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大白话红楼梦(白话全本红楼梦)》作者:韦岽(苟守庆)【完结】 > 《大白话红楼梦》又名《白话全本红楼梦》.TXT

正文 第五十五回 赵姨娘乱惹是非 …

作者:韦岽 当前章节:10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4

元宵节过去了。皇宫有一位太妃生了病,因为朝廷倡导用“孝”等品德教育治理天下,所以妃子们都减了饮食,省了化妆,不但不能再省亲了,连娱乐、宴会都停了。所以,荣国府元宵节灯谜会也不搞了。

过年事务太繁忙,熙凤竟然忙得流产了,在家休养了一月,不能再做管理工作了,天天都请两三个太医给治疗。过节的时候,她喝酒、放炮的,可能玩得也有些过度了。她觉得自己身体好,虽然不出门,然而还是整天琢磨事儿,想起什么来,就让平儿去向王夫人汇报,谁劝她,她都不听。

王夫人失去了助手,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所以,她就只负责大事的决策,把家里的琐碎事情,都暂时交给了李纨处理。李纨是个好人,但是没有管理才能,难免放纵了仆人。王夫人就有让探春去和李纨一起工作,只说过了一月,西风养好了身体,就把工作再交还给她。谁知道熙凤身体素质并不好,中医上叫“气血不足”,再加上她年轻不知道保养,又争强好斗,费力费精神,结果一个月后,竟然又添了“下红”的病症。下红,是一种妇科病。他自己还不肯说,大家见她面黄肌瘦,也就知道她没调养好。王夫人要求她继续好好地吃药调养。她自己也怕成了大病,那就让人笑话了,所以也想偷空调养,恨不得一下子就好了。得病别人还笑话?对啊,她得了病,恨她的人能不高兴吗?另外,她得的是妇科病,可能有的人就要说三道四,怀疑她作风有问题了。一直调养到###月,她才渐渐地恢复过来。

王夫人看熙凤病成这样,探春与李纨又忙不过来,园子里人又多中人多,怕管理不过来,于是又专门请来宝钗,委托她来管理园子:“老婆子们都不中用,白天睡懒觉,晚上就是喝酒打牌,这我都知道的。原来有凤丫头在外边,她们还有个怕的人,现在她们又该疯了。好孩子,你是个稳妥的人,你兄弟、姊妹们又小,我又没工夫,你替我辛苦两天,照看照看。如果有想不到的事,你来告诉我,别等老太太问出来,我就不好回答了。谁做的不好了,你只管说。如果她们不听,你来告诉我我。千万别闹出大事来。”宝钗听了,只好答应了。让宝钗干点儿事儿,那是没有问题的,但让她负责管理就不大合适了,为什么呢?她是一个亲戚,也是借住在这里,怎么好去管理别人。

到了初春,黛玉又犯了咳嗽的****病。湘云也应为气候变化病倒了,在蘅芜苑养病,一天到晚不断药。探春和李纨的住处相隔有些远,为了方便,两个人商量着每天早晨皆都到园子门口南边的三间小花厅去集合办事,吃过早饭,直到过了正午再各自回房间。这三间厅堂原来是准备省亲的时候让太监休息的地方,省亲以后也用不着了,每天只有婆子们在这里值夜班。现在天也和暖了,略微收拾收拾就能用了。这厅堂上也有一块匾,写着“辅仁谕德”四字,仆人们都叫它“议事厅”。辅仁谕德,意思是要多注意自身的修养,对别人要宣扬好的德行。如今他二人每天卯正到这里,午正才走。主事的媳妇们都到这里请示、汇报,整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卯正,应该是早晨六点。午正应该是中午十二点。

仆人们先是听见李纨自己管理,都暗暗地高兴,她们都了解李纨的脾气,她比熙凤可好对付多了。后来又加了一个探春,她们都觉得她不过是个未婚的年轻小姐,平日里也挺文静的,因此都不大在意,仍然懈怠了下来。其实,女孩子结婚前没有表现的机会,就算是女强人、母夜叉,也得收着点儿,委屈着自己装天真、装淑女,结了婚可就要正式上岗了,婆婆妈妈地当起管家婆,或者原形毕露,痛痛快快地做了泼妇。可没过三四天,只办了几件事,就都感觉探春做事精细,丝毫不比熙凤差,只不过是说话温柔,性情柔顺些吧。

