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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地点问题”:北京的恭王府是小说中大观园的原型。.12

作者:梁归智 当前章节:105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4

第四章“地点问题”:北京的恭王府是小说中大观园的原型。.12

从另外角度看问题——比如在中国内地以外,影响最大的两家“红论”可举余英时与宋淇,余氏之名言叫做“两个世界”与“红学革命”。他批评国内的红学诸派无一是处,但最反对“考证派”,说它已“山穷水尽”,“眼前无路”。他强调红学要“回到”文学创作(的研究)上去(这才是光明大道)。

宋氏,其见解自有不少超卓之处,但其公然倡议说“考证有危险性”;主张红学发展前途该是“文学”研究,尤其是“比较文学”。

这两位学者都是长期生活在欧美文化环境的“红学家”,都很崇拜洋人的学问和论调。比如,余氏是由引来一位洋人的观点而扣到他的“两个世界”论点上去的。在他看来,曹雪芹写了一个“现实世界”——荣国府,又写了一个“理想世界”——大观园(而此园即“太虚幻境”);前者是污浊的,后者是清洁的……云云。

这有何新鲜?不就是西方“乌托邦”思想的变相吗?

其实,满不是这么回事。

分歧的实质又落到了表面上是对《 红楼梦 》实际上是对中华文化和西方文化的认知异同问题。这其实是当年周汝昌与胡适争论的继续,不过在概念措语上有了新的时代特征而已。这个争论到未来的21世纪还将以更新的面目再度上演。我们暂且打住,还是回到1980年美国的红学研讨会上吧。

应该说,周汝昌自己,那时也还没有把争论的核心和本质完全彻底梳理清白。在《 陌地红情 》中有这样的记述:

大会开到第五天上,主题已由各个单篇论文的评论进而转到总的研讨,即对数十年来红学的过去加以回顾,对它的未来试作展望。我作了发言,略谓艺业道术,往往有内外之分,如武术有“内家拳”、“外家拳”,医学有内科外科,连《 庄子 》等古书也分内篇外篇……。循此以立名,则红学亦有“内学”与“外学”:内学是对《 红楼梦 》这部作品本身的研究、分析、鉴赏、评论……;而所谓外学,则是对作品产生的历史时代背景,文学史上的源流演变,作者的家世生平,版本的分合同异等等所作的考证研究,此两者看似分门别户,实则殊途同归;外而忘内,则泛滥无归,内而昧外,则识解欠确,所以切忌轻重之分,门户之见;必须唇齿相依,合衷共济,外详而内始明,内确而外愈切。

我的这一席话,并非无故而发,是由其针对性的,明瞭海内外红学大势的就能深得其味。多蒙耶鲁大学著名教授兼红学家余英时先生首先起立响应,他不但对他以往的主张作了解释,并且风趣地表明:红学内外,实为相辅相成,每一个红学家,都应当做到“内圣外王”的境界。

其实,余英时的表态,只是一种表示“气量”的方式,话说得虽然幽默,却并没有解决思想认识上实质性的深层分歧。周汝昌所谓“海内外红学大势”的“针对性”,即一直存在的、而且到80年代越来越强烈的“考证派偏离文学文本”、“红学成了曹学”的批评舆论。周汝昌提出“内学”和“外学”,意在为“外学”即曹学、版本学等研究争得与“文本研究”同等的地位。但这种区分还是没有十分明确地阐释清楚“外学”就是“内学”的基础和前提,红学的最关键问题是通过“外学”以区分曹著和高续“两种《 红楼梦 》”,才可望达到真正的“内学”,此一融会贯通的要义——才是名符其实的“内圣外王”。所谓“此两者看似分门别户,实则殊途同归;外而忘内,则泛滥无归,内而昧外,则识解欠确,所以切忌轻重之分,门户之见;必须唇齿相依,和衷共济”虽然实际上也就是这个意思,但还没有说得“一针见血”。当然,人的思考和学术的发展,都是需要过程的,是一步一步逐渐加深认识,才能最后“直捣垓下”“鞭辟入里”的。

 八十年代:走向辉煌八十年代:走向辉煌(8)

但在许多具体问题上,周汝昌还是相当清晰地把握住了红学发展的要害,而高自位置,独标一格。《 美红散记 》中以下一些段落都深堪玩味:

电子时代

“红学也进入了电子时代!”“听说科学方法证明了前80回和后四十回是一个人写的,是吗?”

