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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地点问题”:北京的恭王府是小说中大观园的原型。.4

作者:梁归智 当前章节:154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4

第四章“地点问题”:北京的恭王府是小说中大观园的原型。.4

我遵嘱写了一篇“文章”——内容何似?一句也记不得了,大约必是书呆之论。此文后来悄然无所闻——当然是不能用吧。我希望档案中还可发现它,今日“披露披露”,大可引起一种“趣味”也。

这是1954年冬日的“陈迹”了。此后便无缘会他。等到再见,那已是“文革”热闹中间,曲曲折折之后,和他一同“受管制”的时候了。

这也是很耐人寻味的一幕。不过周汝昌认为冯雪峰把自己“估计得太高了”,其实可能正因为冯雪峰早知毛泽东比较欣赏周汝昌的书,周汝昌又的确是“红学专家”,才出此下策吧。不过当时波诡云谲,瞬息万变,周汝昌能保住自己已经不易,哪里还能为别人“救驾”。

毛泽东要保护周汝昌,但大家又不真正明白。《〈 红楼梦 〉新证 》又是“考证派”的集大成,所以还是有一些人写文章对周汝昌也大加挞伐,其实也是自然之事。还有一个因素,就是周汝昌批评俞平伯的文章发表得太快,而大家又并不知道那是“上边”的意思,是“奉命”而写而发的,所以在一般印象看来,好像周汝昌很会“见风使舵”,比别人更快地对俞平伯“落井下石”,这是受传统文化影响而比较重视“气节”的知识分子难免要“腹诽”的。时至今日,仍然有人不作深入研究而只看表面现象,拿这件事“敲打”周汝昌。即使一些史学著作也有点“想当然”,如《 红学:1954 》关于周汝昌的那一章就名为“周汝昌引火烧身”,好像正因为周汝昌过于“聪明”,抢先发表批判文章以自保,才“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但历史往往是更为错综复杂的。

当时的批评者,特别是俞平伯的朋友们,就在不得不写文章表态批评俞平伯的同时,也把批判矛头对准了周汝昌。

周汝昌文章发表的第二日,陆侃如( 1903—1978,时为山东大学教授 )的《 严厉地肃清胡适反动思想在新中国学术界里残存的毒害——读锺洛同志的〈 应该重视对《 红楼梦 》研究中的错误观点的批判 〉的一些感想 》( 1954年10月31日《 光明日报 》)中就捎带了周汝昌:“如去年出版的《〈 红楼梦 〉新证 》,里边莫名其妙地抄了许多诗文碑传谱志,全书长达三十多万字,而没有解决一个主要问题,实在也是中了胡适派所谓‘新红学’的毒。若不及早大声疾呼,予以当头棒喝,则在文学遗产的批判接受上一定会产生恶劣的影响而使工作上受到不可估计的损失。”

 红楼无限好,夺目夕阳红在“大批判”风雨中(7)

魏建功( 1901—1980,时为北京大学教授 )发表《 批判〈 红楼梦 〉研究中唯心观点的意义 》( 1954年11月26日《 光明日报 》),在批判了俞平伯“三十年如一日地走着的资产阶级唯心论观点的道路,胡适所传播的主观唯心论的思想道路”以后,也兼顾了一下周汝昌:“最突出地在他们影响之下又产生了周汝昌的《〈 红楼梦 〉新证 》。周汝昌的《 新证 》简直是烦琐考据变本加厉的典型,也就是这种思想方法毒害最可怕的表征!周汝昌在《 人民日报 》上发表的《 我对俞平伯研究〈 红楼梦 〉的错误观点的看法 》算是一种控诉,虽然我认为周汝昌诉说自己所中的毒害还不够深刻。”

褚斌杰( 1931年生,时任教于北京大学 )的《 评〈 红楼梦 〉新证 》( 1955年1月16日《 光明日报 》)是专门针对周汝昌的,而且批判得很尖锐。文章一开头就说:“我们如果读过胡适在一九二一年所写的《〈 红楼梦 〉考证 》,那就不难发现,周汝昌先生的这部一九五三年出版的《〈 红楼梦 〉新证 》,与前者是持着完全相同的错误观点的书。所不同的是后者在材料的征引上更加繁琐;但对《 红楼梦 》的内容则做了同样严重的歪曲。”后面又有:“周汝昌先生在《 红楼梦 》研究中的错误观点、方法和胡适、俞平伯先生的一致性,我们并不能简单地看做是一种巧合,他们实际上是一脉相承的。这种自然主义观点乃是资产阶级唯心论在中国古典文学研究领域中的具体表现。他们企图利用自然主义来否认艺术的阶级性,否认艺术可以用创造典型的方法来正确反映社会生活的本质,从而减低艺术的社会作用。”此外还有:“周汝昌先生从唯心主义观点出发,形成他在研究中的‘本末倒置’的方法”、“他自己并没有脱离资产阶级唯心主义的观点和方法”、“我们要坚决肃清这种在学术研究领域中资产阶级‘个人主义’、‘趣味主义’的不良作风”等等。