正巧接连几天,有十几个王公、侯爷等,不是贾府的亲戚朋友,就是世交,有的升官了,有的降职了,有的婚丧嫁娶,王夫人去应酬都忙不过来了。探春和李纨整天在议事厅值班。宝钗就整天在上房监督,等到王夫人回了家才走。每天晚上做完针线活,睡觉前,宝钗都要坐着小轿,带上值夜班的人员,在园子里到处巡逻一遍。这三个人这样认真,仆人们觉得比熙凤那时候还要谨慎注意,她们在底下都抱怨说:“刚刚的倒下个‘巡海夜叉’,又来了三个‘镇山太岁’,干脆连偷着喝酒玩乐的时间都没有了。”巡海夜叉,是一种负责巡逻的,长得特别丑陋、非常凶恶的鬼,人们常用它来比喻丑陋、凶恶的人。镇山太岁,负责守卫的一种凶神。

这天,王夫人又去锦乡侯的府里赴宴,李纨和探春伺候她走了,就回到议事厅开始工作。刚要喝茶,吴新登的媳妇进来汇报说:“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天死了。昨天禀告过太太,太太说知道了,让向姑娘、奶奶你们请示。”说完,就垂手站在旁边,等着指示。

这时来请示的人很多,都打听她们两个人办事能力怎么样:如果办事妥当,大家就老老实实地敬重她,如果办事有漏洞,出了乱子,不但不用害怕她,出去还要编出许多笑话来到处宣传。吴新登的媳妇也有自己的主意。如果是在熙凤面前,她早献殷勤了,主动地就提出很多建议,还要列出过去的事例让领导参考。这家伙欺负李纨老实,探春是年轻的姑娘,所以充楞装傻,来试试她们有没有主见。

探春就问问李纨。李纨想了一想,就说:“前天袭人的妈死了,听说赏了四十两银子。也赏他四十两吧。”吴新登媳妇听了,忙答应着,接过领银子的对牌就要走。探春忽然又喊:“你先回来。”吴新登媳妇只好又回来。探春盯着她问:“我先问问你: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家里的死了人是多少,外头的死了人赏多少,你先说两个让我们听听。”吴新登媳妇张口结舌了,陪着笑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管赏多少,谁还敢说什么吗?”探春笑了:“说着话就是胡闹了。依我说,赏一百两倒好。如果不按惯例,别说你们笑话,明天也难见你二奶奶。”吴新登媳妇笑着说:“既然这样,我去查查旧帐,现在记不清了。”这样的事情她会记不清?探春仍然笑着说:“你办事这么长时间了,还记不请,倒来难为我们。你平日里也这样糊弄你二奶奶吗?那凤姐姐还不算利害,真算得上宽厚了!还不快找了给我看看。再迟一天,别人不说你们粗心,倒好像是我们没主意了。”探春说话好像挺客气的,其实句句都很硬气,这就叫“绵里藏针”吧。吴新登媳妇满面通红,赶紧转身出来。其他媳妇们都很惊讶,还有些幸灾乐祸的,又伸舌头,又做鬼脸的。

不一会儿,吴新登媳妇就把老账拿来了。探春一看,两个家里的都赏了二十两,两个外头的都赏了四十两。另外还有两个外头的,一个赏过一百两,一个赏过六十两。不过都有特殊原因:一个是到外省迁父母的灵柩,多赏了六十两;一个是要买坟地,多赏二十两。探春又递给李纨看了,接着说:“给他二十两银子。把这帐簿留下,我们仔细看看。”吴新登媳妇就走了。这家伙受了批评会甘心吗?肯定不会。她一定去添油加醋地胡说一通,煽风点火去了。

果然,不一会儿,一个人风风火火地进来了,谁啊?还有谁,赵姨娘啊。李纨和探春忙着让座。赵姨娘开口就喊:“这屋里的人都踩我的脑袋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该替我出气才行啊。”说着她就又擦眼泪、又抹鼻涕地哭了起来。探春忙问:“姨娘这话是说谁呢,我怎么不明白。谁踩姨娘的脑袋了?说出来我替姨娘出气。”赵姨娘撇着嘴说:“姑娘现在就踩我,我告诉谁去!”探春听说,赶忙站起来,客客气气地说:“我可不敢。”李纨也站起来劝说。

