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与仙女可卿“初试云雨”,惊醒后花袭人为宝玉整理衣裤:
袭人伸手与他系裤带时,不觉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凉一片粘湿,唬的忙退出手来,问是怎么了。宝玉红涨了脸,把他手一捻。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本又比宝玉大了两岁,近来也渐通人事,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了一半了,不觉也羞的红涨了脸面,不敢再问。仍旧理好衣裳,遂至贾母处来,胡乱吃毕了晚饭。过来这边,袭人忙趁众奶娘丫鬟不在旁时,另取出一件中衣来与宝玉换上。宝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袭人亦含羞笑问道:“你梦见什么故事了?是那里流出来的些脏东西?”宝玉道:“一言难尽。”说着便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袭人听了。然后说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娇俏,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遂和宝玉偷试一番,幸得无人撞见。
而在高鹗修改后的程乙本里,则添了一些描写词句:
袭人也含着羞悄悄的笑问道:“你为什么……”说到这里,把眼又往四下里瞧了瞧,才又问道……
宝玉只管红着脸,不言语,袭人却只瞅他笑。迟了一会,宝玉才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袭人听。……
袭人自知贾母曾将他给了宝玉,也无可推托的,扭捏了半日,无奈何,只得和宝玉温存了一番……
原著所写贾宝玉梦遗后和花袭人初试云雨情,年龄不过十二三岁,是两个小男孩和小女孩的性好奇,有一种天真无邪的境界。程高本加了不少“描写”,却变作成年男女“偷情通奸”了。
将曹雪芹的原著和高鹗的改本一作对照,周汝昌不由得义愤填膺,情不能遏,笔下波澜顿生:“请看!高鹗把两个天真小孩子的胡闹却写成如何下流不堪的神情了!?天下还有比这个更肉麻、更恶劣、更令人恶心的文字吗!?我要大声疾呼在此提醒读者:去翻一下高鹗的程乙本罢,凡是他所添所改,汪原放先生认为‘心折’与‘入微’的‘细腻’文字,也就正是这些混账已极、笨劣无比的‘扭捏’!难道我们容忍叫我们的伟大作家受这样的污蔑糟蹋,还让那样拆烂污的本子照旧流传下去,散布毒素,惑乱听闻么?”
曹雪芹原著和高鹗改本“两种《 红楼梦 》”的思想和艺术境界存在深刻高雅和浅薄低俗之别,把这种区别解说清楚,这应该是红学研究的根本目标,但要从“根儿上”解决问题,又首先必须明了作者创作小说的生活基础和文本流传的基本情况。因此,《〈 红楼梦 〉新证 》没有也不可能把重点放在思想和艺术的分析上,主体内容是对作家的生平家世、《 石头记 》版本和脂批等背景基础的考证。
周汝昌在《 重新认识红楼梦 》这一节的结尾一段明确地表达了这一态度和宗旨:“正确的了解曹雪芹的文章风格、文学技巧、作书意旨,然后再去细读全部《 红楼梦 》,则认识才能正确,才能深刻。关于前二者,风格与技巧,在这样一篇绪论里,也只能一提,无法细列。而后者作书意旨,包括了全书的写实性与自传体,这更不是一言两语所能尽,而是这部整个考证的使命了。在这一方面,历史考证便成为唯一领导我们走向正确、深刻认识的指南针,使一切邪说魔道现形的照妖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