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地点问题”:北京的恭王府是小说中大观园的原型。.7
第二段因缘在北京。饶孟侃于60年代初也从四川调回京城,到中央外交学院任教,隔了六七年,又和周汝昌故交重逢了。这时饶孟侃早已不再写新体诗,开始作律诗绝句古风等传统体裁诗歌了—— 新诗人到晚年都弃新拾旧,这好像成了“规律”。饶孟侃每有所作,就或寄或送,抄给周汝昌赏评。周汝昌记录下两首《 杜少陵先生颂 》,后来写入自己的小品文中。周汝昌还记得,有一次饶孟侃特意来告诉自己,说在一次诗会上,陈毅外长出席了,和饶孟侃亲切握手,敬称为“老诗人”,让饶孟侃十分高兴。
但最有纪念意义的,是饶孟侃邀请周汝昌一起去香山访寻曹雪芹的遗迹传说,时间大约在1963、1964那两年之间。
周汝昌虽治红学,但对不是专门搞红学的人,从来不主动往这个话题上引。没想到饶孟侃竟对曹雪芹也颇有兴趣,一天,他到周宅访谈,忽然说城西香山一带樱桃沟风景最为佳胜,估计当年曹雪芹可能在此地盘桓过。正巧当时周汝昌的红学考证也涉及传说中“健锐营”是大兵营盘,附近可能是曹雪芹隐居之地,就在香山一带。这真是酒逢知己,两人立刻约好时间,选择了一个“新秋佳日”一同去登香山寻访雪芹遗迹。
两人赶个早,约好到城外再吃早饭。那时北京城还不像今天这样“人满为患”,坐车也还不懂什么叫“堵车”的苦恼。饶孟侃对这一带早已很熟悉,领着周汝昌进入一家早点铺,油条、烧饼、麻花、豆浆、甜食……丰盛而且干净。饶孟侃让周汝昌入座,自己跑前跑后,要了半桌子面食。周汝昌后来回忆说,心喜胃口开,自己从来没有在野外吃得如此丰盛,如此可口,如此饱食。
吃过饭,两个人就从卧佛寺开始,历经樱桃沟、玉皇顶、碧云寺、香山,再转向健锐营的正黄旗、佟峪、北辛村……一路上碰到好风景,就驻足流连,遇到老房子,也向住户打听,闲话一回。两个志趣相投的文人徜徉在山水间,感受着历史文化,边走边谈,当真是人间乐事。
饶孟侃比周汝昌年长十六岁,但他是个老诗人,性格比周汝昌更浪漫而外向,他对登临的每一处风景,都表现出深厚的感情,经常高谈阔论。二人登到玉皇顶,那儿本来就罕有人迹,一个小山头,还有一座古庙,神像也在,不过这座殿宇已经成了“坐家户”的住屋,居民在里头洗衣服做饭,倒也别有一番情致。饶孟侃健谈,和居民攀谈问询。周汝昌则仔细观看墙壁上,见嵌着不少清代乾隆时京城的商号纪名,最容易辨认的是同仁、达仁药铺,这是施舍钱财帮助建庙的痕迹。
行游途中,周汝昌和饶孟侃在碧云寺的石级上休息了比较长的时间,万籁寂静,时有秋虫偶鸣,秋鸟翩飞,当然引发了两位诗人浓郁的诗思。回来后各自作了长篇纪事诗,都是在这时打的腹稿。
红楼无限好,夺目夕阳红人缘履痕雪泥鸿爪(6)
到了北辛村,遇到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身材高高的,头上梳着旧式发髻,一望而知是旗人风范。饶孟侃恭敬请问:“向您打听一个人……”话还没说完,那老太太就脱口回答:“是寻找曹雪芹吗?”这让饶孟侃和周汝昌都不由得吃了一惊,虽然并不是这位老太太提供了有关曹雪芹的信息,但“曹雪芹”三个字出自此地此人之口,已经有一种盎然的诗意了。后来饶孟侃和周汝昌都把这件事写进了诗中。
周汝昌记得自己写了一组七言绝句,还写了一篇很长的五言排律,寄给饶孟侃,也抄了一份给四哥祜昌。可惜“文革”降临,周祜昌处境险峻,怕文字惹祸,把周汝昌大批信札诗篇都一把火烧了。而饶孟侃也在“文革”初起的1967年病逝。饶孟侃弥留之际,还要见周汝昌,女儿打电话告知,周汝昌赶往医院,俯到床边低低叙话,但饶孟侃只是静静地听,面露喜色,话已经不多了。周汝昌心知是永诀,但还要笑容安慰,临出屋门回头看了一眼,见饶孟侃睁眼相送,还闪着一丝光亮。第二天,饶孟侃就与世长辞了。
饶孟侃辞世后,周汝昌曾多次托人向他二女儿提出整理饶孟侃的遗存诗稿,饶的女儿是四川大学党委书记,也来京城会过周汝昌,答应寻找整理,可是后来就没有音信了。大概不是文学界的人,其他事太多,对这种先人身后文事看得不那么重要吧。
与同饶孟侃一起游香山的活动类似,在1962年纪念曹雪芹逝世二百周年的活动那段时期,周汝昌还和吴恩裕① 一起到北京西山去寻访过曹雪芹的遗迹。不过吴恩裕一直对和曹雪芹有关的文物遗迹的寻访和考证有浓厚兴趣。周汝昌原来不认识吴恩裕,却有文字上的参差,“当我看到他最早发表的文章时,就见他对我有‘意见’,语气不太正常——不提贱名,只说成‘《〈 红楼梦 〉新证 》的作者’,提时也是为了‘指谬’( 其实没错,他后来承认了 )。这使我纳闷:我从未在文字中道及他,也不会有冒犯之可能。”(《 天·地·人·我 》之《 怀念恩裕兄 》,下引同 )
