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国离乡二十年,于今衣锦返家园。
蜂采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行人至,音信迟,讼宜和,婚再议。
从内容上看,除了第一句,这也不算很吉利啊。第一句大致意思:离开自己家乡二十年了,现在穿着华丽的衣服回来了。过去人当了官,会自己的老家,就叫“衣锦还乡”。主要说的是男人,女人谈不上这一点。如果这个签准的话,王熙凤也穿着华丽的衣服回家乡?第二句话是活用了唐代罗隐的《蜂》里的诗句,原句是“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像蜜蜂采来百花酿成蜜一样,辛苦一场到底为了谁呢,自己辛苦别人得利啊。
“行人至,音信迟,讼宜和,婚再议”,是抽签是常见的话,估计是为了把可能问到的情况都说全。这些话暗示了是么吗?可能有,也可能仅仅是一个点缀,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像算卦的一样,如果使劲儿想的话,肯定也能联想到有关的事情。“行人至,音信迟”,大致意思是出门的人到了,音信到得很晚。有人说,这两句暗示熙凤知道赵姨娘死后被阎王拷打的消息已经太迟了。怎么看出来的?“讼宜和,婚再议”,大致意思:官司不要打了,应该和了;婚姻问题再商量。有人说,这时暗示熙凤参与官司,害死人命的事,以及熙凤死了以后,贾琏让平儿做大老婆的事,或者巧姐的婚事。别说,这还真有些联系。
熙凤看完了,也不大明白。大了赶紧说:“奶奶大喜啊。这一签太巧了,奶奶从小在这里长大,从来没有回过南京。现在老爷到南边做官,有可能顺便把家里人接去,顺便回家看看,奶奶可不就‘衣锦还乡’了?”她又把这些解释抄下来给了小丫环。凤姐也半疑半信的。大了准备了斋饭,熙凤只动了一动就要走,放下了不少的香火钱。她回到家里,向贾母、王夫人她们说了抽签的事儿,她们听了也很高兴。她们说:“也许老爷真有这个打算,咱们走一趟也好。”熙凤见人人都这么说,也就相信了。
宝玉这天正睡午觉,醒来没看见宝钗,正想问问,就见宝钗走了进来。宝玉问她:“去哪里了?怎么这么半天。”他这还离不开老婆了。宝钗笑着说:“我去看了看凤姐姐抽的签。”宝玉就问说的什么。宝钗把把那几句话念了一遍,又说:“家里的人都说很好。依我看,这‘衣锦还乡’四字里头还有什么不好说的事情,以后慢慢看吧。”宝玉不在乎地说:“你又多想了。‘衣锦还乡’谁都知道好事,怎么偏偏你看出问题了。依你说,这‘衣锦还乡’还有什么别的意思?”宝钗正要解说,只见王夫人的丫环丫头过来请她。宝钗马上就过去了。
怎么了?是不是要召开会议专门讨论熙凤抽的签子?
请看下回。
正文 第一百?二回 贾珍家得了怪病…
宝钗连忙到了王夫人这里,请了安。王夫人说:“你三妹妹现在要出嫁了,你们作嫂子的要开导开导她,也是你们的感情。她也是个明白市里的孩子,我看你们两个也很合得来。只是我听说,宝玉听到她三妹妹要出嫁,哭得不行了,你也该劝劝她。现在我的身体不好,你二嫂子经常生病。你还算明白,也别总藏在肚子里不肯得罪人,将来所有的家务事,都是你的担子。”宝钗答应着。王夫人又说:“还有一件事,你二嫂子昨天带了柳家媳妇的丫头来,说补到你们屋里。”宝钗说:“今天平儿才带过来,说是太太和二奶奶的主意。”王夫人说:“是啊,你二嫂子和我说,我想也没什么问题,就没有反对。只是一件,我见那孩子从眉眼儿上看,也不是个很安稳的人。原先因为宝玉屋里的丫头都像狐狸似的,我赶走了几个,那时候你也知道,不然你怎么搬回家去了呢。现在有你了,自然和过去不一样了。我告诉你,不过留点神儿就行了。你们屋里就是袭人那孩子还可以用啊!”宝钗答应了,又说了几句话,就回来了。吃完饭,她就到了探春那边,劝说安慰了一番。
第二天,探春就要动身了起身,又来向宝玉告别。宝玉当然是难舍难分了。探春又讲了一番三纲五常的大道理,说得宝玉低头不语,后来不再悲伤了,好像已经醒悟了。探春放心了,告别大家,登上车走了。探春说这些话,是自己想说的,还是宝钗要求她的?很可能是宝钗要求的吧。
这天,尤氏来送探春动身,因为天晚了,就没坐车,从前年在园子里开通宁府的便门走过去了。园子里非常凄凉,矮墙边上都成了菜园子了,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回到家里,她感觉身上发起了烧,竟然病倒了。到了晚上,她身上更热了,竟然说起了胡话。贾珍连忙请大夫来看。大夫说是感冒引起的,影响了神经,所以神志不清,等有了大便就能好了。尤氏吃了两服药,一点没见好,反而发起疯来。
