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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王府考 》共有四章正文,其第一章开宗明义:.2

作者:梁归智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4

当然写随笔,有时行文就不十分严密,这对于悟性不够而偏执于“形式逻辑”的读者来说,就会造成接受的障碍。比如《 红楼夺目红 》中对黛玉的批评和对湘云的赞美,对宝玉生日夜宴没有描写请史湘云前来而湘云却成了宴会的女主角等情节的解说,都引起了读者的误解。其实只要再加上几句话,如写史湘云“夜宿”怡红院只是通过芳官来象征,并不是真写史湘云与贾宝玉同床共枕;黛玉和湘云的异同,似也可从“两个湘妃”不同的性格特征对照之艺术角度来讲说,不一定要有褒贬口气。这样就可避免有的读者发生误解,疑问“赞霞何必贬潇湘”,甚至连王蒙① 都要说“周汝昌先生爱上了史湘云”( 2005年3月20日上海《 新闻午报 》发表《 金庸王蒙话说〈 红楼梦 〉》)一类俏皮话了。

 八十年代:走向辉煌红楼无限好,夺目夕阳红(7)

但《 红楼小讲 》和《 红楼夺目红 》的确起到了扩大影响的作用,也就是笔者提出的“人间红学”之体现。这种势头的继续演变发展,则是周汝昌在新世纪被多次邀请到中国现代文学馆、国家图书馆等处对大众作红学和古典诗词的学术演讲,接受各种媒体记者采访。特别是2003年底中央电视台10频道( 科学教育频道 )《 百家讲坛 》推出“新解《 红楼梦 》”系列节目,在全部十二讲中周汝昌一个人占了六讲,而且其“文采风流”的荧幕形象和演讲效果,当真如《 红楼梦 》中贾元春归省时命众姐妹作诗,林黛玉“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不过黛玉虽有这种愿望,由于元春命一人只作一首而未能实现,周汝昌则水到渠成,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百家讲坛 》节目编导孟庆吉在编创手记《 我看红学大家 》( 央视国际2004年4月13日 )中这样说:

最让我感动的主讲人是八十六岁高龄的红学家周汝昌先生。作为我国红学界考证派的主力、新中国研究红学的第一人,周老先生的渊博学识有目共睹……聆听周老演讲,会有一种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之感,他在洋洋洒洒、娓娓道来的讲述中精细、传神地承传着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可以这样说,这次系列节目如果缺少了周老,那一定会失色不少。

我对周老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的深刻敏锐的领悟能力和挥洒自如的演讲风采。在拍摄《 周汝昌答疑〈 红楼梦 〉》节目的现场,每当有人提出一个问题,周老都能不假思索,随口道来,而且回答是那样的准确、力透纸背。……难怪有人为老先生赋七律一首:“五十年来运多舛,不认红坛认杏坛。自云解味深解味,能聆玉言晓玉言。旧牍六通开先路,新证一卷领后员。障目盲听何足患,挥洒文心又一篇。”

周汝昌成了与丁肇中、蒙代尔、杨振宁、李政道、比尔·盖茨等并列的《 百家讲坛 》播出前之镜头标志性人物之一,每天都在电视荧幕上亮相。2005年8月,中央电视台科学教育频道《 大家 》栏目又为周汝昌制作专题访谈节目,在制作节目前,编辑周文福先生参阅了笔者刚刚脱稿的本传记电子文本。

与此相关,还有2003年岁末中央电视台播出电视剧《 红楼梦 》演员的二十年再聚首( 其巨幅背景题字即周汝昌书写 ),电视连续剧《 曹雪芹 》在中央电视台影视频道播出并引起争论( 周汝昌又成了被红学界批评的对象 )……但无论正面还是反面,实际上都促成了一种社会性的《 红楼梦 》热,当然也就提高了周汝昌的知名度,强化了周氏红学体系的影响。周汝昌的红学研究成了“让古典走向流行”的一个标志,并以此为契机,掀起了持续不衰的全社会关注《 红楼梦 》研究的热潮。

在全社会“红潮澎湃”的背景下,原藏于辽宁省旅顺博物馆库中之清代孙温绘画的二十四册二百三十幅全本《 红楼梦 》绢本图册也被重新发现。图册有一幅画上注明作者孙温是河北浭阳( 丰润 )人,据考证大约生于嘉庆年间。博物馆馆长刘广堂积极筹划活动,于2004年秋季先后在旅顺博物馆和北京中国博物馆公开展出,并由作家出版社于2004年9月出版了画册。

出版的画册上请周汝昌在每一幅画上都题了一首诗,前八十回是七绝,后四十回是五绝,一共题了二百三十八首诗。当然周汝昌的年龄和目力都已经不允许每首都用毛笔书写了,只能全部以印刷体付印。周汝昌在“后记”中写了对画册的八点意见,与早已流行的清代改琦的人物绣像等作比较,认为以前的流行本多为“单色钩线法”,而孙温的画册却是“着色彩绘绢本大幅”、“其工细数倍于一般常见的上品红楼画”,“令人赏玩不置,堪称珍品”。其第三点意见更云:“从画坊题名看,以‘绘素’为水平最高( 用《 论语 》‘绘事后素’一典 ),而其创业者为曹铨。丰润曹氏为四大家之一,雪芹上世即从丰润祖籍迁往关外铁岭者。今按孙温号沁香者,显即沁芳之变词。又白云山馆者,应在丰润白云岭,即曹氏上世酿酒作坊所在。蛛丝马迹,表明孙温与曹氏有密切关系,或为至亲,或属世谊。值得深入考查。”在后记的结末更题一诗曰:

