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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回 薛宝钗追扑蝴蝶 …

作者:韦岽 当前章节:154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4

黛玉正在哭泣,忽然听到院门开了,宝钗走了出来,宝玉、袭人他们都出来送客。她想过去问问宝玉,又怕当众说话不方便,于是就躲在一边。等宝钗走了,宝玉他们进去关了门,她才又转出来,眼巴巴望着院门,又洒了几滴泪。想想真是没有意思,无精打彩地回了家,洗了洗已经满是泪痕的脸。

紫鹃和雪雁早已了解黛玉的脾气:整天就是愁眉苦脸,长吁短叹,好好的不知怎么回事就流眼泪。刚开始还有人劝,后来见她天天都这样,也就没人理她的茬了。所以,紫鹃和雪雁见她又坐着发呆,也就都睡觉去了。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盖,眼睛含着泪花,就好像泥塑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到半夜才去睡。

第二天,是四月二十六,这天下午两点就到农历的节气芒种。这天的风俗:因为一过芒种,就是夏天了,百花凋谢,花神退位,所以要摆上各种礼物,为她送行。女孩子们对这个活动特别重视,所以大观园中的人都早早起来了。她们有的用花瓣、柳枝编成马车,有的用绸子做成小旗子等,然后都用彩线系在树上。每棵树上都披红挂绿,再加上花枝招展、燕语莺声的女孩子们,真是美得很。

迎春突然说:“怎么不见林妹妹?难道还在睡懒觉?”宝钗说:“你们等着,我去把她叫来。”说完,宝钗就去了潇湘馆。正走着,她见文官等十二个唱戏的女孩子也来了,就上去和她们聊了几句。

快到潇湘馆的时候,她忽然看到见宝玉进了院子,就站住低头想了想:宝玉和黛玉是从小儿一起长大,他们兄妹间自然非常随便;再说黛玉小心眼儿,好使小性儿,自己还是别进去的好。想到这里,她转身往回走。

走着走着,她看见前面有一对淡青色的蝴蝶,一上一下迎风飞舞,非常好看。宝钗从袖子里拿出扇子来,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扑。蝴蝶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宝钗一直追到水中的滴翠亭边。她累得气喘吁吁,就站住脚擦起汗。

这时,滴翠亭传来嘁嘁喳喳的说话声。这个亭子建在水里面,四面连着弯弯曲曲的小桥,亭子的窗户上都糊着纸。宝钗听里边的一个人说:“你看看这手帕是你的吗?如果不是我就还给芸二爷。”又有一个人说话:“怎么不是我的!快给我吧!”第一个人说:“你用什么谢我呢?”第二个人说:“我肯定会谢你的!”第一个人说:“那帮你捡到那个人,你用什么谢他?”第二个人说:“你别胡说了。他是个公子,我拿什么谢他呢?”第一个人又说:“他可是嘱咐我了,如果你不谢他,就不让我给你手帕。”过了一会儿,第二个人说:“好了,把我的这个东西给他吧。不过,你不能告诉别人。你发个誓吧!”第一个人就发誓:“我要告诉了别人,以后就不得好死!”

小小一个手帕,竟然引出这么长的一段故事。也难怪,过去的手帕可是经常做定情物啊。现在,人们根本就不大用手帕了,都改成用一次性的餐巾纸了。就算用手帕,也不会有人用它做定情物了,现在都用钻石了。“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这句广告词说得一点都不假,但恒久远的是钻石,不是感情!

宝钗正听得出神,里面的人突然着急地说:“唉呀!我们只顾说话,如果有人偷听怎么办?不如把窗户打开,有人过来我们就看见了。”

宝钗一听这话,可吓坏了,她想:“自古以来,偷偷摸摸做坏事的人的心理都差不多。她们一开窗子,看见我在这里,她们的脸往哪里放呢。刚才说话的,有一个很像宝玉屋里的红玉。她是个刁钻古怪的东西,如果知道我听了她的秘密,就算不狗急跳墙,也都很没有意思了。现在躲是躲不及了,还是想个‘金蝉脱壳’的办法啊。”

她还没想完呢,只听“咯吱”一声,窗户就打开了。宝钗真够聪明的,她故意加重了脚步朝前走,笑着大声喊:“颦儿,我看你往那里藏!”“颦儿”是大家对黛玉的昵称。宝钗怎么想起叫黛玉呢?可能是刚从潇湘馆那里来,潜意识的一种反应,一着急随口说出来的吧。

亭子里的红玉和坠儿刚推开窗户,听见宝钗的喊声,两个人都吓呆了。宝钗直愣愣地问:“你们把林姑娘藏在哪里了?”坠儿傻呼呼地说:“没见到林姑娘啊。”宝钗说:“我刚才看见林姑娘蹲在这里玩水。她看见我,朝东边一转就不见了。肯定是藏在亭子里了。”说着,她故意到亭子里找了一圈,然后转身出来,边走边说:“一定是又钻进山洞里去了。遇见蛇,咬她一口就好了。”她心里暗自庆幸:“总算糊弄过去了!”

