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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二回 老学究讲解经义 …

作者:韦岽 当前章节:106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4

宝玉放学回来,先去见了贾母。贾母笑着说:“好了,现在野马戴上笼头了。去吧,见见你老爷,回来就去休息吧。”宝玉答应着,去见贾政。贾政马上问:“这么早就放学了?老师给你布置作业了?”宝玉赶紧回答:“布置了。早晨起来温习,饭后写字,晌午讲书念文章。”贾政点点头儿,又说:“去吧,还到老太太那边陪着坐坐去。你也该学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了,别只懂得贪玩。晚上早些睡,天天上学早些起来。你听见了吗?”宝玉连忙答应几个“是”,退出来,赶忙又去见王夫人,又到贾母那边报到了。儿童不幼稚,少年老成未必是件好事;成年了,还像孩子一样不通世故,那也是不行的。贾政要求得对。

他着急地出来,恨不得一走就走到潇湘馆才好。刚进门口,他就拍着手,笑着说:“我又回来了!”这猛地一声,倒吓了黛玉一跳。紫鹃掀起帘子,宝玉进来坐下。黛玉问他:“我好像听说你念书去了。这么早就回来了?”宝玉激动地说:“嗳呀,了不得!我今天不是被老爷叫了念书去了吗,我觉得就好像不能再和你们见面了一样。好容易熬了一天,现在看着你们,就好像从地狱里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大白话红楼梦,翻译成白话的红楼梦。古人说:‘一日不见,如三秋兮。’这话说得真不错。”和喜欢或相爱的人一天不见,就像过了三年一样。这就像爱因斯坦解释的相对论:“如果你在一个漂亮的姑娘身边坐一个小时,你只觉得坐了片刻;反之,你如果坐在热火炉上,片刻就像一个小时。”黛玉又问:“长辈们那里都去过了?”宝玉回答说:“都去过了。”黛玉问:“别处呢?”宝玉回答说:“没有。”黛玉提醒说:“你也该看看她们去。”宝玉扭了扭身子说:“我现在懒得动了,还是只和妹妹坐着说一会儿话儿吧。老爷还叫早睡早起,只好明儿再看她们去了。”黛玉马上说:“你正该去歇歇儿了。”宝玉不高兴地说:“我那哪里是疲劳啊,只是心里闷得慌。咱们坐着聊一聊,心里才会不闷了,你又催我快走了。”黛玉笑了一下,又叫紫鹃:“把我的龙井茶给二爷沏一杯。二爷现在念书了,和以前不同了。”念书有什么了不起?念书就必须喝龙井啊!不过,现在的孩子,只要是念书、做作业,家长大都不会让他干家务的,会给他提供全面的五星级服务。紫鹃笑着答应了,去拿茶叶,叫小丫环沏茶。宝玉接着说:“还提什么念书,我最讨厌这些话。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诓功名混饭吃也就算了,还要模仿古人的口气来解说经书。好些的,不过拿些经书胡凑乱编;更有可笑的,肚子里没有什么什么学问,东拉西扯,弄得莫名其妙的的,还自以为是博学呢。这哪里是阐发圣贤的道理啊。现在老爷口口声声叫我学这个,我又不敢违抗命令,你现在还提念书呢。”黛玉轻轻地说:“我们女孩儿家虽然不要这个,但小时候跟着你们雨村先生念书,也曾经看过。书里也有很有情、很有道理的,也有清微淡远的。那时候虽然不大懂,也觉得好,不能一概否定啊。况且你还要考个功名,这个东西必须弄清楚的。”宝玉听到这里,觉得很刺耳,他想黛玉从来不是这样人,怎么也这样看重功名利禄了?但他又不敢在当面反驳,只在鼻子眼里哼了一声。

