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被金桂气得左肋下很疼。宝钗明白原因,也不等医生来看,先叫人去买了几钱钩藤来,浓浓的煎了一碗,给母亲吃了。她和秋菱给薛姨妈捶腿揉胸,过了一会儿,薛姨妈就好些了。她又生气又伤心,生气的是金桂撒泼,伤心的是宝钗有涵养,很可怜。宝钗又劝了一回,她不知不觉地睡了一觉,气渐渐消了。宝钗就说:“妈妈,你这种闲气不要放在心上才好。过几天到那边老太太姨妈处去说说话儿散散闷也好。家里反正有我和秋菱照看着,她也不敢怎么样。”薛姨妈点点头说:“过两天看吧。”
再说,过了几天,元妃病好了,家里人都特别高兴。有几个太监来到家里,带着东西银子,宣布贵妃娘娘的命令,因为都很辛苦,所以对家里人进行赏赐。贾赦、贾政他们赶紧禀报贾母,一起谢恩。大家回到贾母房中,说笑了一回。外面老婆子报告说:“那边有人请大老爷说要紧的话呢。”贾母就对贾赦说:“你快去吧。”贾赦答应着,退出来去了。他有忙什么事儿呢?神神秘秘的。
贾母忽然笑着对贾政说:“娘娘心里很惦记着宝玉,前天还特别问他来着呢。”贾政陪笑说:“只是宝玉不大爱念书,辜负了娘娘的期望啊。”贾母说:“我倒给他说好话了,说他最近都能写文章了。”贾政笑着说:“哪里能像老太太说的那样呢。”
贾母不高兴地说:“你们平常叫他出去写诗写文章,难道他没写上来了吗。小孩子家慢慢地教导他,人们常说,‘胖子也不是一口儿吃的’。”贾政听了这话,忙陪笑说:“老太太说的太对了。”贾母又说:“提起宝玉,我还有一件事和你商量。现在他也大了,你们也该留神看一个好女孩给他定下。这也是他终身的大事。也别管亲戚远近,什么穷啊富的,只要了解那姑娘的脾性儿好、模样儿周正的就好。”贾政说:“老太太说的很对。但只要一件,姑娘要好,第一要他自己学好才好,不然不成器了,反倒耽误了人家的女孩儿,那不就太可惜了。”
贾母又有些不高兴了,说:“论起来,现放着你们作父母的,哪里用得着****心呢。只是我想宝玉这孩子从小儿跟着我,未免多疼他一点儿,可能耽误了他成人的正事。只是我看他那生来的模样儿也还可以,心地还实在,不一定是那种没出息的人,怎么会遭踏了人家的女孩儿。可能是我偏心,我看着反正比环儿要好些,不知你们看着怎么样。”几句话说得贾政心中很不安,连忙陪笑说:“老太太看的人也多了,既然说他有福气,想来肯定是不会错的。人们说“人家的老婆自己孩子”,我望子成龙心切,却老是看不到儿子的优点。”一句话把贾母也气笑了,大家也都陪着笑了。贾母笑着说:“你年纪大了,又做着官,越来越会说话了。”看来,当官必须能说会道,会奉承上级啊。她又回头看着邢夫人和王夫人,笑着说:“他那年轻的时侯,那一种古怪脾气,比宝玉还要多一倍呢。直等到娶了媳妇,才略微懂了些人事儿。现在只知道抱怨宝玉,我看宝玉比他那时候还懂事呢。”邢夫人和王夫人都笑了,还打圆场说:“老太太又说笑话了。”这场面多温馨啊!人啊,年青的时候,可能都有些怪脾气,都闹过荒唐事儿,年龄大了可能就稳重多了,也可能虚伪多了。
正说着,小丫环进来告诉鸳鸯:“请示老太太,晚饭已经准备好了。”贾母就问:“你们又叽叽咕咕的说什么?”鸳鸯笑着禀告了。贾母说:“这么着,你们也都吃饭去吧,只留凤姐儿和珍哥媳妇跟着我吃吧。”贾政和邢、王二夫人都答应着,但还是伺侯摆上饭来,贾母又催了一遍,他们才都离开了。
贾政和王夫人回到自己的房间。贾政又提起贾母刚才的话来:“老太太这样疼宝玉,毕竟还要他有些真才实学,以后才可以混得功名,才好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场,也不至糟踏了人家的女儿。”王夫人说:“老爷这话很对的。”贾政就叫一个丫环传出话去叫李贵:“宝玉放学回来,干脆吃饭后再叫他过来,说我还要问他话呢。”李贵答应了“是”。宝玉放了学刚要过来请安,只听李贵说:“二爷先不用过去。老爷吩咐了,今天叫二爷吃了饭再过去,还有话要问二爷呢。”这番话就像一个闷雷,打得宝玉一点儿心情都没有了。他去见过贾母,就回园子三口两口吃完饭,忙着漱了漱口,就到贾政这边来。