宋云彬( 1897—1979,时为浙江省文史馆馆长 )在《 展开思想斗争,提倡老实作风 》( 1954年11月30日《 解放日报 》)中说:“我要大声疾呼地喊出‘提倡老实作风’的口号。我是有感而发的,我觉得有些同志的作风实在欠老实。……像周汝昌先生,他写的《〈 红楼梦 〉新证 》,只在《 引论 》里稍为说几句‘乾隆朝乃是几千年封建社会宗法家庭的崩溃的一大转捩点,极盛之中孕育了衰危’等等的空话,实际还是像陆侃如先生所指出的:‘里边莫名其妙地抄了许多诗文碑传谱志,全书长达三十多万字,而没有解决一个主要问题,实在也是中了胡适派所谓“新红学”的毒。’他怕人家从批评俞平伯牵连到他的《〈 红楼梦 〉新证 》,先发制人,写文章批评了俞平伯。”

《 红学:1954 》中说:“宋云彬似比魏建功胆子大,批判的言辞自也尖锐了许多。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居然敏锐地看透了周汝昌发表《 我对俞平伯研究〈 红楼梦 〉的错误观点的看法 》一文的动机是,‘他怕人家从批评俞平伯牵连到他的《〈 红楼梦 〉新证 》’,所以‘先发制人’。”

宋云彬还说:“参加这个讨论当然是好的,然而像周汝昌那样,似乎应该先批评自己,至少对自己的批评应该老实一点。可是他对自己批评得很不够,责人重而责己轻,还说他自己是‘努力找寻《 红楼梦 》的社会政治意义,把《 红楼梦 》与社会政治更密切地结合起来看问题’的。( 周汝昌的文章载于十月三十日《 人民日报 》)这已经够不老实的了。还有极不老实的地方;他企图把责任推给鲁迅先生。他说他在写《〈 红楼梦 〉新证 》的时候,因为‘主要还是想强调鲁迅先生的“写实”“自叙”说,藉以摧破当时潜在势力还相当强的索隐说法’……这是透顶的不老实。……周汝昌怕人家指责到他,先扛出鲁迅来挡一挡。”

宋云彬在文章中承认自己是俞平伯的朋友,他在批判了周汝昌后,就巧妙地替俞平伯作了一些辩护:“如果俞平伯也是这样,他拒绝人家的批评,说:‘请你们看看鲁迅的《 中国小说史略 》罢,他也认为《 红楼梦 》是写实,是作者自叙的呢。鲁迅还引用了我的话,这就说明了我的话并没有说错呀!’那么我们难道偃旗息鼓,承认我们的批评倒是错了吗?”宋云彬最后进一步说:“我们不怕人家批评,只怕自己不老实;不怕犯错误,只怕犯了错误自己不认账,还要多方掩饰,甚至想把犯错误的责任推给别人。”这当然还是在指责周汝昌“不老实”。

宋云彬的这篇文章在华东作家协会1954年12月编印的《〈 红楼梦 〉研究资料集刊 》中被收入,但在作家出版社1955年10月正式出版的《〈 红楼梦 〉问题讨论集 》则被摒弃。《〈 红楼梦 〉问题讨论集 》为什么对这一篇不予收录呢?可能还是和“上边”对周汝昌的“保护”态度有一定关系。

胡念贻( 1924—1982,时在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的《 评近年来关于〈 红楼梦 〉研究中的错误观点 》( 1954年12月号《 人民文学 》),是一篇更全面的批判“考证派”的文章。文章一开头,就说:“近年来关于《 红楼梦 》的论著,出版了俞平伯先生的《〈 红楼梦 〉研究 》和周汝昌先生的《〈 红楼梦 〉新证 》,各报刊上还发表了一些俞平伯先生和吴恩裕先生等人的文章。这些著作和论文,在读者中间,流传很广,影响也很大。”“总的说来,它们不独不能使读者达到真正认识《 红楼梦 》的目的,反而引导读者走入错误的方向。”

后面正面展开的批判主要是三大部分,第一部分针对俞平伯,第二部分针对周汝昌,第三部分针对吴恩裕。对周汝昌的批评又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批评《〈 红楼梦 〉新证 》,第二部分批评《 我对俞平伯研究〈 红楼梦 〉的错误观点的看法 》一文。

对《〈 红楼梦 〉新证 》,批评“仍然是十足的胡适的实验主义思想”、“本书最大的特点是极力去考证《 红楼梦 》的贾家即曹雪芹自己的家世,《 红楼梦 》是曹雪芹的自传,竭尽附会穿凿之能事,是胡适所提倡的新索隐派的一个高峰”,“一言以蔽之,就是牵强附会。小说中人物的形象,照他那样考证下去,结果就只有被破坏了”。

对《 我对俞平伯研究〈 红楼梦 〉的错误观点的看法 》一文,则批评周汝昌用鲁迅的话为自己辩护:“意思是说:‘你说我错吗?我是根据鲁迅。’这说明周汝昌先生还是不承认‘写实’‘自叙’的错误的,只是大家反对他,只好勉强说是错误罢了。所以遇到这个关头,他还是要引鲁迅先生的话来做挡箭牌。”另外就是批评周汝昌用“社会政治意义”来为自己辩护:“这好像把‘社会经济制度的矛盾的基础’了解为作家个人家庭的经济情形,把社会政治背景只看作一小撮统治阶级上层人物的争权夺利的政治活动和作者家庭的历史背景。这样,《 红楼梦 》就不是反映了封建社会的本质,而只是描写了暴露了自己的家庭。”