名斋绘素溯曹门,工细堪惊气度尊。

定有荃公监画脉,试寻家法证孙温。

不过,新世纪最能体现周汝昌红学贡献的学术成果,则是十卷本的《〈 石头记 〉会真 》( 郑州海燕出版社2004年5月出版 )及其普及本《 周汝昌精校〈 红楼梦 〉》( 海燕出版社2004年9月出版 )。

《〈 石头记 〉会真 》的署名顺序是周祜昌、周汝昌、周伦玲。这是长达半个世纪历经坎坷曲折两代人通力合作最终完成的一部校订《 石头记 》的大型文本。周汝昌在《 纪念曹雪芹逝世240周年 》(《 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 》2003年第3期 )一文中说:“在笔者看来,第一是重新校订出一部更好的《 红楼梦 》版本,质量应胜于迄今已有的各种校订本。第二是多作些解读、阐释的功夫,即在可靠的、比较接近雪芹原文真笔的文本基础上,对其内容的各方面不易领会的文采、语味、情势、习尚、礼数、伦理关系、道德标准、时代标志、历史背景……多作些解说和评议。这种实际贡献,大大有助于广大读者阅读时的理解与欣赏……”《〈 石头记 〉会真 》就是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在此之前,已经有过一些比较好的流行标点本,但仍然存在许多问题,还缺少尽善尽美的文本。应该说,《〈 石头记 〉会真 》与《 周汝昌精校〈 红楼梦 〉》基本上使这个问题画上了一个比较圆满的句号。当然,可以想见,在个别字句上仍然会有人提出不同意见,但已经无伤大雅了。

周祜昌的一个孙女周颖① 给笔者传来一篇《 红楼大会校本〈 石头记会真 〉之诞生记 》的长文,其开首云:

历经五十六载寒暑,倾注了周祜昌、周汝昌兄弟一生心血的红楼大会校本《〈 石头记 〉会真 》终于付梓出版了。为了理想而执着,为了理想而痴迷不悔,穷其一生从未放弃的周氏兄弟总算对自己有了个交代,总算对曹雪芹有了个交代,总算对五十六年前自己立下的宏愿誓言有了个交代。已然八十六岁高龄的周汝昌老先生亦足以用这一套十卷本的《〈 石头记 〉会真 》告慰地下的兄长。

早在2002年周汝昌接到《 会真 》首、二两卷样书时,就曾写下这样的文字:“携手从事,誓志唯坚。风雨如晦,至辛至艰。今日见书,五十四年。亦喜复悲,展卷泫然。兄当含笑,英灵在天。数语敬告,难到坟前。”

五十六载岁月悠悠,足以改变世间的一切,足以残忍地将一切之美好从你身边带走,甚至包括生命,唯有你心中坚定的信念,为理想而执著无悔的信念动摇不得,抹杀不得。任岁月流转,信念是心中的火种,只会越燃越旺。正是愈燃愈炽的火焰,燃烧了两个青年,历尽万难,犹百折不回,终其一生,无怨无悔。

 八十年代:走向辉煌红楼无限好,夺目夕阳红(8)

文中有完成《〈 石头记 〉会真 》各个阶段的遭遇记述,下面择要摘录,亦可管窥蠡测矣:

1955年祜昌进京探望病后初愈的汝昌,祜昌言“旧著中史料一章乃一书主干,断不可忽,宜加整顿,为后日增订之基因”,于是兄弟二人“议定拆书(指1953年版《〈 红楼梦 〉新证 》——引者)两部,剪贴编排,多留余空,以备落笔”(引自周汝昌1977年一段笔记)。于是祜昌承担了此繁复之工程,即时动手。当时周汝昌住北京东直门南小街,巷东口以南有一“天立轩”小茶馆,“祜携剪、糊、纸张日坐其间以为之,余则偶就视小谈或携稚子建儿以往,儿遂归家语人曰到四伯家里也”。有小诗曰:“剪贴规模史事尊,小街西侧定巢痕。儿言都在伯家坐,故址谁谙天立轩。”

然而,初战告捷的喜悦尚未来得及品味,即被迅速袭来的历史洪流淹没了。“四旧”缴公,整批资料悉数上交,接连数次抄家,书籍手稿,巨册零笺,片纸无存。这个打击无疑是沉重的。“我们二人都曾被关进‘牛棚’,形势异常严峻。可是我们依然满怀信心,一旦恢复工作条件,还是要继续誓为真《 红楼 》奋斗下去。”兄弟二人“誓为真《 红楼 》奋斗”的信念不移,便没有任何困难能将他们吓倒。资料悉数散佚,“所有运用之版本、搜辑之异文、校勘之记录悉付云烟”,在艰苦异常的工作条件下,从头再来,纵有万难,亦不能阻止两颗火热燃烧的心。不幸之中又何其大幸,留置京中的剪贴本的一小部分未遭损毁,得以保存下来。祜昌在残存的基础上,迈步从头越。