贾政这时在内书房坐着,宝玉进来请了安,就老老实实地站在了一旁。贾政严肃地问他:“这几日我心上有事,也忘了问你。那一天你说你师父叫你讲一个月的书,然后就要给你开笔,过去都快两个月了,你到底开了笔了没有?”开笔,就是开始写文章。宝玉说“才写三次。师父说先不用告诉老爷,等写的好了再向老爷汇报。所以我这两天没说。”贾政又问:“是什么题目?”宝玉说:“一个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一个是《人不知而不愠》,一个是《则归墨》三字。”吾十有五而志于学:我十五岁立志做学问。人不知而不愠:别人不了解我,而我并不在心中怨恨,这样才算是君子。这两句话都是出自《论语》。?”“则归墨”出自《孟子》,原文是“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杨朱。墨,墨翟。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说人们的言论主张,不属于扬朱一派,就属于墨翟一派。贾政问:“都有稿子吗?”宝玉说:“都是抄出来师父又改的。”贾政追问说:“你带回来了,还是在学校呢?”宝玉说:“在学校里呢。”贾政说:“叫人拿来给我看看。”宝玉连忙叫人传话给焙茗:“叫他到学校去,我书桌子抽屉里有一本薄薄儿竹纸本子,上面写着‘窗课’两个字的就是,快拿来。”“窗课”,就是课堂作业了。
有书童真好,我要有个书童,首先脏衣服就有人洗了。一会儿,焙茗就拿回来给了宝玉。宝玉递给贾政。贾政翻开看,见头一篇写着题目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他开始写的的是“圣人有志于学,幼而已然矣。”代儒把“幼”字抹去,改成了“十五”。贾政分析说:“你用的‘幼’字扣不住题目了。从小起到十六岁以前都是‘幼’。这章的内容是圣人自己说学问水平随着年龄增长,所以十五、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都要明确地点出来,才能讲清楚什么时候到了什么层次的。师父把你‘幼’字改了‘十五’,就明白了好些。”看到到下面,有一句被抹掉的话:“夫不志于学,人之常也。”这倒是句实话,不想学习就是人之常情嘛。贾政却摇着头说:“不但是孩子气的话,还可以看出你没有老老实实学习的想法。”后一句写着:“圣人十五而志之,不亦难乎。”他又批评说:“这更不成话了。”然后,就看代儒的的批语:“人谁不学习,而有志于学习的人很少。这是圣人自信自己在十五岁能做到。”他又问:“改的你懂得吗?”宝玉回答:“懂得。”又看第二篇,代儒有批语:“不因为别人不了解自己就生气的人,最终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快乐的。”他又看看抹去的句子,说:“你写的是什么?……‘能无愠人之心,纯乎学者也。’上一句只照应了题目中的“而不愠’,下一句却模糊了君子的界限。一定要改了才能符合要求。你要好好思考,仔细领会。”宝玉赶紧答应着。
贾政又往下看:“别人不了解,一般人没有不发怒的,可是他竟然能不怨恨。如果不是真正由喜欢到高兴,怎么会有这种情况呢。”原来的句子是“非纯学者乎”。贾政又批评说:“这和前面的毛病一样。这改的句子还算说得过去。”第三篇是《则归墨》,贾政看了题目,扬着头想了一想,问宝玉:“你的书讲到这里了么?”宝玉说:“师父说,《孟子》好懂些,所以先讲《孟子》,大前天才讲完了。现在讲‘上论语’呢。”《论语》共有20篇,前十篇被称为《上论语》,后十篇被称为《下论语》。贾政看开始的句子:“除了杨朱以外,没有可以归属的学派了。并不是甘心情愿地归属墨翟,而是因为墨翟的学说已经找有天下的一半,舍弃了杨朱,想不归属墨翟,能做到吗?”杨朱和墨翟都是战国时候的思想家。大致上说,杨子主张的是‘为我’,即使拔他身上一根汗毛,能使天下人得利,他也是不干的;而墨子主张‘兼爱’,只要对天下人有利,即使自己磨光了头顶,走破了脚板,他也是甘心情愿的。