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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五回 两姐妹谈话交心 …

作者:韦岽 当前章节:89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4

熙凤正安慰平儿,忽然见姐妹们进来,赶紧让座,平儿也赶紧端上茶来。熙凤笑着说:“今天来得这么齐,倒像是下了请帖请来的。”探春笑着回答:“我们有两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还带着老太太的话。”熙凤问:“有什么事,搞得这么严肃?”探春笑着说:“我们建了个诗社,但因为管理不严,第一次活动就少了人。我想必须请你去做个监察官,铁面无私才有效果。再就是,四妹妹画园子,用的东西都不全,禀告老太太,老太太说,‘可能后边楼里有,找一找,如果没有,让人去买。’”熙凤笑着说:“我又不会写什么‘湿’(诗)的‘干’的,难道是让我去白吃饭吗?”探春说:“不是请你去写诗,你只用监察偷懒的,抓住惩罚他就行了。”熙凤笑着说:“别骗我了,哪里是请我作监察官啊!肯定是缺钱了,要拉我做赞助吧。”大家都笑起来。

李纨笑着说:“你真是聪明啊,心都是水晶做的了。”熙凤又开她的玩笑:“亏你还是个做大嫂子的呢!把姑娘们交给你,是想让你带着学规矩、做针线活的,她们做得不好,你要劝说。她们弄诗社,能用几个钱,你就不管了?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工资,比我们多两倍。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可怜、不够用,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一样。又给你土地,让你自己收租子。年终分东西,你又是第一等。你家主子、奴才共总没十个人,吃的、穿的都是公家的。一年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现在,你就算每年拿出一二百两银子来陪她们玩玩,又能拿多少年?她们都出嫁了,难道还要你陪吗?你自己怕花钱,鼓动着她们来闹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李纨指着熙凤,笑着反击:“你们听听,我说了一句,她就疯了,说了两大车的无赖的话。亏她生在大家族,出了嫁还是这么个样子;若是生在小户人家,还不知怎么下贱贫嘴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昨天还打平儿呢,你也好意思伸出手来!那些辣水难道都灌进狗肚子里去了?我想站出来替平儿打抱不平,但想到那是你的生日,又怕老太太生气,所以才忍住了。今天可是你自己来招惹我啊。你啊,伺候平儿,给她拾鞋也不够格啊,你们两个该换换换位置了。”大伙都笑起来了。

熙凤赶紧笑着说:“原来不是为画画的事啊,这是为平儿来报仇的。没想到平儿有你们这么硬的后台啊。早知道这样,就算是借我十个胆儿,我也不敢打平儿啊。平姑娘,过来!我当着大奶奶、姑娘们给你赔罪了,请你饶了我吧。”大伙被逗得笑起来。李纨笑着问平儿:“怎么样?我给你争了一口气吧。”平儿笑着说:“奶奶们开玩笑呢,我可承受不了。”李纨摆摆手:“什么受不了,有我呢。快拿了钥匙让你的主子开楼房找东西去。”

熙凤赶紧又说:“好嫂子,你们先回园子吧。那边大太太派人来叫我,我必须马上过去走一趟。另外我还要忙着为你们准备过年的衣服呢。”李纨笑着****:“这些事我都不管,你必须先把我的事情解决了,免得这些姑娘小姐闹我。”熙凤仍然笑着说:“好嫂子,赏我一点儿空闲时间吧。你是最疼我的,怎么今天为了平儿就不疼我了?这是要我的命啊。再说,耽误了别人过年的衣服不要紧,如果耽误了她们姐妹的,那可是你的责任。老太太不就责怪你了吗?我宁可自己担责任被训,也不敢让你受责备啊。”这不肯帮忙,说起来倒像是出了很大力、帮了很大忙似的。

李纨被这巧嘴气得笑了:“你们听听,这家伙多会说!我可不吃你这套,我就问你一句话,这诗社的事你到底管不管?”熙凤笑了:“这是什么话,我不往诗社里花几个钱,那不就成了大观园的公敌了吗?那我还能在这里混吗?明天一早我就去报到,先放下五十两银子给你们做活动资金。我也不会写诗,就是一个大俗人。‘监察’不‘监察’的,反正交了钱了,你们还能赶出我去!”这是句大实话,谁敢惹赞助商啊,还赶出去?大伙又都笑起来。

