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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回 薛宝钗讽刺双玉 痴…

作者:韦岽 当前章节:60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4

自从吵了架之后,黛玉早开始后悔了,但作为女孩,她也不能主动认错啊,所以整天闷闷不乐。紫鹃看出她的意思,就劝她说:“前天那件事,还是怪姑娘你太着急了。别人不知道宝玉的脾气,难道咱们还不知道吗。为那块玉也不是闹了一回两回了。”黛玉“呸”了一声:“你怎么来责备我呢。我怎么着急了?”紫鹃笑着说:“好好的,你为什么又剪了那玉上的穗子?如果说宝玉有三分不对,那姑娘就有七分。我看他平日对姑娘很好,都是因为姑娘小性儿,惹恼了他,他才这样了。”

黛玉正要说话,就听有人叫门。紫鹃听一听,笑着说:“这是宝玉的声音,肯定是来道歉的。”黛玉狠狠地说:“不准开门!”紫鹃又劝:“姑娘又错了。这么热的天,晒坏了他怎么办呢!”说着,她就出去开门,果然是宝玉。她就笑着说:“我以为宝二爷再不进我们的门了呢,谁知这会子又来了。”宝玉笑着说:“你们把小事说大了。好好的为什么不来?就算我死了,魂也要一天来一百次。妹妹好吗?”紫鹃痛快地回答:“身上的病好了,心里可不好。”宝玉笑嘻嘻地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说着,他就走了进去。

宝玉这个做法真不错,其实事情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厚着脸皮认个错就行了。厚脸皮怕丢人?难道让人家女孩认错吗?脸皮与爱情比起来哪个更重要啊?不就是尴尬地笑几声吗?

黛玉听见宝玉来了,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就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宝玉笑着走到床边:“妹妹身体可好啊?”黛玉只管擦泪,没有回答。宝玉在床边坐下,笑着说:“我知道妹妹不生我的气了。如果我不来,别人还以为我们又吵嘴了呢。如果等别人来劝咱们,那咱们也显得太陌生了?不如我过来,你要打就打,要骂要骂,但是千万别不理我。”接着,他“好妹妹,好妹妹”地叫了几万声。

黛玉原来还想着暂时不搭理宝玉,但听宝玉说得有道理,并且这么有感情,忍不住哭着说:“你也不用再哄骗我。从今往后,我也不敢再亲近二爷,二爷就当我走了吧。”宝玉笑着说:“你去哪里啊?”黛玉说:“我回家去。”宝玉又笑着说:“我跟着你去。”黛玉发狠地说:“我死了。”宝玉也说:“你死了,我就去做和尚!”黛玉的脸“呱嗒”一声撂下来了,生气地说:“你又胡说什么!你家里有好几个亲姐姐、亲妹妹,明天都死了,你有几个命去做和尚呢?”

宝玉这句话意思是说,你死了,我就不结婚了,所以确实是真情实意,对黛玉来说有点儿过于直露。他也有些后悔,脸通红通红的,一句话也不敢说了。幸好屋里没别人。黛玉直愣愣地瞅了他半天,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见宝玉憋得脸都紫了,知道也不好再难为他了,就咬着牙在他脑门儿上一点:“你这……”你这什么?冤家?刚说了两个字,她又长叹一声,擦起眼泪来。宝玉见这样子,也不由得流下眼泪。他想用手帕擦擦,一掏又忘带了,只好用袖子擦。

女人观察力很强,并且能一心二用。黛玉虽然哭着,却一眼看见了,就回身把枕头边的一个手帕拿起来,向宝玉怀里一摔,仍旧一语不发,捂着脸继续哭。宝玉赶紧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趁机往前挨了挨,伸手拉住黛玉一只手,笑着说:“我的心都碎了,你还哭呢。走吧,我们一起去老太太那里。”黛玉把手一甩:“谁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比一天大了,还这么死皮赖脸的。”

这时,就听有人大喊:“好了!”他们俩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就见熙凤跳了进来,大声笑着说:“老太太还在那里愁得怨天怨地呢,让我过来看看。我说不用看,过不了三天,他们自己就好了。老太太还骂我,说我懒。你们有什么可吵的,三天两天就闹一次,越大越像孩子了!现在拉着手哭,昨天为什么都成了好斗的乌眼鸡呢!快跟我去见老太太吧。”说着,她拉起黛玉就走。黛玉回头叫丫环们,却一个也没有。看来,丫环们怕影响他们俩都躲出去了。熙凤风风火火地说:“叫她们干什么,我伺候你就行。”一边说,一边拉着就走。宝玉跟着也出了园子。

