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从一九五一年说起,当时原华西大学外文系的外籍教师纷纷回国,系上的教师所剩无几。课要上下去。外文系的学生的外语水平还是比较高的。谁来继续执教呢?在西南地区,只有从四川大学外文系的教授们身上打主意。但是这些人的英语说得能和外籍教授一样流利者,就很难找了。贸然来华西大学外文系上课,可能有点麻烦。华大的领导和师生正在着急之际,哲史系有名的缪钺教授向学校推荐了一位教师,他便是周汝昌老师……
周老师给我们上的第一课就吸引了我们,打动了我们。周老师中等身材,戴一顶蓝色帽子,穿一套蓝色的中山服,朴朴素素的,脸色略显苍白,温文尔雅,马上就可以判断这是一个长年累月在书库中或图书馆里发愤苦读的学者。微笑淌漾在他的脸上,也从眼神里流露出来,好像和我们已经是老朋友了。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周汝昌”三个字,接着在名字下面写了“卅三岁”。师生间弥漫着和谐的气氛。“周老师的字写得好漂亮啊!”后来周老师送我一本他写的《 书法艺术答问 》,我才知道周老师的书法是学有渊源的。他积累并且发扬了我国历代书法家的优点和精华。钱锺书先生这样的大文豪,在友人家中看到周老师写的一幅“赋马”的单条后,竟不断用手杖击地赞叹:“好字!好字!”
周老师用英语上课,一口流畅悦耳的英语,我们听得如痴如醉,一节课飞也似的过去了。大家围住周老师,不让他走。我说:“周老师,您的英语怎么说得这样好?”周老师说,他在燕京大学一年级时,有一个华侨同学的英语讲得真棒,全班数他第一。周老师暗下决心,一定要千方百计,尽最大的努力赶上他。皇天不负苦心人。周老师学到四年级时,全班公认周老师的英语讲得最好。
我们华西大学外语系二年级的同学不到十人。读起英国文学著作来,读了一本又一本,读得津津有味,甚至有点废寝忘食。学校开大会时,有些同学悄悄在下面读,有的外籍教师上课时,有些同学溜到小天竺街的居士林茶馆读。唯独上周老师的课,没有一个人缺席,没有一个人走神。周老师上课时一口京片子,讲得抑扬顿挫,娓娓动听。有一次周老师说中国语言这个宝库,其中有无穷无尽的源泉,有魅力无比的珍宝。他顺便以《 水浒 》中的武松打虎为例。同学们谁没有读过《 水浒 》呢?有的人可能不只读过一遍。可是再听周老师讲武松打虎,我们好像第一次听这个故事,沉浸在故事的境界中。周老师边讲边用手势比划。我们只担心少听到一个字,只担心听漏一句话。周老师讲得这样生动有趣,原来和他幼年酷爱京剧和曲艺息息相关。
初入燕园足风流天府之国教英语(9)
周老师教我们的翻译课,让我们翻译的材料十分广泛。有时我们会感到束手无策,毫无办法。比如有一次周老师让我们翻译《 Pocket Oxford Dictionnary 》(《 袖珍牛津字典 》)的序言。这本字典曾被林语堂先生称为学习英语最好的工具。他去任何地方,随带的箱子里总要留出放两双袜子的地方来放这本字典。当然,现在只用两千常用词编的字典就比这本POD好用得多,方便得多。周老师要求我们在一节课里就把序言译成中文。下课时,谁也没有完成作业。当天晚上,我去周老师家请教翻译中所遇到一些难点。周老师继而谈到翻译的技巧和艺术等。他顺便把他译成中文的一首英诗给我看。我记得是英国伟大诗人之一雪莱的《 Prometheus Unbound 》(《 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 》)。周老师说他还有郭沫若先生的译文。我把两个译文进行比较,我觉得郭老的译文是天马行空,词藻华丽,而周老师的译文更表达出雪莱写此诗的意境,让我更喜欢一些。
一天晚上,我又去周老师家,看见桌上有一本又大又厚的字典,翻开一看,是林语堂编的《 汉英大辞典 》。再仔细看下去,有近一半的词下面都有批注。周老师说:“我把辞典中的词、短语和句子错译的地方,或有不同译法都写在旁边。”我心里想,这个工作需要好多时间和好多精力啊!没有丰富的汉语知识和英语知识,怎么能轻易下笔啊!