熙凤接着说:“过一会儿我打开楼房,让人把用得着的东西搬出来,你们看能用就用。少什么,你们列个清单,我就派人给你们去买。画绢呢,我裁出来。那个图样没有在太太那里,还在那边珍大爷那里呢。也不用你们再去碰钉子,我派人去拿,然后和画绢一起交给外边的画师去打底子。你们看怎么样?”她办事确实利索、周到。李纨不住地点头,笑着说:“这样就很好了。那我们就回去吧,如果她不送东西,我们再来闹她。”说着,她带着姐妹们就走。熙凤还埋怨:“这些事情都是宝玉惹出来的。”李纨听了,忙转过身说:“正是为宝玉的事来的,反倒忘了他了。第一次活动他就耽误了。我们抹不开脸,你说该怎么罚他?”熙凤想了一想,笑着说:“没有别的好办法,干脆罚他给你们每个人扫一遍地吧。”好嘛,艺术家一下被贬成清洁工了!大伙都笑着说:“好,就这样办。”

探春这丫头,既有能力,也有追求,总是闲不住,不是搞这,就是弄那。熙凤、李纨她们也有很能力啊,听听这段对话吧,软硬兼施,嬉笑怒骂,太精彩了。谁说女子不如男?女人是天生的外交家,当然也是很有一套的管理者。现在的女人能力更强,也就更闲不住,如果不让她们做事,不给她们施展才华的机会,她们就在家里闹事儿。所以,还是应该让女人们都从家里走出来的好。女人做了领导者,起码恶性的暴力事件少一些,因为她们解决纠纷的形式主要是动嘴,挺君子的吧,顶多就是抓头发、挠脸蛋嘛。

李纨她们刚要走,一个小丫环扶着赖妈妈走了进来。熙凤等人赶忙站起来,笑着打招呼:“大娘快坐。”然后又都向她表示祝贺。赖妈妈到炕沿上坐下,笑着表示感谢:“如果没有主子们的照顾,我们哪有这样的喜事?昨天奶奶又派彩哥儿赏赐东西,我孙子在家里直磕头。”李纨笑着问:“什么时候上任去啊?”赖妈妈叹口气说:“我不管他们,由他们去吧!前天他在家里给我磕头,我没好话,我说,‘哥儿,你别以为你当了官了,就横行霸道!你今年活了三十岁,虽然是人家的奴才,可是上托着主子的洪福,下托着你的爹娘,也是公子哥似的读书认字,也是丫头、老婆子、奶妈伺候着。你哪里知道那‘奴才’两个字是怎么写的!只知道享福,也不知道你爷爷和你老子受的那份罪,熬了两三辈子,才培养出你来啊。从小时候就爱生病,花的银子能打出你这么大小的银人儿来了。到了二十岁,又借着主子们的恩情,让你花钱买了个当官的职位。现在又求了主子,做了县官。官虽然小,可是父母官啊。如果你不安分守己,尽忠报国,孝敬主子,老天都不会饶了你。”

李纨和熙凤笑着说:“你考虑多了。我们看他很好。前天来给老太太、太太磕头来,见他穿着新官服,非常威武了,比原来也胖了。他这一当了官,正该你高兴呢,怎么反倒愁起这些事来!他不好,还有他父亲呢,你只管享你的福,过你的阔老太太的日子就行了。”

平儿端上茶,赖妈妈忙站起来接着,笑着说:“姑娘不管叫哪个小丫头来端茶就行了,你这样做我可就受不了了。”她一边喝茶,一边继续唠叨:“这些小孩子们必须要严管。就算这么严,他们还偷空儿闹个乱子来让大人操心。知道的人说小孩子们淘气,不知道的,人家就说他仗势欺人,连主子的名声也不好。”