宝钗这个小花招,虽然有些做作,但是又很巧妙。因为即使别人有猜疑,但因为没有说破,都留了脸面。但她可能没想到,这个谎言给黛玉带来了一些不好的影响!

仔细想想宝钗的动作和话,应该是有些怀疑的。但是,红玉正胆战心惊,根本没有细想就信以为真。她拉着坠儿说:“了不得了!林姑娘一定听到我们说话了!”坠儿也很担心,老半天没说话。红玉又着急地问:“怎么办啊?”坠儿假装大胆地说:“听到了就听到了,谁管得了谁!”红玉还不放心:“如果是宝姑娘听到了,还不大要紧。林姑娘特别刻薄,她听到了,如果告诉了别人,那怎么办呢?”正说着,文官、香菱、司棋、侍书等走了过来,红玉她俩就不再谈这件事了,忙着迎上去问话。

这时,就看见熙凤站在山坡上招手叫人,红玉赶忙跑到她跟前。你看,熙凤招手,那几个人连看都没看见,人家红玉观察细致,看见了,还马上反应过来,抓住了机会跑了过去。红玉脸上堆着笑问:“奶奶有什么事?”熙凤打量打量她,见她长得俊俏,干净利落,就笑着说:“我的丫环没跟着我进来。我有件事,想找个人去办。不知道你能干不能干,能不能把话说清楚?”红玉笑着说:“奶奶有什么工作,尽管吩咐。如果说不清楚,耽误了奶奶的事,奶奶随便处罚就行了。”红玉说话确实挺利索的,但有一些张扬,也就是有一些显摆。

熙凤笑着说:“你是那位小姐屋里的?我派你出去,如果她找你,我好替你说明。”红玉说:“我是宝二爷屋里的。”熙凤笑了:“哎哟!你原来是宝玉屋里的。你到我们家,告诉你平姐姐:外面屋里桌子上盘子架儿底下放着一包银子,有一百六十两,是给绣工的工价,等张材媳妇来要,当面称给他看看,然后再交给她。再往里的床头里有一个小包,你把它拿来。”

红玉赶快就跑着去了,回来的时候却找不到熙凤了。她看见司棋从一个山洞里出来,站着系裙子。司棋跑山洞里干什么?上厕所?不会吧,不至于这样不讲卫生吧。那她干什么呢?

她问司棋:“姐姐,你知道二奶奶去哪里了吗?”司棋说:“没注意。”红玉又往四下里看了看,看见探春和宝钗在水池边看鱼。红玉走上来陪着笑问:“姑娘们知道二奶奶去哪里了吗?”探春回答:“你到你大奶奶院里去找吧。”红玉听了,就去了稻香村,顶头碰上了晴雯、绮霰、碧痕、紫绡、麝月、侍书、入画、莺儿等一群人。

晴雯一见红玉,就训斥她:“你就知道疯玩!花儿也不浇,雀儿也不喂,茶炉子也不烧,就在外边闲逛吧。”红玉辩解说:“昨天二爷说了,今天不用浇花,过一天浇一次。我喂雀儿的时侯,姐姐你还睡觉呢。”碧痕追问:“茶炉子呢?”红玉又强硬地辩解:“今天不是我烧炉子的班,有茶没茶别来问我。”绮霰生气地说:“你们听听得这些话!你们都别说了,让她随便去逛吧。”红玉直接就说:“你们看看我是闲逛了吗。二奶奶派我去传话拿东西了。”说着,她就拿出小包给她们看。二奶奶布置的工作还说什么,大家就各走各的了。

没走几步,晴雯冷笑着说:“怪不得呢,原来攀上高枝了,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也就说了一句半句的话,她的名字人家还不知道呢,看把她得意的样子!有本事别再进我们这个地方,永远地攀上高枝走啊。”

这些话,红玉听得清清楚楚的,但又没办法去辩解,只好忍着气去找熙凤。到了李纨的院子,果然看见熙凤正在那里聊天。红玉上前汇报:“平姐姐说,奶奶刚出来了,她就把银子收了起来,刚才张材媳妇来要,当面称完让她拿走了。”说着,她把小包递过去说:“平姐姐让我并告奶奶:旺儿来请示奶奶的意思,好到那家去。平姐姐按着奶奶的意思告诉了他。”

熙凤来了兴致,笑着说:“她怎么按我的意思说的?”红玉回答说:“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因为我们二爷不在家,晚了两天,请奶奶尽管放心。等五奶奶身体好些了,我们奶奶就约五奶奶来看望奶奶。五奶奶前天派人来说,舅奶奶带了信来了,问奶奶好,还要向这里的姑奶奶要两个延年神验万全丹药丸。如果有,奶奶派人来,就送到我们奶奶这里。明天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带去。”