又一天晚上,我去周老师的家,正好他参加政治学习回来。我随便问他政治学习学什么内容?周老师说:“就学这本书。”我一看是胡乔木写的《 中国共产党卅年 》。书的每一页的顶部或旁边都有周老师写的字。我说:“周老师,你学习的心得和体会不少呀!”周老师说:“不是的,我是把书中不合乎汉语语法、不合乎逻辑思维的地方改了一下。”我吓了一跳。我们那时也在学这本书,我们把它当成绝对真理来学,根本没有想它的用词遣句。看看周老师对此书的改正,的确改得对,改得有道理。心里还是为周老师担心,怕他惹麻烦。我开玩笑地对他说:“你这本书可以说是一份机密文件,千万不能公之于众!”周老师一笑置之。
常说一个成功的男人后面,一定有一个贤良的妻子。周老师那点菲薄的工资要养活一大家人,真是有点捉襟见肘啊!周师母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她却把一家人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有了周师母,周老师无后顾之忧,才能安心教书,专心做学问。周师母是功不可没的。我们这些年青而又不懂事的学生,胃口很好,食欲特佳,往往一进周老师的家就大声问周师母有什么好吃的东西没有?不管是在下午或是在晚上,周师母总会像魔术师一样拿出一些让我们嘴馋的东西来。至今我还念念不忘周师母做的肉饼。最近在电话里,我还夸奖周师母的厨艺。她谦逊地说:“做得不好,做得不好。”
人缘履痕雪泥鸿爪三十而立(1)
来到成都以后,除了上述教学、毕业论文和翻译等工作外,周汝昌并没有停止对曹雪芹和《 红楼梦 》的继续深入探索。前几年于北京研究写作的成果,经最后的修订,原拟的《 红楼家世 》后改名《 证〈 石头记 〉》,最终定名为《〈 红楼梦 〉新证 》,1953年9月由上海棠棣出版社出版,共三十九万字。此书的写作当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经历了漫长的不断加工过程,周伦苓说:“1948年的暑假,父亲回到了天津咸水沽老家,整理自己的研究成果。《 新证 》的最初稿,是摘记在各式各样的纸条上的,这大量粘缀起来的纸条,仿佛是件‘百衲衣’,需要一张张一条条抄录在稿纸上。父亲对我讲过一件有趣的事,他撰稿的笔是燕园好友送的一支金笔,有一天,他在帮母亲烧柴禾做饭时,不慎将笔掉进火中烧坏,无可奈何之中,只好把笔尖绑在一根筷子上,继续写作,终于完成了全稿。”在《 我与胡适先生 》第十四节《 红夏喜双收 》和第十五节《 口耳校红文 》中,周汝昌生动地记述了天津老家的院落住房情况,以及自己与四哥祜昌分工合作,一方面是甲戌本录副本,另一方面是将纸条上的材料整理成《〈 红楼梦 〉新证 》,以及向友人求助购买朱色墨等,读者可以参看。
黄裳( 容鼎昌 )先生于2004年10月13日给笔者的信函中这样说:“我和汝昌兄是南开中学的同学,且同斋住宿,时间一年不到。我只知道他当时已婚,为人缄默,与同学来往甚少;不喜运动,喜京戏,他曾赠我一张剧照,他扮《 春秋配 》中的李春发,丰神倜傥。我们曾结拜为把兄弟,曾拍过一张照片( 见我的文集 )。每日晚饭后多散步于墙子河畔,多谈及《 红楼 》,其详情,无可回忆,只见我与汝昌的几篇文章中。抗战及战后,消息不通,我入《 文汇报 》,编副刊,见汝昌发表于《 燕京( 大学 )学报 》之《 红楼 》论文,极赞赏之,为转载于报上,引起不少反响,从此恢复通讯。他的《 新证 》书成,我曾努力为之规划出版,曾介绍给开明书店( 叶圣陶 )、平明出版社( 边余 ),皆不成。后终由棠棣出版。”