1986年大会校本完成抄定稿,亦确定书名为《〈 石头记 〉会真 》。每九回为一卷,八十回分为九卷。以甲戌、在苏、杨藏为正宗,参以众本,审辨取舍,以为初稿。后脂批朱笔附之,按语附之。诸本简称甲、蒙、戚、己、庚、杨、苏、舒、郑、觉、程;批语按位置分类,行侧批简称“侧”,眉批称“眉”,双行夹注批用“双”,回前批用“回前”,回后批用“回后”。脂批集大成,各就其位楔入正文,批语异文不作校勘,保持原状,以资考稽。每回书后又附著录本子存缺表和脂砚斋批语分布表。

1987年此书初稿写讫,“时槐花初放,凌霄五尺高”。又是一年槐花香,四十载花落又花开,见证了四十年间常人难以体尝的“为芹辛苦”,见证了四十年常人更难以理解的“痴心真意”。……为节省纸张花销,悉数搜罗各色纸张,正面印有表格、图案者,皆用背面;所有纸张皆祜昌一手裁制,一手线缝装订,此一项便费时费力。况手录几百簿书稿,过千万字。一村叟弱躯,一力完成。何谓痴?一生无欲无求,只为一个信念,一辈子只做一件事。

周汝昌于1989年重回故里,与兄长再次合作,“逐字细研,敲定,重作了异文,大取舍,发现了许多重要特色”。由于汝昌耳目早坏,兄弟之间的校字定稿,只能取奇特的“口耳校”,祜昌手拿书稿,冲着汝昌的耳边大声喊话,拂手在耳的汝昌好不容易听明白后阐发己见,几番喊话后祜昌记下两人商定的结果。多年来,兄弟之间的合作就是以这种奇特的“口耳—读听”方式艰难地进行着。四十余年的痴心真意,为芹辛苦,再苦又何惧?

……

沽中合作二十日后,祜昌又随汝昌入京,二人一处两月余。逐字逐句敲定第九回,祜昌回津。不足两月,祜昌突发病症,住院八十余日。病后初愈,继续核校重录书稿。其间又一次住院休养,不多日出院后,仍笔耕不辍,伏案抄写,重新装订。由于祜昌病恙在身,体力渐微,所以进度渐缓,但一丝不苟,从不敢懈怠。至1991年2月底,七十八回抄竣。此年6月祜昌再一次入京,与汝昌继续又一轮的定稿工作。两个月成绩斐然,最后由周汝昌从众多异文中选定某本的最佳文字,写出按语并说明选择取舍的学术理由,初定稿至二十七回,第三卷完成。祜昌回沽后,继续核校及各项补遗完善工作。

……

在校红治红的几十年中,兄弟二人想尽办法,一直苦苦找寻愿意接收此书稿的出版社。尝试的许多办法,付出太多努力尽付流水。……八十年代的后期,缘于张之先生的热情介绍和促成,联系到河南人民出版社的刘建生先生,刘先生很是热心书稿,经过协谈最终敲定河南人民出版社接收书稿,出版《〈 石头记 〉会真 》。几经周折之后,《 会真 》终于有了归宿。

1991年11月18日,河南人民出版社派人到咸水沽了解此书的格式和汇校情况,以便考虑如何做好繁体字、竖排版等问题。看到四十余年的辛劳没有白费,年近八十岁的祜老像孩童般的欢喜,满心期待着最后定稿的完成与付梓出版。然而天不遂人愿,祜老的健康每下愈况(引者按:成语“每下愈况”出《 庄子·知北游 》,后讹作“每况愈下”),已无力进京与五弟合作了。无奈之下将二十七回以后的书稿送至北京,由汝昌和助手(小女儿)伦苓继续下面的定稿工作。1992年周汝昌和出版社签订了《〈 石头记 〉会真 》的出版合同。然而,最让人遗憾的是,祜老未及等到定稿完成就离开了。1993年2月5日(旧历)周祜昌先生因病辞世了,他于1913年2月7日(旧历)来到这个世界,毕生主要精力贡献于为恢复曹雪芹原著真实面貌而奋斗的事业,终于带着对雪芹的无限眷恋和无语的遗憾离开了人世。一生的执著,无悔的痴意,却未能见到《 会真 》出版,不能不说是祜老此生最大的憾事,最无可奈何之事。

周贵麟又寻出周汝昌赠周祜昌的一首诗,“乃1986年春暮要写‘蒙府本《 石头记 》’之序,特函邀祜老来助( 因赴美之杂事皆要办理 ),此次兄弟来聚,匆匆不忍别,故‘清晨’句是相聚而看天气,怕下雨也,‘群’即聚义”( 周汝昌2005年3月致周贵麟信 ):