都哪里来的这么多奶奶,够伺候的,都变成绕口令了。小红这贯口说得好,是个说相声的好材料。

“延年神验万全丹”,这名字不错,是说“有效率100%”,“万全”,就是一点问题都不出。中药有些名字挺有意思,有些还带有一点夸张,可能是江湖医生走街串巷卖药时留下的名字。

李纨说:“唉哟!这话把我都说糊涂了。”熙凤笑着说:“不怪你不懂,这是四五家子的关系。”她又对红玉说:“好孩子,说话这么全面,真是难为你了。”接着,她又转过身对李纨说:“嫂子,你不知道,我就怕和丫环、老婆子们说话。她们咬文咬字,拿腔作调,哼哼唧唧的,急得我直冒火!过去平儿也是这样,我就问她:难道装蚊子哼哼就是美人?说了她好几次,她才变好了。”李纨指着她说:“难道让别人都和你一样成了痞子腔吗?”

熙凤没文化,她当然受不了文绉绉的话了。不过,这可能与她痛快的性格、泼辣的作风以及本身承担的工作也有关系。大人物都喜欢简洁明快,无论是思考问题还是办事。

熙凤又说:“这丫头好,刚才说了两段话,干净,痛快。”红玉表现不错啊。熙凤又对她说:“你明天伺候我吧。我认你当女儿,我教育教育你,你就出息了。”

红玉听了,“扑哧”一声笑了。熙凤有些生气:“你笑什么?你嫌我年轻?你打听打听,多少比你大得多的人,赶着我叫妈,我还不理她们呢。今天我是抬举了你!”红玉笑着说:“我不是笑这件事,我笑奶奶认错了辈分了。我妈是奶奶你的女儿,怎么能又认我作女儿。”红玉的妈妈和熙凤的年龄也差不多啊,闹不好还比熙凤大,就认熙凤做干妈了?

熙凤问:“你妈是谁?”李纨说:“你不认识她?她是林之孝的闺女。”熙凤有点惊讶地说:“哦!原来是他的丫头。”她又笑着说:“林之孝两口子都是三锥子扎不出一个屁来。我常说,他们倒是天生的一对夫妻,一个好像天生聋,一个好像天生哑。谁知道他们能养出这么伶俐的丫头来!你十几岁了?”红玉回答:“十七岁了。”又问她名字,红玉说:“原来叫红玉,因为冒犯了宝二爷的名字,现在改成红儿了。”

熙凤听了这话,眉头一皱,头使劲一回说:“太讨厌了!‘玉’字好像很有好处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她又对李纨说:“我还对她妈说,‘赖大媳妇太忙了,也不太了解具体情况,你替我好好地挑两个丫头我用。’她答应得很好。可现在呢,倒把这么好的女孩子送到了别处。难道跟着我不好?”李纨笑着说:“你又多心了。红玉进园子在先,你说话在后,怎么能怨她妈呢!”

熙凤说:“那这样吧,明天我和宝玉说,叫他另外再要别人,让这丫头跟我去。不知本人愿意不愿意?”红玉笑着说:“愿意不愿意,我们也不敢说。只是盼着跟着奶奶你,我们也能长长见识。”刚说到这里,王夫人的丫环来请熙凤,她就告辞走了。红玉也就回怡红院去了。

再说黛玉,因为晚上失眠,早晨起得很晚。听说姐妹们在搞聚会活动,她赶紧起来洗漱。急急忙忙往外走。她刚到了院子里,宝玉走进门笑着说:“好妹妹,你昨天有没有告我的状?我整整担心了一个晚上。”

黛玉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回头叫紫鹃:“把屋子好好收拾收拾。”说着,她就往外走。宝玉还以为是昨天中午的事呢,哪里猜得到是昨晚上的事情。黛玉根本没拿正眼看他,径直往外走。宝玉一边纳闷,一边在后边追。

宝钗、探春正在看仙鹤跳舞,见黛玉来了,三个人就站着说话。见宝玉又来了,探春笑着问候:“宝哥哥,身体还好吧?我整整三天没见你了。”宝玉笑着回话:“妹妹身体还好吧?我前天还在大嫂子那里问你呢。”探春说:“宝哥哥,你到这边来,我和你说句话。”

宝玉就跟着她,来到了一棵石榴树下。探春问:“这几天老爷叫过你吗?”宝玉笑着说:“没有叫。”探春说:“昨天我好像听说老爷叫你出去了。”宝玉笑着说:“那可能是别人听错了。”探春又笑着说:“这几个月,我又积攒下一千多个大钱了,你拿去,等去园子外边逛的时侯,给我带买些好玩意儿。”

宝玉说:“我也没见有什么新奇东西,都是些古董、绸缎什么的。”探春说:“谁要这些东西。你上回买的那个柳枝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作的香盒儿,胶泥制的风炉儿,这些东西就很好了。可是,都被别人抢走了。”宝玉笑了:“原来要这些东西啊。这不值什么钱,拿五百个大钱给小仆人们,他们能给你拉一车来。”探春忙摆手:“他们知道什么。还是你挑的东西好,不俗气。你要多给我买一些。我还做双鞋送给你穿,比上一双还要好,怎么样?”

