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回京以后,办完了公事,皇上恩准他休假一个月。因年纪大了,事务繁忙,身心疲劳,最近几年又常在外奔波,骨肉离异,现在能合家团聚,自己感觉非常荣幸。他把大小事务都推到一边,只是看看书,闷了就和门客下棋喝酒,或者母子、夫妻共享天伦之乐。
八月初三是贾母八十大寿,因为亲朋好友全要来,恐怕宴席摆不开,贾政就早早地和贾赦以及贾珍、贾琏他们商量,决定从七月二十八到八月初五,荣国府和宁国府一起举办宴会,宁国府中只宴请男客人,荣国府之宴请女客人,大观园收拾出缀锦阁和嘉荫堂等几处大地方来作休息的地方。二十八日请皇亲、驸马、王公诸公主、郡主、王妃、国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就是阁下、都府、督镇和诰命等,三十日是那些官长、诰命、远近亲友和夫人。初一是贾赦的家宴,初二日是贾政,初三日是贾珍和贾琏,初四是贾府中家族上上下下一起凑的家宴。初五是赖大、林之孝他们这些管事的凑的宴席。
从七月上旬开始,送寿礼的就络绎不绝。礼部送来了皇帝赐给的金玉如意一柄,彩缎四匹,金玉环四个,国库银五百两。元春又命令太监送来了金寿星一尊,沉香拐棍一只,伽南珠一串,福寿香一盒,金锭一对,银锭四对,彩缎十二匹,玉杯四只。其他客人肯定也送礼了,就不一一介绍了。堂屋里摆上了大桌案,铺了红毡,把精细的手里都摆上,请贾母来看。贾母还高兴地过来瞧瞧,后来就烦了,也不看了,只说先让熙凤收好,等闷了再拿出来看着玩儿。
到了二十八日,两边府里都张灯结彩,金碧辉煌,鼓乐齐鸣,欢笑声、音乐声远远地传过好几条街去。这天,宁国府里只有北静王、南安郡王、永昌驸马、乐善郡王和几个世交公侯的后代,荣国府里有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并几位世交公侯的妻子。贾母等人都是按品位盛装迎接宾朋。客人来到后,先倒大观园里的嘉荫堂喝茶休息,然后才出来到荣庆堂上拜寿入席。
中国人吃饭喝酒首先要排座次,这可就麻烦了。尊贵的客人大家就往上座让,可人家态度坚决,宁死不坐,还需要大家齐声呐喊,他才显得非常委屈、为难地坐下了。这是第一个座位,接着是第二个座位,第三个座位,每个座位都要重复这一套。其实,等到大家坐好后,那就是每个人综合实力的最佳排列,也是每个人认同的排列方式。那为什么不利利索索地这样坐呢?想得太简单了。比如说,人家让你坐,你马上就当仁不让地坐下了,那别人可就愤愤不平了,人家尊敬你,你就要回敬,就要谦虚才对啊。
大家互相谦让一遍,好半天才各就各位。上面两席是南、北王妃,下面依次就是公侯夫人。左边下手一席,陪客是锦乡侯夫人和临昌伯夫人,右边下手一席,才是贾母主位。邢夫人和王夫人带领尤氏、熙风和家族中的几个媳妇,两溜像雁翅一样站在贾母身后。林之孝、赖大媳妇带领仆人媳妇们都在竹帘外面侍候上菜上酒,周瑞媳妇带领几个丫环在围屏后边伺候。客人的跟班们,早被请到别处找带去了。舞台下面是十二个还没留头发册小男孩伺候。演员们上台拜完寿,一个小男孩就捧着戏单来到台阶下边,先递给值班的女人。这女人接了,才递给林之孝媳妇,她用一小茶盘托上,转身进了帘子,递给尤氏的侍妾佩凤。佩凤接过来捧给尤氏。尤氏托着走到上席,南安太妃谦让了一阵儿,点了一出吉庆戏文,然后又谦让了一阵儿,北静王妃也点了一出戏。其他人有谦让一阵儿,让随便挑好的唱。不一会儿,菜已经上了四次,汤才上了一道,接着来客各家都赏了唱戏的钱。大家又重新进园子休息,另外端上了好茶。