赵姨娘拿腔作调地说:“你们请坐下,听我说。我熬油似地熬了这么大年纪,又有你和你兄弟,现在连袭人都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面?连你也没脸面,别说我了!”探春似乎刚明白过来,笑着说:“原来为这件事啊。我说我没做什么违背道理的事啊。”她坐下,拿出帐簿翻给赵姨娘看,又念给她听,又强调说:“这是祖宗的老规矩,人人都要遵守,难道我能改了吗?也不只是袭人,将来环儿屋里收了人,当然也是和袭人一样的。这也说不上有脸没脸。她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着老规矩办。如果她说办得好,领的是祖宗和太太的恩情;如果她说办得不公平,那是她糊涂不知好歹,也只好让她抱怨去了。依我说,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静些吧,何苦又要操心。太太一心要疼我,因为姨娘常常生事,几次又都寒了心。如果是个男人,我早就走了,打拼出自己的事业,那时自然会有我的一片天地啊。偏偏我是女孩儿家,一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太太心里都明白,也是应为看重我,才让我照管家务。这还没等我做出点儿成绩,姨娘倒先来糟蹋我。如果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让我管理,那才真是没脸啊,连姨娘也真没脸了!”说着,眼泪就滚落下来了。

探春说袭人,实际上就是在骂赵姨娘不知好歹。探春也是没办法啊。赵姨娘是探春的生身母亲,但按封建社会要求,王夫人才是探春的太太。从亲情上看她们是母子,但从地位上看,探春是主人,赵姨娘和赵国基是仆人。这种主人和仆人的关系,在公共场合是绝对不能随便模糊了的。赵姨娘确实是个糊涂蛋,她也不想一想探春的难处,一个新上任的领导的难处,你有本事就去求王夫人啊!赵国基,这名字起得够大气的,有理想,有抱负。贾琏奶娘赵妈妈的两个儿子的名字也不错,赵天梁和赵天栋,寄托了父母梁之才”的期盼,不过后来还是没翻身啊。封建社会,奴才永远是奴才啊!

赵姨娘也说不出别的来了,随口又说:“你也照顾照顾我们啊。你只顾太太的好,就把我们忘了。”探春很严肃地说:“我怎么忘了?让我怎么照顾?这也得问问你们自己,哪一个主子不疼出力好用的人?哪一个好人需要人照顾?”李纨在旁边忙着劝说:“姨娘别生气。也不能怪姑娘,他心里想照顾,嘴里也不能说啊。”探春急了,马上就纠正说:“大嫂子也糊涂了。我要照顾谁?谁家姑娘们会照顾奴才?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话说到这份儿上了,赵姨娘却还不能明白,只会气得发抖,指着她就开始数落:“谁让你照顾别人了?你不当家我也不来问你。你现在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就不答应你?太太是好太太,都是因为你们尖酸刻薄,太太的恩情才到不了我们身上。现在都指望不上你,以后你出见了,你还能照顾娘家吗。还没有长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拣高枝儿飞去了!”

探春没听完,气的脸也白了,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她一边哭,一边问:“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姓王,刚刚升了军区司令,哪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那你说吧,环儿出去为什么赵国基都要站起来,又跟着他去上学?他为什么不拿出舅舅的派头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生的,你何必老是来纠缠这件事,就生怕人不知道,故意地来宣扬须按样。也不知道是谁让谁更没脸?幸亏我还明白道理,遇见个糊涂的人,早就急了。”李纨急得没办法,在那里不停地乱劝;赵姨娘大脑都烧糊涂了,在那里不停地乱说。