现在的高考好像和八股文也差不多的。其实,大部分人也知道科举或者高考的弊端,但为了生存和发展,不得不屈从于它。这是没办法的,一个人怎么能改变的

正说着,就听到外面两个人说话,是秋纹和紫鹃。秋纹说:“袭人姐姐叫我到老太太那里接去,谁知却在这里。”紫鹃说:“我们这里才沏了茶,干脆让他喝了再走。”说着,两个人一齐进来。宝玉对着秋纹笑一笑,说:“我马上过去,又麻烦你来找。”秋纹还没答话,只听紫鹃说:“你喝了茶,赶紧走吧,人家都想了一天了。”秋纹啐一口说:“呸,你这个坏丫头!”大家都笑了。宝玉起身告辞出来。黛玉送到屋门口儿,紫鹃在台阶下站着,宝玉走出院子,她们才回了屋。大白话红楼梦,真正大白话文红楼梦。这两个人也很想宝玉了?

再说宝玉回到怡红院,进了屋子,只见袭人从里间屋迎出来,还问:“回来了吗?”秋纹回答说:“二爷早来了,刚才在林姑娘那边了。”宝玉问:“今天有什么事儿吗?”袭人说:“事儿倒没有。刚才太太叫鸳鸯姐姐来通知我们:现在老爷下决心叫你念书,如有丫环再敢和你玩闹,都要照着晴雯、司棋的处理的办法处理。我想,伺候你一场,白让说这些话,也没什么意思。”说着,她就伤起心来。宝玉忙说:“好姐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念书,太太再也不会说你们了。我今天晚上还要看书,明天师父叫我讲书呢。我要人伺候的话,反正还有麝月、秋纹呢,你先休息去吧。”袭人马上说:“你要真肯念书,我们伺候你也是心甘情愿的。”宝玉听了,赶忙吃了晚饭,就叫点灯,把念过的“四书”翻出来。

从哪里看起呢?他翻了一本,看上去章章似乎都明白,细细看起来,那就不很清楚了。他看着小注,又看讲解,直闹到传来敲梆子的声音,应该是晚上七点钟了。他自己呆呆地想:“我在诗词方面觉得很容易,在这个上头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袭人说:“歇歇吧,学习也不在这一时。”宝玉随口答应了。麝月、袭人伺候他睡下,两个人也睡了。袭人睡了一觉,听到宝玉还在炕上翻来复去。袭人就说:“你还醒着呢?你别胡思乱想了,养好精神明天好念书。”宝玉说:“我也是这样想,只是睡不着。你来给我揭去一层被子。”袭人说:“天气不热,别揭了吧。”宝玉还是说:“我心里很烦躁。”他自己把被子褪了下来。袭人忙爬起来按住,又拿手在他头上一摸,觉得微微有些发烧。袭人着急地说:“你别动了,有些发烧了。”宝玉平静地说:“可不是。”袭人奇怪地问:“这话是怎么说呢!”宝玉说:“不怕,是我心烦的原因。你别嚷嚷,省得让老爷知道了,又说我装病逃学,不然怎么病得这样巧。明天好了,去上学就完事了。”袭人也觉得他很可怜,就说:“****着你睡吧。”她就给宝玉捶了一会儿脊梁,然后都睡着了。一上学就生病,好像现在的学生也有这毛病。

第二天,太阳升得老高了,他们才醒了。宝玉慌了神儿:“不好了,晚了!”他急忙梳洗了梳洗,去向贾母她们问了好,就马上赶到了学校。代儒沉着脸,生气地说:“怪不得你老爷生气,说你没出息呢。第二天你就懒了,这是什么时候了,你才来!”宝玉把昨天发烧的事说了,这关才过了,接着还是念书。

到了下午,代儒说:“宝玉,有一章书你来讲讲。”宝玉过来一看,是“后生可畏”这一章。这一章孔子说了一句:“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这句话比较常见的解释:年轻人是值得敬畏的,怎么就知道后一代不如前一代呢?如果到了四五十岁时还默默无闻,那他就没有什么可以敬畏的了。

