧,只是少喝酒,早些回来。你身体刚刚好些嘛。”宝玉答应着出来,刚走到院子里,又转身回来在宝钗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宝钗笑着说:“行了,你快去吧。”她催着宝玉走了。贾母和熙凤、宝钗说了没三句话,只见秋纹进来禀报:“二爷派焙茗回来,说请二奶奶。”宝钗就问:“他又忘了什么,又叫他回来?”秋纹说:“我叫小丫头问了,焙茗说,‘二爷忘了一句话,二爷叫我回来告诉二奶奶:如果走呢,就快些走;如果不走呢呢,别在大风里站着。’”一句话说得贾母、熙凤和那些老婆子、丫环们都笑了。宝钗飞红了脸,啐了秋纹一口说:“真是个糊涂东西!这也值得这样慌慌张张地跑来说。”秋纹也笑着回去叫小丫环去骂焙茗。那焙茗一面跑着,一面回头说:“二爷着急地把我叫下马来,叫回来说的。我如果不说,回来问了又骂我了。现在说了,她们又骂我。”那个丫环笑着跑回来说了。贾母对宝钗说:“你走吧,省得他惦记。”说得宝钗站不住,又被熙凤逗了几句,觉得很不好意思,才走了。
这时,散花寺的尼姑大了来了,给贾母请安,有见过熙凤,坐着吃茶。贾母就问她:“最近怎么总不来了?”大了说:“因为这几天庙里做法事,有几位诰命夫人经常来庙里,所以没有空儿来。今天是特地来禀告老祖宗,明天还有一家做法事,不知到老祖宗愿不愿意去随喜随喜。”诰命夫人,就是一品到五品官员的夫人。随喜,别人做好事自己也跟着高兴,或者是跟着做好事。贾母就问:“做什么法事?”大了说:“上个月因为王大人府里不干净,看见神看见鬼的,那太太晚上又看见去世的老爷。昨天她告诉我,要在散花菩萨跟前许愿烧香,做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保佑全家安宁,去世的人升天。所以我不得空儿来向老太太的请安。”水陆道场,是一种大型法事活动。
熙凤最讨厌这些事,可昨天晚上见了鬼,心中就有疑惑了,听了大了这些话,就开始有些相信,就问大了:“这散花菩萨是谁?他怎么就能避邪除鬼呢?”大了一听,就知道相信了,马上趁热打铁,开始得意地开始了宣传:“我告诉奶奶,这个散花菩萨来历不一般,功夫非常厉害。他生在西天大树国,父母都是打柴的。菩萨生下来的时候,头上长着三个角,有四只眼睛,身高三尺,两手能垂到地上。父母说这是妖精,就丢在了在冰山后边了。谁知这山上有一个得道的老猢狲出来找吃的,看见菩萨头顶上白气冲天,老虎、恶狼都远远地躲着,知道来历不一般,就抱回洞里抚养。菩萨天资聪明,能够和猢狲探讨佛经,研究禅道,说得天花都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到一千年的时候,他就上天当了神仙。现在,他当时探讨佛经的地方还能落下天花,到那里求什么都很灵的,有时候还能显灵救人。所以,人们才给他盖了庙,塑了像,都来供奉。”她的这个故事,就是成语说的“天花乱坠”。不过,现在这个词语可不是夸人啊。
熙凤着急地问:“这有什么凭据呢?”大了不慌不忙地说:“奶奶开始审问了。一个佛爷能有什么凭据呢?就是撒谎也不过骗一两个人吧,难道从古到今那么多明白人都被他欺骗了吗。奶奶想想,佛家香火从来没有断,他保佑国家和百姓,有些灵验,人们才信服。”熙凤听着很有道理,就说:“那我明天也去试试。你庙里能求签吗?我去求一签,我心里的事签上能说准马?能说准我从此就相信了。”大了非常自信地说:“我们的签最是灵的,明天奶奶去求一签就知道了。”贾母说:“干脆等到后天初一你再去求。”大了喝了茶,又到王夫人等人那里请安了。
到了初一清早,熙凤叫人准备好车马,带着平儿和一些丫环、仆人来到散花寺。大了带着尼姑们接了进去。喝了茶,她们就洗手至大殿上焚香。熙凤也没有心思再看那些圣像了,虔诚地磕了头,举起签筒默默地把自己看见鬼和身体不好的事情祷告了一遍。才摇了三下,只听“唰”的一声,筒中撺出一支签来。她拾起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第三十三签,上上大吉。”这应该是非常吉利了。大了忙查解释的签簿子,只见上面写着“王熙凤衣锦还乡”。熙凤一见这几个字,吃了一大惊,忙问:“古人也有叫王熙凤的吗?”大了笑着说:“奶奶博古通今,难道不知道汉朝的王熙凤求官的事吗?”周瑞媳妇在旁边笑着说:“前年听说书的时候,我们还告诉说书的先生,重着奶奶的名字不要叫呢。”熙凤也笑着说:“可不是吗,我自己倒忘了。”说着,她又接着看底下,上面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