南安太妃问到宝玉,贾母笑着说:“今天几个庙里念‘保安延寿经’,他去参加活动了。”这个经好像是专为求老人长寿的。她又问小姐们,贾母说:“她们姐妹们生病的生病,体弱的体弱,见人腼腆,所以叫她们给我看屋子去了。现在就在那边厅上陪着她姨娘家姐妹们也看戏呢。”南安太妃着说:“既然这样,叫人请她们来。”贾母回头命令熙凤去把湘云、宝钗、宝琴、黛玉带来,又嘱咐说:“再只让你三妹妹陪着来吧。”还是探春有出息啊!熙凤来到贾母的院子,只见姐妹们正看戏呢,宝玉也刚从庙里回来。熙凤就叫着她们五个人来到园子里。这几个女孩好像天仙一样,原来见过的、没见过的,都赞不绝口。湘云和客人们最熟,南安太妃笑着对她说:“你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还只等着去请。我明天就找你叔叔算帐去。”她又一手拉着探春,一手拉着宝钗,问多大了,又连声夸赞。她松开她两个,又拉着黛玉和宝琴,仔细地看看,又大大地夸奖了一番。接着,她又笑着说:“都这么好,叫我夸哪一个的啊。”早有人把准备好礼物分成了五份:金玉戒指各五个,腕香珠五串。南安太妃笑笑说:“你们姐妹们别笑话,留着赏丫头们吧。”五人忙拜谢。北静王妃当然也有五样礼物了,其余人的就不说了。
喝了茶,她们在园子里略微逛了一逛,贾母又让入席。南安太妃就要告辞,说身上不太舒服。贾母她们也不好强留,谦让了几句,送到了园子门口,看着她坐轿走了。接着北静王妃也告辞走了。其余客人有告辞走了的,也有坚持到最后的。
贾母劳累了一天,第二天就不会客了,全交给邢夫人、王夫人来接待。男客人们来了,只到厅上行礼,贾赦、贾政、贾珍等人还礼接待,到宁国府坐席。
这几天,尤氏晚上也不回那边府里去,白天迎来送往,晚上就在李氏那里休息。这天,她伺候贾母吃完晚饭,就退出来,到熙凤那里来吃饭。熙凤在楼上看着人收送礼送的新围屏,也就是折叠屏风,只有平儿在屋里叠衣服。尤氏就问:“你们奶奶吃饭了吗?”平儿笑着说:“吃饭怎么会不请奶奶你的。”尤氏笑着说:“既然这样,我到别处找吃的去。饿得我受不了了。”说着,她就要走。平儿忙笑着:“奶奶请回来。这里有点心,现垫一垫,等会儿再吃饭。”尤氏笑着说:“你们忙得这样,我到园子里和她姐妹们闹去。”说着,她就走了。平儿也留不住,只好算了。
尤氏径直来到园子,只见正门和角门都还没关,还挂着各种彩灯,就回头命令小丫环叫值班的女人。那丫环走进值班室,却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回来报告了尤氏。尤氏又命令去叫管家的女人。这丫环答应着出去,去了二门外的鹿顶,那里是管事的女人集合开会的地方。鹿顶,就是东西方向的房子和南北方向的房子连接的地方,这里两个屋檐就像两只鹿角。他到了这里,看到只有两个老婆子分菜果,就问:“哪一位奶奶在这里?东府的奶奶着急叫一位奶奶,有事情要交代。”这两个老婆子只顾分菜果,又听见是东府里的奶奶,也就更不大在心上,就随口回答说:“管家奶奶们才走了。”小丫环说:“走了,那你们去叫她来。”老婆子说:“我们只管看屋子,不管叫人。姑娘要叫人就派别人叫去。”小丫环听了,马上怪声怪气地说:“哎哟,这可反了!怎么你们就不能去叫人呢?你哄那些新来的,怎么哄起我来了!平时你们不叫,让谁去叫!如果听到对自己有好处的消息,或者赏给了哪位管家奶奶东西,你们争着像条狗一样屁颠屁颠地去交了。琏二奶奶要传话,你们是不是也这样啊?”这两个婆子一来喝了很多酒,二来被这丫环揭了老底,恼羞成怒了,马上就回击:“放你娘的狗臭屁!叫不叫的和你有什么关系的!你不用揭我们的事情,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边管家爷们跟前比我们还更会拍马屁呢。什么‘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的事,各家过各家的日子,你有本事,胡说你们那边人去。管我们这边,你们还早着呢!”这丫环听了,脸都气白了,哆嗦着手说:“好,好,这话说得好!”说着,就转身回去汇报了。
