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脂 砚
曹雪芹在百口嘲谤、万目睚眦的情形下写书,没有任何物质援助和精神慰藉,痛苦可想。但是他却有一个亲密的人,成为他的唯一的支持者。这人名氏不详,只留下一个别署,叫作"脂砚斋",前文已略曾涉及。从脂砚斋这里,曹雪芹却得到了援助和慰藉。在曹雪芹当时的处境下,居然还有脂砚斋这样的人,真是难能可贵已极,使我们不能不对他发生很大的钦佩之情,我们应该向他致以崇高的敬意。 有一种意见极力低估脂砚斋这人和他给《红楼梦》所作的批语的重要性。其主要理由大概不外乎:脂砚斋的观点并不全部高明、正确,他的批《红楼梦》,不过如金圣叹的批《水浒传》一样;凡是旧日的评点派一流的东西,笔墨游戏,糟粕居多,并没有多少价值可言。 关于脂砚斋批书的问题,这册小书篇幅体例所关,不能详说。但有几点应当表出:第一,对于二百年前的小说批点家的观点,当然要批判抉择,正确估价,可是这和轻轻一笔抹杀不是一个意义。第二,小说评点派,其内容固然有很多应为我们扬弃的糟粕夹杂在内,但是从整个说,这实际是一种"通之于大众"的传统文艺批评欣赏的通俗形式,我们应当给它的是适当的重视,而不是一力贬弃。第三,像金圣叹之流,只是《水浒传》行世已久之后的一个读者,换一方式说,他对于小说的作者为人和创作过程来说,都是一个"不相干"的旁人,所以他的批《水浒传》就只能是这样的"范畴"之内的东西;可是脂砚斋却不能和金圣叹一概而论,因为他不但和《红楼梦》的作者是同时人,而且是关系极其密切的亲人;他不但对《红楼梦》的创作过程了解十分清楚,而且他本人就还是一位参预写作的助理者。第四,金圣叹是从封建的立场、观点来批点乃至窜改《水浒》,而脂砚斋则虽然不能尽合作者的全部立场、观点,他在更多的方面却是同情作者和维护作者的意旨和主张的(注:有些研究者,拿今天的各种理论、见解、观点去衡量、要求脂砚斋,假如不合,就说这位批者如何不懂《红楼梦》,如何错误,这又是一类对待脂砚的看法。我觉得还是应该从事实出发,而不从抽象概念出发。)。--这样的一位批家,恐怕不应当毫不分辨地和金圣叹等人相提并论。应该想到,能够获得这样的批家批过的小说而且幸而流传保存下来,是无比宝贵的研究资料,这在全世界古今文学史上也是不可多得的特例。我们应当充分理会到这些意义。 这样说一下,就可以看出脂砚斋的难能可贵处:他是曹雪芹孤独寂寞中的一个最有力的支持、鼓舞和合作者。 他帮助曹雪芹作了哪些具体的工作呢?我们现在还能看得出的,就有以下各事: 一 他决定书名。例如他在"再评"的时候,最后决定在《红楼梦》小说的许多异名之中仍旧采用"石头记"为正式书名,并得曹雪芹的同意,把这个原委写入卷首的"楔子"部分的正文里面(注:见甲戌本《石头记》首回。)。事实上,乾隆时候的最初流传的抄本《红楼梦》,都是定名为《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的。 二 他建议将小说里的某些重大情节作出删改。例如原稿第十三回原来的回目是"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正文写贾珍和秦氏翁媳奸通,被丫环撞见,秦氏自缢而死。由于脂砚斋的建议,将此事明文一概删去,改为隐笔暗写,因而此回的篇幅独较他回为少;回目也修改避讳了(注:见甲戌本《石头记》脂批所叙,并参看俞平伯《红楼梦辨》159-178页《论秦可卿之死》。)。 三 他校正清抄本的文字。