贾珍着急了,就叫贾蓉来打听外头有好医生再请几位来给看看。贾蓉说:“前天这位太医就是最好的了。只怕我母亲的病不是药能治好的。”贾珍生气地说:“胡说,不吃药难道就随便她这个样吗。”贾蓉赶紧解释:“不是说不治。因为前天母亲从西边府里回来,是穿过园子过来的,一到了家就发烧,别是撞客着了吧?有个叫毛半仙的人,是南方人,算卦很灵,不如请他来算算。看看算得准,就用他。如果不行,再请别的好大夫来。”撞客,就是碰见鬼了。贾珍听了,也就同意了,马上派人去请。
毛半仙来到以后,在书房里喝了茶,就问:“府上叫我来,不知是要算什么事情啊?”贾蓉说:“我妈生了病,请请给算算。”毛半仙点点头:“那好,先拿水来洗干净手,摆下香案。让来算算。”东西都准备好了,他就从怀里拿出卦筒来,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揖,手内摇着卦筒,口里念叨着了一段,大致意思是“现在有虔诚的贾某,因为母亲病了,恭请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大圣人,给说说这个病的情况”。说着,他就开始摇起来,连摇三次。过去的这种占卜算卦,一般的工具是三个铜钱,一个乌龟壳,或者是一个卦筒。把铜钱放在卦筒里摇,然后倒出来,根据铜钱的正反面来解释。
毛半仙撅着胡子,云山雾罩地解释了一遍,说:“现在是你母亲病了,不过你的父亲也可能会有些不舒服的。”贾蓉看着他这个样子,感到非常可笑,后来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也就相信了,忙问:“不知道我母亲到底得的是什么病?”毛半仙说:“要弄清楚,还得用‘大六壬’。”“大六壬”也是一种算卦的方法。毛半仙算了算,又解释了一通,什么白虎不吉利,饿虎伤人了,最后说:“晚上老虎会来,这个病应该是晚上得的。”贾蓉吓得脸色都变了:“先生说得太对了。不知道严重不严重啊?”毛半仙又算了算,说:“好了,有救星了!不严重的,只要小心些就行了。”
贾蓉给了银子,把他送走了。他又赶紧禀报贾珍说:“母亲的病是傍晚在旧宅子得的,可能是撞着什么白虎。”贾珍点头说:“你说你母亲前天从园子里走回来的,可不是在那里撞着的。你还记得你二婶娘到园子里去,回来就病了。她虽然没有见什么,后来那些丫头老婆们都说山上有一个毛烘烘的东西,眼睛有灯笼大,还会说话,把她二奶奶赶了回来,吓出一场病来。”一条狗都被传说成怪物了。贾蓉说:“怎么不记得。我还听宝叔家的茗烟说,晴雯是做了园里芙蓉花的神了。林姑娘死的时候,半空里有音乐,她一定也是管什么花儿了。这么多妖怪在园子里,这还了得!原来人多阳气重,常来常往不要紧。现在冷落了,母亲从那里走,还不知踹了什么花儿呢,不然就是撞着哪一个。这卦也还算是准的。”贾珍着急地问:“到底说没说有什么妨碍啊?”贾蓉说:“据他说,过几天就会好的。不过,还是做点法事比较好。”贾珍奇怪地问:“这是什么意思?”贾蓉犹豫地说:“如果算得准,可能老爷也会有些不舒服的。”
正说着,里边有人喊:“奶奶要到那边园习里去,丫头们都按不住。”贾珍她们赶快进去。只听尤氏乱喊乱叫:“穿红的来叫我,穿绿的来赶我。”丫环、老婆子们都觉得又怕又好笑。贾珍马上叫人买些纸钱送到园子里烧了,晚上她果然出了汗,就安静下来了。过了几天,就渐渐地好起来。结果呢,谣言也起来了,人们都说大观园里有了妖怪。看园子的人也不修花剪树,浇灌土地了。开始是晚上不敢到园子里去,后来白天也都是几个人结伴,拿枪带棒地才敢走。这都快成上景阳冈了。不久,贾珍果然也病了。都知道原因了,也就不请医生了,请了就烧烧纸,重了就举行法事。贾珍刚刚好,贾蓉又病了。这样,谣言就更厉害了,园子里的**木好像全成妖怪了。园子里种菜种树的的承包费也只能全免了,生活费又重新由财务开支了,荣国府的财政更紧张了。看园子的人不想呆着在这里,就起劲儿地造谣,编的故事有鼻子有眼,就没人敢进园子了,那些亭子小楼渐渐就成了鸟兽的领地了。
晴雯的表哥吴贵就住在园子门口,他媳妇听说晴雯做了花神,晚上就不敢出门了。这天吴贵出门买东西,他媳妇子有些感冒,结果吃错了药。晚上吴贵到家,她已经死在炕上了。人们就传说妖怪从园子里爬出来把她咬死了。贾母这下可急了,派了很多人把宝玉的住房围起来,不停地巡逻。丫环们也都说,看见什么白脸的、红脸的跑屋里,还有很漂亮的女人整晚上乱吵吵。宝玉也吓得不得了。多亏宝钗还能够坚持,训斥了那些丫环,不准她们胡说。不过,谣言还是不能控制,所以都加派了夜间值班的人员,人员开支又增加了。