周汝昌对吴恩裕有印象,是1954年10月“批俞运动”的开幕会议上,郑振铎主持大会,最晚一个到会的是吴恩裕。“他入场时,颇有点儿‘风尘仆仆’之致。看样子他认识的人也不多,找不到可谈者,就先和我说话。只见他一脸书生气,十分认真严肃,其第一句话就是:‘思想批评必要,但是考证还是很重要,不能取消……’书生气十足。他似乎一点儿也意识不到这并非纯学术的事情。我从此识得他为人真诚老实,还保存着‘天真’。……真正接触渐多、熟识而有了相互了解之后,他原先对我的一点儿莫名其妙的隔阂与误解完全消除了,于是互访也就多起来—— 还是他屈驾枉顾小舍的次数最多了。”
吴恩裕留学英国,一口纯正的不列颠英语发音,一笔行书毛笔字也很见功夫,还喜欢京剧,能唱余叔岩派的须生,也是个颇有才华的人。不过他的古典文学却并不内行,他研究曹雪芹,却不太熟悉《 石头记 》。他写了《 曹雪芹的故事 》,在《 小序 》中说“三十多年前,我对曹雪芹的事迹就有兴趣”,“从1954年以来,在这方面,我曾以业余时间作过一些努力”。这本书里的八篇文章写于1956到1962年之间,中华书局1962年12月出版。周汝昌曾应吴恩裕要求为书中每一节题一首绝句,“虽后来他未采用,却指着‘文星之陨’这一首说深为感动。他不懂平仄……我们交情深了,谁也没因为这些琐屑而看不起谁,一贯以诚相待。等到1964年拙著《 曹雪芹 》问世,后来他下干校时,不断来信,说:‘《 曹雪芹 》是好书!我到此什么也不带,只带了这本书,不离身边。也不知反复看了多少遍。’”
曹雪芹离开京城到西山著书,到底在哪一个村落?1962年有不少传说曹雪芹寓居在香山健锐营的线索。这是吴恩裕首先探索获得的,有各种不同来源的传述,也引起了周汝昌的重视。不过周汝昌说吴恩裕“热情与活动能力胜我十倍。一日,来邀我同访香山的张永海,据传他知道雪芹的若干遗闻轶事”。
周汝昌和吴恩裕伉俪( 夫人骆静蓝 )一起,来到健锐营的正黄旗,一路打听,找到了张永海的小院子。八旗制度是清朝带有军事性质的组织,正黄旗是健锐营右翼四旗的头旗,位置在香山北向靠山坡一排的北端,左翼四旗是从西向东一排,靠北面山坡。当然时过境迁,这里早已完全是山村民户,没有一点营房的痕迹了。
当时张永海已经六十多岁,看样子很朴实,好喝酒。吴恩裕早已打听出他过去在城内当过警察,因为辛亥革命后旗人的“铁杆庄稼”经济来源断绝,只有干些杂役、小贩等行业谋生。张永海说自己是蒙古族人,本姓是章嘉呼图克图,“张”是后改的汉姓。整个访问过程是吴恩裕不断发问,骆静蓝记录,周汝昌只是偶尔插嘴问一两个问题。
这次访问得知的要点是:
一、曹雪芹居住的地方属于镶黄旗的北营子。镶黄旗在张家住地正北面,遥遥地就可看到;营子则是镶黄旗后面的一个分支。地方比较荒凉,有时候有狼出没。
二、曹雪芹是因为“拔营归旗”从城里被遣送来此居住的。所谓“拔营归旗”,即同一个案件中的从犯被遣送。
三、曹雪芹的“同犯”中有一个名叫鄂( 读作“傲” )比的,和曹雪芹是好朋友。鄂比会画画,能喝酒,两个人经常在一起。
四、曹雪芹的续弦妻,生有一个儿子,非常疼爱。不幸小孩病死,曹雪芹经常到墓地徘徊怀念。
五、孩子死在中秋节,曹雪芹自己死在大年夜,人称“双绝日”。孩子死因是患了“白口糊”。
六、曹雪芹在城内的一个学校中当过“舍夫”,张永海并且解释说这就是“仆役”一类职务。
七、曹雪芹家里很穷,有点儿怪癖,经常到处游走,腰间围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纸和笔—— 墨汁在笔帽里。走到哪儿文思来了,就坐下来写。
八、曹雪芹死后,家贫没有力量归葬,就埋在山后的一个叫“地藏沟”的地方。
周汝昌说,上面这些情况都是据实记录,张永海的说法未可全信,但也不能说都是编造。但后来有人另外捕风捉影、添油加醋,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这一次去探访之后,为了踏寻曹雪芹的葬地,周汝昌和吴恩裕又访问过张永海一次。这一次是向中国文联借了一辆旧汽车,张永海坐在驾驶室司机旁边的座位上指路,张的老伴面露惊喜,因为那时坐公共汽车之外的汽车也是一种难得的“待遇”。周汝昌已经记不清车开往哪一个方向,但不是北营子,是距离相当远的山后地区。汽车开到山深处,才知道属于部队驻地,不允许通行。吴恩裕下车交涉,部队打电话向文联询问后,才放行,但仍然不允许进沟乱走。因此这一次踏访没有什么收获。
红楼无限好,夺目夕阳红人缘履痕雪泥鸿爪(7)
健锐营那时已经只残存着石头堡垒遗迹,满地青色和黄色的碎石,石头堡垒是“云梯兵”练习爬高攻堡的演习建筑,原来的围墙、营门已经一无所存了。吴恩裕拣了一块像是旧河床的鹅卵石,回家后磨制成一个椭圆形状的小砚台,颇为得意。