京华喜聚易兼旬,笔墨欢联又惜分。

午夜商红那忍睡,清晨虑雨尚疑群。

功高劳苦来襄我,任重艰难总赖君。

忘倦不疲缘底事?野家长是献青芹。

周贵麟于2005年7月7日又抄来周汝昌一首诗,乃“1995年春季,我给叔父去信叙清明节,我们兄弟姐妹为先父上坟情景。叔父复函中有怀念亡兄祜昌先生诗作一首”:

已隔幽明思对语,梦中言笑若平生。

读罢阿咸书一纸,几回忍泪莫纵横。

( 阿咸是称侄儿的典故 )

《〈 石头记 〉会真 》书稿后来又在出版社耽延了十余年时日,一是出版经费问题,二是文稿特殊,难觅能承担任务之合格的编辑、校对的问题。书稿由河南人民出版社转至海燕出版社,在出版社苦苦寻找了五年后,河北邯郸的侯廷臻① 先生不畏艰巨,作为特约审校担此大任。在比较艰苦的条件下,侯先生耗费了五年心血完成了书稿的全部审核校勘工作。2000年河南安阳的张焕斌先生,作为特约编辑,为书稿的付梓出版同样付出了非比寻常的辛苦努力。周汝昌在《 会真 》的“后记”中说:“本书得以出版问世,全由责编刘建生、特约审校侯廷臻、特约编辑张焕斌三位先生的逾乎寻常的热情与毅力,克服了万难,历时长达十数年之久,方得梓成。张之先生则起了重要的介绍与促成的作用。在此仅一声谢字,何能表我深衷之万一!”

 八十年代:走向辉煌红楼无限好,夺目夕阳红(9)

由于书稿的特殊性,前人从未有过这样的大会校写定本,这付梓前的最后一道工序也异常艰难和复杂。校者、编者不停地与作者进行交流和沟通,作者应校者、编者的要求,有些地方需要再一次复查、补遗、修缮,在款式格式等诸多细节上反复讨论修改,这主要靠周伦苓投入精力,做了大量细致工作。周汝昌以八十高龄,耳目俱损,在逐字定稿后,又认真敲定了全部按语。这些按语承载着中华文化诗文、书法、绘画、民风民俗等历史文化信息,是《〈 石头记 〉会真 》的一大重要特色。依照出版社的意见,周汝昌又撰写了第十卷,收入胡适与周汝昌的所有通信、探佚论文、原以单行本出版过的《〈 石头记 〉鉴真 》( 周祜昌、周汝昌合著,书目文献出版社1985年5月出版 )、《 红楼真本 》( 周祜昌、周汝昌合著,北京图书馆出版社1998年10月出版 )以及《〈 红楼梦 〉的真故事 》增补本、评论北京师范大学新发现《 石头记 》抄本论文等等内容。

《〈 石头记 〉会真 》首创了逢异即断、具录对照法,即凡碰到字句在不同版本有异文,就断开句录出异文,再另起一行接续断句,这无论从编辑体例、表达方式甚至格式上都区别于以往任何版本。而为什么叫“会真”而不叫“汇真”呢?周汝昌说:“会者,聚集义,领悟义;真者,雪芹原著文笔真面貌、真风格、真意旨、真精神。”也就是说,《〈 石头记 〉会真 》不是简单地把不同版本的异文罗列在一起就算完事,而要在需要时作出分析判断,说明错讹演变的可能原因,何者可能是曹雪芹原笔真貌。这当然不仅仅是校勘,而包含思考和领悟,这又涉及“文、史、哲”和“考据、义理、辞章”的“三才会通”了。

在《〈 石头记 〉会真 》的出版过程中,周汝昌与侯廷臻等编、校人员也有许多通信。侯先生给笔者寄来几份周先生的信件复印本,今引录“甲申( 即2004年——引者 )一月初三”所写一封的某些段落:

接信时张焕斌先生刚走——他为“简本”的一些细节特来协商,大局已定。《 会真 》命苦,没想到遇上了你们两位仁人君子,思之欣幸!

“萃文”之义,曾有人解为“苏州书商”,全不可能!我意“萃文”即木活字“异称”,因乾隆时称之为“集锦”,随后称“聚珍”,可证皆喻活字“拼凑”意也。宫内只“武英殿修书处”有木活字刷印所,却设在西华门外——与东华门的文华殿无涉,亦后人易闹不清之事。你说卡氏( 指旧俄卡缅斯基,他于1794至1807年间来中国,曾购买萃文书屋本《 红楼梦 》回俄国——引者 )所购为甲或乙( 指程甲本或程乙本——引者 ),皆有可能,甚是。

我与你五年多未见了,老了一大块!目坏濒盲,对面不识人,双层放大镜看不见了!苦甚苦甚。写的字已难认。头脑还行。每日弄笔。乱七八糟,杂事应酬忙不可堪,虽如此,“随笔红学”又积了很多,只顾不上编——印了也会有“市场”。

下面是周汝昌赠侯廷臻的三首诗:

诗赠廷臻先生

( 2002年10月 )

相逢同世作痴人,一片丹诚助会真。

岂是邯郸寻梦枕?翻经截伪忆禅因。

自注:唐太宗命玄奘译佛经“分条析理,广彼前闻,截伪续真,开兹后学”,玄奘助者道内法师乃姓侯氏也。

《 会真 》十卷已装成不禁百感交集

( 甲申四月 )

会真十帙报装成,校字辛劳百感生。

多谢故人分鼎力,千秋事业义非轻。

诗赠侯廷臻

( 2003年1月5日 )

邯郸推枕即南柯,石头记梦岂同科。

多情著书百八卷,潇洒浩荡流江河。

小人诡计施删篡,毁貂续狗十丈魔。

明眼识鬼人反怪,颠倒黑白悲慨多。

奋起为芹雪污秽,奇冤沉海当云何?