 红楼无限好,夺目夕阳红在“大批判”风雨中(8)

此外对周汝昌作批判的文章,王知伊( 1917—1989,时为上海出版事业管理处审读 )的《 评〈《 红楼梦 》新证 〉及其他 》( 1955年1月19日《 文汇报 》)和施子愉( 时为武汉大学教授 )的《 评〈 红楼梦 〉新证 》( 1955年4月号《 长江文艺 》)专门针对周汝昌而且批判得比较激烈,唐弢( 1913—1992,时任中国作家协会上海分会书记 )的《 什么叫做“旧红学”和“新红学” 》( 1955年2月号《 文艺月报 》)则只是附带地批判了一下。当然也有为周汝昌作辩护的文章,如署名“晓立”的《〈 红楼梦新证 〉的功过 》( 1955年3月2日《 解放日报 》)。这些文章的大致情况,《 红学:1954 》中有所介绍,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参看。

不过,有一个现象值得注意,在《〈 红楼梦 〉问题讨论集 》中,王知伊的文章被编入第二集,而晓立的文章却作为四册讨论集最后一册的最末一篇,紧接着施子愉的文章。晓立的文章开宗明义,是针对王知伊的文章“商榷”。这种编排的方式,颇有一点用晓立的文章纠正王知伊和施子愉文章的味道,而晓立又是个笔名。同时,李希凡和蓝翎的文章紧接着褚斌杰的文章,两篇文章的题目完全一样,也一望而知是用李、蓝的文章对褚斌杰的文章“消毒”。这很可能仍然与要“保护”周汝昌的“上边”的既定政策有关,只是当事人大概都已经作古,我们可能无法知道更详细的内幕了。

总览这些对周汝昌作批判的文章,最关键的有三点。一是《〈 红楼梦 〉新证 》是胡适“自传说”、“实验主义”和“烦琐考证”的体现,而且事实上比胡适走得更远。二是周汝昌用鲁迅作挡箭牌,其实不承认自己的错误。三是由此而来的态度上的“不老实”。

表面看来,这三点似乎都是事实。

周汝昌确实并没有承认自己的错误,在后来的许多年中,他始终标举鲁迅。不过,他不是把鲁迅当作“挡箭牌”——虽然在1954年那种形势下,似乎的确有那么点味道——而是始终确信鲁迅就是赞成“自传说”的。我们读鲁迅的《 中国小说史略 》,鲁迅赞成“自传说”也的确是事实,所以那些批判周汝昌的人也只是说鲁迅写《 中国小说史略 》时还不是“马克思主义者”,意思是鲁迅的观点也不是全对的。当然由于鲁迅已经被毛泽东肯定,对鲁迅不能挞伐。

周汝昌引用鲁迅的话的确包含着“你说我错吗?我是根据鲁迅”的意思,但问题是这句话本身也是符合事实的。而且对周汝昌后来的红学研究作总体观照,我们也不能不说,周汝昌的确在不少地方是与鲁迅相通的,甚至包括性格气质的某些方面,如我们前面所分析的。同时,能说当鲁迅后期“成了马克思主义者”以后,就会对《 中国小说史略 》中关于《 红楼梦 》的观点作修正吗?看他后期的文章可知,这绝不可能。

因此,要说周汝昌用鲁迅“作挡箭牌”也可以,但这正是他始终坚持自己的学术立场,不肯“随风倒”的一种证据,是一种“老实”,而不是“不老实”。宋云彬说周汝昌为自己辩解“努力找寻《 红楼梦 》的社会政治意义,把《 红楼梦 》与社会政治更密切地结合起来看问题的”也不是“不老实”,那的确是《〈 红楼梦 〉新证 》的重要内容。周汝昌当然被迫说了批判“自传说”的话,但他用鲁迅的话变相地为“自传说”辩护,这从事实层面来说是陈述真实情况,从方法层面来说是一种“斗争艺术”,斗争艺术当然是“不老实”的。考虑到文章实际上是“奉命”写的,这一点就更能反映出周汝昌的“书呆气”。他实际上数十年如一日地坚持了自己的观点和立场,正如《 红学:1954 》不无调侃意味地说,对李希凡、蓝翎文章希望周汝昌“纠正自己以往的错误观点”:“究竟周汝昌是否‘辜负’了这一‘热诚的期望’,读一读1976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再版的《〈 红楼梦 〉新证 》,就可明白。”

