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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八回 小藕官祭奠相好 …

作者:韦岽 当前章节:79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4

她们三个人见探春她们来了,也就不再提这事了。探春等人问候了,大家说笑了一会儿才散了。

上次说到的那位老太妃已经去世了,凡是有爵位的都要去守灵。皇帝还下令:凡是有爵为的人家,一年内不能举办宴会,老百姓三个月不能办婚事。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许氏等人每天都要进朝参加祭祀活动,到下午两点以后才回家。二十一天后,送往前皇帝的陵墓,地名叫孝慈县。这陵墓来回需要十多天,并且还要停放几天,才能放入墓中,所以总起来需要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宁国府贾珍夫妻二人,也必须要去的。大家商量,家里不能没有主事的人啊,便上报说尤氏需要休产假,留下她来帮助处理两边府里的事务。又委托薛姨妈在园内照管他姊妹丫鬟,薛姨妈也只好搬进了园子。贾母又把宝琴送到李纨那里照看,又千叮咛万嘱咐薛姨妈照管好黛玉,薛姨妈也最疼爱她,就搬到了潇湘馆和黛玉同住,照顾她的饮食用药等。黛玉感激不尽,也就跟着宝钗一起叫娘,称呼宝钗姐姐,称呼宝琴妹妹,亲热得就像一家人。贾母见了这情景,也很高兴、很放心。薛姨妈只不过照管她们姐妹,要求要求丫环们,其他事情就不好掺和了。尤氏虽然天天过来,也不过应付一下,也不好去发号施令,再说她忙的也确实顾不上这边的事情。

再说那些仆人们,有的要值班,有的要求找住处,有的要跟着出门,都忙得一塌糊涂。有的人也抓住这机会,或者弄点儿钱,或者偷点儿懒。荣国府只留得赖大等几个人管理事务,可赖大手下的几名干将都走了,现在的都是生手,所以事情办得一团糟。

既然皇帝有要求,各家就把自家的戏班子都解散了。尤氏等人就去请示王夫人,也想遣散唱戏的十二个女孩子,她们建议说:“这些人本来都是买的,不唱戏了,可以留下来使用,让教练离开就行了。”王夫人分析说:“这学戏的和那些丫环们不一样,她们也是好人家的孩子,因为没办法才卖了。不如给她们几两银子作路费,让她们各自回去吧。我们府里有这样的老规矩咱们,我们现在可不能小气了。”尤氏又补充说:“那我们就去问过她们了,有愿意回去的,就让她们的父母亲自来领回去,给她们几两银子当路费。有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王夫人笑了:“这样做很好。”尤氏等又派人去告诉了熙凤。然后通知总管,每个教练给八两银子,让他们自谋生路。梨香院的东西,都登记好,放到仓库里。叫十二个女孩子一问,倒有一多半不愿意回家的:有的怕父母在卖了自己的,有的是父母双亡的,也有的是舍不得这里的好处的。想走的也就四五个人,王夫人就让她们的干娘把她们领回家,等着亲父母来领走。不愿走的就分派在园子里使用。贾母留下了文官,把正旦芳官送给了宝玉,把小旦蕊官送给了宝钗,把小生藕官指派给了黛玉,把大花脸葵官给了湘云,把小花脸豆官给了宝琴,把老外艾官给了探春,尤氏要了老旦茄官去。正旦就是“青衣”,多扮演庄重的青年、中年妇女。小旦相当于“花旦”,多扮演年轻女子。小生扮演青年男子,老外多扮演老年男子。老旦多扮演老年女人。这帮小丫头比原来可自由了,就好像鸟儿出了笼子,每天在园子里玩乐。大家都知道她们不会什么针线活,也不会干别的,也都不去计较她们。有几个懂事的,为了以后的生活,也开始学习针线活了。

这天正是大型祭祀活动,贾母等人早晨五点就去了,先到临时休息的地方吃了点心,然后去参加活动。用过早饭,休息一会儿,又去参加活动,然后去休息。就这样,吃过晚饭才回家回家。临时住处找的一个大官的家庙,房屋都很干净,有东西两个院子,荣国府就租了东院,北静王府租了西院。北静王的妃子们也与贾母她们互相问候照顾。

因为贾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加上送葬需要一个月才回家,那些丫环、老婆子们有空儿了,都到园子里游玩。梨香院里的老婆子们也被撤了出来,分配到园子里工作。这下,园子里可热闹了。文官这些唱戏的小女孩,有的心高气傲,有的仗势欺人,有的挑三拣四,有的说话尖酸刻薄,都不大守规矩。估计,这主要是因为年龄小,没有受过管教吧。老婆子们当然很生气了,但是不敢和她们争辩。现在戏班子解散了,都不用互相斗气了,不过,还有心胸狭隘的老婆,仍然在背后咬牙切齿地发狠。