吴恩裕勤于访问寻找,发现了一些据说与曹雪芹有关的文物、著作,如《〈 四松堂集 〉集外诗辑 》等,写成专著《 有关曹雪芹八种 》( 上海中华书局1958年出版 ),后来又增补为《 有关曹雪芹十种 》( 中华书局1963年出版 ),再往后又出版《 曹雪芹佚著浅探 》( 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11月出版 ),当时是与周汝昌、吴世昌齐名的考证派红学家,号称“两吴一周”。不过吴恩裕发现的这些文物、著作,红学界颇有不同意见,认为是有人伪造,以文学研究所的陈毓罴、刘世德反对最烈。
对此,周汝昌的看法是:“恩裕兄为探研雪芹,一腔热诚,全力以赴,世无第二人。因心太切,意太痴,遂为妄人所乘,将伪造‘资料’向他‘炫示’,吊他的胃口。他太天真,识辨力又不足,一概深信不疑,又不喜听友人忠直之言,于是在学术上受到损伤。……这样好友也就不便太败他的兴,笑而听之……更令我为难的是他后来提出了‘质问’与建议,一是‘我的材料你怎么书里都不收?’二是希望两人合作,对这些‘新材料’如有不同看法,可以分加‘周按’、‘吴按’,各抒己见,展示学术民主、百家争鸣……这足见他的一片诚心厚意,我不能作别解——那如何对得起良友?但实际上这是无法办到的。他对此是否有了芥蒂?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且我们的友情也从未‘变样儿’。”
在这一章的最后,让我们以周汝昌参加一次天津大鼓书演出的盛会来结束吧。周汝昌对各种曲艺都有强烈的爱好,特别是对老家天津的大鼓书,更是爱得入迷,后来还亲自写过大鼓书书词。1962年1月,在中国文联礼堂,有一次天津鼓书名家献艺的盛会,参加演出的都是名艺人,有八角鼓的石慧儒,梅花调的花五宝,京韵大鼓的骆玉笙等 —— 今天的人,大概只知道骆玉笙了。观众也都是政界和文化界的社会名流,周汝昌有幸参加,记得还有邓拓、启功、吴恩裕……
周汝昌回忆说,吴恩裕坐在自己前边,当花五宝的梅花大鼓的丝弦拨动起来,吴恩裕扭回头对周汝昌说:“这种音乐真好听!”看来他以前似乎没有听过鼓书,但第一次听就入了境界。
花五宝唱的是《 黛玉葬花 》,唱完了,鞠躬下台。演下一个节目的演员还没有接台,忽然满座中的笑声、赞叹声等都一下子静了下来。周汝昌四面一看,大家都正在把目光集中到一处,原来周恩来( 1898—1976 )总理悄悄地进来了,坐到了中排的一个空座位上,离周汝昌右边不远,当中隔着走道。
安排节目的人很机灵,等台上的节目唱完,就安排花五宝重新上场,再唱《 葬花 》,让周总理欣赏。花五宝当然唱得格外出色,比第一次唱得更有韵味。唱完了,周总理鼓掌,十分高兴,满礼堂的人也都十分激动。那个时代的人,对领袖,对周总理,是充满了无限由衷热爱的。
全部表演结束后,一群演员( 过去叫“鼓姬” )走下戏台,围在周总理身边。周汝昌记得大家问总理,这些《 红楼 》旧曲,还可以演唱吗?因为那时的整个社会氛围,已经是在提倡“革命化”,批判旧文艺了。周总理回答说,可以演唱,如果个别字句不太妥当,稍微改动一下就行了。这正是周恩来一贯的风格。
周恩来是淮安人,但其祖先原在绍兴一带,渊源有自,所以周恩来对越剧也特别喜欢。周汝昌在报纸上一篇文章中看到,周总理曾把饰演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演员徐玉兰和王文娟请到家里吃饭,徐玉兰还清唱了一段精彩片断,周总理击节和声,十分激动。那篇文章还提到,周总理还领着越剧《 红楼 》剧团参观过恭王府。周汝昌在回忆文章中说:“这对我来说,更是‘得意’之极。”
原来周汝昌主张恭王府明清之际的前身就是大观园的“原型”,这一主张有人赞成,有人反对。而周汝昌曾在北京文化部门的一份打印文件中,看到记录周恩来参观恭王府时的谈话。谈话记录周总理对北京市副市长王昆仑说:“要说人家想象,人家也总有一定理由。不要轻率地肯定它就是《 红楼梦 》的大观园;但也不要轻率地否定它就不是。”周恩来还说:“以后可将这座王府花园建成曹雪芹纪念馆。”
这就是周汝昌读到周恩来领着《 红楼 》越剧团去恭王府参观这一消息时,感到“得意”的原因。而后来“文革”中下干校,还不到一年,周汝昌就忽然被“周总理办公室”特调回京,更让周汝昌对周总理感铭终身。其实那件事恐怕有更为复杂的政治背景,下一章中将会涉及。
红楼无限好,夺目夕阳红“文革”沧桑(1)
1966到1976年发生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20世纪后半叶中国的大事件,也是影响世界的大事件。