周汝昌的“自传说”比胡适的“自传说”“更极端”,考证得“更烦琐”,表面看来,这似乎也是事实。直到今天,许多红学研究者仍然拿这一点来批评周汝昌。但问题是,周汝昌的“自传说”与胡适的“自传说”存在本质的不同,周汝昌的“自传说”只是桥梁,它的进一步指向,是深入到曹雪芹的精神世界,《 红楼梦 》的思想、艺术、文化内涵,并追溯到中华文化的文、史、哲的“三才具备”,将“红学”提升为“新国学”和“中华文化之学”,他的“考证”始终是为“思想”、“艺术”和“文化”的终极目标服务的。而胡适和俞平伯,却既没有愿望也没有能力达到这一点,只是在某些局部不同程度地不自觉地有所涉及而已。

毛泽东不会对纠缠什么“自传说”的是非真感兴趣,他只是要找一个机会批判胡适思想,确立新政权的意识形态权威。说到《 红楼梦 》本身的阅读,他可是天马行空,完全凭着感觉走的,而他的感觉确实有其不同凡响之处。毛泽东可不是教条主义者,更不是用什么条条框框来理解《 红楼梦 》的。

毛泽东凭他的天才和直觉感受到了《〈 红楼梦 〉新证 》的价值和分量,感受到了《〈 红楼梦 〉辨 》和其他一些红学著作没有揭示出曹雪芹和《 红楼梦 》的真伟大。

鲁迅也是和教条主义绝缘的。他对《 红楼梦 》的全部论述,无论是学术著作,还是杂文,都是生动活泼,精彩四射,哪里有什么这个“主义”,那个“理论”?就是后人千方百计地想把它们“教条化”,其实也只是郢书燕说,离先生本人的原意差了十万八千里。

周汝昌对教条主义更是深恶痛绝。他几百万字的著述很少弄什么形式上的“体系化”,而是具体问题具体面对,抽丝剥茧,条分缕析,娓娓道来,证据与感悟相结合以“综互合参”,以求深入历史的真际,贴近曹雪芹的心灵。他当然也有失误的时候,有一些看法也只是“提供思路”、“试验作业”,允许也希望与人磋商。但他的确对拘泥于教条十分反感,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对红学研究中那种“主题深刻,形象鲜明,结构完整,语言生动”一类“十六字真言”的八股腔调予以抨击。在与笔者的通信中,周先生也多次强调写文章要避免“文件腔”,甚至建议不要使用“典型”、“形象”一类“洋词”,而改用“写人”的说法。可惜笔者也还不能出污泥而不染,笔下有时也未能免俗。

推而广之,顾随、缪钺……也都是由于不同程度地具有诗人、哲人气质和丰厚的传统文化素养,文、史、哲“打通”,而与教条主义互不相能。

历史是十分微妙的。1954年,当毛泽东因为欣赏《〈 红楼梦 〉新证 》而“保护”周汝昌的时候,被毛泽东发动全国性政治运动大加挞伐的胡适,虽然远在大洋彼岸,也对周汝昌的《〈 红楼梦 〉新证 》赞不绝口。

1954年3月7日,胡适给程靖宇① 复信,告诉他收到了他寄来的《〈 红楼梦 〉新证 》,并说书“很好”,还请程靖宇再代买三四册,以便分送朋友。

12月17日,胡适复函沈怡② ,谈到了大陆上的“清算俞平伯事件”,其中说:

……上个月承你寄给我剪报五件,都是关于俞平伯的《〈 红楼梦 〉研究 》的。我当时看了还不觉得这些讨论有什么可怕,——我以为这不过是借我的一个学生做“清算胡适”的工具罢了。

……

 红楼无限好,夺目夕阳红在“大批判”风雨中(9)

这个消息使我重读你寄来的文件,才感觉特别的兴趣,才使我更明白这“清算俞平伯事件”的意义。我要特别谢谢你剪寄来这些文件的厚意。此中的“周汝昌”一篇,特别使我注意。

周汝昌是我的“红学”方面的一个最后起、最有成就的徒弟。他的《〈 红楼梦 〉新证 》已三版,香港可买到,你若没见此书,我盼望你寻一部来看看,这是一部很值得看的书。(周君此书有几处骂胡适,所以他可以幸免。俞平伯的书,把“胡适之先生”字样都删去了,有时改称“某君”。他不忍骂我,所以他该受清算了!其实我的朋友们骂我,我从不介意。如周君此书,我大索香港市场,买得四册,留两册赠与台大与史语所。)

12月21日,胡适又致函沈怡,其中说:

你在曼谷如找不到周汝昌的《〈 红楼梦 〉新证 》,可向香港、东京找。我盼望你能看看这部六三二页的书。我买了几部,留了一部给台大。八月中台大教授吴相湘先生写信来说,“深感中共清算‘胡适思想’的工作真是白费了”。老兄看了此书,一定也会点头微笑说,“适之的幽灵果然还附在一些人的身上!”