贾政问:“这是你写的吗?”宝玉回答:“是。”贾政点点头儿,又说:“这也并没有什么出色的地方,不过刚写作就能做到这样,还算不错。前年我在做主考官的时候,还出过《惟士为能》这个题目。那些考生都读过前人的这类文章,不能独出心裁,大都抄袭。你读过吗?”“惟士为能”,出自《孟子•粱惠王上》,原话是“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意思是说无固定产业收入而有一定道德观念和行为准则的,只有那些有德行的士人才能做到。宝玉说:“我也读过。”贾政说:“我要你换个主题,不准和古人的相同,只写个开头也可以。”宝玉只能答应着,低着头,绞尽脑汁地构思。贾政背着手,也在门口站着思考。只见一个小仆人往外飞跑,看见贾政,连忙侧着身子,垂首站住。贾政就问:“干什么?”小仆人回答:“老太太那边姨太太来了,二奶奶传出话来,叫准备饭呢。”贾政听了,也没说社么。小仆人就走了。
自从宝钗搬回家去,宝玉十分想念,听见薛姨妈来了,只当宝钗也一起来了,心早就飞跑了,就乍着胆子回答说:“写了一个开头,但不知到对不对。”贾政说:“你念出来我听。”宝玉就说:“天下不都是有德行的人,就是在士人中,能做到‘无恒产而有恒心’的,也是很少的。”贾政听了,点着头说:“还算可以。以后作文,一定要把界限分清,把主题弄明白了再去动笔。你来的时侯老太太知道吗?”宝玉说:“知道的。”贾政说:“既然如此,你还到老太太处去吧。”宝玉答应了个“是”,假装规规矩矩地慢慢退出去,刚转过月亮门的影壁墙,就撒丫子跑起来,一溜烟跑到老太太的院子门口。急得焙茗在后头赶着叫:“小心摔到了!老爷来了。”宝玉哪里还能听得见。刚进门,他就听到了王夫人、熙凤、探春她们的说笑声。
丫环们见宝玉来了,连忙打起帘子,悄悄告诉他:“姨太太在这里呢。”宝玉赶忙进来给薛姨妈请安,让后给贾母请了晚安。贾母就问:“你今天怎么这晚才放学?”宝玉把刚才贾政检查他功课的事情说了。贾母非常高兴。宝玉忙着问大家:“宝姐姐呢?”薛姨妈笑着说:“你宝姐姐没过来,在家里和香菱做针线活呢。”宝玉听了,兴致一下全没了,但又不好马上就走。
这时,饭都摆好了,贾母和薛姨妈坐上座,探春等人陪着。薛姨妈问:“宝哥儿呢?”贾母忙笑着说:“宝玉跟着我这边坐吧。”宝玉连忙说:“放学的时候,我赶着要了一碟菜,泡茶吃了一碗饭,就到老爷那里去了。老太太和姨妈、姐姐们吃吧。”贾母说:“那凤丫头就过来跟着我。你太太刚才说她今天吃斋,叫她们自己吃去吧。”王夫人也说:“你跟着老太太、姨太太吃吧,不用等我,我吃斋呢。”于是,熙凤就谦虚着坐下了,丫环拿来筷子、杯子,熙凤拿着酒壶挨个倒了酒,才又重新坐下了。
大家喝酒。贾母就问:“刚才姨太太提到香菱,我听见前天丫头们说‘秋菱’,不知道是谁,问起来才知道是她。怎么那孩子好好的又改了名字呢?”薛姨妈满脸通红,叹了一口气说:“别提了。自从蟠儿娶了这个不知好歹的媳妇,整天咕咕唧唧,闹得家也不像家了。我也说过她几次,她脾气太犟又不听,我也没那么大精神和他们吵来吵去的,只好由他们去了。可不是就是她嫌这丫头的名儿不好给改的。”贾母说:“名字是什么要紧的事呢?”薛姨妈一拍手说:“说起来我也怪害臊的,其实老太太这边有什么不知道的。她哪里是为这名字不好啊,是因为听见说是宝丫头给起的,她才要改的。”
贾母更奇怪了:“这又是什么原因呢?”薛姨妈那这是手绢不停地檫眼泪,先叹了一口气,说:“老太太还不知道呢,这媳妇子专门和宝丫头怄气。前天老太太派人看我去,我们家里正闹呢。”贾母连忙问:“前天听说姨太太肝疼,要派人去看,后来听说好了,所以没去。依我说,姨太太别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再说,他们刚刚结婚,过些时候自然就好了。我看宝丫头性格儿温和厚道,虽然年轻,比大人还强几倍。前天那小丫头子回来说,我们这边还都夸奖她呢。宝丫头那样心胸儿脾气儿,真是百里挑一。不是我说句冒失话,将来她给人家做了媳妇儿,怎么叫公婆不疼不爱,家里上上下下的不佩服呢?”
