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贾母回去后,姐妹们也就回园子吃饭了。还好,没有惹出什么事。
刘姥姥带着板儿去拜见熙凤:“明天我必须回家了。虽然只住了两三天,但没吃过的东西也吃了,没见过的东西也见了。难得老太太、姑奶奶、小姐们和各房间的姑娘们,都可怜我、照顾我。我也没有别的报答,只有天天给你们烧香念佛,保佑你们长命百岁。”她越来越会说话了。熙凤笑着说:“你还先别急着高兴。都是因为你,老太太被风吹病了,我们的大姐儿也着了凉,正发烧呢。”刘姥姥忙叹口气:“老太太是有年纪的人,受不了劳累了。”熙凤说:“她从来没像昨天那样高兴。过去到园子里逛,不过是到一两处坐坐就回去了。昨天因为想让你多逛逛,一个园子她倒走了一多半。大姐儿去找我,谁知道就发起热来。”刘姥姥说:“小姐儿只怕不大进园子,陌生的地方,小孩不该去的。比不了我们的孩子,会走路了,坟地里边都敢去。一来可能是被风吹着了,二来可能是她的眼睛太干净,可能遇见什么神了。按我说,给她查一查书,看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鬼神了。”这话提醒了熙凤,她叫平儿拿出说鬼神的《玉匣记》,让彩明读。平儿也不识字?彩明翻了翻念道:“八月二十五日,病人在东南方遇到了花神。用四十张五色纸钱,向东南方四十步送神,大吉。”熙凤笑了:“对啊,园子里面的可不是花神!只怕老太太也碰上了。”她让人准备了两份纸钱,分别给贾母和大姐儿做了送鬼神的仪式。不久,大姐儿安稳地睡着了。
鬼这东西很有意思,你不怕它,它就怕你。所以,农村的小孩,即使到坟地里也不要紧,鬼不敢招惹他嘛。这鬼有点儿像恶劣的环境、挫折和打击等,比如说从小穿得很单薄的孩子,天多冷都没事;在温室里长大的孩子,天气一变凉他就感冒。现在,对孩子关心过度了,孩子反而容易生病了。举个特别的例子,现在很多家长冬天里怕孩子受冻,给孩子穿上一套又一套的厚衣服,然后将空调开到最高温。不用到外边,这孩子先中了暑,这可是在冬天啊。据说啊,孩子的眼睛很纯净,有“鬼眼”,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鬼神。看到了,鬼很可能就附在了身上,然后就得病了。不过鬼还是很容易对付的,要价不太过火,烧点纸钱就打发走了。这看起来怎么就像一场小游戏啊!是不是挺可笑的。不过,有时候确确实实对病人是挺管用的,这从科学上还真解释不了。有人说这是一种心理暗示,可是对不懂事的孩子怎么暗示的?