只有贾赦不大相信这些传说,他说:“好好的园子,哪里有什么鬼怪!”他挑了个晴朗的日子,带着好几个仆人,拿着棍棒家伙,去实地调查。进了园子,果然感到一股阴气。贾赦坚持着往前走,仆人们只能哆嗦着跟着。有个年轻的仆人,本来心就提到嗓子眼儿了,忽然听到“呼”的一声,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五彩斑斓的东西跳过去了,吓得“嗳哟”一声,腿肚子一软,就趴到地下了。
贾赦忙问怎么回事,那个仆人气喘吁吁地说:“我看见一个黄脸红胡子、穿着绿上衣蓝色裤子的妖怪走到树林子后头山洞里去了。”贾赦听了,也有些害怕,连忙问:“你们都看见吗?”其他仆人都跟着瞎吆喝:“怎么没看见,因为老爷在前面,所以也不敢喊叫。我们都撑不住了。”贾赦也害怕了,不敢再走了,慌忙回来,还嘱咐仆人们:“不要提看到妖怪的事儿,只说都看遍了,没有什么东西。”那些仆人没事儿还要生事儿,现在见贾赦也害怕了,更是添油加醋,添枝加叶,使劲儿地传播有妖怪的消息。
贾赦没办法了,只好请道士到院子里举行法事驱邪赶妖。选了个吉祥的日子,先在省亲的正殿上摆好了仪式,上边供着教主的画像,旁边是二十八星宿和马、赵、温、周四大将的画像,下面排三十六天将的图像。宗教管理局也派出了四十九个道士参加活动。接着就是各种法事活动。
听说来捉鬼了,上上下下的人都到园子里观看,一见这阵势,都感慨说:“好大气势!不管有多少妖怪也都吓跑了。”只见小道士们举着彩旗,按五个方向站好,等着###师发号施令。有三位法师,一位手提宝剑拿着法水,一位捧着七星旗,一位举着桃木的打妖鞭。有位法师让贾府的人领着各处转着洒了法水,用剑比划了几下,举起七星旗祭,小道士们又举着旗子围拢上来,打妖鞭在空中打了三下。大家听说捉住妖怪了,争着要看,等走到跟前,什么也没看到。真要让大家看见,那可是真“见鬼”了。法师叫小道士们拿来罐子,把妖怪装进去,加上封条,让人带回去压在宝塔下边。一场现场捉鬼的大型活动就结束了。
贾赦恭恭敬敬地向法师口头感谢。贾蓉等几个小弟兄不停地偷着乐,说:“这么大的排场,我们还以为能捉个妖怪给我们看看呢,谁知道这样就结束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又要怪?”贾珍听见了,就骂:“糊涂东西,妖怪聚起来有形状,散了就成了气体了,现在请来那么多神仙,妖怪敢现原形吗!现在就是把那些妖气收起来,不让它们作怪了。”他的父亲贾敬跟着道士学习过,他也快成专家了。大家都半信半疑,但是不再说什么了。贾珍他们的病好了,就都认为是道士的功劳。只有一个小仆人说:“过去的情况我不知道,只是跟着大老爷进园子这一天,明明是个大公野鸡飞过去了,跟着的拴儿吓花了眼,说得跟真的一样。我们都替他圆了个谎,大老爷就当了真。这也好,我们一起看了各大场面。”其他人也都不在乎他的话。
一天,贾赦想要叫几个仆人搬到园子里看守房屋,防止乱七八糟的人闯进去。他正想叫人传话,只见贾琏进来,请了安,禀报说今天到大舅家去听见一个不太确定的消息:“说是二叔被节度使检举到皇帝那里了,罪名是对下属管理不严,超额征收粮食,请求朝廷开除他的职务。”贾赦大吃一惊:“应该是谣言吧。前天你二叔捎信来说,探春已经送去结婚了,路上很顺利,全家不要挂念。还说节度使已经认了亲戚,摆酒贺喜。都成了亲戚了,怎么还会再检举呢。先不要说别的了,快到吏部去打听打听吧。”
贾琏马上就去了,不到到半天就回来禀报:“打听清楚了,二叔真的被告了。多亏皇上恩典,没有交给检察院处理,说是这个罪名,本来应该开除,不过考虑到他是初次到京城外做官,不大懂官员的管理,被下属蒙蔽了,就降了三级,还在建设部上班,要求他马上回京城。在吏部说话的时候,一个从江西来要拜见皇帝的县长,说起我们二叔,非常感激的,只是他是个好上司,只是用人不当,那些手下人在外边招摇撞骗,欺凌下级,把名声都弄坏了。节度使早已经知道,也说我们二叔是个好人。不知道后来为什么又检举了。估计是闹得太不好,担心将来惹出大祸,所以借了对下级管理不严的事情告上去了,应该是避重就轻的意思吧。”贾赦嘱咐贾琏:“去告诉你婶子,先不要告诉老太太了。”贾琏就去禀报王夫人。
贾政的事情是不是就这样结束了?他自己会不会想不开呢?