黄裳先生叙述得比较简略。其实还有更具体曲折的出版过程。透露《〈 红楼梦 〉新证 》已经写成,首先是《 燕京学报 》第37期刊登出周汝昌的《 真本〈 石头记 〉之脂砚斋评 》,在文章末尾提到这部书稿,当时名为《 证〈 石头记 〉》。这个消息引起一些友人和出版界人士的注意。张慧剑在上海的《 新民报 》发表一篇文章予以赞扬,朱南铣向周汝昌商洽借阅周氏兄弟录副的甲戌本《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 》,黄裳则主动写信将书稿推荐给开明书店,信封上写叶圣陶收。但过了一段时间,开明书店把书稿退回给周汝昌。周汝昌对退稿时“连一纸退稿便笺亦无”颇有情绪,揆其原委,叶圣陶是俞平伯的密友,而《 证〈 石头记 〉》在一些方面与俞平伯的《〈 红楼梦 〉辨 》观点枘凿,至少在篇幅上远远压倒了《〈 红楼梦 〉辨 》,叶圣陶不愿承揽出版此书,也在情理之中。
在文化部任职同时还在上海棠棣出版社兼任编辑的文怀沙① ,这时也注意到《 证〈 石头记 〉》,他不认识周汝昌,就转托曾代胡适向周汝昌传书递简的北大教授孙楷第②,请他作中介约见周汝昌。孙楷第设晚餐,让夫人去周汝昌的宿舍邀请。但那时刚放了寒假,周汝昌已经订好火车票,当晚就要回天津老家,正忙乱地收拾衣物行装,孙太太却没有说明是出版书的事,只是说“文化部来人要见你,孙先生请你去吃饭……”周汝昌要回家,就辞谢不去,孙太太连来了两次,也没有解决。
人缘履痕雪泥鸿爪三十而立(2)
等到开学返校,清华大学的一个友人周祖譔③ 见到了周汝昌,说曾遇见文怀沙,抱怨周汝昌“架子大”,拒绝约见,周祖譔奇怪说我认识他,不是这样呀,那一定有别的缘故。经周祖譔的沟通,周汝昌才又和文怀沙联系上,约好把《 证〈 石头记 〉》书稿誊清交给文怀沙。周汝昌那时已经准备去四川,杂事多,时间紧,四哥周祜昌热情相助,把这部近四十万字的书稿誊清,工作量的巨大和抄写的劳累可想而知。
1952年冬季,在四川大学任教的周汝昌收到书稿的分批校样,开始校对。书稿是在上海排印,首先寄给在北京的文怀沙,文怀沙寄到成都,周汝昌校完后寄返北京,文怀沙再寄回上海棠棣出版社。这样往返多次,才将书稿校对完毕,棠棣出版社付印后由上海山东中路128弄201号的长风书店发行。《 证〈 石头记 〉》改名为《〈 红楼梦 〉新证 》,是文怀沙的主意。他认为这样一改,可以直接针对胡适的《〈 红楼梦 〉考证 》,无论在政治上还是发行上,都更为有利。文怀沙对出版这本书很热心,他特意邀请著名作家沈尹默题了封面的书名,又请蒋兆和① 的夫人萧重华绘画了清代旗装少女的图像印在扉页上,题为《〈 红楼梦 〉人物想像画 》。
说到周汝昌在成都时期研究《 红楼梦 》,四川大学的张放教授转述了一段轶事。他在1995年6月8日的天津《 今晚报 》发表一篇小文《 我的红楼知音 》,前面说和当时四川作家协会的诗人流沙河大谈《 红楼梦 》,后面则说:“沙师知我敬仰红学家周汝昌,一次聚谈就给我讲了一段汝昌先生在成都的轶事,说那是五十年代初期,汝昌先生执教川大,一日散步到东大街,蓦见一饭馆挂牌‘潇湘馆’,不禁大怒,拔脚冲进饭馆,叫出老板,指其鼻子直斥道:‘潇湘妃子的潇湘馆是你这种人这种地方可以滥用的吗?你若不将牌子赶紧换取,看我不带一群学生来,砸你个稀巴烂!’老板怕生事,赶紧道歉换店名。”不过周伦苓说,这是误传,故事中的主角其实是吴宓,周汝昌生性谦和,不可能有那样戏剧性的举动。
《〈 红楼梦 〉新证 》当然是周汝昌从发表《 曹雪芹生卒年之新推定 》以来积累而成的一个大成果,在他离开北京赴成都之前已经完成。这部书凝聚着周汝昌的许多心血自不必说,其中也体现了不少“外力”的推助。除了前面说到的四哥周祜昌、老师顾随以及胡适、赵万里和文怀沙之外,还应该提到邓之诚、孙楷第、陶洙和张伯驹。周汝昌在写作过程中,曾从这几位先贤处借得有关资料:“邓先生惠示《 永宪录 》;孙先生惠示《 枣窗闲笔 》两宗重要线索;张先生惠借《 楝亭图 》题跋;陶先生惠借庚辰本《 石头记 》。”(《 天·地·人·我 》之《 红缘辐辏 》)
人缘履痕雪泥鸿爪三十而立(3)