探春对宝玉特别尊敬。她让宝玉帮着买东西,可能确实是觉着宝玉高雅,她又不认识别的男子,没办法买到外边的东西。当然,也可能是巴结宝玉。

宝玉笑了:“你一提鞋子,我想起一件事:那一回我穿着你做的鞋子,正巧碰上了老爷,老爷看着不舒服,就问是谁做的。我哪敢提‘三妹妹’三个字,就说是我生日的时候舅母给的。老爷爷不好说什么,半天才又说:‘何苦呢!做这样的东西,耗费人力,糟蹋绸缎。’我回来把这件事告诉了袭人,袭人说这还不要紧,赵姨娘就气得抱怨:‘自己的亲弟弟烂鞋破袜子不管,却去做这些东西!’”

探春一听,脸立刻沉了下来:“这话真是太糊涂了!难道我是该作鞋的人么?环儿的衣服鞋子又不是没人给做,说这些给谁听呢!我不过是闲着没事儿,做一双半双,爱给那个哥哥弟弟,谁也管不着我,生气也白搭。”

宝玉点头笑着说:“你不知道,她心里确实会有些想法的。”探春听了就更生气了,头一扭说:“连你也糊涂了!她的那些想法都是很可笑的。她这样想吧,反正我只认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姐妹兄弟们,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房的、庶出的,我也不去分辨。论理我不该说她,不过她也太不像话了!还有可笑的呢:上回我给你钱,让你帮着买东西。过了两天,她见了我就说手里紧,没钱花。我也没搭理她。后来丫环们都出去了,她就抱怨起来,说我攒的钱为什么给你用,为什么不给环儿使呢。”

探春说的“她”,就是她的妈妈赵姨娘。看到了吗,这就是一个小老婆处境。也不能只怪探春无情,赵姨娘也太不像样了,再说当时就是这样一个环境,小老婆的孩子的地位常常比小老婆高。探春的压力也够大的,她也想出人头地啊。当然,现在看来,探春这样做确实绝情。不过,这是现代人的眼光。

他俩正说着,宝钗笑着喊:“说完了吗?你们兄妹说知心话,我们听听都不行啊!”宝玉和探春笑着走了过去。

宝玉没看到黛玉,知道她又躲到别处去了。他想了一想,就准备再过两天,等她的气消了再去找她。宝玉低着头,忽然看见许多凤仙、石榴等花瓣落了下来,厚厚的、像织锦一样铺了一地,他就长叹一声:“她心里有气,也顾不上来收拾落花了。还是我送过去,明天再去问她。”这时,宝钗叫着他们到外边去。宝玉说:“我这就来。”等宝钗和探春走远了,他把花兜了起来,就直接往那天黛玉埋葬桃花的地方去了。快到的时候,就听到山坡那边有哭泣的声音。宝玉心想:“不知道是那个房间的丫环,受了委屈,跑到这个地方来哭。”

他停住脚步,仔细地听着: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这段词没有名字,起个名字吧,那就叫《葬花吟》。它的大致意思是:

花儿凋零飞满天,闺中少女心伤感。

明年燕子太无情,不知人死房子空。

今年我来把花葬,我死之后谁送终。

说花,就是说女孩啊,也可以说就是说自己啊。花谢人亡,太凄惨了。这好像就是对自己,对所女孩命运的一种预言,一种感叹。

宝玉听了,当然不由得呆住了。这哭泣的人是谁?宝玉会不会过去?

请看下回。

正文 二十八回 蒋玉菡赠送汗巾 薛…

黛玉因为昨天夜里的事还在伤心,看到落花后,就更加悲伤,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命运,就哭着念了一段诗。

宝玉在山坡上听见,开始不断地点头感叹,当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这些诗句时,伤心痛哭地倒在了山坡上,怀里兜着的落花撒了一地。

他想到黛玉这样的花容月貌,将来也会变得无影无踪时,悲伤得肝肠寸断!再想一想,宝钗、香菱、袭人这些人,也总有一天会死去,自己也不知道死在哪里了。那么,现在的大观园、百花、垂柳,所有的这些美景,又会成为谁家的东西?宝玉越想越远,越想心里越难受。

黛玉正在流泪,忽然听到山坡上也有哭泣声,心想:“人人都笑我有些痴呆,难道还有一个痴呆的人吗?”想着,她抬头一看,见是宝玉,就说:“呸!原来是你这个狠心短命的……”刚说到“短命”两个字,她忙把嘴又捂住了,长叹了一声,转身急急忙忙地走了。

宝玉哭泣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的时候,却没看见黛玉,就知道她躲开了。他忽然觉得人生很没意思,心中空荡荡的,就站了起来,抖抖身上的土,下山回怡红院。

走着走着,他看见黛玉就在前头,就连忙赶上去说:“你先站住。我知道你不愿意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以后我们就彻底分手。”黛玉听他这样说,只好站住说:“只有一句,那就说吧!”宝玉又开玩笑说:“如果有两句话,你听不听?”黛玉扭头就走。