宝玉暗暗地庆幸:“这还好,幸亏不是‘学’‘庸’这些章节。”他又问:“怎么讲呢?”代儒说:“你把句子和主旨细细地讲一讲。”宝玉把这章先大声地念了一遍,然后解释说:“这章书是圣人勉励年轻人,教他及时努力,不要弄到……”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代儒一眼。代儒发觉了,就笑了一笑:“你只管说,讲书是没有什么忌讳的。《礼记》上说‘临文不讳’,你只管说,‘不要弄到’什么?”临文不讳,意思是写文章或着讲文章时不要有什么忌讳的。宝玉接着说:“不要弄到年龄大了一事无成。先用‘可畏’两字激发年轻人的志气,后拿‘不足畏’三个字警惕年轻人的将来。”说完,他又看着代儒。

代儒说:“还可以。串讲呢?”宝玉说:“圣人说,人年轻的时候,心思才力,样样聪明能干,实在是可怕的。哪里料得到他后来的日子不像我的今天呢。如果稀里糊涂到了四十岁,又到五十岁,既然不能够发达,到了那个时候,这一辈子就没有人怕他了。”代儒笑了:“你讲得倒也清楚,只是说话有些孩子气。‘无闻’二字不是不能发达做官的意思。‘闻’是自己能够懂得道理的意思,就不做官也是有‘闻’的。不然,古代的圣贤有隐居不出名、不做官的,难道也是‘无闻’吗?‘不足畏’意思是能够料想得到,正好和‘焉知’的‘知’字相对,不是‘怕’的意思。要从这里思考,才能真正理解。你懂不懂?”宝玉赶紧说:“懂了。”后生可畏,有人也解释为:年轻人的未来要严重关注、认真对待。代儒说的好像就是这个意思。大白话红楼梦,翻译成了白话。

代儒又说:“还有一章,你也讲一讲。”代儒往前揭了一篇,指给宝玉看。宝玉看是“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孔子这句话的的意思:我没见过喜爱道德像喜爱女色一样的人。人喜爱美色是天性,是自然而然的;喜爱道德可是后天的,是培养起来的:道德了。美色的魅力当然就超过道德了,难怪得“英雄难过美人关”。宝玉觉得这一章有些刺心,陪着笑说:“这句话没有什么讲头儿。”代儒沉下脸说:“胡说!假如考试出了这个题目,你也说没有做头儿吗?”宝玉不得已,只好说:“是圣人看见人不肯喜欢道德,见了美色就喜欢得不得了。岂不知道德是天性中本来就有的东西,人们偏偏都不肯喜欢它。至于那个美色呢,虽然也是从先天中带来,没人喜欢的。但是热爱道德是天理,喜欢美色是人欲,人哪里愿意像喜欢美色一样热爱道德呢。孔子这是在感叹这种现象,也是希望人们能够转变的意思。另外,很多虽然热爱道德,但是太肤浅,如果像喜欢美色那样去做,那才是真正的热爱啊。”宝玉的真正看法好像不是这样,但他不敢说实话,只好找正统的意思说了。代儒点头说:“这样讲还可以。我有句话问你:你既然懂得圣人的话,为什么还犯着这两件毛病?我虽然不在家中,你们老爷也没有告诉我,其实你的毛病我却都知道的。做一个人,怎么不想长进?你现在正是‘后生可畏’的时候,‘有闻’‘不足畏’全在你自己做了。我现在限你一个月的时间,把念过的旧书全要温习一边,再念一个月文章。以后我要出题目叫你写文章了。如果再偷懒,我是绝对不能答应你的。自古说:‘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你好好记着我的话。”宝玉答应了,也只好天天按着要求去做吧。“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的大致意思:人要想有成就,必须刻苦努力,不可安逸自在;老想着安逸自在,就不会有成就的。