她又指着宝玉说:“不怕你讨厌我,现在老爷不过这么管你一管,老太太就先护着。当年老爷小时挨你爷爷的打,谁没看见过啊。老爷小时,什么时候像你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了。还有那大老爷,虽然淘气,也没像你这个样儿,也是天天打。还有东府里你珍哥儿的爷爷,那才是火爆脾气,如果生气了,教育起儿子来就像审贼!我觉得那珍大爷管儿子倒像当年老祖宗的规矩,但管得不是地方。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怎么能怪这些兄弟、侄儿不怕他?你心里明白,就喜欢我说;如果不明白,嘴里不好意思说,心里不知怎么骂我呢。”老年人总是喜欢唠叨,应该说这是一种有责任感的表现。赖妈妈就是把宝玉等当孩子了。但这样做是让人很讨厌的,现在这样做更讨人厌。

正说着,只见赖大媳妇来了,接着周瑞媳妇、张材媳妇等人都进来请示事情。熙凤笑着说:“媳妇来接婆婆来了。”赖大媳妇笑着说:“不是接她老人家,是想问一问奶奶、姑娘们肯不肯赏脸去做客?”赖妈妈跟着笑着说:“我可真是老糊涂了,正经事忘了说,净说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因为我们家的孩子做了官,亲朋好友要给他贺喜,少不得在家里摆酒席。我想了一想,托主子们的洪福,就算掏出所有的钱来请客,我也是愿意的。因此命令他老子连摆三天酒:头一天,在我们破花园子里摆几席酒,一台戏,请老太太、太太们、奶奶、姑娘们去玩一玩,外头大厅演一台戏,摆几席酒,请老爷们、爷们去增增光;第二天再请亲友们,第三天再把我们两府里的同事们请一请。托着主子们的洪福,也算热闹热闹。”赖妈妈这些人是奴才,但不是一般的奴才,算大奴才吧,实际是小贵族了。

李纨和熙凤都笑着说:“什么时候啊?我们一定去。”赖大媳妇赶紧说:“定在十四这天,就等着奶奶们赏脸。”熙凤又笑着说:“我一定去。不过先说好,我没有贺礼,也不知道给赏钱,吃完饭一抹嘴就走。”赖大媳妇赶紧笑着说:“奶奶又开玩笑呢。”赖妈妈高兴地说:“我刚才请老太太、老太太,她们也说去,我这张老脸算有光了。”她刚想告辞,看见周瑞媳妇,她想起一件事来,就又对熙凤说:“还有一句话问奶奶,这周嫂子的儿子犯了什么错啊,要把他赶出去?”熙凤也笑着回答:“我正要告诉你媳妇,事情多就忘了。赖嫂子回去说给你老公,两边两府里不准收留他小子,让他赶紧走人。”

赖大媳妇不敢说什么,只好答应着。周瑞媳妇赶紧跪下来哀求。赖妈妈忙说:“到底怎么一回事?说给我听听。”熙凤说:“前天我过生日,宴会还没开始呢,他小子先醉了,坐那里啥活也不干,就知道撒酒疯骂人。后来,我派彩明去批评他,他反倒骂了彩明一顿。这样无法无天的王八羔子,不赶出去行吗!”赖妈妈笑着说:“我以为什么事情,原来是这样啊。奶奶听我说,你打他、骂他都是为他好,但最好不要赶他走。他也算是跟着太太到我们家的。奶奶把他赶走了,太太脸上肯定不好看。依我说,奶奶打他一顿,还是留下他吧。”熙凤听了,就对赖大媳妇说:“好吧,打他四十棍子,不准他再喝酒。”赖大赶紧答应着。周瑞媳妇忙着磕头,然后又要给赖妈妈磕头,赖大媳妇赶快拉住她。她们几个人就都走了。赖妈妈又多管闲事?恐怕不是,周瑞媳妇很可能提前求过赖妈妈了,赖妈妈毕竟有个老脸面啊。