例如庚辰本第七十五回的前面,记有"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日对清"一行字,就是证据痕迹。 四 他整理原稿,掌握情况,随时指出残短缺失之处,提醒作者修补。例如小说第七十五回,本以"赏中秋新词得佳谶"为下半回的主题,而写到宝玉、贾兰、贾环由贾政的命令依次作诗时,都只有引起诗句的"道是"二字,而不见诗句(有的"道是"下面空了格,表示下面将有文字);脂砚斋便于回前记下"缺中秋诗,俟雪芹"的话。 五 这样的缺短之处,不止一例;有的直到雪芹逝世,也终未能来得及补齐,而脂砚斋代为补作了。例如上条所举中秋诗,较晚本仍无诗句,而且将"道是"等字样也删掉,连缺短的痕迹也消灭了:可见此三诗终未补作。而第二十二回"制灯谜贾政悲谶语",回末只到惜春之谜为止,眉上朱批云:"此后破失,俟再补。"后面又一单页,"暂记"宝钗之谜语正文、七言律诗一首,后面批云:"此回未成而芹逝矣,叹叹!"则又可见较晚本此回回末所补的一小段,就是脂砚斋伤叹雪芹已亡而自己动手补足的(注:乾隆三、四十年之间的旧抄本如蒙古王府本、戚本,已有了这一回的"尾巴",这绝非他人所补,理由参看注⑥,而且,所补谜语已同时有了与原有谜语统一的脂批。)。 六 他不止代补零碎残短,还代撰整回的缺文。原来《红楼梦》底稿本久为朋友借阅,以致时有迷失,如庚辰本第二十六回眉批:"狱神庙回,有茜雪、红玉一大回文字,惜迷失无稿,叹叹!""惜卫若兰射圃文字迷失无稿,叹叹!"都是例子。至如第六十七回,高鹗所谓各本"此有彼无,题同文异,燕石莫辨"者,在庚辰本果然也没有,其第七册自六十一回至七十回,实共八回书,而于卷首注明:"内缺六十四、六十七回。"这就是在"庚辰秋月定本"中尚很有缺少整回的地方(庚辰,乾隆二十五年,其时雪芹尚在);但到较晚本,六十四回和六十七回就都有了。就中如六十七回,研究者认为是后来伪作(注:可看周煦良《红楼梦第六十七回是伪作》(《文汇报》1961年9月9日)。),所举破绽欠合之处,颇有道理。其实这种"伪作",绝非那种不相干的后人的作伪所可比拟;从它补作的年代和质量看来,只可能出于脂砚斋之手(注:现存的蒙古王府本、戚蓼生序本《石头记》,已有此回。此种本子都是乾隆三、四十年时期的抄本,彼时脂砚斋还在,还正在不断整理、批注《红楼梦》,很难设想在这时已有不相干的人伪作一回而得羼入流行。)。 七 他掌握稿本的章回情况,建议改动设计。例如今本的第十七、十八两回,在庚辰本中尚连接而下,本是一大回书;脂砚斋在回前记云:"此回宜分两回方妥。"后来的本子果然就分为两回了,而且各本的分法并不全同。揣其尝试具体分断的人,也就是脂砚斋。 八 他替书中的隐词廋语,难文僻字,都作出了注解。例如贾家四姊妹的名子"元""迎""探""惜"谐隐"原应叹息",给秦可卿送殡的六家"国公"的姓名中,隐寓十二地支,等等,不是和作者关系切近的人,便很难懂得原意(注:这种解释命名的办法,好像是属于"索隐"范畴的东西,但它们是作者原来设计的(古代小说、剧曲,时有这种体例),是小说本身里面客观存在着的,因此与唯心主义的"索隐"方法性质不同。)。例子很多,不必备举。余如"金■彝",就注明"■,音垒,周器也。""玻璃■",就注明"■,音海,盛酒之大器也。"例子也不一。 九 他为此书作出"凡例",列于卷首,并题总诗,就是上文所引的"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的那一篇七律。这使我们对曹雪芹写作的苦心密意、惨淡经营,都增加了了解。 十 他替全书作了批语。从书一成稿,他就作批,直到雪芹亡后,每隔二三年,就温读批注一次,至少共历八九次之多。