宝玉上学以后,怡红院就很清净悠闲了。袭人倒可以做些活计,拿着针线要绣个槟榔包儿,她想,现在宝玉开始读书了,丫环们也就没有惹祸了。早要能这样,晴雯又怎么会弄到那个样子?她想着想着,俗话说“兔死狐悲”啊,不觉地就流下眼泪来。忽然,她又想到自己成不了宝玉的正妻,不过是个偏房小妾。宝玉的为人,自己还能拿得住,只怕娶了一个利害的,自己就是尤二姐、香菱那样的结果。她平时看着贾母、王夫人表现和熙凤流露出的意思,宝玉的媳妇肯定是黛玉了。那黛玉可是个多心的人。想到这些,她心里怦怦直跳,脸上也热呼呼的,拿着针不知扎到哪里去了,干脆就把针线活放下,走到黛玉那里去探探她的口风。

黛玉正在那里看书,见是袭人,忙欠身让座。袭人也连忙迎上来问:“姑娘这几天身子挺好的吧?”黛玉说:“哪能啊,不过略微硬朗些把。你在家里做什么呢?”袭人说:“现在宝二爷上了学,屋里一点事儿也没有,因此来看看姑娘,说说话儿。”说着,紫鹃端上了茶。袭人忙站起来客气说:“妹妹坐着吧。”她又笑着说:“我前天听见秋纹说,妹妹背地里说我们什么来着。”紫鹃也笑道:“姐姐怎么能信她的话!我说宝二爷上了学,宝姑娘又隔得远了了,连香菱也不过来,你们应该很闷的。”袭人接着动情地说:“你还提香菱呢,她才叫苦呢,碰上这样一位太岁奶奶,让她这日子怎么过啊!”她又伸出两个指头说:“说起来,比她还利害,连外头的脸面都不顾了。”两个指头指的是谁?应该是二奶奶熙凤吧。黛玉接着说:“她确实也够人受的了,看看尤二姑娘怎么死的啊。”袭人感叹说:“可不是嘛。想来都是一样的人,不过名分地位差一些,何苦对人家这样毒辣啊?这样外面的名声也不好听啊。”黛玉从来没听到过袭人背地里说道别人,一听她说这样的话,就知道应该有什么原因,不过一时也闹不清楚究竟为什么,就模模糊糊地回答说:“这也难说。家庭内部的事情,不是东风压到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袭人哀怨地说:“做了伺候别人的人,心里先就胆怯了,哪里还敢去欺负人呢。”不知道黛玉听了这句话,会不会明白袭人的意思。黛玉说出了一个真理:不管是在家庭,还是在社会,没有绝对的公平和平等,古代没有,现代也没有。不过,这个真理,和其他真理一样,是很刺激人的,现在就强烈地刺激了袭人的心。

这时,只听一个老婆子在院子里问:“这里是林姑娘的屋子吗?哪位姐姐在这里呢?”雪雁出来一看,模模糊糊认出是薛姨妈那边的人,就问:“干什么?”老婆子说:“我们姑娘派我来给林姑娘送东西的。”雪雁说:“稍等一等。”雪雁进来禀报了黛玉,黛玉便叫领她进来。那老婆子进来问了好,先不说送什么东西,只是盯着黛玉看。黛玉倒不好意思起来,只好开口了:“宝姑娘叫你来送什么?”婆子这才笑着说:“我们姑娘让给姑娘送了一瓶儿蜜饯荔枝来。”她回头又看见了袭人,就问:“这位姑娘不是宝二爷屋里的花姑娘吗?”袭人笑道:“妈妈怎么认得我?”老婆子笑着说:“我们只在太太屋里看屋子,不大跟太太、姑娘出门,所以姑娘们都不大认得。姑娘们碰巧到我们那边去,我们都大致记得。”说着,她把一个瓶子递给雪雁,又回头看看黛玉,笑着对袭人说:“怪不得我们太太说这林姑娘和你们宝二爷是一对儿,原来长得真是天仙似的。”袭人见她说话冒犯,连忙岔开话:“老妈妈,你累了,坐坐喝茶吧。”那婆子笑嘻嘻地说:“我们那里忙呢,都张罗琴姑娘的事呢。姑娘还有两瓶荔枝,让给宝二爷送去。”说着,她颤颤巍巍告辞出去。黛玉虽然生气这老婆子刚才乱说话,但因为是宝钗派来的,也不好怎么样她。等她出了屋门,黛玉才说一声:“替我谢谢你们姑娘。”那老婆子还只管嘴里嘟嘟囔囔地说:“这样的好模样儿,除了宝玉,什么人承受得起啊。”黛玉假装没听见。袭人笑着说:“怎么人到了老了,就是喜欢乱说乱道,让人听着又生气,又好笑。”雪雁拿过瓶子来给黛玉看。黛玉说:“我懒得吃,那去放起来吧。”她们又说了一会儿话,袭人才走了。