到了晚上,熙凤果真派人找出许多绘画工具,送到了园子里。宝钗等人挑选出大约一半能用的,然后又写了一个单子,交给了熙凤。

这天,加工处理好的画绢送了来。宝玉当然每天都在惜春那里帮忙。探春、李纨、迎春、宝钗等人也常过去坐坐。宝钗见天气逐渐变凉了,就去和母亲商量做些针线活。白天,她都要到贾母、王夫人那里问候两次,坐下说会儿闲话,另外还要和姐妹们坐一坐。这样白天基本就没时间了,她每天晚上做针线活都要做到十一二点。

过去的衣服、鞋子大都是自己做,不像现在都是买的,所以女子特别劳累。过去的女子,基本上没有娱乐和休闲的时间。与长辈和姐妹们聊聊天,既是一种必需的任务,同时也可以学习为人处事等知识,交流各种信息,同时也可以倾诉、宣泄感情,使身心得到放松,得到休息。当代妇女已经把这种休闲方式升级了,聊天都到网上去了。女性们爱聊天,这还算一种古老的习惯吧,所以还不好指责她们。

黛玉每年春分、秋分以后,就会犯咳嗽病。这年秋天碰上贾母高兴,多游玩了两次,劳累过度了,咳嗽得更厉害了,所以总不出门,只在家里养着。这贵族,特别是贵族女孩,也没有什么工作,生病、养病就是她们的职业,“职业病”嘛。过去没有电视、电脑,在家里时间一长就憋闷得慌,她就又盼着来个姊妹聊聊天,可姐妹们真来了,说不上三五句话她就又厌烦了。好在大伙儿都体谅她,或者说是接受了她这种怪脾气,所以也就没人怪她礼貌不周了。

这天宝钗又来看她,说起她的咳嗽病来。宝钗关心地说:“太医们的药都不见效,不如再请一个好医生来给瞧一瞧。每年都要犯两次病,这也不是个办法啊。”黛玉摇摇头:“不管用的。我这病是好不了的。还别说病,只说不犯病的时候我身体的情况,就全明白了。”据说,国外的女性身体特别棒,美国有很多女模特的身体素质都赶得上海军陆战队员。我们好像一直欣赏娇弱美,现在很多女性据说行走的最远距离是一公里,负重极限两公斤半。这身板比黛玉略好一点儿。

宝钗点头说:“古人说‘食谷者生’,只有多增加营养,身体才会好。你平日里饮食不够,这不是件好事。”黛玉叹口气:“‘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这不能强求。”说着,又咳嗽起来。宝钗又说:“昨天我看你那药方,觉得人参、肉桂太多了。虽说益气补神,也不宜太热。依我说,先平肝健胃,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没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每天早晨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小银锅熬粥吃,常吃就能滋阴补气,比吃药还好。”

中国人不爱运动,就喜欢吃补品。古人说,是药三分毒。补品不能乱吃的,必须对症下药,根据身体情况来吃。曾经有段时间,很多人乱吃人参蜂王浆,结果青年人鼻子直冒血,小孩子吃得直长胡子。还是宝钗的食疗有道理啊,药补不如食补。宝钗又是“火”啊,又是“土”的,谈的是中医五行理论。五行就是木、火、土、金、水。五行相生的次序: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生,就是资生、助长、促进的意思。五行相克的次序: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克,就是制约、阻抑、克服的意思。人体的器官都对应着五行,肝属木、肾属水、脾属土、肺属金、心属火。

黛玉叹口气:“你平日对人非常好,但我是个多心的人,总觉得你藏着坏心眼儿。前天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了那些好话,我非常感激你。原来我误会你了。我母亲去世的早,我又有没有姐妹兄弟,我活了十五岁了,没一个人像你前天那样教导我。怪不得云丫头总说你好,我听了夸奖你的话还不舒服。现在我真的体会到了。如果不是这样,我今天也不会对你说这些话啊。你刚才说吃燕窝粥,虽然燕窝不算难弄,但我每年都犯这个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请大夫、熬药,已经闹了个鸡飞狗跳的,如果我再要什么燕窝粥,就算老太太、太太、凤姐姐不说什么话,那些老婆子、丫头们,也要嫌我太多事了。你看这里这些人,因为见老太太特别疼爱宝玉和凤丫头,他们就虎视耽耽,背后指指画画的。何况我又不是他们这里真正的主子,本来是无依无靠投奔来的。如果我还不懂事,那不又找他们讨厌吗?”