宝玉叹口气说:“既然今天这样,何必有当初啊!”黛玉回过头说:“当初怎么样?今天又怎么样?”宝玉叹口气:“当初你来了,不是我陪着说说笑笑?我喜欢的东西,你想要,马上就拿去。我爱吃的东西,听说你也爱吃,我赶紧收拾好了等你来吃。我们在一桌子吃饭,在一个床上睡觉。丫环们想不到的,我怕你生气,我替丫环们想到。我心里想:姐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心意到了,才能见到两个人的真感情。现在呢,谁知道你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睛里,爱搭不理的。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姐妹和我在一起――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她们和我不是一个母亲吗?我和你是一样的,都是孤身一个人啊。我的心思算是白费了,有冤无处诉啊!”说着,他竟然流下眼泪来。说得太可怜了,就算是铁石心肠也会被感动啊!

黛玉听了这番话,看着他这个样子,内心被触动了,低着头流眼泪,啥话也不说。宝玉又说:“我也知道我不好,但我再不好,也不敢在妹妹你面前犯错啊。就算有了错误,你可以骂我打我,我都心甘情愿。可是你总不理我,我也不清楚错在哪里啊。就算死了,我也是个屈死鬼,还得你说清楚原因,我才能托生了!”看看,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

黛玉似乎明白过来了,她问:“你说得这么好听,昨天晚上我去你那里,你为什么不让丫环开门?”宝玉奇怪地说:“这话是怎么说的?我要是这样做,让我立刻就死了!”黛玉啐他一口:“大清早起来就说死呀活的,也不知道忌讳。你说有呢就有,没有就没有,发什么誓呢。”宝玉着急地说:“真不知道你去。我就是和宝姐姐坐了一会儿。”黛玉想了一想,笑着说:“对了,肯定是你的丫环们不愿开门,编瞎话呢。”宝玉说:“肯定是这样。等我回去问清楚是谁这样做,我好好地教训教训。”黛玉说:“你的那些丫环们也该教训教训了。今天得罪了我事小,如果明天宝姑娘来,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可就大了。”说着,她得意地抿着嘴笑。这个黛玉,又讽刺宝玉和宝钗了。宝玉听了,又生气,又好笑,咬了咬牙,没敢和黛玉再较真。

这时,有个丫环来叫他们吃饭,他们两个人就一起去了。王夫人见了黛玉,就问:“你吃了鲍太医的药,觉得好些了吗?”黛玉说:“也没有多大变化。老太太还让我吃王大夫的药呢。”宝玉抢着说:“太太你不知道,林妹妹是一种内脏的症状,先天身体弱,受不了一点风寒,吃两副**药就好了。等散了风寒,还是吃丸药好。”王夫人说:“前天大夫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我忘了叫什么了。”宝玉抢着说:“我知道那些丸药,就是人参养荣丸。”王夫人摇头:“不是。”宝玉又说:“那是八珍益母丸?要不,就是麦味地黄丸。”王夫人说:“都不是。我只记得有‘金刚’两个字。”宝玉手乱摆着说:“我从来没听见有什么‘金刚丸’。如果有‘金刚丸’,那也该有‘菩萨散’了!”说得满屋里人都笑了。

宝钗抿着嘴笑着说:“可能是天王补心丹。”王夫人也笑了:“就是这个名字。看我都老糊涂了。”宝玉放肆地说:“太太你本来倒不糊涂,都是让‘金刚’‘菩萨’给弄糊涂了。”王夫人假装生气地说:“放你娘的狗屁!又想你爹捶死你!”宝玉不在乎地说:“我老子才不为这样的事捶我呢。”

王夫人接着说:“既然有这种药,明天就让人买些来给黛玉吃。”宝玉笑着说:“这些都不管用。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替妹妹配一副药,包管吃一副就好。”王夫人说:“放屁!什么药这么贵?”宝玉笑着说:“是真的,我这个方子与众不同。药名很古怪,一时我也说不清。反正有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六足龟,大何首乌,千年松树根上的茯苓。这些还不算奇特,要说起那主要的一味药,能把人吓死。薛大哥求了我一二年,我才给了他这个药方。他拿了药方去找了两三年,花了有上千两的银子,才配成这副药。太太如果不信,可以问宝姐姐。”宝玉这张嘴,又开始胡诌了,大家看了可别当真。“紫河车”就是人的胎盘。

宝钗笑着直摆手:“我不知道,也什么都没听到。你别让姨妈问我。”王夫人笑着说:“到底是宝丫头,好孩子,不撒谎。”宝玉正在屋子中间手舞足蹈说呢,听了这话急得拍着手说:“我说的是真话,你们偏说我撒谎。”他忽然一转身,看见黛玉坐在宝钗身后抿着嘴笑,用手指头在脸上比划着羞他。