尤氏已经进了园子,正碰上遇见了袭人、宝琴、湘云三个人和地藏庵的两个尼姑聊天。尤氏就说自己饿了,袭人就领着她们先到怡红院,拿了几样荤素点心出来给尤氏吃。两个尼姑、宝琴、湘云她们边喝茶,边继续聊天。那个小丫环一路风风火火地找了来,气狠狠地把刚才的话都说了。尤氏听了,冷笑着说:“这是两个什么人?”两个尼姑和宝琴、湘云听了,担心尤氏生气,忙劝说:“没有这样的事,一定是听错了。”两个尼姑推推这个丫环说:“你这孩子可真是好脾气啊,那糊涂老妈妈们的话,你不该回来说啊。咱们奶奶这么金贵的身体,劳累了好几天,黄汤辣水都没喝,咱们哄她高兴还来不及呢,说这些话干什么。”黄汤辣水,就是酒了,黄汤,主要指黄酒了。袭人也忙笑拉出她出去,劝她说:“好妹子,你先出去歇歇,我派人叫她们去。”尤氏恼火地说:“你不要叫人,你去就叫这两个婆子来,到那边把他们家的凤儿叫来。”袭人笑着说:“我请去。”尤氏还是很生气:“偏不要你去。”两个尼姑忙站起来劝:“奶奶一直宽洪大量,今天老祖宗过生日,奶奶再生气,那不就让人说闲话了吗。”宝琴和湘云也赶紧劝说。尤氏也找到台阶了,就说:“不为老太太过生日,我是绝对不会饶了她们的。那以后再说吧。”
说着话,袭人已经又派了一个小丫环到园子外边找人。这小丫环正巧遇见周瑞媳妇,就把这事儿告诉了她。她虽然不负责管这事,但她仗着自己是王夫人出嫁时带过来的,觉得很有面子,再加上生性圆滑,专会在各处献殷勤讨好,所以老爷奶奶们都很喜欢她。她今天听了这话,忙跑着去了怡红院,一边飞走,一边还说:“气坏了奶奶了,可了不得!我们家里,一个个惯得都不成样子了。偏偏我不在跟前,如果在跟前,现打她们几个耳刮子,过几天在算账。”尤氏见了她,笑着说:“周姐姐你来,有个理请你说说。这么晚了,门还大开着,灯亮蜡烛着,出入的人又杂,如果出了事,该怎么办呢?我就叫值班的人吹灯关门。谁知连一个人影也找不到。”周瑞媳妇激动地说:“这还了得!前天二奶奶还叮嘱她们,说这几天事多人杂,一到晚上就关门吹灯,不是园子里的人不准放进去。今天就没人管了。过了这几天,定要好好地惩罚几个人才好。”尤氏又说小丫环的话。周瑞家媳妇说:“奶奶不要生气,等过了大事,我告诉管事的打她个臭死。只问她们,谁让她们说这‘各家门各家户’的话!我已经叫她们吹了灯,关上正门和角门子。”正乱说呢,只见熙凤派人来请吃饭。尤氏说:“我也不饿了,刚吃了几个饽饽,请你奶奶自己吃吧。”
过了一会儿,周瑞媳妇就出去了,把刚才的话告诉了熙凤,又说:“这两个婆婆就是管家奶奶,平时我们和她们说话,她们都像饿狼一样。如果奶奶不惩罚她们,大奶奶脸上肯定过不去。”熙凤说:“既然这样,记下这两个人的名字,等过了这几天,把她们捆上送到那边府里任凭大嫂子处理,打一顿、饶恕她们都行。也不是什么大事。”周瑞媳妇平时和这两个老婆子的关系很不好,所以巴不得有这样的指示,赶紧出来了,马上派人到林之孝家传达命令,立刻叫林之孝媳妇进来见大奶奶,一面又叫人立刻捆起这两个婆子来,交到马圈里派人看守。周瑞媳妇把熙凤的意思改了,或者说提前执行了命令,别人还真抓不住她的把柄。现在,有很多领导干部就是这样有选择地、修改着执行上级的指示,还美其名曰“用活政策”“有创造性地使用政策”,把政策执行得面目全非,味道走得乱七八糟。