熙凤高兴地说:“还是年纪大的人经验多啊。我这孩子老是得病,也搞不清怎么回事。”刘姥姥一听,也就很痛快地介绍养育孩子的经验:“富贵人家养的孩子太娇弱,受不了一点儿伤害。再说,她这么一个小孩子,太娇贵了,她承受不来啊。以后姑奶奶少疼爱她些就好了。”这是多么朴素的教育观念啊,也就是现在说的“再富不能富孩子”的意思啊。刘姥姥懂这个道理,熙凤懂吗?就算熙凤懂了,她能让自己的孩子去受苦吗?我们现在的父母呢?有些家长连孩子在学校里的值日都包办了,让孩子吃苦是不可能的。
熙凤点点头:“这话有道理。我想起来,她还没个名字,你就给她起个名字吧。一来借借你的寿,二来你们是****人,不怕你生气,贫苦人起个名字,可能就压住她了。”“压住她”,大致意思就是能够把她的坏运气或者是过高的娇气压制住、###住。刘姥姥想了一想,笑着问:“不知她什么时候出生的?”熙凤叹口气:“出生的日子不太好,正巧是七月初七。”七月初七有什么不好的?是因为那天牛郎织女的伤心故事,还是因为那天要祭祀鬼神?刘姥姥接着就有主意了:“这个正好,就叫她巧哥儿。这就是‘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方法。姑奶奶一定要用我起的这个名字,保管她长命百岁。以后她如果有了不顺心的事,一定都会借着这个‘巧’字遇难成祥,逢凶化吉。”起个好名字无可非议,但想仅仅靠起一个好名字,就解决所有问题,那纯粹是在做梦。据说,有时名字恰恰和人的命运相反。比如叫“富贵”的大都是一辈子受穷的,叫“有才”的也多是大字不识一个。再说了,姓“贾”,起名字更要注意了,贾巧儿的意思不就是“假巧儿”嘛,正好把意思颠倒了。
熙凤听了很高兴,赶忙道谢:“但愿上天像你说的那样保佑她。”她又叫过平儿来:“明天咱们有事,恐怕没有时间。你趁这个空儿把送给姥姥的东西准备好,她明天一早就方便了。”刘姥姥忙说:“不能多破费了。已经打扰你们这些天了,再拿着东西走,那我心里就更不安了。”熙凤摆摆手:“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家常用的东西。不管好不好,带回去你们的街坊邻居看着也热闹,也算没白进一次城。”这时,平儿走过来说:“姥姥到这边来看看吧。”
刘姥姥忙跟着平儿到那边屋里,只见堆着半炕的东西。平儿一一地拿给她看:“这是昨天你要的青纱一匹,奶奶另外送你一件厚密的月白纱作里子。这是两件柞蚕丝的绸子,做袄儿和裙子都挺好。这包袱里是两匹绸子,可以过年时做件衣裳穿。这是一盒子各样皇宫做法的点心,比你们买的好些。这两条口袋是你昨天装瓜果来的,现在这里装了两斗皇家粳米,熬粥是最难得的;这一条里头是园子里果子和各样干果。这一包是八两银子。这都是我们奶奶的。这两包每包里五十两,共是一百两,是太太给的叫你拿去做个小本买卖,或者买几亩地,以后再别求亲靠友的。”接着,她又笑着轻轻地说:“这两件袄儿和两条裙子,还有四块头巾,一包绒线,是我送姥姥的。衣裳虽然是旧的,我也没大穿,你要嫌弃我就不敢说了。”平儿说一样,刘姥姥就念一句佛,已经念了几千声佛了,又见平儿也送她这些东西,又这样谦逊,忙念着佛说:“姑娘说哪里话?这样好东西我还嫌弃!我就算有银子也没处去买这样的东西啊。只是我不好意思的,收了不好,不收又辜负了姑娘的心。”平儿笑着说:“别客气了,咱们都是自己人,我才这样做。你放心收下吧,我还想向你要东西呢,到过年的时候,你把你们晒的野菜灰条菜干子和豇豆、扁豆、茄子、葫芦条儿等各样干菜带些来,我们这里上上下下都爱吃。只要带这些就行了,别的都不要了,别再费心忙活了。”刘姥姥千恩万谢答应了。平儿道:“你只管睡觉去。我替你收拾好了,就放在这里,明天一早派小仆人雇辆车装上,不用你费一点心的。”