请看下回。
正文 第一百?三回 夏金桂害了自己…
贾琏到了王夫人那边,把情况详细汇报了。第二天,他又到吏部打点好了,回来又到王夫人那边,把打点的事情说了。王夫人叹口气说:“如果真是这样,老爷也愿意,全家也放心。外边的官是那样容易做的!如果这次不被人告了,只怕叫那些混蛋玩意儿把老爷的性命都给坑了呢!”贾琏奇怪地问:“太太怎么知道的?”王夫人气愤地说:“自从你二叔到外边做了官,没有拿回来一个钱,家里的钱倒是贴出去不少。你看看那些跟着老爷去的人,在外边没多久,那些小老婆子们金子、银子地戴上了,可不就是在外头瞒着老爷弄钱吗?你叔叔就由着他们胡闹,如果出了事儿,不但自己的官做不成,只怕连祖宗传下来的官也要被抹掉了呢。”贾琏点头说:“婶子说得很对。刚才我听到被人告了,吓得了不得,等打听明白才放心。也愿意老爷做个京官,安安稳稳地做几年,才保得住一辈子的名声。就是老太太知道了,也是放心的,只要太太说得轻松些。”王夫人说:“我知道。你再去打听打听消息。”
贾琏答应了,刚要出来,只见薛姨妈家的老婆子慌慌张张地跑来,到王夫人里间屋里,也没说问好,就大声地说:“我们太太叫我来告诉这里的姨太太,说我们家了不得了,又闹出事来了。”王夫人忙问:“闹出什么事来?”老婆子有没头没脑地说:“了不得,了不得!”王夫人气得哼了一声:“糊涂的东西!有什么要紧事你到底说啊!”老婆子这才拍着手说:“我们家二爷不在家,一个男人也没有。这件事情可怎么办呢!求太太派几位爷去帮着处理处理。”王夫人还是没听明白,着急地问:“究竟要几位爷去干什么事啊?”老婆子又说一句:“我们的大奶奶死了。”王夫人听了,啐一口说:“这种女人,死了就死了吧,也值得大惊小怪的!”老婆子说:“不是好好儿死的,是胡闹死的。求太太快派个人去办办。”说着,她就要走。王夫人又生气,又好笑,说:“这个混帐东西。琏哥儿,倒不如你过去看看,别理这个糊涂东西。”
那个老婆子没听见说派人去,只听见说别理她,就赌气跑了回去。薛姨妈正在着急,再见她回来了,就问:“姨太太派谁来?”老婆子叹口气说:“人最好不要有难事,什么好亲戚,那都不中用。姨太太不但不肯照顾我们,倒骂我糊涂。”薛姨妈听了,又气又急:“姨太太不管,你姑奶奶怎么说了?”老婆子:“姨太太都不管,我们家的姑奶奶那就更不管了。我没有去告诉她。”薛姨妈气得也啐她一口:“姨太太是外人,姑娘是我生的,怎么会不管!”老婆子也明白过来:“是啊,这么着我再去趟。”
正说着,贾琏来了,给薛姨妈请了安,恭恭敬敬地说:“我婶子知道弟媳妇死了,问老婆子,可老婆子说不清楚,她非常着急,派我来问个明白,还叫我在这里帮着处理。该怎么办,姨太太只管说吧。”薛姨妈本来都气得要哭了,听了贾琏的话,又笑着说:“倒要二爷费心了。我说姨太太对我们很好的,都是这老东西说不清,差点儿耽误了事儿。请二爷坐下,我慢慢地告诉你。不为别的事,是为媳妇不是好死的。”贾琏奇怪地问:“是不是因为兄弟的官司愁死的?”薛姨妈一拍手说:“如果这样还倒好了。前几个月,她天天连蹦带跳地胡闹。后来听见你兄弟被判了死罪,她哭了一场,很快就擦脂抹粉地打扮起来。如果我说她,她就吵个不停,我就干脆不理她了。这一天,也不犯了什么病,非要香菱去作伴,我说:‘你有宝蟾,还要香菱干什么,再说你又不喜欢香菱,何必找气生呢。’她死活不答应。我没办法,就叫香菱到她屋里去。香菱不敢违背我的话,带着病就去了。谁知道,她对待香菱特别的好,我倒是很高兴。你大妹妹知道了,就说:‘只怕不是好心吧。’我也没在乎。前几天香菱病着,她亲手做汤给她喝,那知道香菱没福气,刚端到跟前,她自己烫了手,连碗都砸了。我以为她一定会把火发在香菱身上,可她却没生气,自己还拿笤帚扫了,拿水擦干净了。昨天晚上,她又叫宝蟾去做了两碗汤来,自己说和香菱一起喝。过了一会儿,我就听见她屋里有人在扑腾,宝蟾急得乱嚷嚷,香菱也扶着墙出来大声叫人。我赶紧过去,只见媳妇鼻子、眼睛里都流出血来,在地下乱滚乱爬,两手在心口乱抓,两脚乱蹬,问什么也不会说,只知道喊叫,闹了一会儿就死了。我看那样子像中毒死了。宝蟾就哭着来抓香菱,说她用药毒死了奶奶。我看香菱也不是这么样的人,再说她病得都起不来床,怎么能去毒死别人呢。可宝蟾一口咬定是香菱干的。我的二爷,这都把我吓死了,这可怎么办啊!现在,我只好迎着心肠叫老婆子们把香菱捆了,交给宝蟾,把房门反锁上。我和你二妹妹守了一夜,等官府的人上班了就马上禀告去。二爷你是明白人,这件事怎么好啊?”