这些批语,对曹雪芹的创作心理、概括方式、艺术技巧等方面,都有所涉及。这些批语,曹雪芹和脂砚斋都不曾认为是后来无中生有的附加物,而是从一传抄行世起,就以"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的形式而出现的。在乾隆四、五十年以前,并不曾有过只有白文而无批语的本子存在过(注:乾隆四十九年梦觉主人序本才开始删弃大部分批语而存其少许,但已声明了删减的事实。)。从这一点来说,脂砚斋的批本《红楼梦》的性质,也绝不与其他小说的评本(如《三国》《西游》《水浒》等等)相同。这一层意义,似乎还没有受到普遍的充分的注意。 以上是我们就一些痕迹线索所能看到的,此外脂砚斋还帮忙作些什么,虽不可妄测,想来尚当不止于以上十项。所以脂砚斋确是曹雪芹的一位非常重要的助手乃至合作者;《红楼梦》的撰作,内中包有他的劳动和功绩,是无有疑问的。 曹雪芹穷愁著书,有了这样一个同道和密友、亲人,精神上的快慰和激动,是不待言了。他们俩除了原来的亲密关系,又加上了这一事业上的合作历程,于是感情更非寻常可比。雪芹一死,脂砚斋悲痛万分,屡次在批语中感伤悼念,说出"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尝哭芹,泪亦待尽!""读五件事未完,余不禁失声大哭!三十年前作书人在何处耶?""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芹一脂,是书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等话(注:参看蒙古王府本《石头记》第三回"砸玉"时脂批:"他天生带来的美玉,他自己不爱惜,连我看书的人也着实心疼不了,不觉背人一哭,以谢作者!"语气异常特殊。尤其值得思索的是,雪芹如此亲密的一位合作者,竟不见丝毫痕迹于敦氏诗文中。),又曾题诗,中有"茜纱公子情无限,脂砚先生恨几多"的句子。 所以,在介绍曹雪芹的时候,只有连带介绍脂砚斋,才是全面的。(注:关于脂砚斋究系雪芹的什么人,颇有不同意见。我个人的看法,略见于《红楼梦新证》增订本第九章,页833-940。此人是一位女子,也是小说中人物的原型之一。)。
二十八 苑 召
写作《红楼梦》,是曹雪芹在西山时期的主要的志愿和事业。但是他是个大艺术家,他的生活是丰富多采的。他能演,能唱,能弹(琴),能写,能画,还能舞剑(注:曹家的家世,使他家的人都有具备能文能武的特长,这是因为康熙皇帝特别注重文武兼材的缘故,曹寅也是明白表示"读书射猎,自无两妨"的。--如果再往上推,那么他家本是魏武曹操之后,可以说从早就是主张"春夏读书,秋冬射猎"文武兼长的"世家"。)。这还只是我们确切知道的,其他的才能技艺定不止此。因此,他绝不是一个只在"案头"和"书堆"里生活的那种样式的文人学士,而是一位非常活泼富有生气、生趣的艺术家。来到西郊山村之后,在这些方面,都增加了新的生活感受和便利条件,使他得以更愉快地发挥和发展了他的杰出的艺术才能和见解。 朋友中间,则特别推重他的两方面的成就:诗,画。这一点,友人们简直是异口同声,不谋而合的,完全说明了他这两方面给人的印象的特殊强烈。 张宜泉说:
门外山川供绘画,堂前花鸟入吟讴。
敦敏则说:
题诗人去留僧舍,卖画钱来付酒家。