刘姥姥更加感激不尽,又去向熙凤表示感谢、告辞,然后又回贾母那里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梳洗好了就要告辞。因为贾母身体不舒服,人们都过来问候,派人出去请大夫。一会儿,老婆子禀报说大夫来了。大伙请贾母进帐子里去坐。贾母不在乎地说:“我这么老了,都能当他奶奶了,还藏着干什么!不要放帐子了,就这样看病吧。”老婆子们赶快拿过一张小桌来,又放下一个小枕头,然后让大夫进来。
贾珍、贾琏、贾蓉三个人领着王太医走进来。王太医不敢走中间,只走旁边的台阶。有两个老婆子在门两边打起帘子,两个老婆子在前边带领着,又见宝玉迎了出来。贾母穿着青皱绸和胎羊皮做的褂子,端坐在床上,两边四个不到十岁的小丫环捧着打苍蝇的拂尘和盛漱口水的小盆等东西,还有五六个老婆子成雁翅形状排在两旁,大屏风后边隐隐约约还有许多穿红挂绿、披金戴银的人。王太医不敢抬头乱瞧,赶忙上前问好。他穿者六品的官服,级别相当于正县级。贾母一看就知道是太医,也就是皇家医院的医生了,她笑着说:“大夫好!”接着又问贾珍:“这位大夫贵姓?”贾珍赶快回答:“姓王。”贾母说:“过去皇家医院的老大夫王君效,医术非常的高。”王太医赶忙行一个礼说:“他是我的叔爷爷。”贾母笑了:“原来这样,那我们两家也算是多代的老交情啊。”她把手放在小枕头上。老婆子拿过一个小板凳放在小桌子前面,王太医一条腿弯着坐下,歪着头摸了会儿脉,就欠身低头退了出去。贾母着说:“受累了。珍儿快去伺候茶。”
贾珍、贾琏他们带着王太医出去到了外书房。王太医说:“老夫人没有什么大病,只是受了一点风寒,也不用吃药,注意吃饭清淡些,注意保暖,很快就好了。我写个方子放在这里,如果老人家想吃药就吃,不想吃也就算了。”这时,奶妈抱着大姐儿出来,笑着说:“王老爷也给我们看看病吧。”王太医听说,赶快站起身,左手托着大姐儿的手,右手摸了摸脉,又摸了一摸头,又让伸出舌头来瞧了瞧,笑着说:“我说了姐儿肯定要骂我了。只要饿两顿就好了。不用吃煎的药,我送过丸药来,睡觉前用姜汤研开,吃下去就行了。”说完,他告辞走了。
贾珍等人拿了药方,向贾母详细地汇报,把药方放在桌上就都走了。这里王夫人和李纨、熙凤、宝钗姊妹等人见大夫出去了,才从大屏风后便转了出来。
刘姥姥见不忙了,才走上来向贾母告辞。贾母说:“以后有空儿一定要再来。”接着她叫鸳鸯:“好好送送刘姥姥。我身体不舒服,不能送你了。”刘姥姥又道了谢,才告辞和鸳鸯出来。到了下房,鸳鸯指着炕上一个包袱说:“这是老太太的几件衣服,都是往年过生日、过节别人孝敬的,老太太从不穿别人做的,放着也可惜,都是一次也没穿过的。昨天叫我拿出两套儿送给你,希望你不要笑话。这盒子里是你要的点心。这个包里是你前天说的药,有梅花点舌丹、紫金锭、活络丹、催生保命丹,每一样用一张药方单子包着。这是两个荷包,带回去玩吧。”嚯,放的东西够全的。
鸳鸯说着,解开系荷包的带子,掏出两个有如意和毛笔图案、谐音叫“必定如意”的银锭子,也就是两个银元宝来。她笑着说:“荷包你拿,这个留下给我吧。”刘姥姥做梦也没想到还给这么多东西,早高兴糊涂了,只知道在那里不停地念佛,听鸳鸯这么说,赶紧说:“姑娘喜欢,留下就行。”鸳鸯见她把自己的话当真了,就赶紧又给她装上,笑着说:“开玩笑呢,我有很多呢。留着过年时给小孩子们玩吧。”这时,就见一个小丫环拿着一个成窑出的茶杯来递给刘姥姥,她说:“这是宝二爷给你的。”