1960年11月19日,胡适给高阳① 复信说:

关于周汝昌,我要替他说一句话。他是我在大陆上最后收到的一个“徒弟”,——他的书决不是“清算胡适思想的工具”。他在形式上不能不写几句骂我的话,但在他的《 新证 》里有许多向我道谢的话,别人看不出,我看了当然明白的。你试看他的《 新证 》页三○~三七,便知我的《 甲戌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 》,我的敦诚《 四松堂集 》稿本,都到了他的手里。他虽不明说向我道谢,我看了自然明白。《 甲戌本脂砚斋 》本是我借给他的,由他兄弟两人分工影抄了一本。天地间止存我的原本和他们兄弟的影抄本,这个影抄本,他在书里从不敢提起,大概没有别人见过或用过(原本现在南港,你可以来看看)。《 四松堂集 》稿本是我临时故意留给他用的,此时大概还在他手里。看他对此稿本的记载(页三四),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了。(参考他的哥哥缉堂的跋)

汝昌的书,有许多可批评的地方,但他的功力真可佩服。可以算是我的一个好“徒弟”。

这很有一些可以作深度阐释的空间。毛泽东与胡适,这两个意识形态完全对立的人,为什么都对《〈 红楼梦 〉新证 》予以赞赏呢?这里面能找出什么样的“理路”?

胡适把周汝昌说成是自己在红学研究方面的“一个好‘徒弟’”、“一个最后起、最有成就的徒弟”,颇有些洋洋自得。言下之意,当然《〈 红楼梦 〉新证 》和《〈 红楼梦 〉考证 》是性质相同的著作了,周汝昌是完全继承了胡适的衣钵,而且是继承得最好的了。这与大陆上那些对周汝昌的批判意思是一样的,不过一个是肯定的态度,一个是否定的态度罢了。

其实,无论是胡适,还是大陆上的批判者,都在很大程度上错会了意。在胡适,未免“自作多情”,在大陆的批判者,是看走了眼。

胡适说周汝昌在《〈 红楼梦 〉新证 》中对他暗暗表示谢意,是假批真谢,这当然也是对的。而且胡适还不知道,其实就是那些表面上对胡适有所贬抑的说法,也并不是周汝昌写的,而是文怀沙为了让书能够出版而作的技术处理,制造的一些“障眼法”。

《 炎黄春秋 》1998年第4期发表舒云《 批判〈 红楼梦研究 〉前后的文怀沙和俞平伯 》一文,其中说:“红学家周汝昌那时刚分配到四川大学当教师,要出版一本《〈 红楼梦 〉新证 》。文怀沙做了他的责任编辑,并用王耳的名字写了万言长序。周汝昌把书稿寄到北京,文怀沙改定后再寄到上海出版。周汝昌两耳不闻窗外事,光埋头做学问,不管政治行情,文怀沙以中国古典文学丛刊主编王耳的名义,做了大量的删改工作,尽量避免书中提到胡适,不得不提到时,删去胡适先生如何如何,写成妄人胡适。以后文怀沙说对不起周汝昌,但在那个时期不打这个马虎眼过不了出版关。”

而《 红学:1954 》中说:“1997年5月10日,四川红楼梦酒厂在北京饭店召开‘梦酒’鉴定会。健谈的文怀沙在发言时慷慨陈词:‘一提到‘红学’,我就来气。就因为我偶然涉足红学,结果害了两个人( 指俞平伯和周汝昌——引者 )。’愤激之情,溢于言表。”同时,孙玉明还加注解说:“笔者当日也参加了这次会议,文怀沙的发言属于笔者的‘亲见亲闻’。”

对于胡适说因为周汝昌“骂”了胡适就“可以幸免”受批判,俞平伯“不忍骂”就“该受清算”,《 红学:1954 》分析说:“在这里,胡适对引发批判俞平伯的原因作了一个错误的判断。……俞平伯之所以受到批判,如抛开偶然性的因素而从大处着眼,确实与胡适有关。但那是因为‘胡适思想’对俞平伯产生了很大影响,是受‘胡适思想’影响的俞平伯的论调与新的时代格格不入,但却不是基因于‘骂’与‘不骂’的问题。其实,在当时的形势下,即使俞平伯在书中大骂胡适,他的基本观点如果不变,也照样会受到时代大潮的冲击。后来的历史发展证明了这一点,曾经‘骂过胡适’的周汝昌,最终也受到了别人的批判。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他的‘书里所表现出来的,仍然是十足的胡适的实验主义的思想’。”

这种分析应该说大体上是有道理的,只是最后一句仍然属于“看走了眼”。周汝昌的红学研究在起步阶段确实受到了胡适的鼓舞和影响,前面的章节中已经昭然。但另一方面,周汝昌与胡适在对《 红楼梦 》的研究和评判上又是有根本分歧和区别的,其实存在着胡记和周记两种性质不同的“自传说”。胡记“自传说”确实可以说是“实验主义”的产物,周记“自传说”和“实验主义”却没有多大关系,而是如周汝昌后来一再辩称的,是染上了鲁迅色彩的——由文学人物而“原型”,再由“原型”引申到曹雪芹的精神气质。而胡适却局限于“原型”本身,对曹雪芹和《 红楼梦 》的精神气质毫不关心或作出隔膜错误的理解。