贾琏忙问:“夏家的人知道了没有?”薛姨妈说:“处理好了才好去送信啊。”贾琏说:“我觉得,必须经过官府才能处理好。我们肯定都怀疑到宝蟾身上,可如果别人说宝蟾为什么堵死她奶奶,我们就没法回答了。如果说是香菱,还能说得过去。”正说着,只见荣国府老婆子进来说:“我们二奶奶来了。”贾琏虽然是大伯子,但因为从小儿都见的,也不回避。宝钗进来见过了母亲,又见过了贾琏,就到里间屋里和宝琴坐下。薛姨妈有介绍了一遍情况。宝钗马上说:“现在把香菱捆起来,就好像我们也说是香菱罪犯?妈妈说这汤是宝蟾做的,那就该捆起宝蟾来审问啊。一方面应该派人去给夏家送信,另一方面要去报告官府才行啊。”薛姨妈听着有理,又问贾琏。贾琏说:“二妹子说得很对。还是我去官府吧,托了刑部里的人,验尸、问口供的时候可以有个照应。只是要捆住宝蟾,却要放了香菱,事情就不好做了。”薛姨妈解释说:“我也是担心香菱正好病着,受这么大的委屈,万一想不开,又是一条人命,所以才捆起来交给宝蟾。”贾琏说:“虽然这么说,我们却是帮了宝蟾了。如果要放都放,要捆都捆,她们三个人本来就在一起的。只要叫人安慰安慰香菱就行了。”薛姨妈就叫人开门进去,宝钗派了带来的几个女人帮着捆宝蟾。这时,香菱已经哭得死去活来,宝蟾却正得意洋洋。她见又要捆她,叫着跳着不让捆。可这群女人一起吆喝着,很快就捆了起来。
夏家原来不在京城住,因为这几年家庭衰败了,又记挂女儿,最近才搬进京城来。金桂的父亲早就去世了,只剩下了母亲。她母亲过继的一个混蛋儿子夏三,把家业都花完了,常到薛家来。金桂本来就是个感情不专一的人,怎么能守得住空房,就天天心里想着薛蝌,可薛蝌就是不上钩,她的感情和生活问题不能解决,就开始胡乱寻找目标,有些饥不择食了。夏三是个蠢货,还没完全看出她这方面的意思,所以还没有得手。所以,金桂经常回娘家,也帮他些银子。上次,王夫人看到夏三来,他们两个人就鬼鬼祟祟的,根本不像正大光明的姐弟俩。这天,夏三正盼着金桂回家,见薛家的人来了,还以为又送什么东西来了,没想到是来报丧,气得哇哇直叫。金桂的妈立刻就哭起来:“她平白无故的,为什么服毒呢!”她喊叫着,带着儿子往外就跑。夏家现在也没什么钱,夏三先去了,金桂妈带着一个老婆子,雇了一辆破车,跑到了薛家。
到了薛家,夏家的娘俩嗷嗷叫着要求偿命。这时候,贾琏去了刑部,家里只有薛姨妈、宝钗、宝琴她们,都没见过这阵势,都吓得不敢出声。和这娘俩讲理,他们也不听。金桂妈喊叫:“我的女孩儿在你家得过什么好处,两口整天吵架。你们还商量着把女婿弄到监狱里,让他们夫妻不能见面。你们娘儿们仗着好亲戚享受也就算了,还嫌她碍眼,叫人毒死她,还说是服毒!她为什么服毒!”说着,她直奔着薛姨妈来了。薛姨妈吓得连连后退,说:“亲家太太还是先看看你女儿,问问宝蟾,再说这些外话也不晚啊。”因为外边有夏三,宝钗和宝琴不好出来保护,在屋里干着急。
恰好王夫人派周瑞家的来照看,她一进门,就见一个老婆子指着薛姨妈的脸哭骂。周瑞家的知道这肯定是金桂的母亲,就走上去说:“这位是亲家太太吧?大奶奶自己服毒死的,和我们姨太太没什么关系,犯不着这样糟塌人呀。”金桂妈瞪着眼睛问:“你是谁?”薛姨妈见有了人,胆子也壮了些,就说:“这就是我亲戚贾府里的。”金桂妈根本不在乎:“谁不知道,你们有给撑腰的亲戚,才能把姑爷弄到监狱里。我的女儿难道白死了吗!”她一把拉住薛姨妈说:“你到底怎么杀了我女儿的?让我看看!”周瑞家的劝她说:“看看就看看,用不着拉拉扯扯的。”说着,她随手一推。这下,夏三跑进来不依不饶:“你长着有权有势就赶来打我妈了!”说着,他操起椅子就打过去,却没有打着。跟着宝钗的人听见外边闹起来,赶紧出来看,恐怕周瑞家的吃亏,就一起出来半劝说半吆喝。可是夏家母子俩已经发了疯,扯着喉咙喊:“知道你们荣国府的权势了。我们家的姑娘已经死了,我们也都不要命了!”说着,他们还是找薛姨妈拼命,挡都挡不住了。中国人出了事儿,肇事一方首先想到的是怎么瞒过去,受害一方首先想到的是怎样大闹一场,双方首先想到的都不是怎么解决问题。所以,夏家母子这样做,还算中国传统做事的方式。