从1952年“思想改造”运动以来,中国社会意识形态“左”的倾向越来越严重。通过前面与周汝昌个人遭遇有关的叙述,我们已经有清楚的感觉。当时对这种社会氛围最能感受到沉重压力的,当然是知识分子,特别是那些从事文、史、哲等学科的人文和社会科学的知识分子。不过,历史的具体形态那又是千变万化纷纭复杂的,每一个体、个人,其遭遇则既有“大同”,也有“小异”,或者也可以倒过来说既有“小同”也有“大异”,有许多生动的“具象”和独特的情况。
文化部所隶属的各单位当然是“文革”风暴的中心之一,人民文学出版社自不例外。周汝昌在“文革”初期也很积极地参加写大字报,批判本单位的领导错误和工作组的“资反路线”,由于文笔好,当然那大字报的“水平”也是不错的。他所参加的战斗队名叫“换新天”,是属于反对当权者的“造反派”。周汝昌在回忆文章中很坦率地说:
只因此社是个“文学”的社,所以当“文化大革命”发起,那儿的“大字报文学”是很有“可读性”的。两方(不同的“派”)笔战,各展大手笔,彼此互“揭”互“烧”。须知在此“革命”运动中,孟夫子的“性善说”是一文不值的,其专长是挑逗两“派”的“斗性”,使原来的很要好的同仁同志,变成了冤家对头,真是“势不两立”。
这种“斗性”很快由萌生到滋长到恶性“发育”。加上尔时人人都得提防陷于“政治被动”,一律得学会“极左”,攻击诬陷别人,显示自己的“最革命”、最“红”得出色——这其实就是伤人以利己,伪装而巧扮。
我也无愧于“文学”的一员,大字报写得颇受“好评”。(《 天·地·人·我 》之《 关起来的滋味 》)
周汝昌在1966到1967年这段“文革”初起的日子里,并没有受到冲击,无论是“破四旧”还是“揪牛鬼蛇神”,都安全度过。没有任何人揭发攻击他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或者“漏网右派”之类,更没有涉及红学和《 红楼梦 》研究一个字。对这一点,周汝昌现在回想起来都感觉有点奇怪。也许,这和出版社中大多数人都是某个研究领域的专家,“靶子”很多因此反而法不责众,而出版社又并不像大专院校和中学里有众多无知的青年学生起哄这种情况有关。在大专院校甚至中学的教师,由于青年学生的狂热无知易被煽动利用等原因,有时会遭遇更不测的险境。周汝昌在燕京大学读研究生时的“难兄难弟”许政扬,任教于南开大学,就在1966年“文革”初起时不堪凌辱而投水自杀。
在天津咸水沽的周祜昌一家也遭受了厄运。周家祖上是养船大户,有土地有房子,虽然后来没落,但到1949年以后划定“成份”时,却还是被定为“地主”。周汝昌因为较早就离开了大家庭,虽然填写“家庭出身”要填“地主”,但本人已经是新政权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是在周围大多数人都出身不太好的“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当大学教师和出版社编辑,因此影响不是太大。但留在咸水沽的哥哥们可就不一样了,他们继承了祖传的家业,也就要为此付出代价。周汝昌的三哥泽昌被定为“地主兼资本家”,四哥祜昌也是“地主”,又是在乡镇的小地方,有关部门掌握政策的水平不可能太高,因此他们的形象,在那个年代的一般人特别是青少年的心目中,那就是当年小说《 艳阳天 》和电影《 槐树庄 》一类里面时刻想“变天”,暗暗地记着“变天账”的“阶级敌人”了。
土改时的情况不说,从1964年开始,周祜昌就连续三次遭到被抄家的厄运。对此,周汝昌也不甚了了,笔者电话采访时,周先生说四哥是个非常不善于表达、讷于言谈的人,从来没有稍微详细地说过这些事。周祜昌之子周贵麟于“乙酉新正十八日”( 2005年2月26日 )给笔者写来一封信,现照录于下:
我于正月十六日接京函,知您欲知(原信此处空格表示尊敬)先父因写作《〈 石头记 〉会真 》一书,三次被抄家的较确年月,叔父嘱我务必与家人追忆推算,因要写入书中,关系很大,也令世人知之。
现在追忆大约是1964,这一年正搞“四清”运动。我们与一家邻居住对面屋,即北方之俗称“一明两暗”的三间联房,每户一间半,中间屋为两户共同出入。(原信此处空格表示尊敬)先父每日伏案写作,连我们也不知写些什么,因那时我们都还幼小。这户邻居女主人“警惕性高”,有“觉悟”,见我父亲整日闷在屋内,写个不停,产生怀疑,遂向街道居委会、派出所报告,以为是在写“变天账”。据我母亲回忆:派出所民警来后,开始想取走两本手稿查看。我母亲说:他(指我父亲)的东西,谁也不让动(我父亲白天去工作,不在家)。但后来,民警还是拿走了几册手稿。随后,街委会命令将我父亲的书籍资料都要交到居委会办公室。我还有印象:记得是用一副挑筐,用扁担挑着送到居委会的。后来这批资料是否归还,今天已记不清了。