都是诗、画并举;其余的例子就不必一一开列。 只就这两个例子来说,张氏和敦氏各举事情的一面,着眼点不同,故此风趣各异。孤立地看,好像张宜泉的诗比较简单肤浅,而敦敏的就更为丰富深刻。其实也未必尽然。因为诗句还各有上下文在关联着,要说的"话眼"不是一回事,不能断章取义地来简单"评比"。这点留待下文略加分疏。但是为了我们这里叙述的方便,倒不妨先就敦敏的诗来分析一下看。 曹雪芹到达西郊山居以后,心情是舒畅痛快得很,可是生活也就越发窘困了,这是意中之事、必然之情。他到西山,也许多少总是有点像陶渊明的归隐的意味,尽管他们并不是同一类型的诗人或隐士。可是作为高士,虽然风流傲世,气节过人,还是必须有起码的物质生活才行。陶渊明躬耕以为计,那也得有土可耕;曹雪芹却并无可耕之土。朋友敦诚说他穷得以至于"日望西山餐暮霞"。这是诗人的慨叹和傲语而已,现实里的曹雪芹却不能真以"西山爽气"来维持生命,他是要吃饭的。 敦诚又说他:"满径蓬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这才是比较切近实际的一种生活写照(当然也不能按字死抠(注:按"举家食粥"系用颜真卿《乞米帖》的典故,故不能死看。《颜鲁公文集》卷十一《与李太保帖》:"拙于生事,举家食粥来已数月,今又罄竭,只益忧煎,……""食粥"本指南方人米食习俗,贫人米不足则不能蒸"干饭",只能以"稀饭"充饥;清人文集中此等食粥事例亦常见记叙,每言清寒之况一日两粥一饭过活。乾隆时代北方人,特别是满洲旗人,因嗜食面,则不一定以米为主食,穷人尤难得米食。(记满人米食面食之事的,《清朝野史大观》卷二有一则。)(张次溪先生见示冒效鲁先生题齐白石《红楼梦断图》诗有"啜汁"之语,其自注云:"喝豆汁以当茗饮兼果腹,北方窭人有此习惯。见京戏《鸿鸾禧》。"即不拘看"食粥"之例;其所解亦颇见心思。附记于此。)))。雪芹的酒,这时喝得更厉害了(笔者亲见过富家子弟、老来落魄、靠赊酒以"充饥"的人);他又是吃过"好东西"、嘴头儿馋的人(注:可看裕瑞《枣窗闲笔》:"又闻其(指雪芹)尝作戏语云:若有人欲快睹我书不难,唯日以南酒烧鸭享我,我即为之作书云。"此虽雪芹戏语,正见其落拓可哀。有人认为,这说明雪芹只吃不起鸭子,还吃得起别的。恐怕不能这样解释雪芹语意。),吃不对口,就更要以酒代食。况且当时文士生涯,公子习性,究竟不能和真正的村民野老相比,要求总是要高得多。那么,他这家计费用,到底从何而来呢? 敦诚的诗,就告诉了我们一个事实:卖画(注:按原句"卖画钱来付酒家"系用陆游"卖花得钱付酒家"旧句,易一"画"字。但此究当本诸实事。陆游诗句事,可看篇末附记。)。 当然,我们还不能认定曹雪芹就是完全靠卖画为活(当时他的画有多大销路?他的画能值多少钱?这都是重要问题),但是至少我们得以知道这是他的生活费用的来源之一。 他的画,和他的诗一样,是有家学的。他的祖父曹寅,自己工书能画,但常常称赞其胞弟曹宣(字子猷,号筠石、芷园;后因避康熙"玄"名嫌讳而改名"荃")的画法,自谦不如;而侄子曹颀又颇能"世其业",画梅花能作长干,许为多才。到雪芹这里,工诗善画,就不是什么值得讶异的事了。雪芹的画,不止一人见过(注:可看吴恩裕《有关曹雪芹八种》"考稗小记"。唯112页所记仅署"芹圃"二字款者尚须研究,盖同时江南另有画家名莘开,亦字芹圃,见《履园丛话》与《墨林今话》;又另一说字曰季张、号为芹圃的,归安人。故倘无"曹"姓或其他文字印记,尚难遽定。),又有人曾告诉我说现在还收藏着一幅。可惜都没有机会看到,不知道雪芹画法的家数、作风是怎样的,实在是遗憾的事。仅据张、敦等友人的诗句而推,可知雪芹擅画山水,也善画石。敦敏有《题芹圃画石》绝句一首,说: 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见此支离。
醉余奋扫如椽笔,写出胸中磈礧时!