正在这时,贾琏带七八个仆人赶了来,叫人先把夏三拉出去,严厉地说:“不准胡闹,有话好好儿说。快收拾收拾,刑部老爷们马上就要到了。”金桂妈正在撒泼,见来了一位老爷,还有几个人在前边吆喝着,其他人都恭敬地站着。她也不知道这是贾府的什么人,又见儿子已经被人揪住,又听说刑部要来验尸,就软了下来。薛姨妈早被吓糊涂了。周瑞家的赶紧汇报说:“他们来了,也没有去看看她姑娘,先糟蹋姨太太来了。我们正在劝说,不知道从哪里跑进一个野男人,在奶奶们堆里乱打乱闹,这不是没王法了吗!”贾琏发火说:“现在也不用和他们说理了,等一会子打着问问他:男人有男人呆的地方,里边都是些姑娘奶奶们,再说有他母亲还不能看他们姑娘吗,他跑进来这不是要抢劫吗!”仆人们忙劝他不要生气。周瑞家的仗着人多,又教训金桂妈:“夏太太,你不懂事,来了也该问个青红皂白。你们姑娘是自己服毒死了,不然就是宝蟾毒死的。你怎么不问明白,又不看尸首,就想讹诈人啊,我们难道会让一个媳妇儿白白死了吗!现在把宝蟾捆着了。另外,你们姑娘叫香菱和她做伴,在一个屋里住,所以把香菱也捆了。本来就是等你们来,亲眼看着刑部验尸的啊。”
金桂妈也没办法了,只好跟着周瑞家的到屋里,只见她女儿满脸黑血,直挺挺地躺在炕上,马上哭叫起来。宝蟾见是她家的人来,就哭着喊:“我们姑娘好心好意对待香菱,叫她在一块儿住,她却找机会毒死了我们姑娘!”薛家都指着她喊:“胡说,昨天奶奶喝了汤才毒死的,这汤不是你做的吗!”宝蟾说:“汤是我做的,端了来我有事走了,不知香菱起来放些什么在里头的了。”金桂妈还没听完,就奔着香菱去了。其他人赶紧拦住。薛姨妈也恢复了理智和智力,深入分析了案情,做出重要指示:“看这样子应该是砒霜毒的,家里绝对没这种东西。不管是香菱,还是宝蟾,应该有人帮着买药,等会儿刑部肯定能问出来,那就赖不掉了。现在先把媳妇放好,等着刑部来调查。”老婆子们赶紧抬着放好。宝钗说:“刑部都是男人,你们先把女人用的东西检查检查。”大家就看到褥子底下有一个揉成团的纸包儿。金桂妈马上捡起来,打开来看,并没有什么,就有扔下了。宝蟾忙指着说:“可不是有了凭据了吗。这个纸包儿我认识,前几天闹耗子,奶奶回家找舅爷要的,拿回来放在了首饰盒子里,一定是香菱拿来毒死奶奶的。如果不相信,你们看看首饰盒子里还有没有呢。”
金桂妈就拿出了盒子,发现只有几支银簪子了。薛姨妈也很清醒,马上发现了问题:“怎么好些首饰都没有了?”宝钗叫人打开箱柜,都是空的,就说:“嫂子这些东西被谁拿走了,这可要问宝蟾。”金桂妈跟心虚了,赶紧说:“姑娘的东西她哪里知道。”周瑞家的说:“亲家太太别这么说。我知道宝姑娘是天天跟着大奶奶的,怎么能说不知道呢!”宝蟾被逼得没了办法,只好实话实说了:“奶奶自己常常带回家去,我管得了吗。”大家就都冷笑着讽刺说:“好个亲家太太!哄着拿姑娘的东西,哄完了叫她自杀来讹诈我们。好了,等一会就队刑部这么说。”宝钗马上叫人:“到外边告诉琏二爷说,别放走了夏家的人。”
金桂妈彻底忙了手脚,就骂宝蟾:“你个臭东西别嚼舌头了!姑娘什么时候拿东西回家了。”宝蟾说:“拿东西的事情小,给姑娘偿命的事情大啊。”宝琴也不客气,说了自己的分析:“有了东西就有偿命的人了。快请琏二哥哥问清了夏家的儿子买砒霜的话,好禀报刑部啊。”金桂妈的大脑一下乱了:“这宝蟾一定是撞见鬼了,胡说起来。我们姑娘什么时候买过砒霜。如果这么说,人一定是宝蟾毒死的。”宝蟾急得嚷起来:“别人赖我也就算了,怎么你们也赖起我来呢!你们不是常和姑娘说,叫她别受委屈,闹得他们家破人亡,那时把东西卷包儿一走,再配一个好姑爷。这个话说过没有?”金桂妈还没来得及回答呢,周瑞家的先接口说“这是你们家的人说的,还赖什么呢。”金桂妈咬牙切齿地对宝蟾说:“我对你不错呀,为什么你倒却说这样的话害我呢!等会儿见了官府的人,我就说是你毒死姑娘的。”宝蟾气得瞪着眼说:“请太太放了香菱吧,犯不着再白白害别人。我见了官府的人,自有我的回答。”
宝钗听出她的意思来,就叫人放开了宝蟾,又启发她说:“你是个爽快人,何必白白受冤屈呢。你有话痛快地说出来,大家都明白,不就完事儿了呢。”宝蟾也怕到了刑不挨打,就说:“我们奶奶天天抱怨说:‘我这样人,为什么碰着这个瞎眼的娘,不配给二爷,偏给了这么个混蛋的东西。要是能够同二爷过一天,死了也是愿意的。’说到这些,就恨香菱。我开始不理会,后来看见和香菱好了,我以为香菱给她什么好处了,没想到昨天的汤不是好意阿。”金桂妈生气地说:“更胡说了,如果想毒死香菱,为什么反倒毒死自己呢?”
宝钗马上也问:“香菱,昨天你有没有啊?”香菱说:“头几天我病得抬不起头来,奶奶叫我喝汤,我不敢说不喝,刚要挣扎着起来,那碗汤已经洒了,倒叫奶奶亲自收拾,我心里很过不去。昨天听见又叫我喝汤,我喝不下去,没有办法正要喝呢,偏偏又头晕起来。只见宝蟾姐姐端走了。我正高兴,刚合上眼,奶奶自己喝着汤,叫我尝尝,我就勉强也喝了。”宝蟾不等她说完,就说:“对了,我老实说吧。昨天奶奶叫我做两碗汤,说是和香菱一起喝。我气不过,心里想着香菱哪里配合我做的汤。我故意往一个碗里头多抓了一把盐,记了暗记儿,本想给香菱喝的。刚端进来,奶奶却拦着我到外边叫人去雇车,说今天回家去。我出去说了,回来见盐多的这碗汤在奶奶跟前呢,我担心奶奶喝着咸,又要骂我。正没办法的时候,奶奶往后边走,我赶紧就把香菱这碗汤换了过来。也是活该这样,奶奶回来就拿着汤去到香菱床边喝着,说:‘你到底尝尝啊。’那香菱也不觉得咸。两个人都喝完了。谁会想到,这死鬼奶奶本来要毒死香菱,一定是趁我不在撒上砒霜了,也不知道我换了碗,这可是老天睁眼,自己害了自己啊。”大家仔细想向她的话,都合情合理,就把香菱也放了,扶着她仍旧躺在床上。