这时候已经黑了天,林之孝媳妇也不知道有什么事,赶忙坐车进来,先去见熙凤。这这个做法对,不管怎么说,先请示自己的上司是对的。她到二门上传进话去,丫环们出来说:“奶奶刚睡了觉。大奶奶在园子里,叫大娘去见大奶奶就行了。”林之孝媳妇只好进园子,来到稻香村。丫环们禀报进去,尤氏听了法反而过意不去了,忙叫进她去,笑着说:“我不过是因为找不到人才问你的,你既然走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谁又把你叫进来,倒要你白跑一趟。不大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林之孝媳妇说:“二奶奶派人叫我,说奶奶你有话吩咐。”尤氏着说:“这是哪里的话。是谁又多事告诉了凤丫头,大概是周姐姐说的。赶快回家休息吧,没有什么大事的。”李纨想说说事情的经过,尤氏拦住了她。
林之孝媳妇只好转身出了园子。正巧碰上了赵姨娘,赵姨娘笑着说:“嗳哟哟,我的嫂子!现在还不回家休息,跑什么呢?”林之孝媳妇就笑着吧刚才的事情说了说。赵姨娘本来就好打听这些事儿,再说与管事的女人们关系不错,互相联络,互相照应。刚才的事情,她早已经打听得###不离十了,听林之孝媳妇这样说,就把事情详细地说了说,林之孝媳妇听了,笑着说:“原来是这事,值个屁啊!开恩呢,就不处理了;如果心眼小,也不过就是打几下子就完了。”赵姨娘凑到跟前说:“我的嫂子,事情虽然不大,可见她们太张狂了些。这么着急地把你叫进来,明明戏弄你嘛。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儿,也不留你喝茶了。”
林之孝媳妇就出来,到了侧门前面,马上就两个女孩子来哭着求情。不用说,是那两个老婆子的女儿了。林之孝媳妇笑着说:“你们好糊涂,谁叫你们娘喝酒乱说话了,惹出事来,连我也不知道。二奶奶派人捆了她们,连我还有不是呢。我怎么找人求情啊。”这两个小女孩才七八岁,也不大懂事儿,只管哭着哀求。缠得林之孝媳妇没办法了,就对一个说:“糊涂东西!你放着门路不去,缠我干什么。你姐姐嫁给了那边太太作陪房费大娘的儿子,你去告诉你姐姐,叫亲家娘和太太一说,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呢。”陪房,就是出嫁时跟着过来了。这个女孩明白了,那一个还在哭着求。林之孝气得啐了一口:“糊涂狗东西!她过去一说,事情自然就结束了。没有单放了她妈,又只打你妈的道理。”说完,她头也不回地上车走了。
这一个小女孩果然过来告诉了她姐姐,又和费婆子说了。这费婆子是邢夫人的陪房,刚开始也牛气过,后来因为贾母不大喜欢邢夫人,所以连下人们也都减了威风。凡贾政这边有些地位的人,那边也都是虎视耽耽。这费婆子常常倚老卖老,仗着邢夫人,喝了酒,胡说八道地发泄怒火。
现在,贾母祝寿这样的大事,干看着别人逞能干事,吆五喝六地捞钱,心里早就不舒服了,指鸡骂狗,闲言碎语地惹事。好在,这边的人也不和她较真。一听说周瑞媳妇捆了她亲家,她心里就好像火上浇油,乘着酒劲儿,指着隔断的墙先大骂了一阵,接着去求邢夫人。她只说亲家并0什么错误,“不过和那边府里的大奶奶的小丫头斗几句嘴,周瑞媳妇就调唆了咱家二奶奶,把她捆到马圈里,等过了这两天还要打。求太太了――我那亲家娘也是七八十岁的老婆子――和二奶奶说一声,饶她这一回吧。”邢夫人觉得那次想要鸳鸯弄得很没意思了,后来见贾母越来越冷但她,熙凤德地委超过了自己。再说,前天南安太妃来了,要见她们姐妹,贾母却只让探春出来,迎春就好像没有了一样,邢夫人心里就有火了,只是没办法发出来。