其实,探本寻源之论,还是在于根究思想感情。……例子是小说家胡菊人先生举出的——这次来去都经过香港,两次蒙胡先生接待,并以他的著作见赠……第一节就是“后四十回的用字”。他说:“欣赏《 红楼梦 》最便捷的方法,是将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互相比照一下,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相差极大,大部分非曹雪芹原作。有人认为,后四十回根本不能读。”

王国维“评论”的评论

到了大会上,果然就有两三篇论文是研究王国维《 评论 》的,其中以叶嘉莹教授的发言给我的印象最为深刻。……一涉王静安(即王国维——引者)先生,大都忘不了提到叔本华,提到尼采,提到自沉昆明湖……,只有叶教授指出:王先生殉的并不是满清皇朝,他殉的实在是他当时自以为已然来临的中华传统文化的总崩溃。他实际上是抱着这一深悲巨痛而自尽的。……知人论世,谈何容易。高明的学者之可贵,正在于他能揭示给人们以历史的真实,事物的真相。

比较文学

西方重视比较文学的方法……用这一方法来研究《 红楼梦 》,如果真能精通中西两个方面,作出精彩的比照和阐释,确实能使人耳目一新,开扩“脑界”,对中外的文学艺术都会有很大的教益,因此是值得重视的一条研红道路……

当然,如果不是真的精通中外,对《 红楼梦 》和西洋小说文学并无透彻理解,只凭看到一些表面的“共通”点,便强作牵合,其结果自然会浮光掠影,似是而非,毫厘千里。在会下,俄亥俄大学的李田意老教授,曾再三向我谈到此一问题,表示了他的感想和关切。

我个人的看法,外国学者研红,由于种种条件的不同,往往多走比较文学的路子,这是很自然的。但是我们中国学者,兼通中外的也颇不乏人,他们如果能走这个路子,也许会给红学作出新贡献——也就是说,红学今后要靠中外人士努力合作,因为它越来越是一门“世界性”的专门学问了。

我深深相信:从比较文学的角度来研究,将会发现二百多年前曹雪芹的文学艺术成就已然在某些方面远远超越了世界水平,我们说他伟大,不是夸张炫耀之词。

有一位美籍华人学者陈炳藻提交的论文是《 从字汇上的统计论〈 红楼梦 〉的作者问题 》,用电子计算机统计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的字词出现频率,得出的结论是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乃同一人的作品。当时中国大陆对电脑还很陌生,但周汝昌已经根据常识对此结论予以坚决否定。潘重规在会上评点陈炳藻的论文时,提到赵冈几年前已经试验过电脑的统计工作,周汝昌即写条子问赵冈所得结果如何,赵冈笔答:“我的答案是肯定的:后四十回是出于另手。”过了一两年,深圳的一个研究者再用电脑统计,得出的结论也恰与陈炳藻的相反。可见电脑只是工具而已,研究《 红楼梦 》最重要的还是“思想感情”,周汝昌始终紧紧地把握着这一基点,必然要严格区分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

叶嘉莹与周汝昌曾先后受教于顾随门下,算是同门学长了。周汝昌对叶嘉莹评析王国维《〈 红楼梦 〉评论 》的论文表示佩服,而深感叶嘉莹论王国维自沉是殉中国传统文化之精彩,其实是有所触发,即感慨曹雪芹与《 红楼梦 》是中华传统文化精粹的卓越体现,而难以被人真正解味,自己多年研红也有某种“殉”曹雪芹和“殉”中国文化的意味。此所以慨叹“知人论世,谈何容易”也。