熙凤正在里间屋里看着仆人摆放桌子,听见大家说话,就走出来说:“宝兄弟不是撒谎。前几天薛大哥亲自来让我帮忙找珍珠,我问他干什么,他说配药。他还抱怨说,这副药配起来太费事了。我问他什么药,他说是宝兄弟的方子,说了许多药,我也没注意听。他说必须用头上带过的,所以只能来借,要不然就去买了。”

熙凤说一句,宝玉念一句佛,他说:“老天爷是公正的!”等熙凤说完了,他又说:“戴过的珍珠,只能将就着用。如果严格按照药方,这珍珠必须是从坟里挖出来的,是过去富贵的人死了以后戴的才好。不过,现在也不能刨坟掘墓,所以只能用活人戴过的。”王夫人惊讶地说:“阿弥陀佛,那怎么能行呢!人家死了几百年,再去翻动尸骨,惊动他们,做了药也不灵验!”

古代有很多人都研究医学,并且是自学成才,所以有些做法或药方就特别奇怪,有的也很没有道理,纯粹是一种瞎猜。当然,这些决不影响中医的伟大。而且,有些猜测还歪打正着,成为妙方、验方。比如,有人见到蝙蝠在黑夜里飞来飞去,就觉得它们的眼睛好,于是拿蝙蝠的粪便来做药,治疗眼病,起名为“夜明砂”。其实,大家都知道,蝙蝠的眼睛并不好,它晚上飞行靠的是超声波。

宝玉又对黛玉说:“你听见了吗,难道二姐姐也跟着我撒谎吗?”他的脸对着黛玉,眼睛却瞟着宝钗。黛玉拉着王夫人说:“舅妈你听听,宝姐姐不替他说话,他却怪我。”王夫人也说:“宝玉就知道欺负你妹妹。”宝玉笑着说:“太太不知道这里边的原因。宝姐姐原先在家里住着,薛大哥哥的事,她都不知道。何况现在住在园子里呢,当然就更不知道了。林妹妹刚才在背后羞我,还以为我撒谎呢。”

正说着,贾母屋里的丫头找宝玉、黛玉去吃饭。黛玉也不叫宝玉,站起身来拉着丫环就走。那丫环说等着宝玉一块儿走。黛玉说:“他不吃饭了,咱们走。要不我先走了。”说着,她就出去了。

宝玉说:“我今天还跟着太太吃吧。”王夫人道:“算了,算了,我今天吃素的,你还是去吃你的吧。”宝玉也倔了上来:“我也跟着吃素。”说着,他就叫那个丫环“走吧”,自己先跑到桌子边坐好了。

王夫人对宝钗等人笑着说:“你们只管吃你们的,随便他吧。”宝钗笑着说:“你还是去吧。吃不吃的,还是陪着林姑娘走一趟吧,她心里肯定不舒服。”宝玉气哼哼地说:“我管她呢,过一会子就好了。”

吃完饭,宝玉一是怕贾母担心,二是惦记着黛玉,急急忙忙地要茶水漱口。探春、惜春都笑他:“二哥哥,你整天忙什么呢?吃饭喝茶都这么慌忙。”宝钗笑着说:“都别说了,快让他去看林妹妹吧。”宝玉喝完茶,立刻就出门往贾母那里赶。

路过熙凤的院门时,看见她蹬着门槛,正剔着牙看十来个小仆人挪花盆呢。她见宝玉来了,笑着说:“你来的正好。快来替我写几个字儿。”宝玉只好跟着她走进屋。熙凤让人拿过毛笔、砚台和纸,对宝玉说:“大红缎子四十匹,绣着蟒的缎子四十匹,皇家专用纱各种颜色的一百匹,金项圈四个。”

宝玉奇怪地问:“这是什么?又不是帐,又不是礼物单,具体怎么写?”熙凤不在乎地说:“你只管写上就行,反正我自己明白就行了。”宝玉只好这样写了。熙凤边收拾边问:“还有件事情请问你,不知道你答应不答应?你屋里有个丫环叫红玉,我想调她来伺候我,我另外再挑几个丫环给你用,你说行吗?”宝玉干脆地说:“我屋里的人多得很,姐姐喜欢谁,去叫就行了,何必再问我。”熙凤高兴地说:“既然这样,我就派人去带她过来。”宝玉说:“行,去吧。”说着,他就要走。熙凤叫他:“你回来,我还有一句话呢。”宝玉着急地说:“老太太叫我呢,有话等我回来再说吧。”

来到贾母屋里,他见她们都已经吃完饭了。贾母问他:“跟着你娘吃了什么好东西?”宝玉笑着说:“也没吃什么好东西。林妹妹在那里?”贾母指一指说:“在里头屋里呢。”

宝玉走进去,就见地上有一个丫环正在烧熨斗,炕上两个丫环在布料上打粉线,黛玉弯着腰正剪什么呢。宝玉笑着说:“哦,这是做什么呢?刚吃了饭,这么低着头,过一会儿又头疼了。”黛玉也不理他,一声不吭地在那里忙活。