晚上,黛玉卸了妆,进了套间,猛抬头看见了荔枝瓶,不禁想起变天老婆子的一番话来,就觉得心里很不舒服。这时,夜深人静,千愁万绪,涌上了她的心头。她想起自己身体不好,年纪又大了。看宝玉的样子,心里虽然没别人,但是老太太和舅母又不见有半点意思。她深恨父母在的时候,为什么不早定下这桩婚姻,但又转念一想:“如果父母在的时候,定下了别的婚姻,怎能够再找到宝玉这样人才心地的呢,不如现在还有希望啊。”她就这样翻来覆去地乱想一通,唉声叹气一番,又流下几点眼泪,穿着衣服躺下了。

恍恍惚惚地,她就看见小丫环走过来说:“外边贾雨村贾老爷请姑娘见面。”黛玉奇怪地说:“我虽然跟他读过书,却比不了男学生,要见我干什么?我不方便见面的。你就说我身上有病不能出来,替我向他道谢。”小丫环笑嘻嘻地说:“可能是向姑娘道喜,南京还有人来接。”这时,她又看见熙凤和邢夫人、王夫人、宝钗等人都来了,笑着说:“我们一来道喜,二来送行。”黛玉慌忙就问:“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啊?”熙凤指着她说:“你还装什么傻。你难道不知道林姑爷升了湖北的粮道,娶了一位继母,非常幸福的。现在想着把你扔在这里,很不像样儿,就托了贾雨村作媒,将你许配给你继母的什么亲戚,还说是续弦,所以让人到这里来接你回去。大概一到家里就要嫁过去的,都是你继母作主。担心路上没有人照顾,还叫你琏二哥哥送你呢。”一番话说的黛玉出了一身冷汗。湖北的粮道,是负责运粮的省级官员,大致上就是现在的省粮食局局长吧。续弦,我国古代用琴瑟比喻夫妇,用“续弦”比喻妻子死了再娶。

黛玉心里一着急,就大声地说:“没有的事,都是凤姐姐胡闹。”只见邢夫人向王夫人使个眼色儿,说“她还不信呢,咱们走吧。”黛玉含着泪说:“两位舅母坐坐再走吧。”她们也都不说话,冷笑着走了。黛玉心中干着急,又说不出话来,就抽搭着哭了起来。恍恍惚惚地又和贾母在一处了,她想:“这是请求求老太太,或许还能挽救。”于是,她跪下来,抱着贾母的腰说:“老太太救我!我死也不去南边!再说那是继母,又不是我的亲娘。我是情愿跟着老太太在一起的。”只见老太太呆呆地说:“这个不干我事。”黛玉哭了:“老太太啊,这可是一件大事啊。”老太太笑着说:“续弦也好,男方倒多得到一份嫁妆。”这怎么又谈起嫁妆来了?是不是心疼给黛玉准备嫁妆啊?黛玉马上哭着说:“我如果能在老太太跟前,决不花这里的钱的,只求老太太救我。”贾母冷冰冰地说:“没有用了。做了女人,总是要出嫁的,你年轻,还不知道,也不能一辈子住在这里啊。”黛玉着急地说:“我情愿在这里做个奴仆,自己做,自己吃。只求老太太为我作主啊。”老太太一言不发了。黛玉抱着贾母的腰继续哭:“老太太,你一向是最慈悲的,又最疼我的,到了紧急的时候怎么全不管了!不要说我是你的外孙女儿,是隔了一层了,我的娘是你的亲生女儿,就算看我娘分上,也该心疼我、护着我啊。”说着,她就扎在贾母怀里痛哭,贾母不耐烦地说:“鸳鸯,你来送姑娘出去休息休息。我被她闹累了。”黛玉知道哀求也没有了,不如自尽了算了,所以,干脆地站起来往外就走。