现实是晚清、“五四”以降,中华传统文化日益失落,崇洋崇西成为潮流,周汝昌虽然是学英语出身,却与潮流迥异,本质上是个中华传统文化的崇拜者,所以他虽然赞扬“比较文学”研究路向,重点却是比较之后会更显曹雪芹的《 红楼梦 》远胜西洋文学。所谓“在过去,人们还只会用‘曹雪芹比之世界大文学家并无愧色’的这种语式来发言,那已经是‘高抬’了。谁人敢说他胜过之?外国的月亮也‘圆’,或者洋鬼子通通可恶,那自然是另一回事了”。(《 美红散记 》)

周汝昌1980年赴美国参加国际《 红楼梦 》研讨会,虽然时间很短,却有开阔视野之益,实际感受西方汉学界水平之效,更增强了自己的学术自信,同时也结交了一些国外的学界朋友,使自己的红学研究放到了世界文化的座标系内。从美国返回中国的途程中,途经旧金山,斯坦福大学的王靖宇教授热情招待,留住两日,参观游览,并赠送斯本思(Johnathan D·Spence )教授著作《 曹寅与康熙帝,包衣与主子 》( Tsao Yin and Kang-his Emperor,Bondservant and Master ),扉页有题记:“耶鲁大学Spence教授此书之完成,曾得力于汝昌先生宏著《〈 红楼梦 〉新证 》甚巨。兹以汝昌先生于参加首届国际红学大会后来访之便,特转赠留念。王靖宇志于美国史丹福大学,1980年6月29日。”这也使周汝昌颇有感慨:“国际学术交流中,学术道德是要讲的。受了人家的启示和教益,汲取了人家的劳动和智慧,都是公开表态的。这虽是通例,而斯本思先生于今日犹然见怀,却令我不无感想。数十年来,红学界有些人从拙著中引用了大量资料和见解,却从不肯明言一字,好像都是他自己的创获—— 这也何必计较,但问题是他同时还要掉一两招笔花,以明枪暗箭来对你进行‘答报’。”(《 美红散记 》)

回到国内,红学的发展势头也如火如荼。1980年在哈尔滨,1981年在济南,1982年在上海,1983年在南京,连续四年召开全国性的《 红楼梦 》学术研讨会。第五次全国研讨会隔了一年,1985年在贵阳召开,1986年又在哈尔滨召开第二次国际《 红楼梦 》研讨会。可以说,以1983年在南京召开的纪念曹雪芹逝世220周年学术讨论会和1986年在哈尔滨召开的国际《 红楼梦 》讨论会( 中国大陆召开的第一次 )为标志,组织性集体性的红学活动达到了最高峰。周汝昌自然是这些会议上引人瞩目的头面人物,不过并没有参与多少具体的组织活动。当然他也关心大会,也向会议推荐一些新锐的青年研究者参加会议,1986年哈尔滨国际红会的筹备阶段,周先生就向笔者说起,自己向哈尔滨师大方面推荐了三个不太著名但有实力的人参加会议( 包括笔者 ),哈师大“一个也没有驳回”。周先生说这话时颇有得意之色。笔者向1982年的上海会议邮寄提交了论文,从1983年南京会议起,开始正式参加各次全国会议,包括1986年和1992年的两次国际讨论会,因此对这一段红学界的情况也略有所知。

红楼梦研究所和中国红学会在北京的几位主流研究者主要特长在考证方面,同时从70年代以来陆续发现了一些和曹雪芹有关的文物、遗迹等,因此,整个80年代,后来又延续到90年代,一直到20世纪结束,中国红学界的学术争鸣“热点”基本上都在考证的范围内展开,而争论的核心问题就是这些文物和遗迹的“真伪”。这与50、60、70年代红学主要是受意识形态影响的争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从宏观上考察,这自然也是一种时代风气转变的表征,也可以说是红学发展的一个必然阶段。

 八十年代:走向辉煌八十年代:走向辉煌(9)