到了贾母那里,熙凤笑哈哈地说:“我说他们自己会和好的,老祖宗还不信,一定叫我去劝说。等我到那里,人家两个人正在一起互相道歉呢。两个人就像‘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你的手紧拉着我的手,还用得着别人劝吗?”虽然没有上过中文系,她却有一套描写的土办法,连夸张带比喻,满屋里的人都笑起来。

这时宝钗也正在这里。黛玉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宝玉没话找话,就对宝钗说:“大哥哥过生日,偏偏我的身体又不好了,没去送礼,也没去磕个头祝贺一下。如果大哥哥怪罪,就请姐姐替我解释解释。”宝钗笑着回答:“没有必要。轻易不敢惊动你的,何况你身体不好呢。”宝玉又问道:“姐姐怎么不看戏去?”宝钗说:“我怕热,看了两出,觉得太热,就借口说身体不好,到这里来了。”宝玉听出她是讽刺自己撒谎,就勉强搭话说:“怪不得都说姐姐你像杨贵妃呢,原来都是身体丰满怕热啊。”

现在如果你说女孩胖,那女孩能杀了你。宝钗听他说自己像杨贵妃,很像讽刺自己,非常恼火,但也不好说什么。她想了一会儿,脸就红起来,冷笑了两声说:“我是像杨贵妃,可惜的是没一个像杨国忠的好哥哥、好兄弟!”正巧,小丫环靛儿因为找不到扇子,笑着问宝钗:“一定是宝姑娘把我的扇子藏起来了。好姑娘,快给我吧。”宝钗指着她的鼻子发火:“你想清楚!我什么时候和你开过玩笑?谁和你整整天嬉皮笑脸的,你就去找谁。”吓得靛儿赶快走了。宝钗这就不太可爱了,不过呢,也不能全怪她,都是一时气急了。宝玉知道刚才的话又说得鲁莽了,就更不好意思,赶紧转过身去和别人说话。

黛玉听见宝玉拿宝钗开玩笑,心中十分得意,正想也借着机会也开宝钗的玩笑。但看到宝钗生气了,她就改口说:“宝姐姐,你看了那两出戏啊?”宝钗见黛玉有得意的表情,猜想肯定是宝玉刚才笑话自己让她称心如意了,于是趁机回答说:“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罪。”宝玉傻乎乎地说:“姐姐博古通今,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字也不知道,这出戏叫《负荆请罪》。”宝钗马上笑着说:“原来这叫作《负荆请罪》!你们博古通今,才知道‘负荆请罪’,我怎么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这明显是讽刺宝玉向黛玉道歉的事了,宝玉和黛玉当然能听懂了,两个人的脸都羞红了。

熙凤虽然听不懂这三个人的话,但她观察他们的表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笑着问大家:“这样的大热天,怎么还有人吃生姜啊?”其他人都愣了,就奇怪地说:“我们没有吃生姜啊。”熙凤故意用手摸摸腮帮,装作惊讶地说:“既然没人吃姜,怎么脸上都辣辣的?”宝玉和黛玉听了这话,就更不好意思了。宝钗想乘胜追击,再讽刺几句,但看到宝玉已经非常羞愧了,见好就收,笑了笑不再说什么了。其他人闹不清这四个人说什么意思了,事情就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宝钗和熙凤走了。黛玉开始嘲笑宝玉:“你也见着比我利害的人了吧。谁像我啊,拙嘴笨腮的,只能随便人家说啊。”宝玉呢,刚才说话让宝钗多了心,现在黛玉又来问,更感到没好气了。他想反驳几句,又怕黛玉多心,只好忍气吞声,无精打采地走了。惹不起,躲得起啊!这还没脚踩两只船呢,先吃上夹板气了。