到了清明这天,贾琏准备好贡品,带着贾环、贾琮、贾兰三个人去铁槛寺祭祀。宁国府的贾蓉也和同族的几个人去了。宝玉身体还没恢复,所以就没去。吃完饭,他无聊地有些发困,袭人说:“天气这么好,你出去溜溜吧。”宝玉听说,就拄了一根拐杖,趿拉着鞋,慢慢地出了院子。园子里的老婆子们都各忙各的,有栽花的,有种豆的,水池里还有人驾着船捞泥种藕。香菱、湘云、宝琴与丫环们坐在石头上看着玩儿。宝玉慢慢走过去。湘云见了他,忙笑着说:“快把这船打出去,她们是接林妹妹的。”大家都笑起来。宝玉脸一下红了,但还是笑着说:“人家得了病,又不是故意的,你还取笑人家。”湘云笑着说:“得病也与别人不一样,本来就可笑,怎么能怪别人。”说着,宝玉也坐下来看起来。湘云关心地说:“这里有风,石头上又凉,坐一会儿就走吧。”

宝玉也正要去看望黛玉,就站起来与她们告辞,从沁芳桥边的小河堤走去。就见柳枝低垂,桃花吐艳。大山石后边,有一棵大杏树,花已经全落了,树叶稠密,上面已结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宝玉沉思起来:“才病了几天,竟然把杏花耽误了!不知不觉‘绿叶成荫子满枝’了!”“绿叶成荫子满枝”,是杜牧的一句诗,常比喻少女已经结婚?生儿育女。他呆呆地望着杏子,又想起邢岫烟订了亲的事,虽然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但还是惋惜少了一个好女孩儿。过不了两年,她也会“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再过几天,这树上的果子也就落了,再过几年,岫烟一头黑发也变白了,红润的脸庞也会满是皱纹的。想到这些,他有不免伤心了,流泪叹息起来。忽然,有一只小鸟飞过来,落在树上鸣叫着。宝玉痴呆的毛病又犯了,心想:“一定是杏花开放的时候它来过,现在见到花都败了,所以就伤心地哭了。可惜没有公冶长,也就不能好好地问问它了。不知道明年花开的时候,这小鸟还会不会记得回来。”公冶长是孔子的学生,据说懂得鸟语。宝玉就是一个典型的艺术家,多愁善感,在别人看来就像个呆子、疯子。其实,文人们,特别是诗人们都有这毛病,杜甫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和宝玉的想法就差不多。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一股火光从山石那边冒出来,小鸟吓得扑楞楞地飞走了。宝玉吃了一大惊,又听那边有人乱喊:“藕官,你要死啊,怎弄些纸钱进来烧?我这就去禀告奶奶们去,小心你的皮!”宝玉听了,忙转过山石去看。只见藕官满面泪痕,蹲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火,守着些纸钱灰。宝玉忙问:“你这是给谁烧纸钱?快不要在这里烧了。你或许是为父母兄弟,你告诉我姓名,我让小男孩们写上名字到外边烧去。”宝玉问了好几声,藕官也不说话。忽然,一个老婆子恶恨恨走过来拉藕官,嘴里还说:“我已经禀告奶奶们了,奶奶气的不得了。”藕官终究有些孩子气,怕丢了脸,就是不肯去。老婆子又大声地训斥:“我说你们别得意过火了,这里可是有规矩的地方,由不得你们闹。”她还指着宝玉说:“连我们的爷还要守规矩呢,你是什么玩意儿,跑来胡闹。怕也没用,跟我快走吧!”