1966年“文革”爆发,8月31日——令我终生难忘的、刻骨铭心的日子!因我已十四周岁。公安局、商业局(先父工作单位的上级机关)、街委、三街大队(居住所在地,因系郊区,居民与农业户混居)联合行动,将我家“扫地出门”!全家八口人只穿身上的衣服,被赶进一间空房,连床铺也没有!随后,先父也进入商业局的“牛棚”,不准回家,由家人送饭。这次抄家,被区里当作重点之政治大案对待,非常重视!因掌握了先父与叔父和“反动人物”胡适有牵连!
先父校勘的书稿,平生心血——一纸未剩!
这是两次抄家的大略情况,至于另一次,已是回忆不清。母亲年事已高,也只能提供如上。
在这封信后面,周贵麟又作补充如下:
再写几句,前面叙抄家经过之回忆,心中很不是滋味,眼睛不禁湿润。写得难免简略,还请梁先生原谅吧!
还是抄录叔父一首词作吧!这是我的精神支柱!我无比珍爱!
风入松
读梦碧兄遗作感赋
春晖秋爽旭升熹,故里旧园西。海棠泛彩颜色好,渡小桥、高阁临溪。栏外帆樯夕影,墙边晴畦。
古藤十丈架云齐,芳气四邻迷。斧斤一旦加汤濯,石仙人、也泣荒篱。莫问民情文化,何须善恶分题。
作于癸未年腊月
2003年秋,我于书摊发现一薄册《 天津诗词 》,没有出版社,似是自费印刷,内有寇梦碧词家酬和叔父之作《 渡江云 》,惊喜意外!后抄与叔父阅知,叔父即兴感赋《 风入松 》词作,寄与我留作纪念!
叔父出生地——春晖里,旧有“爽秋楼”,又名“旭升阁”。旧居院内有一株古藤,估计明代所植,又有一石雕美人像,皆被毁。
这是事事讲“阶级路线”,大搞“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年月里之一幕悲剧。虽然毛泽东本人对《〈 红楼梦 〉新证 》很欣赏,对胡适也说过“说实话,新文化运动他是有功劳的,不能一笔抹杀。应当实事求是。到了廿一世纪,那时候替他恢复名誉吧”(《 胡适大传 》1166页 ),但在“路线”和“政策”的大前提大背景下,整个社会氛围已经绷紧了“阶级斗争”的神经,即使“伟大领袖”其实想予以保护支持的人和事,也会遭遇意想不到的伤害。周家老宅的两株古藤,树龄已超过三百年,从周汝昌的祖父起,就视为传家宝,取了“藤阴斋”的雅号,并请康有为题写此三字匾额。在“文革”抄家的灾难中,两株老藤被砍断,还向根部浇了开水防止其根部再萌发新芽。
红楼无限好,夺目夕阳红“文革”沧桑(2)
周贵麟于2005年3月5日又来信说找出了周祜昌1984年写的向有关单位索要手稿书籍之信札,其内容如下:
在1965年年底那天晚上,由于邻居(街道组长)告密,户口警来盘查,并带来几个街道青年,问我在干什么。当晚前后两次,索去《 红楼梦 》手稿十来册。次日续取走其他书籍手稿,并让写检查。书物未还回来。
1966年,街道公安员亲自通知:所有书籍笔札,片纸不得自留,扫数作为“四旧”送交街道,用挑筐担着送了有几次。当时觉得这样也好,究竟我们搞的什么工作,让它见见天日。真相大白之后,还会归还的!一派天真。
1967年区工代会、公安局、武装部揭发区业余中学的问题,将我(当时任业余中学教师)送回商业局属供销社,隔离审查三个多月。记得当时“交代”:研究资料中有一部有正书局石印的《 红楼梦 》二十册,乃是胡适原有,1948年由周汝昌借来,我们在此书上作过重要的校勘。
这年秋天(应是1966年。贵麟按),几次抄家,被逐搬迁。我在北京图书馆历年积累的铅笔校勘纪录,解放后购置新书,以及业中(业余中学简称——引者)抽屉中的《毛选》,都抄得干干净净。……
周汝昌本人,也在1968年“在劫难逃”而被“隔离审查”。起因竟颇有点荒诞意味。一个过去属于国民党而后来“起义”的军政人员之子弟,不知怎么知道周汝昌懂阴阳八卦,拿来一个生辰八字让周汝昌测,也没有说明是谁的。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周汝昌就按照测字的结果说了一番,其内容都是“大富大贵”的“吉利”话。没想到这个找周汝昌测字的人,由于原来的国民党背景在1968年“清理阶级队伍”的新运动中被隔离审查,供出了这件事,说生辰八字是毛泽东的。尽管周汝昌测字的“结论”都是好话,但也成了与“牛鬼蛇神”相勾结而妄批伟大领袖八字的一项“罪行”。周汝昌因此被隔离审查,其罪名是“现行反革命”。
顺便提及,这件事后来被以讹传讹,笔者前一段还看到一本书,上面说周汝昌在刚解放时就给毛泽东测生辰八字,并且把测字结果直接寄到中央,中央办公厅回信说不准搞迷信活动。笔者曾就此向周家质对,证明完全是子虚乌有。周先生说,这怎么可能呢?给毛主席测八字还寄到中央,谁会愚蠢到去做这样的事情呢?