这时正好是大夏天,早饭也吃过很久了,主人和仆人们大都睡午觉了,到处都鸦雀无声。睡午觉似乎是中国人的嗜好,大约是因为早晨起床太早吧!宝玉从贾母那里出来,往西走过一个胡同,就到了熙凤的小院。院门关着,宝玉知道熙凤有睡午觉的习惯,进去很不方便,就去了王夫人的住房。进了屋,宝玉就见几个丫环手里拿着针线,却正在打盹呢。王夫人在里间凉席上正睡觉呢,金钏儿坐在旁边给她捶腿,闭着眼睛摇摇晃晃地要睡着了。

宝玉轻轻地走过去,动了一下金钏儿的耳坠,金钏儿睁开眼。宝玉压低声音地笑着说:“瞌睡成这样了?”金钏儿抿嘴笑一笑,摆着手让他出去,仍旧闭上眼打盹儿。宝玉对她有些恋恋不舍,悄悄地伸头看看王夫人闭着眼,就从自己的包里掏出润喉的香雪润津丹,递到了她的嘴里。金钏儿也不睁眼,只是用嘴含住了。

宝玉又上劲了,上去拉住她的手,笑着说:“我明天向太太说要你去,让你和我在一起。”金钏儿什么也不说。宝玉又说:“要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说。”金钏儿睁开眼,把宝玉一推,笑着说:“你急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面,是你的就是你的”。我告诉你个机会,你到东边小院子里捉拿环哥儿和彩云去吧。”金钏儿也真够随便的,不过她这还是在撵宝玉走。宝玉笑着说:“他怎么样我管不着,我只守着你。”

这时,王夫人翻身坐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她骂:“小婊子,好好的男人,都叫你教坏了。”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儿子的毛病吗?也不能只怪别人啊。宝玉见王夫人醒了,早一溜烟跑了。

金钏儿半边脸火辣辣的,但一句话也不敢说。其他丫环听见王夫人醒了,都赶快进去伺候。王夫人又叫玉钏儿:“把你妈叫来,把你姐姐带出去。”金钏儿赶紧跪下哭着求:“我再也不敢了。太太要打要骂都可以,求你别把我赶出去。我跟了太太十多年了,如果把我赶出去了,我还怎么活呢!”

王夫人应该算一个善良慈爱的人,从来不打骂丫环,但是有时似乎有些认死理,对青年男女恋爱的事情尤其反感,所以气得又打又骂。虽然金钏儿苦苦哀求,她却不肯改口,还是叫了金钏儿的母亲白老婆子把她领走了。就这样,金钏儿满含羞愧,强忍耻辱地走了。

再说宝玉,见王夫人醒了,自己也就不好意思了,慌忙跑进了大观园。刚到了蔷薇花架,就听见有人在哭泣。宝玉很奇怪,就站住仔细听。他悄悄地隔着花枝的缝隙一看,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下,手里拿着根簪子在地下抠土,正在默默地流泪。

宝玉心想:“难道这也是个痴情的女孩,又像颦儿一样来葬花吗?那可就是‘东施效颦’了。”他想叫那姑娘,但又一看,这女孩子很陌生,像是那十二学戏的女孩子中的一个。宝玉忙把舌头一伸,闭住了嘴,他想:“多亏没有莽撞。这两天惹了黛玉,又惹宝钗,如果再多说话就不好了。”

他还想看看这人到底是谁,就见这女孩子眉清目秀,袅袅婷婷,很像黛玉的样子。她用金簪划地,但不是掘土埋花,原来是在地上写字。宝玉随着簪子的起起落落,一点一画地仔细看,数一数,正好十八笔。他又在自己手心里画了画,原来是个蔷薇花的“蔷”字。

宝玉想:“肯定是她见了这蔷薇花,就想写一首诗,正在构思呢。”再看,就见那女孩子还在那里画呢,画来画去,还是个“蔷”字,已经画了有几千个“蔷”。

画架外边宝玉都看呆了,只有两个眼睛珠儿随着簪子动,心里还在想:“这女孩子一定有什么说不出来的大心事,心里不知受什么样熬煎呢。看她这身体这么单薄,怎么受得了这种折磨呢,可惜我不能替你分担些啊。”