宝玉忙说:“她也没烧纸钱,是林妹妹让她来烧那烂字纸的。你没看清楚,错怪她了。”藕官正没了主意,见了宝玉,更害怕了,忽然听到他为自己说话,就也跟着说:“你看清楚了!我烧的是林姑娘写坏了的字纸!”那老婆子也恼怒了,弯腰拣起两个没烧完的纸钱,伸到藕官眼前头:“你还嘴硬,这里可有证据。咱们去找奶奶们。”说着,她拽起藕官就要走。宝玉忙拉住藕官,用拄杖敲开老婆子的手,尽量心平气和地说:“实话告诉你: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见杏花神向我要一串白纸钱,必须让一个生人替我烧了,我的病就好得快。所以我求林姑娘让她来,替我烧了纸钱。原本就不允许让别人知道的,偏让你看见了。我今天才能起来,现在感觉又不行了,都是你冲撞的!你还要去告她。藕官,只管去,见了她们你就照我这话说。等老太太回来,我就说她故意来冒犯神灵。”藕官听了这话,来了劲儿,反倒拉着婆子要走。这丫头,你有了台阶,见好就收多好啊!那老婆子赶忙丢下纸钱,陪着笑求宝玉:“我不知道这情况啊,二爷如果禀告了老太太,我不就完了吗?我这就去对奶奶们说去,就说是爷祭神,我看错了。”宝玉说:“你不再去说了,我也就不说。”老婆子着急地说:“我刚才已经禀报了,现在不说一声不行啊。要不,我就说我已经叫她,不过林姑娘把她叫走了。”宝玉想一想,点头同意了。那老婆子也就走了。老婆子应该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但是惹不起宝玉,当然也就不敢明说什么了。

宝玉就问藕官:“到底是为谁烧纸?我想如果是为父母兄弟,你们都会请人到外边烧,在这里烧,一定会有特别的感情啊。”藕官非常感激他对自己的保护,觉得他应该能够理解自己,就含着泪说:“我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和宝姑娘的蕊官,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今天被你遇见,多亏了你帮助,就告诉你吧,但你不能再对别人说了。不过,我也不好当面对你说,你回去悄悄地问芳官就知道了。”说完,她抹抹眼泪,假装没事一样地走了。

宝玉听了,更纳闷儿了。他溜达到潇湘馆,见黛玉更瘦了,看着就让人疼爱。黛玉见他也比原先瘦多了,想起前几天的事情,有流下了眼泪。谈了几句话,她就催宝玉赶紧回去休息。宝玉就告辞回去了。他心里着急,想赶紧问问芳官那件事,偏偏湘云和香菱来了,正和袭人、芳官她们说笑,没办法,他只好先忍着。

过了一会儿,芳官跟着她干娘去洗头。这里的干娘,是指为了照顾、管理这些小丫环、小演员,管家们给她们指派的一些老婆子。她干娘偏要先让她的亲女儿洗了以后,才让芳官洗。芳官就说她偏心,“用你女儿洗剩的水给我洗。我的生活费都是你拿着,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给我用剩下的东西。”何止是偏心啊,这些干娘根本就没心。她干娘恼羞成怒,就开始叫骂:“不识抬举的东西!怪不得人人说唱戏的没一个好缠的。这么小的一个臭丫头,也敢说着不咸不淡的话,像个不合群的骡子似的!”干娘儿俩就吵起来。

袭人赶紧派人去警告:“少乱嚷嚷吧,老太太不在家,你们不会安静些吗。”晴雯撇撇嘴说:“都是芳官不懂事,狂得都不成样子了,会唱几出戏,就好像立了什么功劳一样。”袭人摇摇头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的不公平,小的有些可恶。”宝玉站起来说:“不能怪芳官。自古说,‘物不平则鸣’。她又没有亲人,当干娘的赚了她的钱。还要糟蹋她,这谁不生气。”他又对袭人说:“她一个月多少生活费?以后不如你收了过来照管她,那不就省事了?”袭人一拍手说:“我要照看她就照看她,何必又要她那几个钱呢?这不是没事找人骂吗。”说着,她就站起来去拿了一瓶花露油和鸡蛋、香皂、头绳等东西,让一个老婆子送给芳官,叫她另外弄水自己洗,不要吵闹了。这样一来,她干娘脸上更挂不住了,就说:“你个没良心的,敢瞎说我克扣你的钱。”说着,就抡起巴掌,照身上“啪啪”几下,芳官就哇哇地哭起来。

宝玉听不下去了,站起来就要出去。袭人赶忙劝住:“你去干什么?我去说她。”晴雯早抢着过来了,指着她干娘就训:“你老人家太不懂事。你不给她洗头的东西,我们白送给她,你不觉得害羞,还有脸打她。如果她还在那里学唱戏,你敢打她吗!”这是火上浇油啊!那老婆子也不服:“一天叫娘,终身是母。她胡说八道糟蹋我,我就能打她!”