首先在70年代末和80年代初,中国艺术研究院的研究员戴不凡( 1922—1980 )发表了《 揭开〈 红楼梦 〉作者之谜 》( 1979年第1期《 北方论丛 》)的长篇论文,说《 红楼梦 》是一个化名“石兄”的人写的,曹雪芹只是“修订加工者”。早在发表之前,戴不凡已经有意无意放出风声,说他将有大的红学突破,将推翻周汝昌为代表的考证派红学的“自传说”结论。不过戴不凡的文章发表后,立刻遭到了许多红学研究者的反驳,发表在《 北方论丛 》、 《〈 红楼梦 〉学刊 》、《〈 红楼梦 〉研究集刊 》、《 文艺研究 》等影响颇大的学术刊物上,形成一次全国性的红学争鸣热潮。戴不凡的论点基本上处于“四面楚歌”的境地。戴不凡的文章,其实表现了一种倾向性,即红学研究界存在文献考证和文学感悟互相脱节的现象,考证性的学者往往在艺术感悟力上有欠缺,因此许多所谓“考证”都脱离了文本的文学实际,只追求表面上的“形式逻辑”而得出一些荒谬的结论,这又会刺激那些倡导文本研究的人如余英时等的更强烈不满,并进而贬低考证,又陷入空对空的“回归文本”的徒劳呼喊,如此恶性循环,长期困扰着红学界。

80年代初另一次争论得很热闹的问题是河南省博物馆收购的一幅“曹雪芹画像”的真伪。周汝昌又是这次争论的核心人物,他和山西晋东南师专中文系教授宋谋瑒( 1928—2000 )始终坚持这幅画像就是画的曹雪芹,而以刘世德为代表的其他一些知名的红学研究者则说这幅画上五行题记乃有人作伪,实际上画的是清代的另一个人俞雪芹( 俞瀚,字楚江,号雪芹 )。这种争论涉及将此画售与河南省博物馆的原持有此画者河南商丘的郝心佛是否作伪的问题,内幕十分复杂。1982年在上海召开的第三次全国红楼梦研讨会上,河南省博物馆的副馆长韩绍诗宣读了博物馆的调查报告,结论是画像画的是俞雪芹,郝心佛已经承认自己作了涂改伪造。这让周汝昌和宋谋瑒陷入一种舆论上的孤立。但是,周汝昌是最早得知并鉴定此画的红学界研究者之一,宋谋瑒则多次亲自去商丘作过调查访问,两个人都感觉河南省博物馆的调查报告不可靠,其中似乎有某些无法说清的情况。宋谋瑒后来写有《 曹雪芹小像争鸣亲历记 》数万字的长文,发表于1997年第6期的《 黄河 》杂志,详述了其中的种种曲折幽隐。

周汝昌在《 一桩奇案几层怪事 》(《 天·地·人·我 》)一文中则这样说:

1963年的一天,我正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古典部”主任室中开一个小会,忽有王士菁同志(社级领导,专研唐诗、鲁迅,当时继前任来主管古典部)进来,递给我一封信。看时,是上海文化局局长方行先生给他的信,附来照片二张,说是在郑州发现的雪芹小照,嘱咐交与我,并将研考意见回报与他。

照片技术不高,但要点具呈于目前:一张是人物坐像,左上角五行题记,表明“雪芹先生洪才河泻,逸藻云翔;尹公望山,时督两江,以通家之谊,罗致幕府,案牍之暇,诗酒赓和,铿锵隽永,余私忱钦慕,爰作小照,绘其风流儒雅之致,以志雪鸿之迹云尔。”

我一见喜甚。同座的周绍良接过去忙着看,也喜现于色,对我说:“他(雪芹)还是到南方去了!”——意谓他对“南游”之说曾有存疑之议。他还立即跑出去告知他的至友朱南铣(在同楼另一端人民出版社)。

我即将初步意见写与方先生,并询问发现的经过详情。蒙他见复,追述一切:那是他到郑州开会,值博物馆展出藏品,约他去看。看后,因无重要收获,遂问未展出的有可看者否。遂出示一部册页,册甚厚,多达“数十开”(每相连的对折叶子,叫一“开”),每开皆绘人物肖像,各有题诗。因发现雪芹此幅,十分注意,乃于此开夹一纸条为记,嘱馆方拍了照片寄给他——当时匆匆赶时间返沪,其他人物详情,俱不及细阅,故无从记忆。