周汝昌对自己被“揪”出来的情况是这样回忆的:
那一天,我还洋洋然自在地忙着“革命”,忽然遇到的几个同事看见我时面上露出与以往不太一样的神情,也未注意。过了一会儿,到院里去干什么,低头一看,只见满地上铺有大黄色方块纸,每一方上一个斗大的“×字”,连起来一读,其文曰:“打倒周扬文艺黑线上的活标本周汝昌!”而鄙人的大名三个字,每个字都荣膺一个大朱红色的“×”,光彩照人。
为什么说周汝昌是“周扬文艺黑线上的活标本”呢?原来1967年1月,当时的中央文革小组成员姚文元在《 红旗 》杂志第1期发表《 评反革命两面派周扬 》,原中宣部常务副部长周扬已经成了“文艺黑线”的另一个最新的反动身份的标志符号,其实是没有任何“理路”可讲的。周汝昌回忆说:“回到办公桌前,厨师的革命人物张××同志来了,吩咐:今儿午饭不用回家,给你预备好了,一会儿送来。不许离开!下班了,果然张同志送来了:一个窝头,一碗菜。我一边吃午餐,一边心里琢磨:怎么打倒我的革命标语口号不是叫我做‘反动资产阶级学术权威胡适派徒子徒孙’,却成周扬什么线上的活标本?我和周扬素昧平生,我不懂他的革命左翼的文艺理论,他也没指导过我如何研究古代的诗文小说……怎么够个‘活标本’?稀奇,不解,耐人寻味。”
1968年,已经是毛泽东让“工宣队”、“军宣队”进驻学校和机关以实现“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时候,人民文学出版社当时是“三大员”掌握大权,即炊事员、司机和杂工这些过去出版社的服务人员以“工人阶级”的身份领导原来那些高级知识分子的专家学者。
周汝昌被隔离审查了一年,也被开斗争会:
下午一上班,就把我“提”到斗争大会的会场“台”上去了。
台下坐满了同仁同事,每人手里挥舞着“小红书”,口里喊着“打倒……”如火如荼,热烈激昂,十分精彩。
说话要公道,这个社虽然有的人是心肠甚坏,毕竟是个“文”社,还算作风“文明”,对我的“斗争”限于发言“批判”(其实也无甚内容条款),没有武力虐待——记得只有“三式”:让我直直立立的人“低头”,揪了我的头发一下。二是刘××(工友)给了我一巴掌。最末临“批斗”告捷散会“下台”时,某君从身后踢了我一脚,以示“滚下去!”但此似“象征性”举措,踢得很轻——他真是一位“客气”的“好人”。
会一散,把我押到“小院”的西厢里。正自不明何为,只见张××又抱了我的被褥来,心里这才“彻悟”:我是回不得家了。
被折腾得口渴之甚,向他讨一杯水喝。感谢他,很快送来。(当然,我的“生活用具”等琐物随后也都送来了。)一会儿,来了一位“革命群众”(当时的称号,极其光荣,表明他没有“问题”,更无“罪行”),他来检查我的一个“两扇皮”的塑料手提小包。还好,没发现罪恶之物,只一个旧便帽,一块我无事时拿在手里玩的旧玉佩。
我从此“安顿”下来。除了吃饭,此院门是不许出入的。
小院的隔离“审查”是“文明监狱”,日夜有人轮班监守。很多生活被“管制”,条例是电灯线路要弄断,入夜睡前要把腰带“交”付监者——怕触电、上吊(那时管“畏罪自杀”叫做“自绝于人民”)。老伴念我体弱难支,送点药物来,那得放在外间,服用时向看管者“领取”,遇上好心的不必多言,可是居然也有吼声对待的:“这不是养老院,我们是专你的政!”药也不让吃。每日一早、一晚隔离者在院中站队,一齐念《 认罪词 》:
我是犯了错误的人,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今后一定好好学习,改造自己,重新做一个有用的人。(《 关起来的滋味 》)
红楼无限好,夺目夕阳红“文革”沧桑(3)
比起其他一些在“文革”中罹难蹲了多年监狱甚至被迫害致死的人,客观地说,周汝昌被隔离审查一年算不上十分严重的灾难。但伴随着这次隔离受审,周家被抄家,把家中的书籍、信件、文物等拉走了好几平车,则是重大的损失。虽然后来平反,一些被抄的东西发还了,但其中的许多物件已经不翼而飞,特别是一些保存多年的信件和没有发表过的文章、诗词的手稿等,再加上周祜昌被抄家的损失,从史料意义来说,不仅对周汝昌个人是不可弥补的,对红学研究史,也是重大的伤害。