周汝昌入读燕京大学之际,邓之诚① 正撰写史学专著和《 清诗纪事 》,周汝昌的同学孙铮介绍认识了邓先生。周汝昌说:“我为研求雪芹家世,受教于邓先生者实多。但因我之故,又引起他的新兴趣——可以说也受了‘影响’,是以到后来,他写《 清诗纪事 》到曹寅的选介时,也包括了我们交流讨论的收获( 但有人不晓,竟以为邓先生讲曹寅在‘早’,而我是袭邓之说,真是世上‘轻薄为文哂为休’之风,于今为烈 )。”又说:“我请教于邓老的问题共有三次,而他主动告知我的重要线索也是三点。”(《 天·地·人·我 》之《 文如居士,史学大师 》)
周汝昌与胡适、文怀沙先后交往都有孙楷第作中介,已见前述。同时,周汝昌说:“我当学生时的第一篇‘脂学’论文能在《 燕京学报 》发表,是他审评赞许的。及至我报考中文系首创研究院时,几名考生的试卷也是他评定取舍。事后,有同学转述,孙先生对人说:‘看了试卷,还是数周汝昌,胜过那几名远甚。’”(《 红缘辐辏 》)
周汝昌也谈到陶洙② 对自己的帮助:“彼时,我已借得胡先生所藏‘甲戌本’与有正书局石印大字‘戚序本’,渴望‘庚辰本’而不可得 ——当时只这三本是八十回原貌,其他抄本皆系后来《 新证 》重提芹书真本校勘时,方引发陆续出现。而陶先生竟将他珍藏的‘庚辰本’照相本全貌十册慨惠与我。仁人嘉惠,永怀弗。”(《 红缘辐辏 》)
陶洙结识周汝昌的情节也颇具传奇色彩。那是1948年初冬北平围城之中,同学周培章有事要进城——那时北平仍有城墙和护城河,即俗语所云“固若金汤”也—— 邀请周汝昌作伴,说眼前战争形势变化多端,我有一个王姓同学在城里,他家消息灵通,不如去探听一下,他家非常好客,住几天没关系。周汝昌正要还所借胡适的甲戌本,就带上书一起进城。没想到只隔了一天,北平就关了城门,城外是解放军,城内是傅作义的部队,双方进入了以战逼和的僵持和谈判阶段,而周汝昌到胡宅还书后,由于城门封锁,自己却被困在东四牌楼七条( 胡同 )王宅中无法回学校了。
而就在这种尴尬寄居于并不熟识的王家之时,1949年1月19日,陶洙竟突然来访,自报家门说自己喜欢《 红楼梦 》,特来访谈。周汝昌多年以后仍然感到奇怪:“我在七条王宅从未告知任何人,熟识者尚且不知,他又如何得知我会寄寓这处东四七条?这绝对不可想象,太神了!”陶洙谈到他在上海目见两幅曹雪芹的画像,并且给周汝昌画了示意草图——这就是后来关于一幅曹雪芹像争论的源头。周汝昌则让陶洙看了自己的甲戌本录副本,随身带着这个本子,本来是想请胡适写题跋的,却因去胡宅时胡适不在家,只把甲戌本还了胡适的长子。而陶洙则透露自己保存有庚辰本的照片。后来陶洙用庚辰照相本与周汝昌的甲戌录副本互相交换借阅,正肇因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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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汝昌从陶洙处借得庚辰照相本后,曾用胡适留给自己的戚序本作底本,用了三个月时间把庚辰本的异文特点都核校下来。周汝昌后来深情地回忆说:“这是‘红学史’上的一份极其珍贵的文献文物,堪称瑰宝。由这部书开创了为《 红楼梦 》作大汇校、彻底‘扫荡烟埃、斥伪返本’( 鲁迅语 )的通途,因为其中包涵了三个‘红学’创业人为雪芹的真笔恢复其本真的贡献,有了此本,以后每发现一部旧抄本,即可在其基础上做出一目了然的异同补校,不费巨功,即收全效。其纪念价值与实用价值都是无与伦比的。可惜,在祜兄家遭‘抄’时,此宝亦被人攘为己有,我们曾多方、多次呼吁,请求查找发还,俱无着落。”
《〈 红楼梦 〉新证 》的出版,是周汝昌生涯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后半生的福与祸,都由此潜伏、萌生、发展、演变。
1953年9月,周汝昌已满三十五岁,《 论语 》中说人生三十而立,《〈 红楼梦 〉新证 》使周汝昌从一个普通的大学教员变成了全国瞩目的红学专家,也算得上“立”了。当年胡适的《〈 红楼梦 〉考证 》短短的三万字,俞平伯的《〈 红楼梦 〉辨 》,也不过十五万字。在此之后,包括胡、俞在内,都再没有出过什么真正有影响的红学著作,也就是说,红学研究实际上已经停滞了三十年。而周汝昌的这本书却近四十万字。所以,《〈 红楼梦 〉新证 》的出版首先以其内容的厚重和引用材料的丰富而具有震撼性;其次,在时间距离上对读者的阅读期待也颇有吸引力。