忽然有人禀报:“二奶奶派平姑娘来了。”还好,赵姨娘的大脑还没烧糊涂,当然,也可能是听到二奶奶熙凤的名字害怕了,不管怎样,反正她把臭嘴闭上了。见平儿进来,赵姨娘干忙陪笑让座,又忙着问:“你奶奶好些了吗?我正要探望探望呢。”李纨见平儿进来,就问她来干什么。平儿笑着说:“奶奶说,赵姨奶奶的兄弟去世了,担心奶奶和姑娘不知有惯例。如果按老规矩,只能是二十两。现在就请姑娘考虑着办,再添些也行。”探春早已经擦去了眼泪,一听这话,她赶紧说:“好好的又添什么,难道谁比别人特别吗?是二十四个月才生下来的,还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救过主人的命啊?你的主子倒乖巧,让我乱了规矩,她做好人,拿着太太不心疼的钱,乐得做人情。你告诉她,我不敢做主乱添减。她添是她的恩情,等她身体好了出来,爱怎么添就怎么添。”平儿一来就已经明白了大半,又听了这一番话,就全明白了,见探春怒气冲冲的,也就不敢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了,只是站在旁边垂首站着,一声也不吭。

这时宝钗也从上房过来了,探春等人忙起身让座。接着,又有一个媳妇进来请示。因为探春才哭了,有三四个小丫环捧来了脸盆、手巾等。探春就盘膝坐在矮板榻上,捧脸盆的丫环走到跟前,双膝跪下,高高捧起脸盆,另外两个丫环也高高举着手巾等。平儿见她的丫环待书不在这里,就上去给探春挽袖子、卸镯子,又接过一条大手巾来,遮在探春衣襟前面。探春这才开始伸手洗脸。那个媳妇追着请示:“奶奶、姑娘,家族学校要支取环爷和兰哥儿的一年学费。”平儿先说话了:“你忙什么!你没看见姑娘正在洗脸吗。二奶奶跟前你也这么没眼力劲儿?姑娘对你们宽厚,可等我去禀告二奶奶,就说你们眼里没有姑娘,你们都吃了亏,可别怪我。”吓得那个媳妇赶忙陪着笑说:“我错了,我粗心了。”说着,她就立刻退了出去。

探春一边化妆,一边冷笑着对平儿说:“你迟了一步,还有更可笑的:连吴姐姐这么个老管事的,也不查清楚了,就来糊弄我们。幸亏我们问她,她竟然竟有脸说忘了。我问她对你主子的事也忘了再去查吗?我估计你那主子未必有耐耐心等她去查。”平儿忙笑着说:“如果她有一次这样,包管腿上的筋早被打折了两根了。你别信她们。那是那们看着大奶奶是菩萨心肠,姑娘又是个腼腆的小姐,当然耍懒胡混了。”接着,她又对着门外说:“你们只管撒野吧,等奶奶身体好了,咱们再说。”门外的媳妇们都笑着说:“姑娘,你是个最明白的人,俗语说,‘一人犯错一人当’,我们可不敢欺骗小姐。现在小姐是娇客,如果惹恼了,我们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了。”娇客,指女婿或者没出嫁的女儿。过去,他们都被高看一眼,比如,女婿到了家,丈母娘都会特别热情地招待。平儿冷笑一声:“你们明白就好。”

接着,平儿又陪着笑对探春说:“姑娘知道二奶奶本来事多,有些事情就考虑不到。俗语说,‘旁观者清’,这几年姑娘也在旁边看到了,该添的、该减的,如果二奶奶没想到,姑娘就自己决定就行。这样,一来对太太的事有好处,再说也不辜负姑娘对我们奶奶的情义了。”这是在打消探春的顾虑,让她让放开手脚啊!宝钗和李纨都笑着说:“好丫头,怪得凤丫头偏爱她呢!本来没有需要添减的事,现在听你一说,倒要找出两件来考虑考虑,这才不辜负你这话。”探春笑了:“我一肚子的气,正要拿她奶奶出气去,偏她来说了这些话,真让我也没什么说的了。”

探春又叫进那个媳妇问话:“家族学校要支取的银子,是干什么用的?”那媳妇回答说:“是在学校里吃点心或者买纸笔,每人有八两银子。”探春交代说:“凡是爷们的花费,都是各屋里按月领生活费的。环哥的是姨娘领二两,宝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袭人领二两,兰哥儿的是大奶奶屋里领。怎么学校理每人又多这八两?难道上学去就是为这八两银子!从今天起,把这项费用裁掉了。平儿,回去告诉你奶奶,说是我的话,务必把这一条免了。”平儿笑着说:“早就该免了。年前奶奶就说要免的,因为过年忙,就给忘了。”她这样说,就可以让大家都知道,这个决定也是熙凤的意思,别人就不好说什么了。那个媳妇只好答应着走了。不过,这笔银子当初是谁批给的?为什么要额外发这笔上学补助呢?取消了别人心里能痛快吗?