我对他说:此件不似伪造劣品,理由有三:第一,雪芹一度南游,只敦敏诗中透露,向来无人论及,敦诗“秦淮旧梦人犹在”等句,加上敦诚的“废馆颓楼梦旧家”“秦淮风月忆繁华”,明示“一载有余”的离别是他到南京去了。第二,从无人能言尹继善在南京准备“南巡”罗致人才“接驾”与曹家旧事密切相关之要义。第三,如“洪才”二句,词义渊雅,乃运用六朝人之旧语。如梁代萧琛的“丽藻若龙腾,洪才类河泻”,如潘尼的“雅论弘博,逸藻波腾”等句。

周汝昌同时把自己的意见写成一篇短文《 关于曹雪芹的重要发现 》,发表于1963年8月17日《 天津晚报 》,文章中肯定画像“非常可靠,既不是赝品,也不是另外一个名叫雪芹的人的画像,价值极高”。刘世德写了《 曹“雪芹”画像之谜 》,以“生蕤”的笔名发表于9月14日《 天津晚报 》,提出这幅画画的是俞瀚字楚江,不是曹雪芹。周汝昌又写了《 再谈曹雪芹小像 》( 1963年9月21日《 天津晚报 》)和《 雪芹小像辨 》( 1964年4月5日香港《 大公报 》),坚持小像画的是曹雪芹。此后有更多的人卷入争论,史树青、冯其庸等认同刘世德,宋谋瑒则是赞成周汝昌观点的最积极活跃的论者。周汝昌和宋谋瑒关于小像问题并涉及其他红学界情况的通信数量很大,但宋谋瑒逝世后,其遗孀已将信件作为箧中之秘藏矣。

所以,关于曹雪芹小像真伪的争论,到1982年,也已经间断持续了二十年之久。河南省博物馆是一个国家机关,人们习惯上对国家机关总是比较信任的,所以1982年以后,红学界内外的大多数人都已经接受博物馆的调查报告。那么周汝昌为什么还要坚持小像是曹雪芹呢?仅仅是“面子”问题吗?其实不是,至少不完全是,因为周汝昌认为有一些让人感到奇怪的现象:

上海文化局局长方行说小像是一套册页里面的一开,而河南省博物馆拿出来的却不再是一套,而只是孤零零的一开单幅,并且说当时收购时就是如此。周汝昌问博物馆这是怎么回事?对方回答是方行记错了。周汝昌再致信问方行,方行回信说,如果真像馆方所说,我为什么还要夹一个纸条作记号呢?方行并且有些生气,表示河南省博物馆如此态度,那就很难“对话”,不愿意再干预此事了。周汝昌还走访过第一次调查鉴定时见过画册的黄苗子,黄苗子说:册页是8开,每开绘有乾隆时人肖像,都是陆厚信绘画、尹继善题字。而河南省博物馆先后写过三份“调查报告”,周汝昌认为:“观其内容,矛盾百出,不可究诘。”此外还有一些其他疑点。周汝昌还有“文化水平”上的看法,就是画像上的“洪才河泻”等话,源于魏晋风流,不是一般水平的人能伪造出来的。

不过既然大多数人都已经信服河南省博物馆的调查报告,周汝昌当然就被视为“死要面子”不肯正视事实而坚持错误,各种场合常有人讥嘲讽刺。张中行先生虽然和周汝昌关系不错,但也因为相信博物馆的“权威性”而写了一篇短文说小像不是曹雪芹。宋谋瑒写了一篇文章反驳张中行,文章写得十分精悍犀利,周汝昌读了以后曾给宋谋瑒写信说“这回是真佩服你也”。宋谋瑒曾把此信原件让笔者过目,我当时不由得感到有点好笑。因为周汝昌这样措词,无意间透露他对宋先生的整体水平还是有所保留的。宋先生是性情中人,口才又便捷,经常声如洪钟地高谈阔论,与人辩论起来更是先声夺人,虽曾历坎坷而嬉笑自若,旧体诗词写得很见功夫,古典文学修养也相当深厚,但涉及红学只集中在曹雪芹小像这一个问题上,由于环境局限,也由于本人的性情,在学术上成就不是很突出,离周汝昌“真正佩服”的标准当然还是有距离的。