在周汝昌被隔离的日子里,单位的“工人造反派”也到周家去逼家属“交待”周汝昌的“罪行”。周夫人毛淑仁则表现得颇为刚硬,不仅毫不畏惧,还疾言厉色地对来人说,周汝昌不是已经被你们隔离了吗?他是死是活你们要负责,我还向你们要人呢。来人讹诈说周汝昌已经交待了,就看你们是不是隐瞒。毛淑仁回敬说,他已经交待了,你们还来问我干什么?面对这个不好对付的天津女子,对方来了两次也就不来了。这是有一次笔者和王瑞兵① 去周先生家,偶然说起来,周夫人亲口对我们讲的,说话的神情让人感到当年那种气概犹存。难怪周汝昌在回忆文章中这样说:
受审是难堪的,真正的审判官是听陈诉辩道理寻事实,并不吹胡瞪眼;而这些审人者是十二分威严吓人的——他们怒吼,威吓,也偶露狞笑,面孔多变。言辞呢,大抵是这么个意思:你的问题严重,我们早已掌握了材料;你不老实交待,只能抗拒从严;唯一的出路是老实坦白,详细交待一切罪行。
书呆子十二分天真,信以为实,于是搜索枯肠,冥思苦想,追忆“平生”的“错误”和“罪状”,写不出交待是要天天严审的,只好将芝麻绿豆,都“升格”为罪行——那叫“上纲上线”,“提高觉悟”。事后家里老伴对我说:问过别单位“革命组织”的熟识人,她说:千万别害怕,受逼,自己乱编并不真实的事去应付审查——他们那都是假话,吓唬人,他们其实什么也没“掌握”!(《 关起来的滋味 》)
周汝昌被隔离审查的地方,在北京朝阳门内大街南侧,正在周家后来居住的南小街的北口西角,是后建的一所外表难看的灰色楼,在灰色楼后面有一个院子是一处比较大的旧式住宅,在这个大院子里面,偏西有一个独立的小院,门朝东,一进门是一个四方的“门洞”( 四柱、木屏门 ),也挺讲究的。进去有三间北房,一明两暗,中间用木隔扇分断。这里面关的是因写“鬼戏”《 李慧娘 》而成了“大黑帮”的戏剧作家孟超。周汝昌则被关进西厢房,较小,里面也没有隔断。后来又来了一个名叫潘漪的“女犯”,需要单独住,就把周汝昌迁入正房和孟超分居东西两个单间,西厢房成了“女监”。再往后,“犯人”又陆续来了金人、陈迩冬、麦朝枢等,都是出版社的旧同事,犯人多而监房少,到后期周汝昌就和孟超同居一室了。
这一年的“隔离审查”日子,每天受审被逼供外,就是“学习”、“写交待材料”,还有应接不断前来的“外调”人员,答复自己和“坏人的关系”。这种“外调”也让周汝昌感到十分可怕,半生不熟的,见过一面的,不知哪一年月的人和事,琐碎得根本没印象的,都来“调查”,明明记不得记不清了,就被外调人员大声斥责喝骂,说“不老实”。有的外调人员品质很坏,各种刁难的花招层出不穷,纠缠你一整天,有时一天没完,第二天又来……还有就是“劳动改造”,与原来的社长许觉民一起打扫厕所,打扫“革命领导”们开会的屋子,每天扫出一大堆香烟头……
在那样的境遇中,人性的恶劣会充分暴露。吃饭的时候,这伙被关押的人也要自己交粮票饭票,但在打饭的时候,就会有微妙的差别。一位被隔离审查的女性,见炊事员给自己打的饭总是最坏的,如土豆是烂了的、硬的、没法吃的,气得不吃饭。她太爱生气,后来到湖北干校,又因为生气而不吃饭,最后竟然死于非命。周汝昌也遇到一个姓李的“革命派”,每次周汝昌举着碗向他领馒头时,这位姓李的炊事员偏不把馒头放入周汝昌高举的碗里,而扔到很不干净的木案上。而吃饭前后,这些“犯人”们,也都要向毛主席画像“请示”、“汇报”或者“高唱革命歌曲”。
周汝昌还有这样的回忆:
又一次,我患了腹泻,那时不许病休,医生给开了证明,上三天“六小时班”。我按医证提前回家了,宿舍“门房”有革命家属,就电话到社,报告我的“行迹”,×××又硬把我“召”回到社,训我说:“你没病!”(《 天·地·人·我 》之《 难忘杨霁云先生 》)
不过,也有人性的光辉。有一阵,周汝昌情绪很坏,打算干脆“承认”了那些莫须有的“罪行”。有一天晚上,是一个女性的“革命群众”负责监守“犯人”,和周汝昌说话时态度和蔼。周汝昌胆壮了,也是苦闷使然,就向她吐露心事说,我打算承认了,反正有罪就是了……没想到这位女看守却说,千万不能这样!历次运动都是打大老虎,你不按照事实胡乱承认,那是对革命对自己和对亲友都不负责,那才是犯错误!周汝昌听了十分感动,也坚定了自己的信心。后来在回忆文章中,周汝昌说:“我至今感念她。一年‘牛棚’灾难中,所遇好人屈指只不过三四个,而她是最善良的第一位好人。记得她姓王。”