没想到东西源源不断啊,文物都开始白送了,刘姥姥更激动了:“这是怎么说的。我那一世修的这样的福气啊。”说着,她就接了过来。她表现得这样好,鸳鸯也高兴了:“前天我让你洗澡,换的衣裳是我的,你如果不嫌弃,我还有几件衣服,也送你吧。”刘姥姥又忙着道谢。鸳鸯真的又拿出两件衣服给她包好。刘姥姥准备去向宝玉、众姐妹和王夫人等人表示感谢并且告个别。鸳鸯说:“不用去了。他们这个时候也不接见客人,以后我替你把意思说给他们。有空了再来玩。”她又对一个老婆子:“到二门上去叫两个小男孩来,帮着姥姥拿上东西送出去。”老婆子答应了,又和刘姥姥到熙凤那里拿上所有的东西,在角门上命令小仆人们搬了出去,一直把刘姥姥送上车去。
再说宝钗她们吃了早饭,又都到贾母那里问候,然后回园子。快分手的时候,宝钗叫住黛玉:“颦儿,你跟我来,我有一句话问你。”黛玉就跟着宝钗来到了蘅芜苑。进了屋,宝钗坐下笑着说:“你跪下,我要审问你。”黛玉闹不清怎么回事儿,奇怪地问:“宝丫头疯了!你审问我什么?”宝钗冷笑着说:“好一个千金小姐!你满嘴说的是什么?你要老老实实地交代。”黛玉心里开始犯嘀咕,可还是笑着说:“我说什么了?你就是想挑我的错吧。你倒是说出来我听听。”宝钗仍然笑着说:“你还装傻呢。昨天说酒令的时候,你说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黛玉这才想起昨天没小心,就说了《牡丹亭》《西厢记》里的句子,想想也有些害羞,脸就红了。她一下搂着宝钗,哀求说:“好姐姐,我没注意随口说的。你这次教育了我,我再也不说了。”宝钗笑了:“我是听你说的那些诗句太陌生,所以请教你。”黛玉继续哀求:“好姐姐,你别告诉别人,我以后再也不说了。”宝钗见她羞得脸通红,又不停地求饶,就不好再追问下去了。
宝钗拉着黛玉坐下喝茶,慢条斯理又诚恳地说:“你当我是谁,我也很淘气的。小时候也是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也爱藏书。过去大家庭人很多,姊妹弟兄都在一起学习,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像这些《西厢记》《琵琶记》《元曲选》等书籍都有。他们是背着我们看,我们也背着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又打又骂,又撕又烧,随后也就不读了。咱们女孩儿家不认识字反倒更好。男人们读书如果不明白事理,还不如不读书的好,更何况你我呢。作诗、写字这些事,本来就不是你我应该做的事,当然也不是男人分内的事。男人们读书明理,扶助皇帝,治理百姓,这样才好。只是现在没有听说有这样的人,大部分人读了书倒变得更坏了。这就算书害了他,可惜的是他也把书糟踏了,所以还不如务农、做买卖,那样起码没有什么大害处。你我这样的女孩子,只应该做些针线、纺织的事情才对,偏偏又认识字。认识了字,如果只读那些正派的也就算了,最怕的是读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书,改变了品行,那可就无药可救了。”这一席话,说得黛玉只能低着头装作喝茶,心里暗暗服气,嘴里只能不停地答应一个字――“对”。