诗人把雪芹的画石,理解为是画家借石头的奇姿硬骨而抒写自己的傲世抗俗的性格和满腹的郁结愤慨,是非常有道理的。雪芹的画,想来也像他的诗,必不等闲而作,各有其用意。敦敏的诗便是很宝贵的证据。
这首诗还有另一面的可贵,就是它写出了雪芹的精神气度。我们好像看到了这样的情景:曹雪芹在痛饮之后,酒酣耳热,生气拂拂从十指出,他便解衣盘礴,濡毫舒纸,大笔挥洒,如兔起鹘落,如虎卧龙跳(tiāo),不一时,一幅惊人的杰作已然展现在眼前了。他一面雄睨高谈,当画得得意之际,则杂以狂呼大叫,声动四邻(注:如满洲诗人塞尔赫的《八艺咏》,说平郎中弼侯:"清影常书白练裙,折钗画沙屋漏痕,举觞狂叫惊四邻。"即其类也。),于是更倾数杯,浮以大白,而酒痕墨沈,谈风口沫,一时俱落于纸上…… 他大致就是这样地作画题诗的一位艺术家。这样的八旗人艺术家,在当时颇有例证(注:可参看周汝昌《红楼梦新证》增订本89页所引甘道渊、恒益亭等旗人行径事迹。按给这一类诗人、艺匠作出最好的概括描写的,当属郑板桥(他是最喜欢和八旗高人逸士交朋友的一位"怪人")的《音布》诗,其全篇云:"昔予老友音五哥,书法峭崛含阿那(nuo;阿那即婀娜);笔锋下插九地裂,精气上与云霄摩;陶颜铸柳近欧薛,排黄铄蔡凌颠坡;墨汁长倾四五斗,残豪(毫)可载数骆驼;时时作草恣怪变,江翻龙怒鱼腾梭。与予饮酒意静重,讨论人物无偏陂;众人皆言酒失大,予执不信嗔伪讹;大致萧萧足风范,细端琐碎宁为苛。乡里小儿暴得志,好论家世谈甲科;音生不顾辄嚏唾,至亲戚属相矛戈;逾老逾穷逾怫鬱,屡颠屡仆成蹉跎:革去秀才充骑卒,老兵健校相遮罗;--群呼先生拜于地,坌酒大肉排青莎;音生瞪目大欢笑,狂鲸一吸空千波;醉来索笔索纸墨,一挥百幅成江河!群争众夺若拱璧,无知反得珍爱多。昨遇老兵剧穷饿,颇以卖字温釜锅;谈及音生旧时事,顿足叹恨双涕沱!天与才人好花样,如此行状应不磨。嗟予作诗非写怨,前贤逝矣将如何!世上才华亦不尽,慎勿咤叱为么魔;此等自非公辅器,山林点缀云霞窝;泰岱嵩华自五岳,岂无别岭高嵯峨?大书卷帙告诸世,书罢茫茫发浩歌!"音布,字闻远,满洲人,死时也是"柳板棺材盖破祛,纸钱萧淡挂輀车"。直不啻为又一曹雪芹。此等写照,于理解曹雪芹之为人,最有印证价值,深可宝贵。(又如《天咫偶闻》所记的徐退,《墨林今话》所记的陈桓〔内务府人〕,皆可参看,今不繁引)。)。 和绘事有关的另外一点,还应该注意到张宜泉的那一首《题芹溪居士》诗。其全篇如下: 爱将笔墨逞风流,庐结西郊别样幽。
门外山川供绘画,堂前花鸟入吟讴。
羹调未羡青莲宠,苑召难忘(平声)立本羞。 借问古来谁得似?--野心应被白云留!(注:凡张宜泉诗皆见《春柳堂诗稿》。前后不一一备注。又所引诗第六句"立本"原刊本作"本立",系误倒。) 这首诗乍一看来不见得有什么大好处,而实际由浅入深,层层逼进,直到逼出最后结穴的主旨来为止:这是很会写诗的人的手法。诗意先从"笔墨"总纲而引起"诗""画"两大主题,然后派衍,分笔合写,双管齐下;中用唐代李白诗人和阎立本画家两人的故事作比:李白、阎立本,以他们的稀世的天才艺术成就,为皇帝、贵妃作"供奉""应制"等作品,或则暂得宠幸,旋遭迫害,或则未有"荣耀",先得耻辱(注:《旧唐书》卷七十七《阎立德传》附立本传:"太宗尝与侍臣学士泛舟于春苑,池中有异鸟,随波容与,太宗击赏,……召立本,令写焉。