“吊诡”的就在于,周汝昌的书表面上走的是胡适的路,其实质却大不相同。这一点,毛泽东看到了,所以要把周汝昌与胡适、俞平伯加以区别。胡适自己却没有看到,或者虽然也有所感觉但不愿意强调这个方面,大概也没有往深里想这个问题。他满足于以周汝昌的“恩师”自居,满足于《〈 红楼梦 〉新证 》表面上对自己的“继承”,所谓“适之的幽灵果然还附在一些人的身上”,从而获得一种心理的快慰。

要弄清胡适和周汝昌在红学观点上差异的来由,只有“从根儿上”,即从他们两个人的文化个性和文化气质的差异上观照,才能鞭辟入里,否则将永远“似是而非”。胡适难以理解曹雪芹也无缘《 红楼梦 》的深层原因,在于他和曹雪芹在气质和个性上相差太远,曹雪芹是个诗人哲学家,胡适却缺少诗人气质,是个理性的学者,而且是一个不深刻的学者。

胡适的这一“本质”其实许多人都说过,如梁漱溟说:“他的才能是擅长写文章,讲演浅而明,对社会有启发性。他的缺陷是不能深入;他写的《 中国哲学史大纲 》只有卷上,卷下就写不出来。因为他对佛教找不见门径,对佛教的禅宗就更无法动笔,只能做一些考证……”(《 略谈胡适之 》,欧阳哲生选编《 追忆胡适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0年10月出版。 )

 红楼无限好,夺目夕阳红在“大批判”风雨中(10)

余英时说:“不但他的文字‘浅显’,他的思想也是一样……”“几十年来,颇有人批评胡适的思想太浅,对于许多比较深刻的问题都接触不到。他提倡的‘科学方法’仅流为一种通俗的‘科学主义’和‘实证主义’,他不但对欧洲大陆的哲学缺乏认识,甚至在英美经验主义一派的思想方面也未能深造自得。金岳霖曾公开指出‘西洋哲学与名学又非胡先生之所长,所以他兼论中西学说的时候,就不免牵强附会。’……”(《 中国近代思想史上的胡适 》,欧阳哲生选编《 解析胡适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0年10月出版 )

胡适虽然写了新文学的第一个白话诗集《 尝试集 》,却诗味淡薄,他所写的古体诗则接近白居易、陆游的通俗浅白,适足以证明他本质上不是一个诗人。检读朱洪《 胡适大传 》,有多处可证明胡适缺乏真正的诗人气质。下面摘引其中几段:

这个事例说明,自己无法将感受和想像统一起来,无法同时运用两种功能。从本性上说,自己是一个理性的人,是一个理性抑制了感觉、想像的人。这样的人可以幽默,可以说笑话,但很难有激情,很难冲动。( 144页 )

“你不喜欢做艳诗艳词?”“不喜欢!尹默这几句很美,即使杀了我,我也做不出来。大概我受‘写实主义’的影响太深了,所以每读这种诗词,但觉其不实在。既不喜欢这种诗,自然也不会做了。”胡适小心地评价道。( 287页 )

坐了两个钟头,胡适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顺手拿起俞平伯送的《 冬夜 》诗集。胡适发现平伯的诗太琢磨,不很好懂,尽管他的诗很有功夫,得力于旧诗词的地方也少。(410页)

《 三国演义 》也是一部绝好的通俗历史教本,胡适从小就喜欢读它。几千年来,哪一本书比得上它的魔力?( 423页)

在去青岛的船上,胡适读起中央大学法政科学生陈梦家的诗集,新月派成员陈梦家的诗意思不很明白,诗要“深入浅出”,即入不嫌深,出不嫌浅。倘若不能浅出,必是不会深入的。( 680页 )

在胡适之前,韦莲司认识邓肯,他是第一个唤醒韦莲司爱情的人。……和胡适认识后,韦莲司常常将他们比较,邓肯没有胡适的头脑,但胡适也有不足,如没有邓肯那样对美的认识和欣赏的能力。( 872页 )

10多年前,废名特别称赞李义山绝句:“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常(“常”即“嫦”,可通假——引者)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首诗不是顶好的绝句,有点小意思,但说得不够清楚,离民歌很远。( 1071页 )

陆放翁五绝:“涨水入我庐,萍叶粘半扉。日出水返壑,念汝何由归”,胡适也很喜欢,因为接近民歌。( 1072页 )

3月尾的一天,在华盛顿的60来岁的顾季高来纽约看胡适,带了一部讨论李义山的“诗谜”的书稿。书中引用了苏雪林的“李义山恋爱事迹考”和冯浩等人的议论。胡适因准备赴台湾,加上不喜欢李义山的诗,所以没有细看顾季高的书稿。( 1186页 )

很清楚了。胡适缺乏“对美的认识和欣赏的能力”,喜欢陆游那种比较浅白的民歌体的诗,喜欢情节性的通俗小说《 三国演义 》,不喜欢李商隐( 李义山 )那种唯美象征的诗和陈梦家那种新月派的诗,连对俞平伯的诗也觉得没有“浅出”。他的审美趣味是趋向浅俗、平民化的,这也与他提倡白话文一脉相通。

反观周汝昌,从小就不喜欢《 三国演义 》,只对其富有意境美的插图感兴趣,幼年就开始痴迷诗词,开始写作时模仿《 红楼梦 》里的《 葬花吟 》等,参加寇梦碧、张伯驹等名士派的诗社、词社,为何其芳的《 画梦录 》那种偏向唯美的东西所打动,后来说读白居易和陆游的诗集简直让他昏昏欲睡,对李商隐的诗则有独特的赏会……

周汝昌与胡适在个性气质上的差异不是昭然若揭吗?