在大家行酒令的时候,宝钗听出黛玉提到了《西厢记》,感到很惊讶。过去有句话,叫“女不读《西厢》”,这本书在过去大致上就算是黄书、****了。不过,宝钗并没有向贾母她们举报黛玉,而是偷偷地找来黛玉进行了语重心长、推心置腹地教育,为了使黛玉能够理解自己的一番苦心,宝钗把自己也读过杂书的“丑事”都坦白了。我常常想,宝钗应该也是喜欢文学的,不然她不可能写出那么好的诗来。不过,在当时的社会,女子读书确实没有用。女子读多了书,有了自己的理想,有了自己的爱情追求,只能使自己变得更痛苦。宝钗的选择,应该也有几分无奈吧。古代读书是为了什么?主要是为了科举,再就是为了以后当官。宝钗对读书的认识也是这样的,这种认识不高雅,但没有多大错误吧。现在读书为了什么?大部分人读书是为了休闲娱乐。中小学生无论读什么书都是为了参加高考,也就是把读书看作是进入大学的“敲门砖”,至于其它目的,好像没多想。
宝钗和黛玉正说着话,忽然见素云进来说:“我们奶奶请二位姑娘商量重要的事。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宝二爷都在那里等着呢。”宝钗奇怪地问:“又是什么事?”黛玉说:“咱们到了那里就知道了。”她们两个人就来到了稻香村,果然见到大家都在那里。
李纨见了她们两人,笑着说:“诗社刚建立起来,就有人要打退堂鼓了,四丫头要请一年的假呢。”黛玉笑着说:“都是老太太昨天一句话,又让她画什么园子图儿,她当然乐意请一年假了。”探春笑着说:“也别怪老太太,都是刘姥姥一句话。”黛玉又笑着说:“可是呢,都是她一句话。她是谁的姥姥,干脆叫她‘母蝗虫’好了。”“蝗虫”就是蚂蚱,特别能吃。这是讽刺刘姥姥贪吃吧。大家一听,都笑起来。宝钗笑着分析:“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说到顶点了。也多亏凤丫头不识字,所以她的话不过是比较通俗的玩笑罢了。颦儿这张刁钻古怪的嘴,那可就了不得了,她用“春秋笔法”,把那些俗言粗语,略加修饰,巧妙简练地说出来,一句是一句。这‘母蝗虫’三个字,把昨天的情景全都表现出来了。”“春秋笔法”,就是指用曲折含蓄的说法,委婉地表达批评、讽刺或表扬。大伙儿都说:“你这一注解,也就不比她们两个人差了。”
李纨赶快强调开会的的主题:“我请大家商量商量,给她多长时间的假。我给了她一个月,她嫌少。你们怎么看?”黛玉说:“论理一年的假也不多。这园子盖才盖了一年,现在要画当然得二年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笔,又要铺纸,又要弄颜色,又要……”盖用了一年,画怎么能用两年呢?这是一个善意、小小的讽刺把?她刚说到这里,大伙儿都知道她是要取笑惜春,就都笑着问:“还要怎么样?”黛玉自己也憋不住了,先笑着说:“又要照着这样儿慢慢地画,可不得二年的工夫!”黛玉边说边比划忙忙活活的样子,大伙都拍着手笑起来。宝钗又评价说:“‘又要照着这样儿慢慢地画’,这句话最妙。昨天那些笑话儿虽然可笑,回想起来却没有滋味。你们仔细想想颦儿这几句话,虽然平淡的,回想却有滋味。我都笑得动不了了。”这宝钗老是在夸奖黛玉,是因为想着安慰一下她呢,还是想着讨好她?不过,她对笑话的看法确实很独到。昨天刘姥姥那一套,可笑但没回味,是搞笑不是幽默。真正的幽默,应该是越琢磨越想笑,笑了以后还想琢磨,每次琢磨起来都想笑。