时阁外传呼'画师阎立本!'时已为主爵郎中,奔走流汗,俯伏池侧,手挥丹粉,瞻望座宾,不胜愧赧!退诫其子曰:'吾少好读书,……唯以丹青见知,躬厮役之务,辱莫大焉!汝宜深戒,勿习此末技。'"),总之,给封建统治者效劳服务的艺术家们,是不会有什么好出路好收局的。--而雪芹则不甘心去上这个当。 因此,有的研究者根据"苑召"的话,而疑心当时皇家画院曾来召聘曹雪芹,而为雪芹拒绝。 关于这点,当然还无法作出绝对肯定或否定的推断。张宜泉的诗,原是诗画二者平列并举的;一方面,我们既不能因有"羹调未羡青莲宠"的话而推断雪芹会有被引入宫廷作"应制诗人"的可能(当时也并无这样的制度或事例),好像就难以说惟独"苑召"一句却有所实指;而另一方面,诗家也可以因有一事,而配入一事,虚实互见,这种写法,也非罕例。如果事出无因,似乎张宜泉就不会单单想到这一层,并把它写为诗句的主要内容。我们也可以设想,当时皇子、王公们要招请画师墨客的风气很盛,有人曾想到雪芹,要荐引他去,则不无可能(注:诸皇子王公家的画师墨客、文士诗家的例子,可举先客于慎郡王府、后客于平郡王府的朱文震,客于宁郡王府数十年的汪苍霖(工诗善书,和敦敏、敦诚弟兄深交,有可能和曹雪芹熟识),客于康亲王府的袁古香,客于冰玉主人(怡亲王弘晓)府十余年的张尧峰(和明义有交谊)等人。此种人士中也包括八旗人,如礼亲王府延为记室的汪松,是佐领;在如意馆供奉的唐岱,是内务府人。唐岱,字静岩,满洲籍,工山水,为乾隆所赏识,著有《绘事发微》。),--由此也会辗转牵引而引起皇家如意馆的注意而加以招致。 不管怎样,反正雪芹像是坚决拒绝过这类的事情。这种拒绝,我想和敦敏题画石时所说的"傲骨",恐怕也可合看,大可消息。因此,张宜泉也赞叹雪芹的品格骨气,说:古来的李白和阎立本,在这一点上也比不起你;你为什么这样鄙弃富贵、视如敝屣,而甘愿在此山村受这等贫苦呢?--恐怕是山中的白云,适合你的野性狂情,故而贪恋不肯离去的吧(注:张宜泉诗末句本暗用《宋史》魏野传,野工诗,放达,后被征,拒不出仕,对使者说:"野心已被山中白云留住矣。"野,自称名也,但诗家往往活用原语,作泛义,可不拘看。)。 这正是曹雪芹的令人敬佩爱重的高贵品质的一面。 曹雪芹在山村中,穷得可以,食粥,卖画,已如上述。偶然好友敦氏兄弟从城里特意跑来看他,他也没有足够款待客人的能力,还要靠"司业青钱留客醉"--像唐代的郑广文先生一样,穷得无钱买酒,要靠苏司业"时时乞〔去声,借给〕酒钱"(注:杜甫《戏呈郑广文(度)兼呈苏司业(源明)》诗。唯敦诚原句以"司业"指谁,意见尚不一致。今只按杜诗原意解释。)。可见雪芹的生计,朋辈尽知,有的时亦加以接济。这也算是他的"收入"来源之一。 敦诚的诗,有两句也极堪注意:"阿谁肯与猪肝食?日望西山餐暮霞!"(注:餐霞本是道家修炼的典故,此处借写穷饿。)这也是写雪芹的贫况,但是诗中独用闵仲叔和安邑令的典(注:事见《后汉书·周黄徐姜申屠列传·序》。),必非泛泛无故之语。疑心此诗并非只是慨叹如今无有敬士济贫的地方官,而实是说该管的官府对雪芹还颇有凌逼之事(因为他是有罪抄家的人,还有被注意监视和被寻衅的可能),不过那语式极为婉蓄罢了(敦氏弟兄的诗大都如此;而涉及雪芹的诗,措词就更觉隐约含糊,看得出是有所避忌、深为谨慎的意思)。