《〈 红楼梦 〉新证 》开头有王耳写的“代序”,王耳是当时棠棣出版社的兼职编辑。这篇“代序”的主要内容,原是书稿正文之一部分,抽出改写而成。
“代序”后面是作者的一篇序言,题作“写在卷首”。“写在卷首”的第一段是一句话:“这是一本关于小说《 红楼梦 》和它的作者曹雪芹的材料考证书。”
这一句话,表面上看,只是对这本书的一种内容定性,但拓展开来,却包含着许多可说的话题。
《 文学评论 》2000年第6期发表赵润海《〈 石头记 〉自传说的检讨 》,其中说到周汝昌在《〈 红楼梦 〉新证 》中开宗明义就强调书的性质属于“材料考证”,认为:“他刻意强调‘材料的考证’,只是为了进一步做好对‘这部小说和这位作家的批判与评价工作’,企图摆脱政治上可能的批评。”这种分析有没有道理呢?一般来说,“写在卷首”这种作者前言性质的文字往往是全书写定后才写的,至少也要在付梓前作最后的敲定,的确会字斟句酌。联系当日的时代政治背景,赵润海的分析不能说毫无道理,周汝昌至少在潜意识中有避开时代意识形态敏感部位的意图,这几乎可以说是一种人要作自我保护之生存本能的反映。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中国在50年代大约有十万名高级知识分子,包括各类专业人员、学者、艺术家。大部分知识分子欢迎共产党,因为他们厌恶国民党,因为他们赞赏共产党能够统一国家,能够在几十年的战乱之后提供财政保障。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年6月出版的费正清和罗德里克·麦克法夸尔主编的《 剑桥中华人民共和国史1949—1965 》,对这一时期的中国知识分子作的一些分析可以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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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仿效苏联的模式,向知识分子支付工资,并为他们的生活和工作条件承担责任。各类专业人员、各种学科,都被组织到各个协会里。例如从事创作的艺术家都被编入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在这个联合会内,各个学科又有自己的组织,如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戏剧家协会等。中国作家协会在各省和大城市都有分会,分会的主席和文学刊物的编委班子,由设在北京的总会任命。其他学科和专业也建立了类似的组织。
这样,党在建国初期虽然放慢了统一意识形态的步伐,但仍迅速建立起相应的组织。与苏维埃政权建立初期的情况相比,党在组织学术界与艺术界方面显得更加熟练、更加敏捷。苏联人在建立统治后的十年间,由于缺乏经验,只做出了相对较少的努力。而中国共产党在夺取政权时,不仅有苏联的先例,还有它自己在延安和哈尔滨取得的经验,以及由周扬、陈伯达和胡乔木领导的一批训练有素的干部骨干。这三人都是当时的宣传部副部长。党的宣传部是正统思想意识的最终来源,由陆定一领导。
对知识分子的抚慰政策持续时间很短。1951年,党发起了一场运动,旨在从生物学研究到文艺创作的各个领域,将知识分子从西方的理论和学术思想——他们大多数人是曾经受其熏陶的——的轨道转变到苏联的理论和学术思想的轨道去。这次运动的目的是清除西方的自由主义价值观,要求知识分子学习马克思列宁主义。在对电影《 武训传 》的批判中,部分地表现了这种努力。这部电影描写了一位19世纪的教育家如何从沿街乞讨开始,最终成为地主,并把钱用于开办学校的过程。把武训作为反面人物的典型,因为他企图通过教育和改良,而不是通过革命来改造中国。