五十余年孤愤在,晚得侯君同挽戈。

倾盖之缘乃不渝,力助成功功不磨。

德功言者皆已立,曾废寝食形如疴。

辨析毫芒匡疏失,细绎文意悟变讹。

几易寒暑犹矻矻,大业行看春气和。

书来索我题诗句,衰残尚可事吟哦。

何以报君乏俊语,故发俚词歌长歌。

文虽不美意则重,系之雁足度云罗。

维时大雪妆大地,神州禹甸敷琼珂。

遥贺新年康且乐,更教椽笔墨生波。

书成举觞为芹寿,喜泪喜酒齐滂沱。

右七言赠侯廷臻,信笔为句。岂敢与退之长歌比美?聊以纪事云尔。

从《〈 红楼梦 〉新证 》到《〈 石头记 〉会真 》,可以说是周汝昌一生治红学的两个最具有标识性的“里程碑”,二者都是“集大成”式的著作。作者与版本这种基础和背景问题搞得越清楚,进入“文本”的思想、艺术和文化才能够越本真越深入,红学因此才有了坚实的基础。

《〈 石头记 〉会真 》一出版,就受到热爱《 红楼梦 》的广大“红迷”关切瞩目。十卷本规模巨大浩繁,售价不菲,由于责编刘建生调任中宣部,无人张罗,并没有搞什么“首发式”一类造势活动,但互联网上的红迷已经闻风而动,自动传播消息,因而销售顺利畅快,出版社很快就存货不多。郑州的一个红迷书商就承包了上百套,包括笔者在内都是从这位青年红迷处优惠邮购。台湾的一个红迷给笔者传来电子邮件称赞郑庆山校订的《 脂本汇校〈 石头记 〉》,笔者告知《 会真 》问世,他立刻联系北京的朋友,给台北进了七套。

一位新锐红学研究者宋广波① 发表《〈 红楼梦 〉版本校勘学史上的力作 》( 2005年4月18日《 人民政协报 》),其中说:“我们必须承认,《〈 石头记 〉会真 》是一部体现时代水平的书。”并具体评价说:“‘汇’简而死,‘会’富而活,是文化精神上交感‘相视莫逆’的精神层次的事情。校勘《 石头记 》,最重要的不在于‘汇’而是‘会’达到功力识解。应该说,此种立意、此种做法,是最能凸显校书人识见的。”对于《 会真 》“逢异即断”等独特校勘体例,文中则评价说:“此种方法,实为《 红楼梦 》校勘史上的创举。”

乔福锦① 则写了一篇很长的《 “尼山事业”争千秋——周汝昌先生〈 石头记会真 〉出版感言 》( 2005年第3期《 红楼 》),对《〈 石头记 〉会真 》出版的意义从中华传统文化学术的源流上予以梳理评价,说:“历史终将证明,周汝昌先生和其家兄费五十六年心血校订而成的《〈 石头记 〉会真 》,作为中华文化的一部文献大典,必将与‘尼山事业’同存而惠及千秋。”

 八十年代:走向辉煌红楼无限好,夺目夕阳红(10)

周汝昌在《〈 石头记 〉会真 》完成后曾赋诗言志:

五十六年一愿偿,为芹辛苦亦荣光。

几番浩劫邪欺正,百世沉冤绿转黄。

大化无忧文照耀,微诚有幸力惭惶。

最怜棠棣情难尽,故里春晖断雁行。

笔者于2004年7月4日奉和一首,以表示祝贺:

正本清源痴梦偿,为芹风雨淬星光。

开山新证春蕉绿,拄地会真秋菊黄。

竹石大观宵渡鹤,笙箫小部昼鸣凰。

朱楼夺目浑金玉,巨卷神传移太行。

自注:1. 星光亦心光也。2. 新证:《〈 红楼梦 〉新证 》;会真:《〈 石头记 〉会真 》。3. 渡鹤:史湘云佳句“寒塘渡鹤影”。4. 小部:戏班也。鸣凰:大观园潇湘馆匾额“有凤来仪”。5. 神传:一义为动词,即风传意;另一义谓周汝昌云《 红楼梦 》第一首诗中“倩谁记去作奇传”或应是“倩谁寄去作神传”。

与《〈 石头记 〉会真 》的出版相映衬,周汝昌的故里天津市津南区,在当地政府和各方面力量的努力下,于2004年创建了“周汝昌红楼梦学术馆”,位于咸水沽镇风景如画的普明里公园。馆内的展室分别从周汝昌的著作取意命名:脂雪轩笔语、兰亭遗脉香、红楼夺目红、诗词一寸心、文采风流曹雪芹,室内收藏了大量的珍贵手迹、书稿和图片资料,并铸有周汝昌的立身铜像( 此前周汝昌原母校现天津实验中学已为周汝昌立坐式塑像 )。9月21日,周汝昌在五个子女的陪同下,出席了开馆仪式,及身而见如此光荣,也足慰平生了。