宝玉刚开始听这些婆婆麻麻的话,都听烦了,找了个借口想走。等到听到这话,他又坐了呆呆地往下听。薛姨妈说:“不中用的。她虽然好,但到底是女孩子。养了蟠儿这个糊涂孩子,真是叫我不放心,只怕在外头喝点儿酒,闹出事来。幸亏老太太这里的大爷、二爷常和他在一块儿,我还放点儿心。”跟着贾珍和贾琏,那应该更加不让人放心了。宝玉听到这里,就接口说:“姨妈更不用担心心。薛大哥相好的都是些正经的大商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里会闹出事来。”薛姨妈笑着说:“依你这样说,我倒可以不用操心了。”说着话,饭已经吃完。宝玉先告辞了,说晚上还要看书,就回去了。
这时,琥珀走过来在贾母耳朵旁边说了几句,贾母就对熙凤说:“你快回去吧,看看巧姐儿去吧。”熙凤闹不清发生了什么事儿,大家也都愣了了。琥珀对熙凤说:“刚才平儿派人来禀报二奶奶,说巧姐身体不大好,请二奶奶赶紧回去。”贾母又催她:“你快去吧,姨太太也不是外人。”熙凤连忙答应,向薛姨妈告了辞。王夫人又说:“你先过去,我马上就过去。小孩子魂儿还不全呢,别叫丫头们大惊小怪的,屋里的猫儿狗儿,也叫她们留点神儿。孩子娇贵,就更有些麻烦事儿的。”熙凤答应了,带着丫环回去了。
薛姨妈又问了黛玉的病。贾母说:“林丫头那孩子很不错,只是心事重些,所以身体就不很好。要说到灵性儿,她和宝丫头也不差什么;要论宽厚待人,她就赶不上她宝姐姐有度量、能担待了。”薛姨妈又说了两句闲话儿,就说:“老太太休息吧。我也要到回家去看看,只剩下宝丫头和香菱了。我和姨太太一起去看看巧姐儿。”贾母说:“很好。姨太太上年纪的人,有经验的,看看是怎么不好的,就说给他们。”薛姨妈就告辞了,和王夫人出来,去了熙凤那里。
再说贾政,检查了宝玉一下,心里比较满意,就走到外边和那些门客闲谈。他说起刚才的事情,刚来的、最善于下围棋一个门客叫王尔调,名叫梅,他马上奉承说:“据我们看来,宝二爷的学问进步很大啊。”贾政谦虚说:“哪有什么大的进步啊,不过略懂得些吧了,要说‘学问’两个字还早得很呢。”詹光说:“这是老大人太谦虚了。不但王老兄这样说,就是我们看,宝二爷已经会取得大成功的。”贾政笑着说:“这是各位对他太关心、太照顾了。”
王尔调又说:“我还有一句话,想和老先生说说,不知道合适不合适。”贾政就问:“什么事?”王尔调陪着笑说:“我的好朋友、担任过南韶道官职的张大老爷家,有一位小姐,说容貌品德样样都好,现在还没有定亲。他又没有儿子,家产几万。他想找一个富贵双全的人家,女婿又要出众。我来了两个月,看着宝二爷以后一定会有大成就的。老大人这样的家庭,还有什么可说的。如果我去提请,包管一说就成。”贾政说:“宝玉也到了订亲的年龄了,并且老太太也常常提起。只是张大老爷那边不是很熟悉啊。”詹光接着说:“王老兄提的张家,我也知道的。他们和大老爷那边有亲戚关系,老大人一问就知道了。”贾政想了一想,说:“好像没听大老爷那边提起这门亲戚。”詹光说:“老大人不知道,这张家是和邢舅太爷那边有亲戚的。”贾政听了,才知道是邢夫人的亲戚。坐了一会儿,他就回去了,想和王夫人说说,再去问问邢夫人。谁知道,王夫人陪着薛姨妈去看望巧姐儿了。天黑点灯的时候,薛姨妈走了,王夫人才回来。贾政就说了提亲的事儿,又问巧姐儿的病情。王夫人说:“怕是惊风啊。”贾政忙问:“不很严重吧?”王夫人说:“看着像抽风。”贾政听了,就没再说什么,就都休息了。