金桂妈彻底没了底气,但还向辩解几句。薛姨妈她们你一样我一语的,反而要她儿子为金桂偿命。这时,贾琏在外边大声说:“不用多说了,快收拾好,刑部老爷马上就到了。”金桂妈着忙了,反过来哀求薛姨妈:“前错万错,都怪我死的女儿不好,这也是自作自受。如果刑部来验尸,你家脸面不好看。求亲家太太压下这件事吧。”她还强撑着呢。宝钗说:“那可不行,已经报案了,怎么能压下呢。”周瑞家的等人都假装好说歹说地劝薛家人,又说:“如果压下,除非夏亲家太太自己出去拦着,我们不再说什么,也就算了。”贾琏在外边也把夏三镇住了,他情愿迎着刑部的来人,去写保证书拦住验尸。大家都同意了。薛姨妈叫人买棺材埋葬。
再说贾雨村,最近升了京兆府尹兼管税务。这是什么官?应该是京城市长兼税务总局局长。一天,他出来勘查开垦土地的情况,路过知机县,到了急流渡口。这两个地名有意思。知机,意思是能预见事情的微妙变化。急流渡口,容易让人想起急流勇退的意思。这是不是说贾雨村该明白现在正是急流勇退、辞官回家的时候了。因为要等着当差的,所以就在河边停下轿子休息。旁边有一座小庙,墙倒屋塌,露出几棵古松,十分苍老。雨村下了轿,溜达着进了进庙,只见神像的金身都脱落了,旁边一块断碑,字迹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他想到后殿看看,只见松柏下有一间茅**房,有一个道士闭着眼睛,正在打坐。雨村走近再看,觉得很面熟,好像在那里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了。当差的想吆喝那个道士,雨村挥挥手,向前一步,呼唤一声:“老道。”道士睁开双眼,微笑着说:“有什么事吗?”雨村说:“我从京城来调查,路过这里,看老道修行得很好,就想请教一下。”道士说:“来自应该来的地方,去到应该去的地方。”雨村一听,更有些敬佩了,就作了一个揖,恭敬地说:“老道为什么在这里修行啊?这座庙叫什么名字?庙里共有多少人?真想修行,哪里没有名山;如果想行善,哪个地方不可以啊?”道士不慌不忙地说:“葫芦都可以安身,何必到名山呢。庙名已经不知道了,可断碑还在。身体与影子在一起,何必谈什么修行募捐的事。怎么能学‘玉在匮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的那些人啊!”
这副对联可是贾雨村在葫芦庙的时候写的。他刚听到“葫芦”两个字,心中一惊,又听到那副对联,忽然想起甄士隐的事来。他仔细地看了看道士,看出这就是甄士隐,模样都没有变化,就让跟着的人离开,恭敬地问:“你就是甄老先生吧?”道士平静地说:“什么真,什么假!要知道真就是假,假就是真。”雨村一听,知道就是甄士隐了,赶紧行了礼:“学生我承蒙你慷慨赠给路费,才能到京城考中进士,到你的家乡做官,才知道老先生已经出家了。我虽然非常想念你,但考虑到自己是一个俗世的人,不敢见你的面。现在有幸在这里相遇,求老神仙指点我。如果不嫌弃,请到我的家里去住,我好早晚都向你请教。”那个道士也站起来回了礼,摆摆手说:“除了坐着的这个蒲团,其他东西我都不知道。刚才你说的那些事,我一点儿都听不懂。”说完,他就有坐下了。雨村心想:“如果不是士隐,相貌和说话怎么这么像呢?分别十九年了,面貌还和原来一样,一定是****的结果,只是不肯说破罢了。我既然遇到了恩人,不能当面错过啊。看来荣华富贵是不能打动他了,那夫妻、父女的感情更不用说了。”道士一般也算出家人,也要抛弃家庭。他又说:“仙师虽然不肯承认过去的事情,可我怎么能忍心不认你呢。”他正要再行礼,只见当差的跑进来,禀告说时间不早了,请他快渡河。雨村有些犹豫。那个道士慢慢地说:“请你赶快渡河吧,晚了就起风浪了。如果你还想面,将来我还在渡口等着你。”说完,他又闭上眼睛了。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雨村的生活要起风浪?雨村也没办法了,告辞走出了破庙。他正要渡河,只见一人跑了过来。
是甄士隐跑来了?不大可能。难道是他又派人来叫雨村?