她身边正好有一伙小人,她们嫉妒埋怨别人,就在背后造言生事,挑拨主人。刚开始,她们只是告那边的奴才,后来逐渐地开始告熙凤:“她只知道哄着老太太高兴,自己好作威作福,控制着琏二爷,调唆二太太,根本不把这边的正经的太太放在心上。”后来,她们又开始告王夫人:“老太太不喜欢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琏二奶奶调唆的。”邢夫人就算是是个傻子吧,常听这样的话也有想法了,所以越来越恨熙凤。今天又听了这些话,怒火可就冲上天了。邢夫人也是个昏君,如果她不先表现出讨厌熙凤和王夫人,仆人们谁敢来告黑状?所以,还真不能老是怪小人,其实,有小人还是因为自己先成了小人啊。
第二天一大早,全大家族的人都到齐了,坐席看戏。贾母非常高兴,见今天没有远亲,都是自己的儿子、孙子辈的人,就穿着平常的衣服,坐在大厅里接受的大家的礼拜。当中单放一张床榻,她自己靠在上边。床榻的前后左右,都是一样的小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姐妹们围着。
贾扁的母亲带了女儿喜鸾,贾琼母亲也带了女儿四姐儿,还有几家的孙女,大小共有二十来个女孩。贾母见喜鸾和四姐儿长得漂亮,说话做事与众不同,就特别地喜欢,让她们两个也到床榻前坐着。宝玉坐在床榻头上给贾母捶腿。首席是薛姨妈,下边两溜皆顺着辈分排下去。帘子外边的两边回廊上都是同族的男客人,也按亲疏、辈分坐着。
先是那些女客人们一拨拨地行礼,然后是男客人行礼。贾母歪在榻上,让人传话说“免了吧”,那边的早已经把礼行完了。接着,赖大等人带领着仆人们,从二道大门一直跪到大厅上。队伍真够庞大的,场面真是宏伟啊!他们行完礼,接着又是女仆人们,然后是丫环们,足足闹了两三顿饭的时间。然后,又抬来许多鸟笼子来,在当院子里放了生。过去,很多人就喜欢搞这个游戏,先让人去买来或者捉来小鸟的动物,然后再放掉,这就叫“放生”。这不就是在折磨动物吗,怎么就被当作一种慈善活动呢?据说,现在很多地方还在搞这种活动。贾赦等人敬了香,烧了所谓的寿星纸,就开始喝酒,戏也开始了。看了一会儿,贾母进去休息,让大家随便玩乐,又让熙凤留下喜鸾和四姐儿玩儿两天再回去。熙凤出来和她俩的母亲说了,两个母亲高兴得不得了。她两个也愿意在园子里玩一玩,晚上就不回家了。
到晚上快散席的时候,邢夫人当着许多人的面,故意陪着笑脸向熙凤求情说:“我听说昨天晚上二奶奶生气了,派周管家的妻子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她们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来求情,我想,只要是为老人过生日,就算恶毒的家庭还施舍钱米,救济老人和穷人呢,咱们这样家怎么反倒折磨起人家来了。就算不看我的面子,为了老太太,就放了她们吧。”说完,她就立刻出去,上车走了。她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熙凤啊。