她觉得非常伤心,自己没有了亲娘,外祖母和舅母、姐妹们,平时的亲热劲儿原来都是假的。她就又想到了宝玉:“今天怎么唯独不见他呢?或许他还有什么办法?”她刚想到这里,就见宝玉站在了自己面前,笑嘻嘻地说:“妹妹大喜呀。”黛玉听了这一句话,更着急了,也就顾不得什么了,紧紧拉住宝玉的手说:“好啊,宝玉,我今天才知道你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了。”宝玉满不在乎地说:“我怎么无情无义了?你既然有了婆家,咱们各自干各自的了。”黛玉越听越气,越没了主意,只能拉着宝玉,大声地哭着说:“好哥哥,你叫我跟着谁走啊?”宝玉说:“你要不走,就在这里住着。你本来就是许配给我的,所以你才到我们这里来。我对待你怎么样,你也好好想想。”

黛玉觉得好像有许配给宝玉的事儿,心里就高兴起来,问宝玉说:“我是打定主意了。可是,你到底想不想让我走呢?”宝玉非常郑重地说:“我说叫你住下。你不信我的话,你就瞧瞧我的心。”说着,他就拿着一把小刀子往胸口上一划,只见鲜血直流。黛玉吓得魂飞魄散,忙用手握着宝玉的心窝,哭着说:“你怎么做出这种事来,你先来杀了我吧!”宝玉咧嘴笑着说:“不怕,我拿我的心给你瞧瞧。”他用手在划开的地方儿一气儿乱抓。黛玉又害怕别惹看见,又心疼宝玉,浑身颤抖,抱住宝玉不停地大哭。宝玉忽然大叫一声:“不好了,我的心没有了,没命了。”说着,他眼睛往上一翻,“咕咚”一声摔倒了。黛玉拼命地放声大哭。接着,就听见紫鹃喊她:“姑娘,姑娘,做恶梦了吧?快醒醒儿脱了衣服睡吧。”黛玉一翻身,醒了过来,才发觉原来是一场恶梦。过去,女孩儿没办法把我自己的幸福的,要是在现在,早就去找自己的情哥哥了,谁要拦着,立马就离家出走。

虽然醒过来了,她还是抽泣着,心头还是乱跳,枕头上已经湿透,浑身都觉得冷冰冰的。她想:“父亲死得早了,和宝玉的事情又没有确定,刚才的事儿是从哪里说起啊?”她又想梦里的情景,自己无倚无靠,如果宝玉真的死了,那可怎么好呢!越想越伤心,她又哭了一回,浑身都出了一点儿汗,挣扎着起来,把外面大袄脱了,叫紫鹃盖好了被窝,又躺下去。她翻来复去,哪里睡得着。就听见外面淅淅飒飒,又像风声,又像雨声。又停了一会子,又听得远远的呼噜的声儿,原来紫鹃已在那里睡着了。她又挣扎着爬起来,围着被子坐了一会儿,觉得窗缝里透进一缕凉风来,吹得寒毛直竖,就又躺下。她朦朦胧胧地正要睡去,又听见竹枝上不知有多少家雀儿的声儿,啾啾唧唧,叫个不停。那窗上的糊者的纸,渐渐地透进清光来。看来,天快亮了。有时一夜没水,这失眠的毛病也是很伤身体啊。