请看下回。
正文 第一百?四回 醉金刚惹事生非…
雨村刚要渡河,一个当差的跑到跟前,禀报说:“老爷,刚才那个庙起火了!”雨村回头一看,只见火光冲天,破庙全着了。他心想:“这火也太奇怪了,难道甄士隐就这样死了?”他又问当差的:“你刚才看到老道士出来了没有?”当差的回答说:“我刚才肚子疼,才那里走了走,见着火了,就赶紧来禀报老爷。没有见到有人出来。”雨村感觉很奇怪,但更关心自己的差事,就命令当差的:“你在这里等火灭了,进去看看道士在不在”当差的答应着去了。
雨村过了河,去勘察了几个地方。这一天,他回了京城,刚进城门,手下的人都来接着,前呼后拥地往回走。雨村坐在轿里,忽然听到前面吵嚷起来。负责开路的差人拉着一个人过来跪在轿子前面禀报:“这个人喝醉了酒,不知道回避大人,反而冲撞过来。我们吆喝他,他就撒酒疯,躺在路中央,说我们打了他。”中国人平时似乎比较胆小,比较拘谨,但是一旦喝了酒,就张扬起来,疯狂起来,什么都不顾忌了,谁都不怕了。雨村说:“我是管理这里地方的。你们都是我的百姓,知道我要经过,喝了酒不知回避,还敢撒赖!”酒鬼摇头晃脑地说:“我喝酒花是自己的钱,醉的是皇上的地,老爷你管不着。”喝了酒,豪气冲天啊。正像有的乞丐唱的:“早吃千家饭,夜住古庙亭。不犯朝廷法,任我天下行。”道理当然是没错的,可人家当官的不吃着一套啊。雨村生气地问:“这人无法无天,问他叫什么名字。”酒鬼马上报名:“我叫醉金刚倪二。”还有名头啊。雨村马上叫人:“打这个家伙,看他是不是真的金刚!”当差的立刻把倪二按倒,狠狠地抽了几鞭子。喝醉了,并不等于变成傻子,倪二马上就醒了酒,跪在地上求饶。雨村笑了:“原来是个假金刚啊。先不打了,带回去慢慢地审问。”当差的捆起倪二,拉着就走。倪二苦苦哀求,根本没人搭理他。
雨村回去忙着向上汇报了工作,根本没把倪二的事情放在心上。街上的人都说:“倪二经常撒酒疯讹诈人,现在落到贾大人手里,肯定不会轻饶的。”倪二的老婆和女儿也听说了,见他晚上也不没回家,他女儿就到赌场寻找,人们都说不好办了,他女儿急得哭了。大伙儿又帮她出主意:“你不用着急。贾大人和荣府是一家。荣府里的一个什么二爷和你父亲是好朋友,去找他说个情,人就放出来了。”他女儿也想起了贾芸贾二爷赶着回来,马上回去和母亲说了。
她娘俩就去找贾芸。贾芸恰好在家,见她母女两个来了,就忙着让座。贾芸的母亲就倒茶。倪家母女说了说情况,求他帮着说个情。贾芸满口答应:“这算不了什么,我到荣国府里说一声,人就放了。那贾大人全仗我家的西府才做了大官,只要派个人去一说就行了。”他这牛吹得够大的,就好像他是贾府总当家的。倪家母女很高兴,回来先找人通知了倪二,叫他不用着急 A1?C 叨 芨咝耍?醯谜飧雠笥衙话捉弧?
自从那次%B ?% 5凤送礼不收,贾芸也就不好意思到荣府了。荣府的门卫完全看领导的意思办,只要领导不喜欢,就算是本家亲戚也不理会。这就是人们常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不过,这也不能全怪门卫势利眼,人家也是按领导的眼色来做的。这天,贾芸跑到荣府门口说:“我想给琏二爷请安。”门卫应付说:“二爷不在家,等回来我们替你禀报。”贾芸想要说“给二奶奶请安”,看人家那脸色,知道也没什么用了?kC只aBA煤亓%%B家。倪家母女还等着呢,又催他逼他说:“如果这个人情还要不来,那二爷可就白当了。”贾芸脸上下不来,嘴里还说硬话:“昨天我们家里有事,没派人说去,今天去说了肯定就放人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倪家母女也只好等着了。
贾芸看大门不能进,就绕到后头要进园子找宝玉,没想到园子门锁着,只好垂头丧气地回了家。他边走边咬牙切齿地骂熙凤:“那年倪二借银与我,买了香料送给她,她才派我种树。现在我没有钱去打点,她就不搭理我了。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拿着太爷留下的得公家银子在外边放高利贷,我们穷本家要借一两也不行。她能保得住一辈子不穷的了,还不知道自己外边名声都臭了。我也就是不说吧,光人命官司就不知有多少呢。”熙凤不是好东西,但贾芸老埋怨她也不对。送礼是他自愿的,人家熙凤也没有逼他啊。再说,现在熙凤也确实没时间、精力搭理他啊,荣国府的实力走下坡路了,更没有什么工程给人承包了。不过啊,他这埋怨也给领导人提了醒,也要多理解下层劳动人民啊。
他回到家一看,倪家母女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只好说:“荣国府已经派人去说了,只是贾大人不答应。你还是去求我们家的奴才周瑞的亲戚冷子兴才管用。”倪家母女很不高兴得说:“二爷这样有脸的大爷还不管用,奴才更不行了。”贾芸不好意思,一着急,张口就说:“你不知道,现在的奴才比主子强多着呢。”倪家母女冷笑着说:“这倒难为二爷白跑了这几天,等我们的那个人出来,再来感谢你吧。”她们另外托人把倪二弄了出来,倪二只是被打了一顿,也没有判什么罪。
倪二回到家,老婆就把求贾芸的事儿说了。他正喝着酒,一拍桌子,嗷嗷地骂了起来:“这小杂种,没良心的东西!以前,他没有饭吃要到荣国府找个差事,多亏倪二爷帮了他。现在,我有了事他不管。好啊,如果我倪二闹出来,贾府里谁都跑不了!”他老婆赶紧拉住:“喝了黄汤就无法无天了,挨打还没挨够啊,又要闹事儿。”倪二撇着嘴说:“挨了打我就怕他们了,别让我抓住辫子!我在牢里时候,认识了几个讲义气的朋友,听他们说起来,前几天监狱里又关进好几个贾家的家人,和这里贾家是一家,都住在外省。既然贾二这小子忘恩负义,我就和几个朋友说说他家怎样仗势欺人,怎样剥削老百姓,怎样抢去人家的老婆,叫他们往外宣传宣传。这一闹起来,他们贾家就知道我倪二金刚了!”他老婆生气地说:“你喝了酒,就赶快去睡吧!没有的事可不能乱说的。”倪二梗着头说:“你们在家里哪里知道外头的事。前年我在赌场里碰见了小张,他说老婆被贾家抢了。他还和我商量,我好说歹说,他才把这事放下。也不知道这小张现在去哪里了,碰着了他,我出个主意就叫贾老二死。好好地孝敬倪二太爷才行啊,还敢不理我了!”他真是醉了,不过说的事情没错,看来贾府的那些破事儿,人们都知道啊。他嘟嘟囔囔地说了一阵儿,就躺下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