而在此之前几日,“2004北京文化高峰论坛”于9月3日至5日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这次活动由中华民族文化促进会主办,主题是“全球化与中国文化”,闭幕会上通过和公开发表了《 甲申文化宣言 》。周汝昌和许嘉璐、季羡林、杨振宁、任继愈、王蒙、白先勇、杜维明、梅葆玖等一共七十二位科学文化艺术各界名流参加。8月24日下午,中华民族文化促进会常务副会长王石在新闻发布会上先发布新闻,并介绍:世界在改变,中国在改变,面对全球化趋势,中国人应该有自己的文化主张。宣言的要点是:

我们主张每个国家、民族都有权利和义务保存和发展自己的传统文化;都有权利自主选择接受、不完全接受或在某些具体领域完全不接受外来文化因素;同时也有权利对人类共同面临的文化问题发表自己的意见。

中华文化五千年生生不息、绵延不断的重要原因,在于她是发生于上古时代多个区域、多个民族、多种形态的文化综合体。

应当与时俱进,反思自己的传统文化,学习和吸收世界各国文化的优长,以发展中国的文化。我们接受自由、民主、公正、人权、法治、种族平等、国家主权等价值观。

呼吁包括中国政府在内的各国政府推行积极有效的文化政策:捍卫世界文明的多样性,理解和尊重异质文明;保护各国、各民族的文化传统;实现公平的多种文化形态的表达与传播;推行公民教育,特别是未成年人的文化、道德教育,以激励国家、民族地区间的文化交流。

在多元化自由表达的当代社会文化氛围下,对这个甲申文化宣言,当然也有各种不同意见发表,肯定赞扬的,否定批评的……不一而足。但对于周汝昌来说,这个宣言宣称的宗旨无疑传达了他内心深处的声音。那些中华传统文化最杰出的代表,王羲之的《 兰亭序 》,刘勰的《 文心雕龙 》,唐宋诗词,昆曲戏剧,园林建筑,特别是曹雪芹和他创作的《 红楼梦 》,都是足以傲视全球其他文化的美轮美奂的伟大文化成就,可以让人永不厌倦地休于斯,赏于斯,乐于斯,歌哭于斯的。

 尾声新雨旧雨“二三子”(1)

诗圣杜子美( 杜甫 )在《 秋述 》中说:“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旧雨新雨”从此成了老友新交的代名词。宋代的诗人范成大就有句:“冷暖旧雨新雨,是非一波万波。”(《 题清息斋六言十首 》)

周汝昌的风雨人生,已经快接近九十个年头,回首平生交游自是不少,特别是由于《 红楼梦 》的博大精深而又雅俗共赏,使周汝昌的人生中会时不时冒出一些喜欢《 红楼梦 》的新朋友,正像《 红楼梦 》的中间,贾府突然来了薛宝琴、邢岫烟等四位姑娘一样。新雨交往时间长了,就变成了旧雨,但又会冒出另外的新雨。

前面各章中已经述及不少周汝昌在人生各阶段的人缘,时间或短或长,交往或疏或密。本章再将周汝昌晚年的一些人际交往因缘逗漏一二,亦有助于对周汝昌“全人”的了解。

在笔者开始撰写这本传记时,周先生提供了几位让我采访的朋友名单:张秉旺、晁继周、严中、侯廷臻、彭祖述、黄裳。我向以上各位发信联系,除了篆刻家彭祖述先生或有他故未回信之外,其他各位都向笔者提供了与周先生的交往史迹。黄裳与侯廷臻二位前文已经涉及,黄裳和周汝昌的许多论学通信,正在整理中。现具录1962年12月的一封,内有周汝昌发现1935年黄裳旧信后抄录给对方的文字。阅此封,对周、黄二人鱼雁传书之情貌,亦可略知一二矣。

裳弟若对:挂号件妥收。展诵之下,不胜欣慰。港报文大好,望多多写些(所引书名皆闻所未闻,足济寡陋)。《 鸳湖记 》第二部一口气读毕,乃觉此书已“渐近自然”,文笔胜前节多矣。首节犹时时不免斧凿痕,此则颇有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之乐。不审弟谓尔不?兄为具眼,不因一时兴起,遂以红笔将首节逐字推敲贡愚,自谓颇足供采酌。然近日忽又两腿沉重无力,精神欠佳,大有去冬浮肿时之意态,才数页即甚疲,不得不中止。他种任务又忙,尚不知何时始能理会一过而寄还也,念之怅怅。琐细者今不欲亦不能详列(要是文字还要力加锤炼),只举最要一点:弟作小说须向“石头”“玉兄”学习,其特点之一即不多作交代语(早早地唯恐读者看不懂、读不懂而时时“书中代表”),不马上下解释,须容读者涵咏自得之,读至下文有关处,方恍然有会其意,必如是,乃不浅不薄而有深度、有厚度,该豁达处须豁达,不得处处粘滞,不必将读者“能力”时时“估计”到心里,“形容词之类”,乃万不得已之“物”,能不用即不用、能少用一分即少用一分。常见时下作家专门靠形容词作“艺术”,于是此艺术乃为廉价而且可笑的东西,由不悟此理也。此乃兄之谬论,然亦平生读《 红楼 》之心得,非吾弟亦不轻语人也。所望于此一要义,思之思之。如有所见并望讨论也。总之我于弟之新小说深为高兴爱“护”,愿结一翰墨因缘,故不揣不佞欲多所望道。弟得勿笑我乎?