有一个丫环说:“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好呢,再熨一熨吧。”黛玉把剪子一扔:“管它呢,过一会儿就好了。”宝玉听了,也闹不清她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宝钗、探春等人也来了,和贾母说了一会儿话。宝钗走进里屋问:“林妹妹在干什么呢?”看见黛玉在裁剪,她笑着说:“妹妹越来越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黛玉笑着回答:“什么裁剪啊,不过是剪着玩罢了。”宝钗笑着说:“我告诉你个有趣的事,刚才说到药的事,我说了个不知道,宝兄弟就不高兴了。”黛玉不在乎地说:“管他呢,过一会儿就好了。”宝钗这句话真好,这哪里是说什么有趣的事呢,这是在给宝玉道歉呢。你看,她进来宝玉根本就没说话呢,他还生气呢。其实,她说这句话,也可能是在调解黛玉和宝玉的尴尬气氛,她那意思是说宝兄弟也在生我的气呢,你就别在乎了。

宝玉对宝钗说:“老太太要打牌,正缺人呢,你去打牌吧。”宝钗笑着说:“我是为打牌才来的吗?”说完,她还是走了。她是为什么来的,应该是为劝黛玉吧。没想到影响了宝玉和黛玉,人家宝玉在赶她,她有些不高兴,但还是走了。

黛玉在后边还对着她说:“你快去吧,这里有老虎,别让他吃了你!”说完又去裁布料。她这话可是够酸的。宝玉见她还是不理自己,只好继续陪着笑说:“你也出去玩玩吧,回来再裁也不晚。”黛玉还是不理他。宝玉就问丫环:“这是谁叫裁的?”黛玉那里倒搭腔了:“不管是谁让我裁的,反正不关二爷的事!”

宝玉正想说话,就见有人进来禀告“外边有人请”。宝玉赶忙走了出去。黛玉对着外头发狠地说:“阿弥陀佛!等你回来,我就死了。”你看她,怎么就不知道借坡下驴呢,老是这么耍脾气,谁受得了啊。反正我受不了。你呢?

宝玉走到外边,听焙茗说:“冯大爷请你去。”宝玉马上想起昨天的约定,于是就带着焙茗、锄药、双瑞、双寿四个小仆人去了。

宝玉到了冯紫英家门口,有仆人通报给冯紫英,他马上出来把宝玉迎进去。薛蟠早就在屋里等着了,另外还有唱小旦的蒋玉菡、锦香院的****云儿。这个聚会可能有点怪,参加人员的身份看起来有点儿乱。其实,一点都不乱,现在也有这种聚会。你看,薛蟠就是个大款,也算一个企业家吧,冯紫英也算个政府干部吧,宝玉是个高干子弟,蒋玉菡是个文艺工作者,相当于现在的影视大腕,云儿就是现在的小姐。大家看,这种聚会很正常吧。

大家互相打过招呼,然后开始喝茶。宝玉举着茶杯说:“前天听你说起大幸和大不幸的事,我白天晚上地琢磨,今天你一叫我就来了。”冯紫英笑着说:“你们表兄弟倒是实在,那天我本来是随口一说,你们就当真了,一叫就都来了。”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菜肴和酒摆上之后,冯紫英让唱戏的小男孩先上来敬酒,然后又让云儿敬酒。

薛蟠喝了两三杯酒,已经开始失态了,拉着云儿的手,嬉皮笑脸地说:“你给大爷我唱个好点儿的小曲,我就喝一坛子酒!”云儿只好拿起琵琶,唱了一段:

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

意思是:有两个情人,不知道选择哪个好。正和一个情人在花架下幽会,却被另一个给抓住了。

云儿唱完,笑着催促:“你快喝一坛子吧。”薛蟠耍赖:“这段不值一坛子,你再唱段好的。”

宝玉笑着说:“这样乱喝,也没意思。我提个建议:我先喝一大杯酒,说一个新的酒令,有不按要求做的,连罚十大杯,罚他给大家上菜倒酒。”冯紫英、蒋玉菡都说:“有道理,好。”宝玉拿起酒杯来一气喝干,接着说:“要说悲、愁、喜、乐四个字,都要带着“女孩”,还要说明这四个字的原因。说完了,喝完自己的一杯酒。然后唱一段曲子,还要根据酒席上的一样东西,说一句古诗、对联或者《四书》《五经》里的名句等。”

薛蟠站起来拦住他说:“我不参加,别算我。这不是出我的丑吗!”云儿站起来,拉他坐下,笑着说:“怕什么?你天天都喝酒,难道连我也赶不上!不过是罚上几杯,哪里就醉死了。”薛蟠没办法,只好坐下。

宝玉说:“女孩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孩愁,悔教夫婿觅封侯。女孩喜,对镜晨妆颜色美。女孩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宝玉说的还是很有文采的。用白话说就是:

女孩悲,年龄大了还找不到老公。女孩愁,后悔让丈夫出门当官。女孩喜,化妆起来特别美。女孩乐,到了春天,到花园里荡秋千玩。

大家听了都说:“说得好。”唯独薛蟠扬着脸直摇头:“不好,该罚!”大家就问:“怎么就不好了,怎么就该罚了?”薛蟠说:“他说的我都听不懂,怎么不该罚?”云儿拧了他一把:“快安静一会儿,好好想你的词吧。”

宝玉接着唱: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他唱的是一个孤独、忧愁的妇女。这个妇女可能是丈夫离家在外,也可能是被丈夫抛弃了。

唱完,大家齐声喝彩,还是唯独薛蟠说不好听。宝玉喝了自己眼前的一杯酒,顺手拿了桌上的一片梨:“雨打梨花深闭门。”这是宋代秦观的一句诗。

冯紫英接着说:“女孩悲,儿夫染病在垂危。女孩愁,大风吹倒梳妆楼。女孩喜,头胎养了双生子。女孩乐,私向花园掏蟋蟀。”说毕,端起酒来,唱了起来:

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是个神仙也不灵。我说的话儿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里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

他唱的是位刁钻古怪的女孩。唱完,他喝了自己的酒,夹了块鸡肉说:“鸡声茅店月。”这句诗唐代温庭筠的。

云儿接着说:“女孩悲,将来终身指望谁?”薛蟠叹口气:“我的宝贝,有你薛大爷在,你怕什么!”大家都喊:“别捣乱!”云儿又说:“女孩愁,妈妈打骂何时休!”这里说的“妈妈”,就是妓院的女老板。薛蟠又插话说:“前天我见了你妈妈,还嘱咐她别打你呢。”大家都喊:“再捣乱就罚十杯酒。”薛蟠连忙打自己一个嘴巴子:“再也不说了。”

云儿又说:“女孩喜,情人已经到家里。女孩乐,吹完笛箫弹琵琶。”说完,她又唱:

?蔻开花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钻了半日不得进去,爬到花儿上打秋千。肉儿小心肝,我不开了你怎么钻?

这段词儿说的是一个虫子正在往花里面钻。这好像是有性暗示的小调,也就是常说的黄色小调,现在一般叫情色小调。云儿应该擅长唱这样的小调。

云儿唱完,喝了自己的酒,指着桃花说:“桃之夭夭。”这句名言是《诗经》里的,“夭夭”是说美丽的样子。这首诗原来的意思是说女子是个旺夫命,能给丈夫带来好运气。

终于轮到薛蟠了,他鼓鼓勇气:“我可要说了:女孩悲──”嘴张了半天,还没说下一句。冯紫英笑着催促:“悲什么?快说啊。”薛蟠急得眼睛都像铃铛一样了,瞪了半天,才又说:“女孩悲……”他又咳嗽了两声,然后猛地说:“女孩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大家都大笑起来。薛蟠急了:“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一个女孩嫁了王八男人,她能不伤心吗?”大家笑得弯着腰说:“你说的很对,快往下说。”

薛蟠瞪了瞪眼,接着说:“女孩愁……”刚说到这里,又卡壳了。大家着急地问:“怎么愁?”薛蟠又蹦出一句:“卧室窜出个大马猴。”“马猴”是什么东西?是一种大猴子?还是方言中说的狼?大家都说:“该罚,该罚!这句意思直接不通了。”

宝玉笑着说:“能押韵就行了。”薛蟠高兴地说:“主持人都同意了,你们还闹什么?”其他人就没再要求罚他。云儿笑着说:“下两句我替你说吧。”薛蟠脖子一拧:“胡说!你们真觉得我不会啊!听我说:女孩喜,洞房花烛朝慵起。”这句说一个女孩,在新婚的早晨懒洋洋地起床梳洗。大家听了都惊讶地说:“这句怎么这么美?”薛蟠一听赞扬,思路也打开了,脱口而出:“女孩乐,搂着男人把爱做。”大家都扭过脸去说:“这都是什么呀!快唱吧。”薛蟠就唱:“一个蚊子哼哼哼。”大家都愣了:“这是个什么曲儿?”薛蟠还继续唱:“两个苍蝇嗡嗡嗡。”大家都说:“算了,别唱了!”薛蟠倒会自我解嘲:“你们爱听不听!这是最新的曲儿,叫作哼哼调。你们不爱听,我还不爱唱呢。”大家都说:“算了,算了。别耽误了别人。”

蒋玉菡接着说:“女孩悲,丈夫一去不回归。女孩愁,无钱去打洗头油。女孩喜,点着灯花就像并蒂莲。女孩乐,夫妻俩百年好合。”

说完他又唱: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娇,恰便似活神仙离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鸾凤,真也着。呀!看天河正高,听谯楼鼓敲,剔银灯同入鸳帏悄。

这段唱确实不错,是说一位美貌的女子新婚之喜。

唱完后,他喝了自己的酒,然后笑着说:“这诗词上我知道的也很少。幸好昨天看见了一副对联,正巧记下了一句,巧的是酒席上还有这样东西。”说完,拿起一朵桂花,慢慢地说:“花气袭人知昼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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