袭人赶紧叫麝月:“我不会和人吵架,晴雯性子太急,你快过去说两句,镇住她。”麝月可不得了,那可是大观园最佳辩论员啊,小嘴的巴巴的,一说一套,有理有吓唬,说出来就是一篇优秀的演讲稿。麝月就走出去,开始演说:“你先别嚷嚷。我先问你,别说我们这里,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训女儿的?就算你的亲女儿,既然分配了工作,有了主子,就主子能打能骂,再就是大一些的姑娘、姐姐们能打能骂,谁允许当娘的在中间管闲事了?都像你这样管,又能让她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规矩了!你见前天坠儿的娘来吵,你也来跟她学?你们放心,因为这些天这个病那个病的,老太太没有闲心,所以我没去汇报。等两天有了空儿了,咱们好好地汇报一下,大家都杀杀威风才好。宝玉的身体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倒打得人狼号鬼叫的。上头才出门几天,你们就无法无天了,眼睛里没了我们,再过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她不要你这干娘,难道就会死吗?”

宝玉气得用用拐杖敲着门槛说:“这些老婆子都是些铁石心肠,她们不能照看人,反倒折磨人,天长日久了,那怎么办啊!”晴雯气哼哼地说:“什么‘怎么办’,都赶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那老婆子羞愧地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那芳官只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底下丝绸撒花袷裤,敞着裤脚,一头乌油的头发披在脑后,哭得泪人一般。麝月笑着说:“把一个莺莺小姐,都给打成红娘了!现在又不是化妆唱戏,还是这么松松垮垮的。”宝玉跟着说:“她这样子就很好,千万别弄得过于拘谨了。”晴雯拉过她去,替她洗干净头发,用手巾拧干,松松地挽了一个慵妆的发髻,让她穿好衣服过去了。慵妆的发髻,就是一种蓬松而偏垂涎一边的发髻。慵,困倦或者懒的意思。据说,男人很喜欢女孩子慵懒的样子。注意,不是懒婆娘的样子,是慵懒的样子,分寸一定要拿捏好。

这时,管内厨的老婆子来问:“晚饭做好了,是不是送过来?”小丫环听了,进去问袭人。袭人笑着说:“刚才乱吵了一阵,也没留心钟响了几下。”晴雯马上说:“那玩意儿也不知怎么了,该拿去修了”说着,她拿过表来看了一看说:“再等半杯茶的工夫就行了。”麝月也笑着说:“提起淘气,芳官也该打几下了。昨天是她摆弄了钟表的坠儿,半天就玩坏了。”一会儿,小丫头子捧了食品盒子进来站住。晴雯和麝月揭开一看,还是四样小菜。晴雯笑着说:“病已经好了,还不给两样清淡的菜吃。这稀饭、咸菜要闹到什么时候啊?”对宝玉还是采用饥饿疗法。拿出小菜,再看盒子里,却有一碗火腿鲜笋汤,赶紧端出来放在宝玉跟前。宝玉就凑到桌子上喝了一口,接着说:“好烫!”袭人笑了:“我的天啊,能几日不见荤腥,就馋成这个样子了。”说着,她就端起来,轻轻用嘴吹。见芳官在旁边,她就递给芳官,笑着说:“你也学着些伺候伺候,别总是傻吃傻的。嘴轻着点儿,别吹上唾沫星儿。”芳官就试着吹了几下,动作还可以。

芳官的干娘也忙端着饭在门外伺候。这些干娘,是芳官她们刚来的时候在外边认的,后来一起到了梨香院。这些老婆子原本是荣国府的三等女仆人,平时也就是让她们洗洗衣服什么的,都不让她们到院子里工作,所以她们不知道里边的规矩。现在,她们跟着干女儿,被分配来工作。这老婆子刚刚领教了麝月的厉害,害怕不让芳官认她当干娘,那可就失去很多好处了,所以一心想着好好表现表现。她看见芳官在吹汤,就赶忙跑进来,笑着说:“她做是不稳当,当心打了碗,让我来吹吧。”说着,她就要去接碗。晴雯忙喊:“快出去!就算让她砸了碗,也轮不到你吹。你怎么跑到里面来了?还不快出去。”她又骂小丫环们:“瞎了心了吗,她不知道规矩,你们也不告诉她!”小丫环们都说:“我们撵她,她不出去,说她,她又不信。现在连累我们也挨了训,你总算信了吧?我们到的地方儿,有你能到的一半,还有一半你不能到的。何况你又跑到我们都不能到不的地方,还去伸手动嘴的。”她们一面说,一面推她出去。台阶底下几个等着拿盒子的老婆子见她出来,都取笑她说:“嫂子也没拿镜子照一照,就这样进去了。”那老婆子又羞愧又生气,低着头啥也不说了。