如系这样,那么雪芹的傲骨才更为突出,不为统治爪牙所屈伏,所以诗中才又有"步兵白眼向人斜"以及"燕市哭歌悲遇合""新愁旧恨知多少"等话语,可见内中包含的事故还很多,只是我们大都无法考见其委曲了。 我说疑有该管官吏,对雪芹犹加凌逼,是否有点穿凿附会呢?请读《庚辰本》石头记第二十一回,有一段朱笔眉批说: 赵香梗先生《秋树根偶谭》〔按此书名取自杜诗"读书秋树根"〕内,兖州少陵台,有子美词〔祠〕,为郡守毁为已词〔祠〕,先生叹子美生遭丧乱,奔走无家,孰料千百年后,数椽片瓦,犹遭贪吏之毒手,甚矣才人之厄也!固〔因〕改公《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数句,为少陵解嘲:"少陵遗像太守欺,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折克〔拆充〕非己祠。傍人有口呼不得,梦归来兮闻叹息;白日无光天地黑!安得旷宅千万官〔间〕,太守取之不尽生钦〔欢〕颜,--公祠免毁安如山!"■〔读〕之令人感慨悲愤,心常耿耿。壬午九月,因索书甚迫,姑志于此,非批《石头记》也,…… 试看这段异常突兀的话,因"索书甚迫",匆匆地记在这处本文与杜子美大诗人毫无关系的此回眉上,叹才人之厄,愤贪吏之毒,这是什么缘故?岂不正因现实中的雪芹这位才人之厄而发?我认为,这充分说明了我读敦氏诗句所生的疑惑,绝非无故。我还认为,这正说明,为了破坏雪芹写作《石头记》,该管的"上司"是用拆毁几椽破屋的手段来逼迫雪芹奔走无家的! 虽然如此,他却不是容易为贫困、艰难、种种欺凌逼迫所压倒的人,他依然是狂歌自得,孤标傲世,他的潇洒开朗的性格,挥霍谐谑的风度,一点也不因此而稍见减退。他看见气类相投、心里欢喜的人,便诗酒流连,推心置腹,谈笑风生。看见不入眼的那些俗物,却毫不客气,待以白眼,屏(bǐng)之三舍之外;得罪人,他是不顾也不怕的。敦诚说他"狂于阮步兵"!阮籍够狂了,他比阮籍还要加倍!他有辛酸之泪,却不流给人看,咽到肚里,入于笔下;他在人前最大的牢骚表现不过是"一醉■■白眼斜"而已。 他闲来时也喜欢行游散策,逐胜探奇。他住的那一带,名蓝古刹,固然很多,萧寺荒祠,也是不少,大大小小,遍布于林峦泉壑之间:诸如碧云寺、卧佛寺、观音阁、红门(普福庵)、黑门(广慧庵)、五华寺、普济寺、水塔寺、太和庵、圆通庵、天仙庵、广应寺、宏化寺、宏法寺、隆教寺、广泉寺、关圣庙……:仅在这香山、寿安山、聚宝山、普陀山、玉泉山一带,号称三百寺。这里面,有时住有名僧,如卧佛的青崖与莲筏,瓮山的无方等,也有不知名而隐于释道的高人大德,雪芹有时访访他们,作半日清话。雪芹是不信什么宗教迷信的(注:他对迷信是竭力讽刺嘲骂的,《红楼梦》中例证最多,可无待列举。),他把这些方外的谈侣,也不过看作畸人奇士,当然也可以谈谈哲理,但也有时只不过如敦诚所说,是"暇时阅两三贝叶,或与一二老宿相与啸傲于荒林古刹中,以少息世缘耳。"(注:《四松堂集·答养恬书》。)而且,他所到的败寺荒庵,也许根本并无僧道在内,他只是流连景色,凭吊残踪,因而兴感题诗,或如敦诚所云"题诗人去留僧舍〔一作壁〕",或如张宜泉所云"君诗曾未等闲吟,破刹今游寄兴深",在断碑颓壁之间,去领取"蝉鸣荒径遥相唤,蛩唱空厨近自寻"的风味。在那种地方,正是"寂寞西郊人到罕,有谁曳杖过烟林",只有雪芹一个,徘徊瞻眺,感兴无端。 