熙凤听了这话,一时摸不着头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又羞愧,又生气,憋得脸都紫了,回头对赖大媳妇她们笑着说:“这是哪里的话。昨天因为这里的人得罪了那边府里的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就交给她处理,并不是因为得罪了我。这又是谁这么快就去送了情报啊。”王夫人就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熙凤又笑着介绍了一遍。尤氏也笑着说:“连我也不知道。你也太多事了。”熙凤着急地说:“我怕你脸上过不去,所以交给你处理,也不过是个礼节嘛。这就好像我在你那里,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交给我处理了。这又不知谁去献殷勤了。你们说,这也值得当一件事情去说。”王夫人还算沉得住气,对她说:“你太太说得对。再说珍哥儿媳妇也不是外人,也不用这些虚礼。老太太的生日要紧,放了他们才好。”说着,她回头就让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熙凤越想越生气,也越委屈,心灰意冷,就留下了眼泪。她赌气回屋去哭,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偏偏这时候,贾母派琥珀来叫她立刻过去。琥珀见了他这样子,奇怪地问:“好好的,这是怎么了?那边可等着你立刻过去呢。”熙凤听了,赶忙擦干了泪,洗了洗脸,又简单化了一下妆,才和琥珀过来了。
贾母问她:“前天送礼的共有几家有围屏啊?””熙凤说:“共有十六家有围屏,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只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红缎子缂丝的‘满床笏’,一面是泥金‘百寿图’的,是头等的。还有粤海将军邬家一架玻璃的还不错。”贾母说:“既然这样,这两架别动,好好放着,我要送人的。””熙凤答应了。
鸳鸯故意凑到熙凤脸上使劲儿地看,贾母当然就很奇怪了,马上问:“你不认识她吗?在那里看什么呢。”鸳鸯笑着说:“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我很奇怪,所以就看呗。”估计鸳鸯应该已经知道了怎么回事,她这样做是想给熙凤一个向领导诉苦的机会啊。果然,贾母马上叫她走到跟前,也眯着眼睛使劲儿看。熙凤笑着说:“刚才觉得一阵痒痒,揉肿了的。”鸳鸯笑着说:“是不是受了谁的气啊?”熙凤笑着说:“谁敢给我气受,就算受了气,老太太的好日子,我也不敢哭啊。”不是什么都能对领导说啊,尤其是这样的日子。贾母点点头说:“这话说得对。我正要吃晚饭,你在这里伺候我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儿媳妇吃了。你两个在这里帮着两个师傅替我拣佛豆儿,你们也积积寿,前天你的姐妹们和宝玉都拣了,现在也让你们拣拣,省得让人说我偏心。”这时,先摆上一桌素的饭菜来。两个尼姑吃了,然后才摆上荤的,贾母吃完,抬到外间屋。尤氏和熙凤两个人正吃,贾母又派人把喜鸾和四姐儿也叫来,和她两个人一起吃完饭,洗了手,点上香,捧过一升豆子来。两个尼姑先念了佛经颂词,然后一个一个地拣到一个簸箩内,每拣一个,念一声佛。等着第二天煮熟了,就派人在十字街头送给过路人,这样就可以增寿了,则就叫“结寿缘”。贾母又歪在床上听两个尼姑说些佛家的因果报应的故事。
鸳鸯早已听琥珀说熙凤哭了的事情了,又到平儿那里打听清楚了。晚上,别人都走了,她才汇报说:“二奶奶确实是哭了,那边大太太当着别人给二奶奶没脸了。”贾母就问为了什么,鸳鸯就全说了。贾母说:“这才是凤丫头懂礼节啊,难道为我的生日,让奴才们把一个家族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罢吗。这是太太平日就没好气,不敢发作,所以今天当着众人给凤儿没脸罢了。”正说着,只见宝琴等人进来了,她也就不说了。