这时,大观园里的媳妇捧着大饭盒来了。待书和素云抬过一张小饭桌来,平儿也忙着上菜。有人给自己热情服务,搁谁谁会不高兴?探春笑着说:“你说完了话,就干你的去吧,还在这里忙什么。”平儿边工作,边回答说:“我也没什么事儿。二奶奶派我来,一是要传传话,二呢,也是担心这里人手不够用,让叫我帮着伺候奶奶、姑娘的。”探春又问:“宝姑娘的饭怎么不端到这里来?”丫环们赶紧到屋外对媳妇们说:“宝姑娘在厅上一起吃饭,叫人把饭送到这里来。”探春又故意高声说:“你别乱支使人!那些人都是办大事的管家大娘,你们支使她们去要饭要茶的,你连个高低都不知道吗!平儿,你去叫吧。”这姑娘,得理不让人,又开始讽刺人了

平儿忙答应了一声出来。那些媳妇们都忙悄悄地拉住她,笑着说:“哪里用姑娘去叫,我们已经人叫去了。”她们又用手帕掸掸石阶,恭敬地说:“姑娘站了半天,也累了,快到太阳底下歇歇。”平儿就坐下了。又有茶房里的两个老婆子拿来坐垫,殷勤地说:“石头冷,姑娘将就着坐这个吧。”平儿忙客气说:“多谢了。”有人又捧过一杯茶,小声地介绍说:“这不是我们喝的茶,本来是伺候姑娘们的,姑娘先润润喉咙吧。”平儿忙欠身接了过来。现在轮到平儿享受服务了,地位不一样嘛。老子在爷爷面前是儿子,儿子在孙子面前是老子;主子在大主子面前是奴才,奴才在小奴才面前是主子:这都是一个道理。

喝口茶,平儿开始小声地教育她们:“你们太不像话了。她是个姑娘家,做事庄重,不肯随意发威动怒,你们却小看欺负她。招惹她动了怒,人们不过说她修养不好就完了,你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她撒个娇儿,太太也得让她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样她。你们胆子挺大啊,敢小看她,这可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啊。”大伙儿都赶紧说:“我们怎么敢这么大胆,都是赵姨奶奶闹的。”平儿瞪她们一眼,小声地说:“算了吧,好奶奶们。‘墙倒众人推’,那赵姨奶奶做事确实有些着三不着两的,有了事就都赖到她身上。你们平日里目中无人,小算盘打得“啪啪”的,有好处就争,见吃亏的事就躲,我这些年难道还不知道?二奶奶略微差一点儿,早被你们这些奶奶治倒了。就算这样,已得到机会,你们就为难她一下,好几次都差点儿让你们看了笑话。大家都知套她厉害,你们都怕她,唯独我知道,她心里也不能不说怕你们啊。前天我们说到这里,觉得再也不能怕这怕那了,二奶奶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头,也就只害怕她五分啊。你们都小看她了。”管理者和被管理者似乎永远是敌人,好像只能是一方压到另一方,互相理解、互相尊重只能是一种美好的愿望了。