惜春假装生气地说:“宝姐姐越夸,她就越逞强,这会儿又开始取笑我了。”黛玉忙拉她说:“我先问问你,是只画这园子呢,还是连我们大家都画在上面呢?”惜春说:“原来是想只画这园子的,昨天老太太又说,如果只画园子,那就成了图样了,让我连人都画上,就像古代的‘行乐图’一样才好。我又不会用工笔画楼台,又不会画人物,但也不好说不行啊,正为这件事为难呢。”难道惜春什么都不会?那不可能,她好像主要是画山水画。黛玉说:“人物还算容易画,你会画昆虫吗?”李纨奇怪地说:“你又乱说了,这个画上用得着昆虫吗?点缀一两只小鸟倒还可以。”黛玉笑着说:“别的昆虫不画也就算了,如果昨天的‘母蝗虫’不画上,那难道不是丢了一个好典故吗?”大家听了,又都大笑起来笑起来。黛玉自己已经笑得不行了,两只手捧着胸口,坚持着乘胜追击,继续往下说:“你快画吧,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作《携蝗虫大嚼图》。”大家哄堂大笑,前仰后合。这时,就听“咕咚”一声响,不知什么东西倒了。大家急忙去看,原来是湘云伏在椅子背儿上,那椅子本来就没有放稳,她又是全身压着背子大笑,不提防一歪,连人带椅子都歪倒了,幸有墙壁挡住,才没有摔到地上。这下,笑声又达到了一个高潮。宝玉赶紧上去把她扶了起来,大家渐渐地止住了笑。
宝玉对黛玉使个眼色儿。黛玉明白了,就走到里间屋,把镜子上的盖布揭下来,照了一照,发现两鬓的头发略微松了些,赶忙打开了李纨的的梳妆匣子,拿出梳头发的小刷子,对着镜子刷了两下子,然后把东西放好,才又出来。她指着李纨埋怨:“是让你带着我们做针线活、学道理的道理呢,你却带着我们胡闹。”李纨笑着反击:“你们听听她的不讲理的话。她带着头胡闹,还把责任推到我身上。真恨死我了,老天保佑以后你伺候一个野蛮的婆婆,再加上几个胡搅蛮缠的大姑子、小姑子,看你那时候还能不能。”
黛玉的脸又红了,拉着宝钗转移话题:“咱们放她一年的假吧。”宝钗不急不慢地叫着惜春的诗号“藕榭”,开始发表她的绘画理论:“我有一句公道话,你们听听。藕丫头虽然会画,但不过是用简练笔法的写意画。这园子像画儿一样,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到好处。你就照着这样儿往纸上一画,效果肯定不好。这就要想好远近、大小的安排,主次要分明,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先准备一个**稿,然后再仔细琢磨,才能画得好。第二件事,这些楼台亭阁,一定要早定好位置。一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倒了,门窗也装反了,台阶也裂缝了,甚至桌子挤到墙里去,花盆画在帘子上,那可就成了一张笑‘话’儿了。第三,穿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如果一笔画不好,画乱了头发是小事,画肿了手、瘸了腿,那可就太难看了。我看,这个工作还是比较难的。一年的假太多,一月的假就太少,还是给她半年的假,再派宝兄弟协助她。这不是让宝兄弟教着她画,那样反倒更耽误事儿。为的是,如果她有不太明白的事情,宝兄弟好拿出去问问外边的画家。”好嘛,宝钗绝对是一位绘画大师,起码是一位绘画理论大师。
宝玉高兴地说:“这话说得好。詹子亮工笔画楼台最好,程日兴画美人是绝技,我现在就找他们去。”詹子亮,应该就是那位詹光吧。宝钗赶紧拦住他:“我说你是“无事忙”吧,刚说一句你就要跑了。等商量好了再去。先说说用什么纸画呢?”宝玉抢着说:“家里有雪浪纸,又大又托墨吸水。”宝钗冷笑着说:“我说你不懂吧!那雪浪纸是写字、画水墨山水的。用它来画这幅画,又不托色,又难往上涂颜色,画不好,纸也就糟蹋了。”这宝钗,引着别人犯了错误,又开始讽刺、批评了,你倒是早公布答案啊。现在很多老师教学也是采用这种“引蛇出洞”老办法。