宝钗拉着她的手说:“这样说的话,我也是和你一样。”是啊,她们都算是寄人篱下啊。黛玉说:“你怎么和我一样呢?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大买卖,家里还有房有地。你就是住在这里,又不花他们一分钱,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的、穿的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些小人还不知怎么讨厌我呢。”宝钗拍拍她说:“将来也不过多准备一套嫁妆罢了,也没有多少事的。”黛玉脸一下红了:“人家拿你当个正经人,给你说说心里话,你反倒取笑我。”宝钗笑着说:“虽然是开玩笑,但也是真心话。你放心,我在这里一天,就帮你开心一天。你有什么委屈或难事,只管告诉我,我能解决的,一定帮你解决。我虽然有个哥哥,但你也是知道的,只是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一些。咱们也算同病相怜吧。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有‘司马牛之叹’呢?你刚才说的也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回去和妈妈说说,我们家可能还有一点燕窝,给你送几两,每天让丫头熬好,不用兴师动众。”司马牛是孔子的学生,曾经也因为没有兄弟伤心感叹过。黛玉忙笑着说:“真难得你这份好意了。”宝钗说:“没什么的。你可能也累了,我先回去了。”黛玉恋恋不舍:“晚上再来和我聊会儿吧。”宝钗答应着走了。

再说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旧歪在床上。没想到天还没黑呢,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阴沉沉的黄昏,加上雨打在竹叶上的声音,让人有了一种凄凉的感觉。她想宝钗不会来了,就随手拿了一本书翻开看,偏巧是一些《秋闺怨》《别离怨》之类的表达伤感哀怨的诗词。她的心又被触动了,于是仿着唐代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写了一首词,起名叫《秋窗风雨夕》。词的内容:

秋花惨淡秋**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写的是作者在温馨恬谧的春夜里的绵绵情思,只有一点淡淡的哀愁和怅惘。而《秋窗风雨夕》写的是凄风苦雨的秋夜,一个重病少女酸苦的哀思。秋天是这样肃杀,她感到了青春年华的短暂、未来的前途渺茫,她是否也预感到了大观园和自己悲苦的未来呢?

写完诗,她放下笔,准备上床休息,忽然听到丫环报告:“宝二爷来了。”话音还没落下,只见宝玉头上带着大斗笠,身上披着蓑衣走进来。黛玉不由地笑了:“哪里来的渔翁!”宝玉忙问:“今天好些了吗?吃了药没有?今天吃了多少饭?”他一面说,一面摘下斗笠,脱了蓑衣,一手举起灯来,一手遮住灯光,往黛玉脸上照了一照,仔细地瞧了一瞧,笑着说:“今天气色好些了。”

黛玉看他脱了蓑衣,里面只穿半旧红绫短袄,系着绿汗巾子,膝盖下露出油绿绸撒花裤子,底下是掐金满绣的绵纱袜子,?拉着蝴蝶落花鞋。黛玉奇怪地问:“上头怕雨,底下这鞋袜子难道不怕雨?怎么会这么干净!”宝玉得意地说:“我这雨具是全套的。有一双棠木屐,刚才穿着来的,脱在门口了。”屐,就是一种木底的鞋子。

黛玉看那蓑衣、斗笠不像是集市上卖的,做得非常细致轻巧,就好奇地问:“是什么**编的?怎么穿到身上不像刺猬?”宝玉介绍说:“这三样都是北静王送的。他下雨时在家里也用这个东西。你如果喜欢,我也弄一套来送你。别的就算了,这斗笠特别有趣,竟然是活动的。冬天下雪,带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摘下顶子,只剩了这圈子。下雪时男女都能戴,我送你一顶,冬天下雪戴。”黛玉笑着说:“我可不要。戴上那个东西,就成了画儿上画的和戏里演的渔婆了。”渔翁和渔婆,这可就是一家子的老公与老婆了。话说出了口,她才想起没仔细思考,有些后悔,羞得脸一下子红了,就趴在桌上咳嗽个不停。就算真地说老公、老婆又怎么样呢?现在的小孩才十几岁就开始使用这个称呼了!时代不同啊!