忽然,一阵凉风吹过来,就“哗哗哗”地下起了雨。宝玉看着那女孩头上都滴下水来了,身上的衣服也湿了。他忍不住张嘴说:“不要再写了,你身上都淋湿了。”那女孩子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画架外有一个人在喊她。下着大雨,又是隔着花枝,只能看到半张脸,那女孩子还以为宝玉是女孩呢,于是笑着说:“多谢姐姐提醒了我。姐姐在外头用什么遮雨啊?”一句提醒了宝玉,他这才觉得浑身冰凉,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也都湿了。他说声“不好”,一口气跑回了怡红院,心里却还惦记着那女孩子呢。

这天是端阳节,文官等十二个学戏的女子都放了假,在园子里到处玩。演小生的宝官和演旦角的玉官,正在怡红院里和袭人说笑,被大雨拦在了这里。大家把院门关上,把排水沟堵上,把水拦在院里,把那些绿头鸭、彩鸳鸯捉住,拴住了翅膀,放在院内玩。袭人等人都在连廊上嘻嘻哈哈地看。

宝玉见门关着,就使劲儿地敲,里面的人光顾了胡闹了,当然就没人听到了。敲了半天,门也不开,宝玉越敲心越烦,就使劲儿地拍,使劲儿地踹,里面的人才听到。大家估计宝玉这时候不会回来,袭人笑着问:“谁这时候叫门,没人愿意去开。”宝玉喊:“是我。”下着雨,再加上都在大声说笑,另外宝玉受凉嗓子都变了音,所以大家都没听出是宝玉的声音。麝月说:“是宝姑娘的声音。”晴雯马上说:“胡说!宝姑娘这时候来干什么。”袭人说:“让我隔着门缝儿看看,该开就开,不该开就让他淋着吧。”说着,她顺着连廊来到门前,往外一看,只见宝玉淋得像落汤一样。袭人觉得又着急,又好笑,赶快打开门,笑得弯着腰,拍着手说:“这么大雨天还跑什么?我们哪里知道是爷回来了。”

宝玉被雨淋得心里的火苗腾腾的,也不看开门的是谁,抬腿就踢在肋骨上。袭人“嗳哟”叫了一声。宝玉还大骂:“不要脸的东西们!我平日里惯着你们,你们现在拿我开玩笑了。”他一低头,见是袭人哭了,才知道踢错人了,赶紧笑着说:“嗳哟,是你来开门了!踢在哪里了?”

袭人从来没有受到这么大的责罚,今天被宝玉提了一脚,又当着众人的面,又是羞愧,又是生气,又是疼痛。但她又能怎么样,她估计宝玉应该不会故意踢自己,于是强忍着说:“没有踢着。你还不赶紧换衣裳去。”宝玉一边换衣服,一边说:“我长这么大,今天是头一次生气打人,没想到偏偏是你!”袭人忍着疼痛帮他换着衣服,勉强笑着说:“我是个带头的人,不管是什么事,当然都要先问我的责任。但是,你千万不能因为今天打了我,以后也开始打起别人来。”是啊,打人是一种习惯,一旦有了第一次,以后就变成一种很自然的事了。宝玉赶紧解释:“我不是故意的。”袭人说:“谁说你是故意的了!平时开门的那些小丫环,也确实该教育教育了。你以为是她们,踢一脚吓唬吓唬她们也对。刚才是我在胡闹,不让她们开门的。”不管是不是在讨好宝玉,袭人这勇担责任的做法还是很让人喜欢的。

这时候,雨已经停了,宝官、玉官也早走了。袭人觉得肋下疼得厉害,晚饭也没大吃。洗澡的时候,她脱了衣服一看,肋骨上瘀青了碗口大的一块,她吓了一大跳,但又不好声张。睡下后,她在梦中都感到疼痛了,不由地“嗳哟、嗳哟”地哼哼。

宝玉见袭人身体很难受的样子,也就睡不踏实。晚上听到“嗳哟”的叫声,他就知道自己踢重了,于是悄悄地下了床,拿着灯来到床前。袭人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痰来,又“嗳哟”一声,睁开眼见到宝玉,她先吓了一跳:“你干什么?”宝玉说:“你梦里‘嗳哟嗳哟’的,一定是我踢重了。让我看看。”袭人喘着气说:“我头很晕,嗓子里又腥又咸,你先照一照地下看看吧。”宝玉拿着灯往地下一照,只见那是一口鲜血。宝玉吓坏了,喊了一句:“了不得了!”袭人听见,吓得心里凉了半截。

怎么了?难道袭人有生命危险了?

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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