宝钗又对惜春说:“我告诉你一个办法。原先盖这园子的时候,就有一张详细的规划图纸,虽然是工匠们画的,距离、方向是错不了的。你向太太要出那张图,比着纸的大小,到凤丫头哪里要一块厚重的丝绢,让外边的画师涂上矾,让他们照着这图纸打个**稿,添些人物就行了。青、绿颜颜料、金粉、银粉都让他们给配制。你们也得另外准备风炉子,预备化胶、洗笔。还必须有一张大桌子,铺上毡子。你们那些碟子也不全,笔也不全,都得重新准备啊。”惜春说:“我哪里有这些东西啊?原来也就是随手画点画吧。颜料和画笔都不全。”
宝钗接着说:“你应该早说啊。这些东西我还有一些,如果需要我就送过来。不过要画大画,必须另外准备齐全。今天我替你开个单子,照着单子去向老太太要去。我说着,宝兄弟写。”宝玉早就准备好纸笔了,听宝钗这么说,马上提起笔来认真听着。宝钗就开说了:“头号排笔四支,二号排笔四支,三号排笔四支,大染笔四支,中染笔四支,小染笔四支,大南蟹爪笔十支,小蟹爪笔十支,须眉笔十支,大著色笔二十支,小著色笔二十支,开面笔十支,柳条笔二十支,箭头朱颜料四两……”哇。这串话,别说我们了,连宝玉都快听糊涂了,只有心里不停地叹服了。
宝钗不停地往下说:“大粗碗二十个,五寸粗碟十个,三寸粗白碟二十个,风炉两个,沙锅大小四个,新瓷罐二口,新水桶四只,一尺长白布口袋四条,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个抽屉木箱一个,实地纱一丈,生姜二两,酱半斤。”黛玉忙接上了话:“铁锅一口,锅铲一个。”宝钗有些奇怪地问:“要这干什么?”黛玉笑着说:“你要生姜和酱这些作料,我替你要铁锅来,好炒着颜料吃啊。”大家都笑起来。宝钗笑着解释:“你哪里知道。那粗色的碟子受不了火烤,不用姜汁子和酱预先抹在底儿上,一碰上了火就要炸裂。”其他人听了,都恍然大悟:“原来这样。”
黛玉又看了看单子,拉着探春悄悄地说:“你看看,画幅画,怎么又要箱子,又要锅碗。可能是她糊涂了,把她的嫁妆单子也写上了。”探春立刻憋不住笑了,她说:“宝姐姐,你还不拧他的嘴?你问问,又在编你的什么笑话。”宝钗笑着说:“不用问,狗嘴里还能吐出象牙来吗!”说着,她走上去,把黛玉按在炕上,就要拧她的脸。黛玉赶紧哀求:“好姐姐,饶了我吧!颦儿年纪小,说话不知道轻重,作姐姐的好好教育我。姐姐不饶我,我还能去求谁呢?”大家也听不出她话里有话,都笑着劝:“说得太可怜了,连我们的心也软了,快饶了她吧。”宝钗本来是和她闹着玩,忽然听她又说到刚才和她谈的看杂书的话,也就不好再和和她胡闹了,就放开了她。你说,黛玉提刚才说杂书的事情,是在表示对宝钗的服气呢,还是用宝钗也读过杂书这件事来威胁她呢?应该是在表示服气和求饶吧。黛玉笑着说:“到底是姐姐,要是换了我,肯定是不会宽饶的。”宝钗指着她笑着说:“怪不得老太太疼爱你呢,大家都爱你聪明伶俐,今天我也特别地疼你。过来,我替你把头发拢一拢。”黛玉真的转过身来,宝钗用手给她把头发拢上去。宝玉在旁边看着,感到这个场面特别得好,就开始后悔刚才不该让她抿了鬓角的头发,应该留着,这时候再让宝钗帮她抿上去。宝玉是不是觉得两个美人在一起,特别的完美。或者,他觉得宝钗在关心别人时,行动特别地美。他正胡思乱想呢,就听宝钗说:“写完了,明天去禀告老太太吧。家里如果没有,就拿钱去买来,我帮着你们安排。”宝玉赶忙收好了单子。
大家又聊了一会儿。吃了晚饭后,又都到贾母那里问好。贾母也没什么大病,不过是累着了,又找了凉。她歇了一天,又吃了药,到晚上也就好了。
到了明天,大观园的绘画工程是不是就要开始了?
请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