贾母就问宝琴:“你在那里玩了。”宝琴说:“在园子里林姐姐屋里大家说话的。”贾母忽然想起一事来,忙叫一个老婆子来,命令她说:“到园里各处嘱咐嘱咐,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也和家里的姑娘们是一样的,大家要用心照看。我知道咱们家的这些下人都是势利眼,不一定把她们两个放在眼里。如果人小看她们,我知道了可不答应。”老婆子答应着刚要走,鸳鸯说:“我说去吧。她们哪里会听她的话。”说着,她就去了园子。
她先到了稻香村,李纨和尤氏都不在这里,丫环们说“都在三姑娘那里呢”。鸳鸯又来到晓翠堂,果然看见他们都在那里说笑。见她来了,大家都笑着说:“你这会子又跑来干什么?”马上又让她坐下。鸳鸯笑着说:“就不许我也逛一逛吗?”接着,她说了贾母的意思。一听是贾母的指示,李纨赶紧站起来来听着,接着叫人把各处的小头目叫来,让她们把指示传达下去。
尤氏笑着说:“老太太想得太全面、太周到了,我们这些年轻力壮的人十个捆在一起也赶不上她啊。”李纨也跟着说:“凤丫头仗着鬼聪明儿,离她老人家还有些差距。咱们就更不行了。”鸳鸯拍着手说:“算了吧,还提凤丫头虎丫头呢,她也很可怜的。虽然这几年在老太太、太太面前没犯过错,但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总而言之,做人是很矛盾的:如果太老实了没有机智,公婆就嫌太老实了,家里人也不怕;如果有些机智,未免又对得起这里,对不起那里。现在咱们家里更好了,新出来的这些底下奴才辈的奶奶们,一个个都很有本事,都不知要怎么样才好,少有不如意的,不是背地里咬舌根,就是煽风点火、挑拨是非的。我怕老太太生气,什么也不肯说。如果我说出来,大家别过太平日子。这不是我当着三姑娘说,老太太偏疼宝玉,有人背地里有怨言也就算了,算是偏心吧。现在老太太偏疼你,我听着很多人也说很多闲怪话。你们说,这可笑不可笑啊?”谁会说怪话,当然是邢夫人他们了。鸳鸯和邢夫人可是有些矛盾的。
这些事情探春是清楚地,所以也就不奇怪了,只是感叹说:“糊涂人太多了,哪里能和他们计较呢。我说啊,真不如小门小户的人家好,虽然贫穷些,但是欢天喜地,大家都快乐。我们这样的人家人多,外边看着我们,还不知道千金万金的小姐,有多么快了呢,却不知道我们这里说不出来的痛苦、烦恼,那时更多更厉害啊。”俗话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穷人有穷人的苦恼,富翁有富翁的痛苦;穷人很难看到富翁的痛苦,富翁也不容易理解穷人的苦恼。穷人可能主要为钱担忧,富翁可能要多为命担些心了。自古以来,皇帝的家庭、大富翁的家庭,为了争权夺利,互相残害的例子数也数不清啊。
宝玉接着说:“谁会像三妹妹这样好多心。我常常劝你,别听那些闲话,别管那些俗事,只管自己安享富贵就行了。我们不行,没这清福,只能和俗人胡闹了。”男子,不光过去,就算现在,也必须承担家庭的责任。那女子呢?她们可以脱离社会吗?不可能,就算不和外边打交道,家族这个小社会是离不开的。宝玉老是羡慕女孩们的生活啊。尤氏不客气地说:“谁能像你,真是没心没肺,只知道和姐妹们玩乐,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再过几年,肯定还是这样,一点儿也不考虑将来。”照她这样一评价,现在我们身边的年轻人,还真有很多和宝玉差不多的。