在批判武训的同时,丁玲领导下的文学界也进行整风。丁玲担任中国作家协会的权威性杂志《 文艺报 》的编辑,名声显赫,在文艺界能与周扬匹敌。1952年,她成为一个很引人注目的文学杂志《 人民文学 》的一位主编,而她的密友冯雪峰则接替了她原先的职务,担任《 文艺报 》的编辑。这样,丁玲实际上就控制了中国两个最有影响的杂志。
然而,丁玲的行为代表了绝大多数知识分子在建国初期的那种自相矛盾的本性。她在精力充沛地执行党的命令时,既怀政治上的机会主义,又对党抱有真诚的热情。与此同时,她又试图保持“五四”时期的独立精神和职业准则。丁玲一方面在作家中领导整风运动,但同时又敦促作家从自己的感受中寻找创作灵感,而不要根据别人的命令去创作:“我并不反对我们现有的创作组这一类组织,但……作家并不像孩子那样离不开保姆,而要独立生长。”
50年代初的这些运动要比批判王实味和萧军的运动温和得多。这些运动的目标是针对潜在的颠覆思想,而不是要清除一切公开表露的批评意见。党也没有准备用以前运动的那种办法来推动思想意识的统一。虽然知识分子必须努力改变西方自由主义倾向,但党还是希望能团结他们。而且党首先注意的是健全对艺术界和人文科学界知识分子的领导。党允许自然科学家享有较大的自由,因为他们的工作深奥难懂,理论性强,党的领导人承认懂得不多。党不轻易干预科学工作,还因为党知道科学技术对于党的经济现代化至关重要。因此大多数科学家受到思想改造运动的影响比较晚,比较轻,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要受到影响。同样,在相对宽松的时期,科学家较早地较明显地感到宽松的影响,但宽松与思想改造一样,影响着所有学科。党无法把科学家从其他知识分子群中分离出来。绝大多数知识分子还是同沉浮,共命运,尽管有先后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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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背景下,我们也就不难了解当日作为知识分子的一员之周汝昌的基本思想状态。他是一个从美国人办的教会大学毕业的西语系学生,对现实的政治演变多少有些是被动地接受,不一定有十分积极参与的热情,其全部心灵都投入到了对人类创造的精英文化和学术的研索追寻中去。用后来的术语说,周汝昌至少是一个不太热衷现实政治的“白专”典型,而其所“专”的对象又不是“自然科学”,而属于“艺术界和人文科学界”。他不可能不感受到外在政治思想氛围的压力,他在自己的第一部学术著作开头就强调“材料考证”性质,应该说多少有一些下意识的规避动机。
但不能将这种政治化动因作“过度阐释”。周汝昌在序言中引用列宁( 1870—1924 )评价托尔斯泰的话,说“列宁的科学的历史唯物论法则在文学批评上的正确应用,却正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当然有当时时代风气的影响,但这也的确是周汝昌的本真认识,即认为对曹雪芹的生平家世和《 红楼梦 》的版本作“材料考证”就是“历史唯物论法则”的体现。
从基本内容来说,《〈 红楼梦 〉新证 》的确是以材料考证作为主体的。但“写在卷首”那开头的“一句一段”后面紧接着的第二段,作者就十分明确地表示:“材料不过是我们研究一个问题时需要取资的东西;考证也只是整个研究过程中的一个步骤:二者本身都不是最终目的。在为了给进一步的更重要的工作提供一些较为便利的条件上、在为了给那一工作打下一个比较结实的基础上,材料和考证才有它们的功用和价值。因此,在阅读有关《 红楼梦 》和曹雪芹的材料考证时,我们便不能忘掉我们的出发点,即为了上文所谓进一步的更重要的工作—— 那就是,为了这部小说和这位作家的批判与评价工作。”