第二天,邢夫人来给贾母请安,王夫人就提起张家的事,一面禀报贾母,一面问邢夫人。邢夫人说:“张家虽然是老亲,但这些年也没什么联系了,不知到他家的姑娘怎么样。倒是前天孙亲家太太派老婆子来问安,说起张家的事,说他家有个姑娘,托孙亲家那边提一提。听说只这一个女孩儿,也是娇生惯养的,认识几个字,见不得大阵势,在屋里不出门的。张大老爷又说,只有这一个女孩儿,不肯嫁出去,怕人家公婆严,姑娘受不得委屈,一定要女婿过门入赘在他家,帮他们处理家事。”孙家介绍的?算了吧,迎春就掉火坑里了,还能相信他们?再说,宝玉给人家做上门女婿,全家人都不可能答应的,再说他又不会操持家务。这入赘,也叫倒插门,在过去,这上门女婿必须跟着女方姓,算作老丈人的儿子。过去,大都是穷得没办法的人才去倒插门。所以,倒插门是听丢人的,别人也瞧不起。宝玉怎么可能呢?
贾母不等说完,就说:“这是绝对不行的。我们宝玉别人伺候他还不够呢,怎么给人家当家去。”邢夫人说:“老太太说的对。”贾母又对王夫人说:“你回来告诉你老爷,就说我的话,这张家的亲事是不能订的。”王夫人答应了。贾母又问:“你们昨天看巧姐儿怎么样?刚才平儿来告诉我说很不大好,我也要过去看看。”邢夫人和王夫人忙说:“老太太这么心疼她,叫她怎么承担得起啊。”贾母说:“也不只为了她,我也要走动走动,活动活动筋骨。”说着,她又说:“你们回去吧,吃完饭就来和我一起过去。”邢夫人和王夫人答应了,就回去了。
吃完饭,她们都来陪着贾母到熙凤的房间。熙凤连忙出来接了进去。贾母就问巧姐儿到底怎么样。熙凤说:“只怕是抽风。”贾母着急地说:“那还不快请医生!”熙凤:“已经请去了。”贾母她们进了里间屋,只见奶妈抱着孩子,用桃红绫子小绵被儿裹着,脸皮很青,鼻子那里刚刚能看出呼吸的样子。贾母她们看了看,就到外间屋坐下。
这时,一个小丫环来禀报说:“老爷派人问姐儿怎么样。”熙凤忙说:“替我禀报老爷,就说请大夫去了。一会儿开了方子,就过去报告老爷。”贾母忽然想起张家的事来,就对王夫人说:“你应该现在就去告诉你老爷,如果人家去提了亲了就不好了。”她又问邢夫人:“你们和张家怎么不走动了?”邢夫人说:“论起那张家做事的门风,也难和咱们结亲,太小气了,真是糟蹋了宝玉。”邢夫人为什么不早介绍这个情况,为什么会有这种看法呢?熙凤听了这话,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就问:“是不是说宝兄弟的亲事啊?”邢夫人说:“可不是嘛。”贾母就介绍了刚才的事情。熙凤笑着说:“我当着老祖宗、太太们的面说句大胆的话,现放着天配的姻缘,还用到外边去找。”贾母笑着问:“在哪里呢?”熙凤笑着说:“一个‘宝玉’,一个‘金锁’,老太太怎么忘了?”贾母笑一笑,说:“昨天你姑妈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提?”熙凤笑着说:“老祖宗和太太们在前头,哪里有我们小孩子家说话的地方儿。再说姨妈过来是看望老祖宗,怎么好提这些个,这也得太太们过去求亲才对啊。”贾母笑了,邢夫人和王二夫人也都笑了。贾母又说:“是我老糊涂了。”