正说着,只见秋纹走了过来。这些媳妇忙追着问好:“姑娘歇一歇吧,里头正吃饭呢。等撒下饭桌子,再去请示吧。”秋纹笑着说:“我比不了你们,我哪里等得。”说着,她就要去。平儿忙叫住她:“快回来。”秋纹回过头,见是平儿,笑着说:“你又在这里装什么保卫啊?”说着,她回来坐到了旁边。平儿悄悄地问:“要请示什么?”秋纹说:“问一问宝玉的和我们生活费什么时候领。”平儿真诚地说:“这算什么大事。你快回去告诉袭人,说我的话,不管什么事今天都别请示。请示一件,保管驳回一件;请示一百件,就驳回一百件。”秋纹奇怪地问:“这是为什么了?”平儿与媳妇们都赶紧告诉她原因,还详细分析说:“她正要找几件难度大的事情和有头有脸的人开刀,######给大家看看。你们何苦先来碰这个钉子。你这一去,如果拿你们开刀吧,又碍着老太太、太太的情面,如果不拿你们开刀,人家又会说偏心偏向,只会挑软柿子动刀。你听听吧,二奶奶的事,她还要驳回两件,才能堵住别人的嘴啊。”秋纹伸伸舌头,笑着感谢:“幸亏平姐姐在这里,要不我就碰一鼻子灰了。我现在就回去说说去。”说着,她就起身走了。新官上任三把火,早烧晚烧,非烧不行,烧到谁身上谁难受,惹火烧身就太可笑了。人生了气,总要发泄的,不是折磨自己,就是折磨别人,要不就折磨家具,折磨宠物。我们领导也是人啊,领导生了气,问题就更严重了,他很可能就随便地折磨在他面前晃悠的人。

这时,宝钗的饭送到了,平儿忙进来伺候。赵姨娘也已经走了,三个人就在板床上吃饭。宝钗面向南,探春面向西,李纨面向东。媳妇们都老老实实地在门外走廊等候,屋里只有她们自己的丫环伺候,别人一概不敢随便进去。媳妇们都小声地互相警告:“大家省点儿事吧,别玩花花肠子了。连吴大娘刚才都弄得灰头土脸的,咱们又不是什么人物。”她们就聊着,等着。

古代吃饭都文明啊,特别是女士。屋里鸦雀无声,根本听不到碗筷的声音。一会儿,只见一个丫环掀开门帘,又有两个人抬出饭桌。茶房里早有三个丫环捧来三盆水,见饭桌抬出来,她们三个人马上进去了,一会儿又都端着走出来。这时,待书、素云、莺儿三个人,每人用茶盘端着三盖碗茶进去。又过了一会儿,她们三个走出来,待书命令小丫话说:“好好伺候着,我们吃完饭来换你们,别又偷懒坐着去。”到这时候,媳妇们才慢慢地一个一个地规规矩矩地进去请示汇报,再也不敢像原来一样随便了。

探春气渐渐地笑了,又对平儿说:“我有一件大事,早想和你奶奶商量商量,现在正巧想起来。你吃完饭快来。宝姑娘也在这里,咱们四个人商量一下,再去问你奶奶处理合不合适。”平儿答应着回去了。

回了家,熙凤就问她怎么去了整整一天,平儿就把刚才的事请详细地说了说。熙凤笑了:“好,好,好,好个三姑娘!我说她不错吧。只可惜她命不好,么有托生在太太肚里。”平儿笑着说:“奶奶也说糊涂话了。虽然她不是太太生的,难道谁还敢小看吗?”熙凤叹口气:“你哪里知道,虽然庶出一样,女儿却比不了男人,将来结婚的时候,就有一种轻狂的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还是庶出,很多人就因为庶出就不要的。其实,别说庶出,就是我们的丫头,也比一般比人家的小姐还强呢。将来还不知那个没福气的因为挑挑拣拣误了事,也不知哪个有福气的不挑正出、庶出把她娶了去啊。”正出,是正妻生的,也就是大老婆生的。庶出呢,就是小老婆生的。小老婆生的地位就不如大老婆生的。

熙凤又大发议论:“你知道,我这几年想了了多少节约的的办法,一家子也没又不在背后恨我的,我现在是骑虎难下啊。虽然也看明白了,但也没办法一下子就宽松了;二来呢,家里出去的钱多,进来的钱少,可是所有的大小事都仍然照着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做,各种产业的收入也一年不如一年了。想多节省点儿,外人又笑话,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下人们也抱怨我刻薄吝啬;如果不早想想节省的办法,再过几年就都赔光了。”平儿跟着说:“可不是嘛!将来还有三四位姑娘,还有两三个小爷,一位老太太,这几件大事未完呢。”她可能是说几位小姐、公子结婚的事和老太太百年后发丧的事情。