1968年12月,原来的“革命小将”被送往“广阔的天地”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到了1969年,全国各大城市机关院校的干部和知识分子,则被分遣到农村去办“五·七干校”。人民文学出版社去的地方是湖北省咸宁县的“向阳湖干校”,出发时间则选定在八月十五中秋节。周汝昌经过一年隔离审查,并没有查出什么严重“问题”,也就被解除隔离,随着全单位下往咸宁了。在下乡前,出版社的当权者也曾动员让毛淑仁随周汝昌一同下乡,因为那时说去“五·七”干校并不是暂时的,而是要去“安家落户”。但毛淑仁却一口拒绝,坚决不走。动员者用如不下去就扣周汝昌的工资相威胁,毛淑仁却回答说:“高薪怎么样?高薪是毛主席老人家给的!”言外之意你们敢扣!周月苓回忆说:“我爸爸去了文化部的湖北咸宁‘五·七’干校后,单位就天天逼着我妈妈也去( 家属也得去干校,在那里彼此相互批斗,出身好的就是革命的,得革那些出身不好或者有各种问题的人的命。出身不好或者有各类问题的人就得为那些‘好人们’做打开水等各种体力活儿 ),而我妈妈就被我的弟妹们( 此时我已在天津部队 )反锁在屋子里不出来,亏得当时街道上对我妈妈比较好,我妈妈在街道做一些工作,就让我妈妈去挖防空洞,单位来人也找不着她。”
红楼无限好,夺目夕阳红“文革”沧桑(4)
与此同时或前或后,周家的几个子女也都随着时代的大潮,离开了北京。长女月苓由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毕业,去天津葛岭4701部队农场锻炼两年后,分配到唐山市河北矿冶学院当英文教师。次女丽苓由中国科技大学去天津市委104“五·七”干校劳动锻炼一年后,分配到天津市石油化工厂工作。三女伦苓高中没有毕业,于1969年去陕西延安插队四年,后来招工到宝鸡市属于冶金部下属的一个有色金属加工厂当了八年工人。最小的男孩子建临初中没有毕业,去内蒙古军垦农场劳动五年。只有长子喜临由于是聋哑人,未曾离开北京而分配了工作,陪伴着母亲毛淑仁留守在家。周月苓回忆说;“我们在分配时都受到了‘文化大革命’以及家庭中的影响。比如我是学习外语的,我的同班同学都分在北京,或者回了原籍比较好的单位,只有我在河北。但是和我的弟妹们比起来已经是天上和地下的区别了,起码我在一个城市的大学里。我现在仍旧清楚地记得那时候我把( 从第一个月发工资开始 )每个月的工资除了吃饭外几乎全部寄给我妈妈,可是我妈妈每次在信里都和我说:‘一个月怎么过的这么长啊!’言外之意是‘怎么还不到发工资的时候呢!’”
所谓“五·七”干校,是以毛泽东1966年5月7日写给林彪的一封信命名的。在这封信中,毛泽东提出,部队、工人、农民、学生等社会各阶层人员,除了其本职的工作或学习之外,都要学习政治和军事。而其中最著名的一段是:“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即不但学文,也要学工、学农、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商业、服务行业、党政机关工作人员,凡有条件的,也要这样做。”到1968年,军训军管把大局稳住了,“串连”和“造反”停止了,黑龙江省革命委员会在5月7日组织大批机关干部下放劳动,同时把“走资派”之类的人送去劳动改造,在庆安县柳河办了一个农场,定名为“五·七”干校。经过五个月的实践,柳河“五·七”干校总结出一套经验。毛泽东为此批示:“广大干部下放劳动,这对干部是一种重新学习的极好机会,除老弱病残者外都应这样做。在职干部也应分批下放劳动。”1968年10月4日,《 人民日报 》头版头条刊登了柳河干校经验和毛泽东的指示。从此,干部下放劳动,开办“五·七”干校成为一场席卷全国的运动。
周汝昌从1954年回到北京后,除了偶尔去天津以及单位出差短期到外地,基本上就很少离开北京了。1969年来到咸宁过农家生活,当然是艰苦的,但客观上也提供了一次回到大自然的体验和机会。虽然是集体住宿集体管理,但在劳动时却往往是一个人独对大自然,倒也有许多自得其乐的经验。周汝昌这样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