“材料考证”是为了对“作家的批判与评价”——说白了也就是首先要揭示《 红楼梦 》的创作背景,进而才能了解其艺术蕴涵,才能对曹雪芹的“思想”作分析和评价。特别强调“思想”,这是那个时代的意识形态特色,应该说对《 红楼梦 》研究的进一步深入发展也是恰好切中了要害的。此前的红学研究,无论索隐派、评点派还是考证派,在思想研究方面都存在着严重的缺陷。《 红楼梦 》的思想研究,正是一块有待开发的处女地。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 红楼梦 》又有它的特殊个性,即“思想”只有通过“考证”才能真正发掘出来。只是贴一些“革命斗争”和“马列主义”的标签是不行的。胡适和俞平伯对《 红楼梦 》的“思想”可以说认识非常肤浅,后来的“革命派”红学则缺乏考证的学术基础,因而流于“贴标签”。只有《〈 红楼梦 〉新证 》同时具有了“考证”和“思想”两方面的素质,真正地贴近了作者和文本的实际,可谓兀然挺出,高标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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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楼梦 〉新证 》关注“思想”的根本主旨是十分明确的。周汝昌回顾了历史上对《 红楼梦 》认识接受的贬低倾向之偏颇,并针对历史和现实指出:
问题在,尽管如此,现时对《 红楼梦 》的一般赞许还都局限在曹雪芹的文学技巧上,例如说他的人物典型创造如何如何,说他的叙述描写手法如何如何,如是而已。但这只能是曹雪芹所以为杰出的一小部分,绝不是《 红楼梦 》所以为伟大的全体。举一个至为浅显的点作例来说:李汝珍在《 镜花缘 》里以一种玩笑的态度提出一点点社会问题,就可以邀奖获赞;曹雪芹在《 红楼梦 》里那样严肃而沉痛地提出许多许多社会问题——宗法问题、奴隶问题、专制问题、官僚问题、司法问题、官僚地主问题、农民问题、宗教问题、恋爱问题、婚姻问题、妻妾问题……一言以蔽之,封建社会制度下的种种问题( 换言之:曹雪芹的镜子忠实而详细地反映了一个十八世纪中国、本质改变前夕的封建社会 ),然而却从未受到过应得的重视,也少有人充分提出来作为专题讨论。那么,我们便不无理由说:无论清代的认识也罢、以后的认识也罢,以至今天我们的认识也罢,虽然它们之间有着基本的不同,有着显赫的进步,但一个共同点却仍然存在着,就是:一般人把这部小说的伟大都十分地缩小了——把它狭隘化了,片面化了,浅薄化了,甚至是,庸俗化了,恶劣化了!
这一段话是《〈 红楼梦 〉新证 》的“基点”和“聚焦”,也是周汝昌此后毕生研究曹雪芹和《 红楼梦 》的“核心”和“本质”。可惜的是,此后几十年的长时期内,“红学界”绝大多数人都基本上缺乏能力认识到这一点,将“考证”和“思想”生硬地割裂开来,给周汝昌戴上了一顶“考证派”的桂冠——背后隐藏着另一顶“胡适派”的荆冠,这真与耶稣被法利赛人戴上荆棘花冠而嘲弄戏耍颇有几分相似。
“考证”是为了“思想”。“考证派”是表象,“思想派”才是实质。红学界却长期患了盲目症,并由此引发出种种不得要领的说法、议论、评估,这一历史的“吊诡”就这样纠缠了周汝昌整整一生。这一“吊诡”是怎样发生的呢?自然有时代、政治、文化、灵智水平和意识形态影响等多方面的原因,而追根究柢,其最根本的“症结”问题,就是对曹雪芹原著和程高本“两种《 红楼梦 》”的认同差异。
《〈 红楼梦 〉新证 》“写在卷首”后面是第一章“引论”——也就是“总论”,它共分四个小节。这一章对于宏观把握《〈 红楼梦 〉新证 》的根本目的、写作主旨是很重要的,如果简明概括,那可以这样表述:要通过考证让被历史遮蔽了的曹雪芹《 红楼梦 》的真思想、真艺术呈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