正说着,有人通报:“大夫来了。”贾母就坐在外间,邢夫人和王夫人回避了。那大夫跟着贾琏进来,先给贾母请了安,才进了里屋。看完了出来,他站在那里,躬着身向贾母汇报:““妞儿一半是内热,一半是惊风。必须先用一剂发散风痰药,还要用四神散才好,因为病情不轻。现在的牛黄都是假的,要找真牛黄才能用。”贾母表示了感谢,大夫开完药方就走了。熙凤说:“人参家里常有,这牛黄怕不一定有,外边去买,必须要真的才好。”王夫人说:“我派人到姨太太那边去找找。她家蟠儿经常和西域的客商做买卖,可能有真货。”正说着话,姐妹们又来探望巧姐儿,坐了一会儿,就都走了。
丫环们煎了药,给巧姐儿灌了下去,只听“喀”的一声,她连药带痰都吐出来,熙凤才略放了一点儿心。这时,王夫人的小丫环拿着一个小红纸包儿来说:“二奶奶,找到牛黄了。太太说了,叫二奶奶亲自称好了。”熙凤答应着接过来,就叫平儿配齐了真珠、冰片、朱砂,赶紧熬起来。自己用一种叫“戥子”的杆秤按药方称好了,搀在里面,等巧姐儿醒了好给她吃。
忽然,贾环掀帘子进来说:“二姐姐,你们巧姐儿怎么样了?妈叫我来看看她。”熙凤特别讨厌他母子,就说:“好些了。你回去说,谢谢你们姨娘挂念。”那贾环嘴里答应着,两只眼睛贼溜溜地乱看,又问熙凤:“听说你这里有牛黄,不知道牛黄是什么样的,给我看看吧。”这家伙真没眼色,人家忙成什么养了,你还来捣乱。熙凤不高兴地说:“你别在这里胡闹了,妞儿才好些。那牛黄都煎上了。”贾环听了,就去伸手拿煮药的砂锅看,谁知道笨手笨脚的,“咣铛”一声,砂锅翻了,火被泼灭了一半。贾环惹了事儿,自觉没趣,连忙跑了。
熙凤急得直冒火星,张嘴就骂:“真是我们的对头冤家啊!你何苦来这里糟蹋人啊!从前你妈要想害我,现在又来害妞儿。我和你们是几辈子的仇呢!”她又骂平儿不好好照看着。正骂着,一个小丫环找贾环。熙凤气哼哼地说:“你去告诉赵姨娘,说她操心也太过了。巧姐儿死定了,不用再惦记着了!”平儿急忙配药再熬,那丫环摸不着头脑,就悄悄问平儿:“二奶奶为什么生气?”平儿就把环哥弄倒砂锅的事情说了一遍。那丫环说:“怪不得他不敢回来,躲了别处去了。这环哥儿明天还不知怎么样呢。平姐姐,我替你收拾吧。”平儿说:“这倒不用。幸亏牛黄还有一点,现在配好了,你回去吧。”丫环说:“我回去一定告诉赵姨奶奶,也省得她天天说嘴了。”这小丫环也不喜欢赵姨娘啊!
小丫环回去果然告诉了赵姨娘。赵姨娘气得嗷嗷直叫:“快找环儿来!”环儿在外间屋子里躲着,被丫头找了来。赵姨娘劈头盖脸地骂:“你这个下贱的臭东西!你为什么弄洒了人家的药,惹得人家咒骂。我本来叫你去问候一声,不用进去,你偏进去,又不马上就走,还要老虎头上捉虱子。你看我去禀告老爷,非把你个狗东西打死!”贾环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见事情已经暴露了,就破罐子破摔了,在外间屋子吱哇乱叫。赵姨娘一听,吓得魂都跑了。
这个贾环说了什么话?怎么会让赵姨娘这么害怕啊?
请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