以上系要紧正经事,以下闲谈:

昨夕忽翻破箧,乃发现吾二人多少年前之重要文献居然仍在,大奇大奇!今照录于后——必须找录,不可失也。

跋(按下面是黄裳于1935年写给周汝昌的信——引者)

乙亥初秋,本室有周君移入,观其人寡言笑,善音律,久而相与过从,知君亦对文学爱好甚笃,如苏辛长短句、《 红楼 》、《 西厢 》诸书皆所爱读,与余有同嗜焉。每日晚饭后常与君作墙子河游,清风明月间徘徊,笑语多及诗词诸事,心颇乐之。既而以所作诗词一册示余,云:系初学苦不甚佳。余快读后亦颇有同感。但此编诸调多出诸用心寻求,初学为诗不雅处自所难免,但君于此调天才大佳,若能多读唐宋人集,研求不懈,数十年后再视君,则恐非此日心情矣。信笔写来,语多鲠直处,谅在知友,当不我责也。乙亥初秋九月廿八日,嫋嫋秋风之夕,跋于南开中学五斋七号小弟容某敬写。

(下面为周汝昌1962年所写——引者)

乃见弟彼时书法、文字、见识皆高出兄十倍不止(彼小册今日视之,丑极丑极,至不可言,自己大发一笑!),而当时固不能知所不逮之远也。重录于弟,望彼此珍之。弟试计之,乙亥距今几何年矣哉?可慨可叹。览来书千里命驾之语,能无惘然!

小兄言再拜

十九日灯下

( “言”即周汝昌笔名“玉言”简称——引者 )

张秉旺生于1932年,1951年毕业于北京工业学校化工科,分配到“新建玻璃厂”( 今北京玻璃集团公司 ),后又去北京业余工学院学习,临近毕业而“文革”开始。他在企业中历任援外专家组长、工程师室副主任、集团公司技术科长、副总工程师、副厂长、总工程师、北京玻璃研究所所长等职务,后兼中美合资的北京·威顿玻璃制品有限公司的总工程师,1996年正式退休。张先生在给笔者的信中自我表白:“专业知识主要靠自学,自技术员而工程师,而高级工程师、教授级高工,并忝获国务院特殊津贴。略知英语,喜文史,尤喜《 红楼梦 》,并兼及北京民俗、京剧、昆曲,等等。《〈 红楼梦 〉学刊 》、贵州《 红楼 》发表过一些短文。我与周先生交往,常署名‘丙望’,写文偶用‘丁希’。”

 尾声新雨旧雨“二三子”(2)

张秉旺于1953年就读过《〈 红楼梦 〉新证 》,与周汝昌交往也已经有十二年之久,收到周汝昌的亲笔书信八十余封。他给笔者写来不少对周汝昌的交往印象。他回忆说,自己1945年在北京市立一中读书时,代数兼音乐老师就教过昆曲,特别对《 林冲夜奔 》印象深刻:“数尽更筹,听残银漏,逃秦寇,好叫我,有国难投,那搭儿相求救……”到2000年,路过虎坊桥,见湖广会馆门前贴有戏报,北方昆曲剧院上演四出折子戏,其中有《 夜奔 》,不禁狂喜,按时前往欣赏。那天是日场,扮林冲的“角儿”是个青年女孩,叫刘巍① 。俗话说“男怕《 夜奔 》,女怕《 思凡 》”,因为是一个演员演到底,叫“一场干”,如果不能抓住“戏座儿”,观众“起堂”或旁骛,那戏就演砸了。可是这个女武生却演得淋漓尽致,把林冲的悲愤、坚毅、豪放,全融于歌舞之中,特别抓人,真成功。看完戏,张秉旺给周汝昌写信述说演出情况,没几天就收到回信。周汝昌在信中回忆自己小时候痴迷昆曲,当时的名角侯永奎到天津演《 夜奔 》,周汝昌当场作诗咏叹,由父亲书写,演出结束后自己上后台把诗作送给侯永奎。周汝昌说,我也要为这个“女林冲”作一首诗:

张秉旺先生告赏刘巍女士扮演

《 夜奔 》感赋兼怀侯永奎先生

脂粉英雄女教头,听残玉漏恨更筹。

征袍一剑难挥泪,锦幕千人忘转眸。

长笛苍凉仍嘹亮,繁姿夭矫益风流。

奇才自古多灵秀,半在歌楼半绣楼。

解味吟草,庚辰立冬

后来张秉旺给剧团写信,附上了周汝昌诗作的复印件和释文,刘巍看了以后来电话,表示要拜会周先生。在张秉旺的中介下,刘巍到周府与周汝昌会见。周汝昌回忆了当年侯永奎动人的演出,还和刘巍讨论唱词中的若干字、词和平仄音律等,如“听残”的是“玉漏”还是“银漏”?虽然两者都有人唱,但从音律来说应该是“玉漏”;俗本“脱鞲苍鹰”的“鞲”都写成“扣”,其实“鞲”是架鹰的小套袖,“扣”是不对的……2003年春,张秉旺请周汝昌一起去长安戏院欣赏刘巍演出的《 夜奔 》,演出结束后刘巍又同到周府,周汝昌又讲了侯永奎演出的精到之处。刘巍是侯永奎的再传弟子,对自己没有见过的师爷的演出听得津津有味……2004年初张秉旺看到一部电视剧的场景中有戏班演《 小放牛 》,一眼看出是刘巍演牧童,也写信告诉周汝昌,周汝昌回信说自己也很喜欢《小放牛 》,因为乡土、民俗气味浓郁。

张秉旺任职的北京玻璃集团公司有若干红迷,成立了“红迷协会”,张秉旺任“会长”,也请周汝昌到厂里讲《 红楼梦 》。2002年,周汝昌虚岁八十五寿辰,张秉旺又请周汝昌到厂里讲红,演讲以前安排了简单的致词、赠礼品、答词等仪式。刘巍也带了笛师来演唱昆曲祝寿。先唱了《 夜奔 》,周汝昌又点唱《 折桂令 》、《 沽美酒 》等阕。这倒颇有点像《 红楼梦 》里贾宝玉过生日,众姐妹和丫鬟开夜宴祝寿,宝钗让芳官唱曲子的情形了。

2004年春,刘巍要带周汝昌去游春,周汝昌愿到颐和园看西府海棠—— 这当然也因为海棠是《 红楼梦 》中史湘云的象征花卉,但等到接近盛开时,周汝昌突然患腰病,难以成行。张秉旺看花后写信给周汝昌描述花开盛况,并附打油诗一首:

十二花容色最新,赏花犹是探花人。

腰肢负却春光远,寄语周郎莫伤神。

周汝昌回信也附一首诗:

良友惠我诗,称郎意何厚。

继以赐华笺,彩毫加我寿。

其人蕴美才,笔端溢清秀。

赏音小放牛,顾曲鹰脱鞲。

相视两莫逆,心锦则口绣。

味拜三月初三

“华笺”一联,张秉旺注解说:“我每次祝寿卡都是自造的。这次内有一联:‘味解芹心意,书证梦精微。’我还赠先生一雅号‘芹痴’,倩友人治成印章奉赠。”

 尾声新雨旧雨“二三子”(3)

张秉旺的电脑旁边挂着一首周汝昌的赠诗:“好向红楼结善缘,燕台还证九龙山。庆丰插柳邀同访,惆怅浓烟掩碧寰。”张秉旺说,他供职的公司在京城的西大望路,地名原叫九龙山,1958年以前,对面的农机厂内有一个大土堆,非常高大,自己曾经爬上去。他把这件事告诉周汝昌,周汝昌就想到,这个土堆是否就是战国时期燕昭王筑的黄金台呢?张秉旺帮助查资料考证,并且按比例画了一张“城东踪迹图”,周汝昌就写了一篇《 寻找迷失的燕台 》文章,发表在1995年10月号《 北京政协 》杂志上,张秉旺画的草图也成了杂志的“插图”。

三四两句的背景,是有一次张秉旺向周汝昌说到北京通惠河畔庆丰闸之“庆丰插柳”,方志记载曾是民俗萃集之名胜佳景,而此地距离水南庄不远,那里曾是曹雪芹的朋友敦敏、敦诚家的墓地,周汝昌以前曾游览凭吊过,因此引发怀旧情绪,很想前去观赏。结果张秉旺一打听,那里除了垃圾烂泥,早就没有柳树,也就打消了兴致。张秉旺多次为周汝昌代步,如逛潘家园古旧市场代购古董,寻访北京城内的古宅遗迹并摄影绘图,如慎郡王府、佟府、东岳庙,等等。周汝昌曾感慨地说,我要是早十年认识你就好了,可以一同出游……

张秉旺曾在潘家园看到一方铜镇尺,上面用石鼓文字体刻着清代明义《 题〈 红楼梦 〉》二十首绝句之第十九首:“莫问金姻与玉缘,聚如春梦散如烟。石归山下无灵气,总使能言亦枉然。”周汝昌知道后非常感兴趣,让张秉旺无论多少钱都要买回来。过了一周,张秉旺以三百元购回转给周汝昌。卖主是天津人,周汝昌认为明义可能后来流落到天津,又赋诗赠给张秉旺:

慧眼搜奇不自藏,移来沧海夜珠光。

铜花篆影龙蛇动,灵气浮沉梦亦香。

我斋初记世无传,廿首题红价万千。

双简只镌第十九,雪芹应是特欣然。

戊辰月初七秉旺先生送到铜镇尺,灯下题诗以志奇缘,而病目书不成字矣,聊用留痕可耳。

周汝昌八十一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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