曹雪芹是个“鸿蒙情种”式的诗人哲学家,《 红楼梦 》是诗化的小说,是哲学融化在诗性中的小说。一个是满溢诗情哲思的周汝昌,一个是“思想太浅”又“理性抑制了感觉、想像”的胡适,谁会对《 红楼梦 》情有独钟、深度进入?谁又会只是停留在文本之外作历史考证,只想用这项研究来证明“实验主义”和“提倡白话文”呢?谁会和曹雪芹发生心灵的感应甚至震撼?谁又会鄙薄曹雪芹只是一个“满洲新旧王孙与汉军纨绔子弟的文人”呢?

周汝昌与胡适之间其实还存在原则上的文化认同分歧。

还是摘引《 胡适大传 》中的几段话:

春天,胡适编《 独立评论 》,他很喜欢陈序经的“全盘西化论”。编好后,他对罗尔纲说:“全盘接受了新文化,旧文化的‘惰性’就会使之成为一个调和的中国本位新文化。”( 786页 )

1929年,胡适发表《 中国今日的文化冲突 》,主张:“全盘西化。一心一意走上世界化的路。”( 794页 )

“整理国故,只是要还他一个本来面目,只是直叙事实而已,使人明了古文化不过如此。粪土与香土皆是事实,皆在被整理之列。”( 537页 )

上午8时20分,胡适在故宫博物院(指台北“故宫博物院”——引者)主任委员孔德成陪同下乘车赴台中讲学,住在中北沟。晚上,孔德成和胡适散步,看了一眼无月的夜空,胡适说:“孔主任,我自认是爱国的,70岁了,得到的结论却是中国文化并不高。”“历史上,中国文化还是很高的。”“中国的音乐、建筑、美术、雕刻在世界文化史上也没有地位。3000年前,商的雕刻也不怎么样。美术上,近年来都是模仿。文学上虽人才辈出,但古人路走错了,杜甫也是会‘对对子’,少佳作啊!”( 1200页 )

而周汝昌,却浸淫沉溺于传统的诗词、书法、琴箫、戏曲、禅宗、园林、古董、梅花大鼓、民间工艺……之中,痴迷不改,终生不衰,读西语系学英语教英语,却比较出汉语汉字的优越、中华文化优胜于西方文化,立志要弘扬中华传统文化的大真大善大美……

周汝昌,是中华传统文化为本位的。

胡适,却是西方文化为本位的。

因此,周汝昌把曹雪芹和《 红楼梦 》捧上了天,誉之为古今中外都没有的绝唱,胡适却说自己“差不多没有说过一句赞颂《 红楼梦 》文学价值的话”。( 1960年11月24日致高阳信 )

周汝昌认识到要扫除后四十回续书的障蔽才能进入真正是曹雪芹创作的《 红楼梦 》文本,打破“假作真时真亦假”的历史怪圈,而只有通过对作者和版本作考证才能实现这一点,因此才首先把工作重点放在对作者和版本的考证方面。胡适由于“有历史癖和考据癖”也考证了作者和版本。周汝昌又从胡适那里得到了一些资料。仅仅因为这些表面现象,周汝昌就成了胡适的“好徒弟”吗?就“中了胡适的毒”吗?周汝昌对杜威的“实验主义”有过多少接触和了解呢?周汝昌的“自传说”和胡适的“自传说”能同日而语吗?模特儿和文学人物之间的关系比较密切,这是不是曹雪芹创作《 红楼梦 》的一个特点呢?揭示出这种创作方法就是“实验主义”吗?杜威的哲学如此简单浅薄吗?考证工作就不能有一点失误而必须一步到位十全十美吗?《〈 红楼梦 〉新证 》怎么就“所表现出来的,仍然是十足的胡适的实验主义的思想”呢?

所以我们说,胡适其实是有点“自作多情”了,而大陆上的批判者们也看走了眼了。

但毛泽东没有看走眼,顾随和缪钺没有看走眼。

为什么?……]

 红楼无限好,夺目夕阳红《杨万里选集 》与《曹雪芹》(1)

批俞批胡过去了,“胡风反革命集团”揪出来了,“丁玲、陈企霞反党小集团”也揭露了。

人民文学出版社也经历了暴风骤雨,物是人非了。社长冯雪峰、古典部主任聂绀弩……到1957年后,有的下台了,有的被流放,有的甚至蹲了大狱。

周汝昌在这个时期,患了一场大病,起因是患阑尾炎和痔疮动手术时,医生年轻没有经验,刀口久不愈合,留下了贫血的后遗症,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睡眠不好,精神不佳。同时,校订《 红楼梦 》选底本原来要用脂批本结果却被迫用程乙本这件事,对周汝昌也是一个不小的精神打击。这样,他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就不能正常上班,经常挂病号。“小说组组长”本来就是聂绀弩的一项临时口头任命,随着各种情况的改变,也就无形中自然消失了。