黛玉又咳嗽起来,连紫鹃都咳嗽醒了。紫鹃忙问:“姑娘,你还没睡着吗?又咳嗽起来了,可能是伤风了。天快亮了,先歇歇儿吧,养养神,别胡思乱想了。”黛玉叹口气说:“我何尝不想睡,只是睡不着。你睡你的吧。”说了,她又咳嗽起来。紫鹃见黛玉这样子了,心里也很伤感,就睡不着了,连忙起来,捧过了痰盂。

这时天已经亮了。黛玉问:“你不睡了吗?”紫鹃笑着说:“天都亮了,还睡什么呢。”黛玉说:“既然这样,你就把痰盂换了吧。”紫鹃答应着,忙出来换了一个痰盂,把手里的这个放在桌上,开了套间门出来,仍旧带上门,放下撒花的软帘子,出来叫醒雪雁。她开了屋门去倒那痰盂的时候,只见里面满是痰液,痰中还有好些血星,她吓了一跳,不觉叫了一声:“嗳哟,这还了得!”黛玉在里面接着问是什么,紫鹃说漏嘴了,连忙改口说:“手里一滑,差点儿摔了痰盂。”黛玉追问:“是不是痰有了什么?”紫鹃赶紧说:“没有什么的。”说着这句话时,她心里一酸,眼泪就滚了下来,声音也发颤了。黛玉因为喉咙里有些甜腥,早就怀疑了,又听见紫鹃在外边打叫声,现在又听见紫鹃说话凄惨声儿,心里明白了###分,就叫紫鹃:“进来吧,小心冻着了。”紫鹃答应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还凄惨。黛玉听了,心里凉了半截。

紫鹃推门进来时,拿手帕擦了擦眼。黛玉就问:“大清早的,好好的为什么哭?”紫鹃勉强笑着说:“谁哭了,早起来眼睛里有些不舒服。姑娘今天晚上大概比往常醒得早吧,我听见你咳嗽了大半夜。”黛玉说:“可不是,越想睡,越睡不着。”紫鹃走上来说:“姑娘身体不大好,依我说,还得自己想开些。身体是根本,俗语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说,这里的人,从老太太、太太算起,谁不心疼姑娘啊。”她这是在劝解黛玉,可没想到又勾起了黛玉的梦来。黛玉觉得心头一疼,眼前一黑,脸色都变了,紫鹃连忙端过痰盂来,雪雁帮着捶背,她半天才吐出一口痰来,痰里还有一缕紫血。紫鹃和雪雁的脸都吓黄了。黛玉便昏昏躺下去。紫鹃看着不好,连忙努努嘴让雪雁叫人去。她这身体素质也太差了。对了,好像古代很多美人的身体都不太好,比如西施的心口就老疼。中国的男士好像挺喜欢这种“病态美”,觉得这样的女人显得娇弱,更能衬托出男性的威猛。男性的心理也有病啊!如果女孩不娇弱怎么办?有办法,把她的脚缠上,成了小脚不就娇弱了。这样做,可能有些没人性了,现在好了,进步了,让女孩子都穿上高跟鞋、超高跟鞋,她们一步三摇,好较弱,好美丽啊!

雪雁刚出屋门,只见翠缕、翠墨两个人笑嘻嘻地走了过来。翠缕问她:“天都这个时候了,林姑娘怎么还不出门?我们姑娘和三姑娘都在四姑娘屋里欣赏四姑娘画的那张园子景儿的画呢。”雪雁连忙摆手儿,翠缕和翠墨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奇怪地说:“发生什么事儿了?”雪雁就把刚才的事情一一都告诉她们。两个人都吐了吐舌头儿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们怎么不告诉老太太去?这还了得!你们怎么这么糊涂。”雪雁说:“我这不正要去嘛,你们就来了。”