芳官吹了几口,宝玉笑着说:“好了,小心伤了气。你尝一口,看好了吗?”芳官以为是句玩笑话,只是笑着看袭人她们。袭人点点头:“你就尝一口吧,没事的。”晴雯笑了:“你看我尝。”说着,她就喝了一口。芳官见这样,自己也就尝了一口,咂咂嘴说:“好了。”她把碗递给宝玉。宝玉喝了半碗,吃了几片笋,又喝了半碗粥就停了。丫环们收拾了餐具,小丫环端来洗手盆,洗了手,漱了口,袭人她们就要出去吃饭。宝玉使个眼色给芳官,芳官本来就很伶俐,又学几年戏,什么事不懂?她就假装说头疼不吃饭了。袭人说:“既然不吃饭,你就在屋里作伴儿,这粥给你留着,等饿了再吃。”说着,袭人她们都走了。宝玉特别讨厌老婆子,其中好像有个理由,就是她们不够干净,他有没有想过,这些饭其实都是老婆子们动手做的。袭人应该观察到宝玉的眼神了吧,也应该猜到宝玉的大致想法了,但她没说什么,而是顺水推舟了!这应该叫贤惠呢,还是叫懂事呢?反正,不能叫傻!

这里只有宝玉和芳官了,宝玉就把刚才与藕官的事情,从头到尾,细细地说了一遍,又问她祭祀的到底是谁。芳官听了,满面含笑,叹口气说:“这事说来可笑又可叹。”宝玉听了,忙问怎么回事。芳官笑着说:“她祭祀的是死了的?官。”宝玉点了点头:“她们朋友一场,这也是应当的。”芳官笑着说:“哪里是朋友啊?她有个傻想法,说自己是小生,?官是小旦,常扮演夫妻,虽然是假的,每天排练演出,都是真正的温存体贴,所以两个人好像发了疯,就算不演戏了,平时饮食起居,两个人竟然也是你恩我爱。?官一死,她哭得死去活来,到现在也不能忘记,所以,每到节日都烧纸。后来,她又补上了蕊官,我们见她还像过去一样温柔体贴,也责备她喜新忘旧。她却说:‘这里面有个大道理。比如男子死了老婆,都是应该续弦的。只要不把死了的彻底忘了,就算是情深意重了。如果因为死了的,就不再娶了,孤独一辈子,不符合大的道理,影响了大气节,死了的人反而不安心了。’你说这不是疯了吗?说起来很可笑吧?”

续弦,就是男子在娶老婆。古代常用琴瑟比喻夫妻关系,所以有了这种说法。传说春秋时候的俞伯牙,在妻子死的时候,恰好弹断了一根琴弦。从此他就不再弹琴。一直到他又娶了一个媳妇,才续上一根新弦,重又弹奏起来。藕官这种做法,好象是同性恋。其实不完全是吧。过去的女子,想寻找一份纯真、美好的爱情很难,婚姻不是自己作主,再说也没机会去结交男孩子。所以,有人就只好在女孩哪里找一重感情的替代了。另外,演戏本身就要求动真情,演着演着,可不就假戏真作了。

宝玉听着这些傻话,恰恰与自己的呆想法相同,又是高兴,又是悲叹,又是称奇,又是叫道绝。他说:“上天既然生了这样的人,又何必再拿我这样的脏男人来玷辱世界。”他又拉着芳官的手,盯着她说:“我也有一句话嘱咐她,我当面告诉她不方便,需要你转告她。”芳官问是什么事。宝玉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以后千万不要烧纸钱了。烧纸钱的做法本来是后人乱加的,不是孔子留下的意思。其实,准备一个香炉,到时候烧香就行了,只要一片诚心,就可以感应到了。愚笨的人不懂道理,无论神佛还是死人,非要分出等级来。他们不知道,‘诚心’才是主要的。就算是流浪的时候,即使没有香,有土有**,只要洁净,都可以用来祭祀的,不但死者享用,就是神鬼也来享用的。你瞧瞧我那桌子上,只放着一各香炉,不论日期,经常烧着香。别人都不知道原因,我心里是有想法的。有清茶就供上一杯茶,有干净水就供上一碗水,鲜花、鲜果也行,甚至荤腥酒菜,只要有诚意,心洁净,就是神佛也都可以来享用,所以说,只在敬意不在虚名。”芳官忙答应着。

吃过饭,有人通报:“老太太,太太回来了。”

她们回来后,会不会惩罚那些闹事的老婆子啊!

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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