说者无心,听者更无意,宝玉根本就没注意。他见到桌子上放着诗稿,就拿起来看了一遍,不由地叫起好来。黛玉却忙着起来,夺了过去,放到灯上烧了。宝玉笑着说:“我已背熟了,烧了也没用。”黛玉说:“我也好了很多,谢谢你一天来几次看我,下雨还来。现在夜深了,我也要睡了,你先回去吧。”

宝玉从怀里掏出核桃大小的一块金表来,看了看,那表针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间,应该是现在的晚上九点左右了。过去讲究早睡早起,有句话叫“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也就是太阳出来就起床劳动,太阳落山就上床休息,所以晚上九点确实很晚了。他揣起金表说:“你是该睡了。”说着,他披上蓑衣,戴上斗笠要走,忽然又转身回来问:“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明天一早禀告老太太。”黛玉笑着说:“等我想好了,明天早晨告诉你。雨越下越大了,快回去吧。有人跟着你吧?”有两个老婆子答应说:“有人,外面拿着伞,提着灯笼呢。”黛玉又问:“这个天能点灯笼吗?”宝玉回答说:“不要紧,是明瓦的,不怕雨。”明瓦的灯,就是用海蛎子的贝壳磨成薄片,来做灯罩的。黛玉回身从书架上拿下一个玻璃绣球灯,递给宝玉,嘱咐说:“这个灯更亮,正好在雨里点。”宝玉说:“我也有这样的一个灯,怕雨天跌到摔碎了,所以没用。”黛玉着急地说:“摔了灯值钱,还是摔了人值钱?你怎么又犯‘剖腹藏珠’的脾气来!”是啊,有人为了保护珍珠,竟然剖开肚子把珍珠藏起来,这真是不知道情重啊。宝玉一听,连忙接过灯来,前头两个老婆子打着伞,提着明瓦灯,后头还有两个小丫环打着伞。宝玉把玻璃灯交给一个小丫头捧着,宝玉扶着她的肩,一起回去了。宝玉他们两个人互相关心,真是不厌其烦、无微不至啊!

这时,蘅芜苑的一个老婆子,送来一大包上等燕窝,还有一包洁粉梅片雪花洋糖。梅片,就是冰片。这是一种白色的拌有冰片在内的糖,因为特别白,所以叫“洁粉雪花”。“洋糖”,那应该是进口的了。这种糖有某些止痛及消炎的作用,就好像现在的薄荷糖了。老婆子捎话说:“这比外边买的好。姑娘说了,让你先吃着,吃完了再送。”黛玉说:“回去说我很感谢。”

黛玉又让丫环赶快倒茶。老婆子笑着说:“不喝茶了,我还有事呢。”黛玉笑着说:“我也知道你们忙。现在天又凉,夜又长,更应该聚在一起,好好地赌两场了。”老婆子笑着说:“不瞒姑娘说,今年我沾大光儿了。反正有另外值班的保卫人员,我们值夜班也不忙,就打牌解闷儿。今天又是我坐庄,现在园门关了,就该开始了。”黛玉笑着说:“耽误你发财了。”于是,她让人给老婆子几百个大钱,让她买酒喝。老婆子高兴得磕了一个头,领上钱走了。看来,打牌是值夜班的工作人员的一个老传统了。

紫鹃收起燕窝,伺候着黛玉躺下。黛玉很感激宝钗,但又羡慕人家有母亲和哥哥。再想想与宝玉处得虽然不错,但是两个人的关系也没有最终落实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她的眼泪不停地涌出来。她翻来覆去,一直到凌晨三四点钟,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黛玉的身体不会有事吧?

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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