熙凤笑着继续分析:“我也虑到这些了,基本还是够了:宝玉和林妹妹她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不用公家的钱,老太太自己的私房钱拿出来就行。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剩了三四个,最多每人花上一万银子。环哥娶媳妇花得有限,花上三千两银子,不管在哪里省一省也就够了。老太太自己的事,一切东西都有了,另外的零碎花费,也就三五千两银子。如果节约着花,基本上过得去。就怕平空又出来一两件事,可就了不得了。――咱们先别考虑以后的事情了,你吃完法,快去听听她商量什么。这真是给我了一个机会,我正愁没有左膀右臂来帮忙呢。虽然有个宝玉,他又不是这种工作的人。大奶奶就像个佛爷,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再说也不是这屋里的人。四姑娘呢,年龄太小。兰小子更小。环儿是个燎毛的小冻猫子,只等有热灶火坑让他钻去。一个娘肚子里怎么跑出这么两个天差地别的人来呢,我真是搞不明白。另外,林丫头和宝姑娘她两个倒好,偏偏又都是亲戚,又不方便管咱们的家务事。再说,她们一个是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另一个是早拿定了主意,“不关自己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也没办法问她。只剩下三姑娘一个人,心里有数儿,嘴也行。又正儿八经是咱家人。太太又疼她,虽然表面上感情有些淡,都是因为赵姨娘那老东西闹的,心里却是和对待宝玉一样。环儿和她不一样,实在让人难疼,要按我的性子早把他撵出去了。现在既然她有了这个想法,正好和她合作,大家互相帮助,我也不孤单了。按正理,从良心上说,咱们有她帮着,咱们也省些心,对太太的事也有好处。如果说到私心,我做事也有些刻毒了,也该回头让步了。回头看看,再要刻薄了,人们就恨到极点了,暗地里笑里藏刀,咱们两个人才四个眼睛,两颗心,一不小心,事情就坏了。在这紧要关头,她出头管理管理,其他人对咱们的恨就可以缓解缓解了。”人啊,得了病的时候,对人生就有了深刻的认识,有的一下子就成了哲学家。看来,熙凤也是这样。她这番分析确实很透彻,有些也确实是大实话,比如让探春管管家,让大家也感受探春的厉害,反衬反衬她的好。她也反省自己有些事做绝了,但哪些事呢?她没有说。以后是不是就不这样做了?不一定。

熙凤又嘱咐说:“还有一件事,我虽然知到你很明白,但担心你心里转不弯儿来,再嘱咐嘱咐你:她虽然是个姑娘家,心里却事事明白,不过是说话谨慎;她又比我知书识字,就比我强多了。俗语说‘擒贼必先擒王’,她要想做事,一定是先拿我开刀。如果她要驳回我的事,你可别分辩,你越恭敬,越说驳的对才好。千万别想着怕我没脸面,和她一犟嘴,就不好了。”平儿不等她说完,就笑着说:“你太小看人了。我已经做在前面了,这会儿又来嘱咐我。”熙凤笑着说:“我是恐怕你心里、眼里只有了我,根本没有别人,所以才嘱咐。既然已做了,更比我我明白了。你看,你又急了,满口里‘你’‘我’起来了。”平儿也撒起娇来:“偏说‘你’!你不高兴,这不是嘴巴子嘛,再打我一顿。这张脸上什么没有尝过!”又提上次打脸的事了。熙凤仍然笑着说:“你这小东西,那点儿小仇要记多长时间啊。我都病成这样了,你还来气我。过来坐下,反正没人来,咱们在一起吃饭吧。”

这时,丰儿等三四个小丫环进来放下小炕桌。熙凤要燕窝粥,还有两碟子精致的小菜,其他规定的菜都减了。丰儿又把平儿的四样菜端到桌上,给平儿盛了饭来。平儿屈着一条腿放在炕沿上,半边身子还站在炕下,陪着熙凤吃了饭,伺候着洗漱完了。平儿没有因为立了功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啊!然后,她又嘱咐了丰儿几句话,才到探春那里去了。

她进了院子,就见刚才的媳妇们都走了,非常寂静。探春她们会不会等不及,已经早走了?

请看下回。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