小像真伪的问题到了20世纪末,又有了新的发展。商丘的王长生① 在《 谈“小像”内幕 》( 1998年第1、2期合刊与第3期《 商丘社会科学 》)一文中披露,郝心佛由于有“历史问题”( 冯玉祥部下 ),当年在小像真伪问题上被迫按照河南省博物馆的内定立场作了伪证。而河南省博物馆之所以要说小像题记是伪造,根本原因是郭沫若曾表态认为小像画的不是曹雪芹而是俞雪芹,郭沫若是中国科学院院长,在中国大陆一直是官方的学术权威,河南省博物馆要和郭沫若保持意见一致也。于是周汝昌在《 文采风流第一人——曹雪芹传 》( 东方出版社1999年10月出版 )中说:“雪芹小照,本来真实。三十余年之奇案,至此方得初步澄清。”

 八十年代:走向辉煌八十年代:走向辉煌(10)

1984年12月16日至25日,周汝昌与冯其庸、李侃一行三人,前往苏联访问,先后去莫斯科和列宁格勒,考察在列宁格勒博物馆发现的一个清代抄本《 石头记 》。李侃是中华书局的总编辑,因为已经和苏联方面初步商定要由中苏双方同时影印出版这套《 石头记 》。这次访问的总策划者和负责人国务院古籍整理规划小组组长李一氓( 1903—1990 ),是一位革命老干部。对这次出行,周汝昌写有《 万里访书兼忆李一氓先生 》(《 天·地·人·我 》),叙述种种情况,而冯其庸也写有《 列宁格勒藏抄本〈 石头记 〉回归记 》( 中华书局编辑部编《 我与中华书局 》,2002年5月中华书局出版 )叙及此行前后情状。总之,周、冯二人从此有了明显的矛盾,而且后来日益尖锐。

这部流落到俄罗斯的墨书手抄本《 石头记 》,共三十五册,开本是185×255,线装,是清代道光十二年( 1832 )由帕维尔·库尔梁德采夫从中国带回去的,库尔梁德采夫是于1930年随俄国的一个宗教使团来到中国的。三十五册共有七十八回书,即前八十回缺少了第五和第六两回。

苏联的汉学家里弗京( 汉文名字为李福清 )和缅希科夫( 汉文名字为孟列夫 )首先发现这个抄本,前者当时为苏联科学院高尔基世界文学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后者当时为苏联科学院东方学研究所列宁格勒分所高级研究员。里弗京发现《 石头记 》抄本后,缅希科夫和里弗京合作撰写《 长篇小说〈 红楼梦 〉无名氏的抄本 》,发表于1964年莫斯科出版的《 亚非人民 》杂志第5期,此文的汉语译文见胡文彬、周雷编《 红学世界 》,1984年4月北京出版社出版。在1980年美国威斯康辛第一届国际《 红楼梦 》研讨会上,香港红学家潘重规提交了论文《 列宁格勒藏抄本〈 红楼梦 〉考索 》,引起了更多人的重视。因为后来苏联解体,列宁格勒恢复沙俄时期旧名圣彼得堡,这个原来简称为列藏本的《 石头记 》抄本现在被称为圣彼得堡本、在俄本等。

对这个抄本的考察与鉴定,周汝昌在《 红学七题 》( 1986年5月作,提交哈尔滨国际《 红楼梦 》研讨会论文 )中有这样一段说明:

1984年之年底,有赴苏联考察《 石头记 》古钞本之行。居苏十日、在列宁格勒三日,然而真正得以阅看钞本的时间只有两个下午,而且两次的实际时间加在一起也不过四小时左右。我目坏已甚,面对四大函一部七十八回的写本古书,如何“掌握”?其情可想。阅后,开了一个正式会议,苏联科学院东方研究所主任为首,苏联的学者、官员们在座,热切地要听听中国派出的专家的鉴定意见。这时我国所派一行三人中,临时推我为发言者。我只好就着一点点管窥蠡测的所得,作了即席发言,讲了我当时形成的几点学术见解。这是中国方面的唯一的学术发言。归国后,我准备在看到苏方提供的书影胶片(哪怕一部分也好)后,为中苏联合影印本撰作序言时(中苏双方协议书议定中苏两方各由二人撰序,我是中方撰序人之一),作出重申、补充或修正。不料情况有异,既不能看到任何胶片,也未有商议撰序一事的任何机会。延至1985年7月底,我才得见冯其庸所撰序言稿的复印本,送来待我参会和联署。因为我见稿中并未包含他让我在苏联发言的任何内容,其学术见解又不相接近,很难将我的看法生硬地楔入冯撰序中。不得已,另撰一文,题曰:《 “在苏本”〈 石头记 〉论略——中苏联合影印本代序 》,略表拙见,以为日后可以持此对苏联学者的一点地步。此文发表于《 云南民族学院学报 》1985年第3期,初步论证几点:“在苏本”文字清楚完整,未经妄人篡改;与他本不同的异文时与《 甲戌 》等佳本相合或相近;钞者是文士,书法甚好,但也有行草书体致讹之迹,可窥原底本是草书所写;章回的分断与相连的状况,还不能作为底本时间早晚的论据;其眉、侧诸批语,与脂批不属同一性质;书之钞写虽晚,而底本时代却早,等等诸端。

那篇论文由于条件所限,既匆促又简陋,不言可知。但又无法补救。后来多蒙胡文彬先生惠借给苏本第一回的全部照片,我才得以细加研核,所获不少。今就此文之便,附记大略。

赴苏前,我私下对此本的估计,比较偏低了些。在苏发言,理应慎重,故而语调也未便放得过高,虑阅书时间太少,所见不周。及撰《 论略 》,可以稍稍纵谈,乃觉此本价值允宜着重揭示。然而刊出后见者又有以“估价过高”为言者。及今真正“掌握”了首回全貌后,与家兄祜昌共同研论,方才认为《 论略 》所定的“规格”,总的来看,是未离大格的,是有所见的。

此本令人注目之点不一,最重要的是它的文字多与“甲戌”、“己卯”、“杨藏”诸本合,而未发现有与“庚辰”或“戚序”等本夹入的那种后人妄改劣笔相同之处。此已极为可贵。再者,也曾有人疑心它不过是一部与“舒序”、“梦觉”等较晚本相差不多的一个本子,亦即可有可无、校勘价值不高的一个次要本。事实全不如此。它不但不是次要本的一个“副本”性质,而且与重要本也并不雷同,它的文字与任何一个重要本皆不全然一致,而时时具有自己的特点。这么一说,即可见此本的价值非凡,我在《 论略 》中并未抬得“过高”。

周汝昌的版本研究,是以鉴别“曹雪芹真笔”为鹄的,为核心,特别注意“夹入的后人妄改劣笔”多还是少,并以此为标准给相关本子以不同评价,这当然涉及对“文笔水平”的一种主观感受和判断,也就是本子的形式现象等的考察和文字文句的艺术水平鉴别“综互合参”的,而这又是一种文化修养和艺术灵性的总体体现。其他一些版本研究者则往往偏重于“客观”的版本现象研究,如从纸质、抄写规格等等“形式”方面作数量统计以及形式逻辑的推衍和猜测,在文笔水平的感受方面存在差距。因此,周汝昌也更看重曹雪芹措词造语的“独创性”,打破常规的“陌生化”行文,这在另外一些研究者看来,则可能认为是抄书人的“不通”和“失误”。这样,周汝昌在版本鉴别方面的学术观点也常常是与其他一些研究版本文本的学者意见不尽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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