不过,周汝昌在“反右派”运动中,却得以幸免,没有像人民文学出版社古典文学编辑室的许多人一样,被划成右派。笔者就此事采访周汝昌,他说,批俞运动后到反右前,自己在工作单位中还是比较受重视的,那时冯雪峰和聂绀弩仍然是社里的领导,所以自己并没有感到太大压力。反右派的前奏是向党“交心”、提意见,许多人发牢骚,但我因为调来时间比较短,没有多少意见可提,只是说了两句自己住房不太宽敞,没有书房,工作起来查书很困难,希望党的阳光也能普照到各个角落,相信自己的条件将来能改善等等。

当风向突变,向党“交心”的意见变成了向党“进攻”的罪证后,周汝昌却并没有什么把柄可被人抓,他成了古典文学编辑室骨干成员中极少数没有被划为右派的一个。也许,这和“上边”的保护仍然有一定关系,大概对毛泽东的倾向性,中宣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领导心里都明白,所以在政治上对周汝昌始终有意无意给予维护。何况,周汝昌又挂病号不太上班,对政治没有兴趣,与同事接触少,说话不多,“祸从口出”的机会自然也就少了。

在周汝昌调入人民文学出版社之前,出版社处于草创阶段,因此分组还不太明确,编辑们各人担任一部古典文学作品的整理。舒芜当时作了一首打油诗,记述了从事古典文学编辑工作的情况。那首诗说:

白帝千秋恨,(顾学颉整理《 三国演义 》)

红楼一梦香;(汪静之整理《 红楼梦 》)

梁山昭大义,(张友鸾第二次整理《 水浒传 》)

湘水葬佯狂;(文怀沙整理《 屈原集 》)

莫唱钗头凤,(李易协助社外游国恩选注《 陆游诗选 》)

须擎月下觞;(舒芜选注《 李白诗选 》)

西天何必到,(黄肃秋整理《 西游记 》)

东四即天堂。(当时人民文学出版社社址在北京东四头条)

据舒芜的文章回忆,经过反右派运动,聂绀弩( 编辑室主任 )、舒芜( 编辑室副主任 )、张友鸾( 小说组长 )、顾学颉( 戏曲组长 )、王利器( 散文组长 )、李易( 诗词组助理 )都被打成右派;陈迩冬( 诗词组长 )似乎是“中右”,虽然没有宣布,看来有些像,“中右”本来就不公开宣布;麦朝枢( 诗词组副组长 )“问题”要说很不小,大概是保护过关。( 见舒芜《 一篇文章在“反右”中的遭遇 》,《 炎黄春秋 》2000年第5期 )

周汝昌由于其特别的机缘,逃过了反右派的劫数,不过,他也有自己不顺心的事。虽然从事着“本职工作”,但继聂绀弩之后担任古典文学编辑室主任的一个人却对周汝昌不重视,周汝昌带病工作,顶头上司却不能知人善任。加以身体情况不好,周汝昌一段时间心情很郁闷。后来古典文学编辑室主任换成了王士菁① ,情况才有了转变。从事《 白居易诗选 》的选注工作,周汝昌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做出了可观的成绩,使王士菁大为欣赏。

周汝昌在校订出版了《 三国演义 》、《 红楼梦 》之后,还承担过《 唐宋传奇选 》的编辑工作,《 唐宋传奇选 》是张友鸾的弟弟张友鹤搞的,周汝昌任这本书的责任编辑,并负责撰写序文,当然署的是笔名——“师言”。该书于1964年5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周汝昌校订《 三国演义 》时下了很大功夫,写了一篇颇有学术性的前言,却被出版社小说组的某一个人拿去作为自己的成果。原来的《 三国演义 》作为插页而采用的中国地图,依据的是苏联的出版物,居然将中国的版图限在长城以内,周汝昌发现后提出来,才予以更换纠正。解决了这样一个重大的涉及政治的问题,领导却没有对周汝昌有所表示。这些遭遇都让周汝昌感到十分不愉快。此外还有一些可以理解的人际关系方面的不顺畅,如周汝昌挑出《 三国演义 》校订中的许多错误,原编辑者当然心里也会有一些芥蒂。

从反右前后到“文革”之前,周汝昌最值得称道的学术成就一是三部诗选的选注,二是撰写《 曹雪芹家世生平丛话 》并在《 光明日报 》发表,三是《 曹雪芹 》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四是论文《 陆机〈 文赋 〉“缘情绮靡”说的意义 》在1963年第2期《 文史哲 》发表。

1959年4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周汝昌独立完成选注的《 范成大诗选 》。1962年12月,作家出版社出版了他与顾学颉合作完成的《 白居易诗选 》( 工作量两人对半分,周汝昌作最后的统稿。但此书开始是先交给顾学颉的,所以署名时顾在前周在后 )。这都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工作任务。同年同月,中华书局出版了周汝昌独立完成的《 杨万里选集 》,则是上海特约的。当时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在上海绍兴路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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