你是这样的吗?宝玉笑着说:“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天是一天,死了就完了。什么将来不将来的。”李纨他们都笑着说:“这可又是胡说了。就算你没出息,最后老在这里,难道她们姐妹们都不出嫁了?”尤氏笑着说:“怪不得都说他白长了一副好模样,原来真是又傻又呆啊。”宝玉笑着说:“世事难预料,谁知道谁死谁活啊。不管是今天死,还是明天死,也不管是今年死,还是明年死,我这辈子都无怨无悔啊。”大家不等他说完,赶紧都说:“这又疯了,别和他说话才对。如果和他说话,不是呆话就是疯话。”喜鸾笑着说:“二哥哥,你别这样说,等这里姐姐们都出嫁了,老太太、太太也寂寞了,我就来和你作伴儿。”这小姑娘,不是太天真,就是太聪明了。李纨、尤氏她们都笑着说:“姑娘你也别说傻话了,难道你一辈子不出嫁了?这话骗谁呢。”喜鸾有些害羞地低了头。提到嫁人就害羞成这样,真是不能理解啊。现在的女孩什么时候会害羞呢?对了,提到自己的男友没钱的时候会害羞的吧。我说得不对?那肯定是说到自己十五岁了,却只有一个男友的时候脸红了。已经是晚上七八点钟了,大家就都各自回去休息了。
鸳鸯一路往回走,刚走到园子门口,就见角门虚掩着,还没关上。这时,园子里已经没有人走动了,只有值班室里还有灯光。鸳鸯独自一个人,也没有提灯笼,脚步又轻,所以值班的也都没注意她。她忽然想小便,就走下甬道,走到一块湖山石后边的大桂树树荫下。突然,就听一阵“唰唰”的整理衣服的声音,她吓了一大跳。她仔细一看,只见有两个人在那里,正要往树丛里躲藏呢。鸳鸯眼尖,趁着月色看出是一个穿红裙子的、高大丰满的女孩,认出是迎春屋里的司棋。鸳鸯只当她和别的女孩子也在这里方便呢,见自己来了,故意躲藏起来吓唬自己,就笑着说:“司棋你不快出来,吓着我了,我就喊起来把你们当贼抓。”
鸳鸯本来是乱开玩笑的,可没想到做贼心虚,司棋还以为鸳鸯已经全看清楚了,就害怕她喊叫起来曝了光,又想到自己和她的关系还不错,就从树后边跑出来,一把拉住鸳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里不住地说:“好姐姐,千万别喊啊!”鸳鸯都被弄糊涂了,忙拉她起来,笑着问:“这话怎么说的?”司棋满脸通红,眼泪也流了下来。鸳鸯再一回想,那一个人影好像是个男孩,立刻就猜了个###不离十。这是什么?私通、偷情啊,这在古代可是丢人现眼的大丑事、大犯罪啊。一想到这些,鸳鸯自己羞得面红耳赤,又害怕起来。怕什么?当然怕了,直到别人的秘密常常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啊。
她镇静了一下,轻声地问:“那个是谁啊?”还是很好奇的。司棋又跪下来说:“是我的表弟。”鸳鸯啐了一口说:“真要命啊。”司棋又回头轻声地叫:“你不用藏着了,姐姐已看见了,快出来磕头。”那男孩听了,只好也从树后爬出来,不停地磕头。鸳鸯转身要走,司棋拉住她苦苦哀求:“我们两个人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求姐姐饶了我们啊!”鸳鸯赶紧说:“你放心,我绝对不告诉一个人的。”这时,只听角门上有人说:“金姑娘已出去了,角门上锁吧。”鸳鸯被司棋拉住,没法脱身,听见这样说,马上接着喊:“我在这里有事,先等等,我马上就出来了。”司棋听了,只好松开了手。
鸳鸯会去举报这件事吗?司棋会不会被处理?
请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