正说着,只听紫鹃喊了声:“谁在外头说话?姑娘问呢。”三个人连忙一齐进来。翠缕和翠墨见黛玉盖着被子躺在床上,问她们说:“谁告诉你们了?你们这样大惊小怪的。”翠墨说:“我们姑娘和云姑娘刚才都在四姑娘屋里欣赏四姑娘画的那张园子图儿,叫我们来请姑娘来,不知姑娘身体又不舒服了。”黛玉轻声地说:“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是觉得身子没劲儿,躺躺儿就起来了。你们回去告诉三姑娘和云姑娘,吃晚饭如果没有事儿,就请她们来这里坐坐吧。宝二爷没到你们那边去吗?”两个人回答:“没有。”翠墨又说:“宝二爷这两天上了学了,老爷天天要查功课,哪里还能像从前那样乱跑呢。”黛玉听了,什么话都没说。翠缕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就都悄悄地退出来了。

再说探春、湘云,正在惜春那边评论惜春画的大观园图,说这个多一点,那个少一点,这个太稀疏,那个太稠密。大家又讨论些什么诗,就派了翠缕两个人去请黛玉商量。正说着,忽然见翠缕和翠墨回来了,神色匆忙。湘云先问话:“林姑娘怎么不来?”翠缕着急地说:“林姑娘昨天夜里又犯了病了,咳嗽了一夜。我们听见雪雁说,吐了一痰盂的痰血。”探春听了非常惊讶:“是真的吗?”翠缕肯定地说:“是真的。”翠墨又说:“我们刚才进去瞧了瞧,脸色不成脸色,说话儿的气力儿都很弱了。”湘云忽然说:“都这个样了,怎么还能说话呢。”探春马上说:“怎么你这么糊涂,不能说话不是已经……”说到这里,她又赶紧停住了。是啊,不能说话,那不已经完了吗。惜春不慌不忙地说:“林姐姐那样一个聪明人,我看她总有些事情看不透,一点半点儿的事儿都要认起真来。天下事哪里有多少真的呢。”这位女孩已经看破红尘了。探春说:“既然这样,咱们都过去看看。如果病得厉害,咱们好过去告诉大嫂子,向老太太汇报,请大夫进来看看啊。”湘云点头说:“就应该这样做。”惜春有些不在意地说:“姐姐们先去,我等会儿再过去。”

探春和湘云就让小丫环扶着,都到潇湘馆来。到了屋里,黛玉见识她们两个人,不免又伤心起来。她又想起梦中的事情,连老太太都那个样子了,何况是她们呢;如果自己不请她们,她们还不来呢。梦里的事情怎么倒当真了。她心里虽然这样想,脸上却过不去啊,只好勉强让紫鹃扶起来,嘴里还客气着让座。探春和湘云都坐在床沿上,一头一个。看着黛玉这个样子,她们也都很伤心。探春就问:“姐姐怎么身上又不舒服了?”黛玉轻轻地说:“也没什么要紧,只是身上没劲儿。”紫鹃在黛玉身后偷偷地指了指痰盂。湘云到底年轻,性格有直爽,伸手拿起来痰盂来就看,结果一下惊呆了,非常着急地说:“这是姐姐吐的?这还了得!”刚才,黛玉昏昏沉沉,吐了也没细看,现在听到湘云这么说,回头一看,自己心里也凉透了。探春见湘云说话冒失了,连忙打圆场:“这不过是肺里有火,带出一半点的血丝来,也是常有的事儿。这个云丫头,不管什么,总是爱咋咋呼呼的!”湘云红了脸,自己也后悔说错话了。探春见黛玉精神不好,似乎很疲惫,连忙起身说:“姐姐静心养着吧,我们再来看你。”黛玉也客气:“让你们费心了。”探春又嘱咐紫鹃好好伺候着,紫鹃答应着。探春刚要走,只听外面一个人吵嚷起来。

发生什么事情了?又是谁这么大胆,敢在这里吵吵?

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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