此外雪芹最爱到的地方就是酒家。他平常日子赊了酒回家,或就地坐下喝个满意,攒到一个日期,卖了画,得些钱,再去结还账目。传说里提到,在卧佛寺东南佟峪村的关圣庙前,旧有小酒店(注:出樱桃沟、退谷的南口,走几步,便到佟峪村;此村位于健锐营的正白旗、镶黄旗北营子之间。与北沟村相去很近。从佟峪村再往东即可到四王府。四王府一带,旧日以产甜酱、小菜著称,下酒似不乏可口之物。至于此一小酒店,是否即为雪芹常到之处,只可聊备一说,以助想象。郑板桥赠保禄(满洲人,字雨村,笔帖式)诗云:"无方去后西山远,酒店春旗何处招?"无方,僧名,住瓮山(今颐和园一带),可见当时西郊的酒店青帘,也是一种风土特色。),雪芹就常到这里款斟慢饮,论古谈今。 以上就是我们所能窥见和想象的雪芹在西郊时期的生活梗概。 〔附记一则〕
盛如梓《庶斋老学丛谭》卷二记陆放翁云:"公集载,城南陈翁,以卖花为业,得钱悉供酒家。不能独饮,逢人辄强与共醉。一日,过其门访之,败屋一间,妻子饥寒,--此翁已大醉矣!殆隐者也。为赋诗一首:'君不见会稽城南卖花翁,以花为粮如蜜蜂;朝卖一株紫,暮卖一株红;屋破见青天,盎中米常空。卖花得钱付酒家,取酒尽时还卖花;春春花开岂有极,日日我醉终无涯;亦不知天子殿前宣白麻,亦不知相公门前筑堤沙;客来与语不能答,但见醉髮覆面白■■'"。汝昌按:敦敏赠雪芹诗:题诗人去留僧舍,卖画钱来付酒家。正用放翁诗中故事,以为雪芹写照,语语切合。敦氏弟兄诗,粗看平易,而含蕴深厚,未可为浅人道也。庚子上元后二日记。
二十九 佩刀质酒
曹雪芹自从乾隆二十五年从南京回来以后,胸中本已充满了无限的感慨,偏这几年的大小事情,耳闻目见,都好像有意给他接连增添心事。二十三年秋天,两江总督尹继善为首的大吏已在合词具奏,以"河工告竣,年谷丰收,臣黎望幸情殷"为词,请乾隆皇帝于"庚辰之岁(二十五年)再举"南巡令典",只以当时军事未息,无暇兼顾,说定要在二十六年举行。宗学旧人、夙励清修的孙灏先生和同在上书房的程景伊,都得了罪谴,解退教授皇子的职任;而慎郡王允禧亡逝,已由皇六子永瑢继嗣,同时年青放浪、致有"内病"的皇八子永璇,因不循"正轨",颇伤乾隆的脑筋,也连累了诸位上书房师傅,有时甚至劳动皇帝"幸"其府邸,亲去查视。武功告胜,正在盖造"紫光阁",大绘功臣像。二十六年九月,原任刑部主事余腾蛟,被人诬告"诗辞狂悖",欲兴文字大狱,连乾隆自己也说"吹毛求疵""无以服其心","即凡为诗者,势必至不敢措一语矣!"--可是才隔了一个月,就发生了沈德潜的《国朝诗别裁》集的大案子,连驻在江宁的尹继善,因为"佯为不知",也遭了申斥。到二十七年壬午,果然就重践前言,举行不得已才推迟了两年的南巡。这时江南才被了水灾,可是所过地方,为了"预备",还是要"悉多重加修整,意存竞胜","彩亭灯棚,一切饰观之具……增华角胜",致劳皇帝再三"戒止"。这年五月,曹家表亲平郡王庆恒因"欺罔隐匿",革去王爵,同案的纳延泰,竟至抄家籍产。六月,加强了对"原系汉人"的汉军旗人的刑律。这时,诸王、诸皇子等情形又很为不妙,种种"无礼"及交通织造、盐差,购买珍物,索取优伶,多所干求,甚至连络内务府旗员,"干预朝政"。 这一切,简直竟和康熙末年、雪芹祖父曹寅时代的情形大有依稀近似之状。怪不得乾隆自己也联想到"皇祖临御六十余年,圣寿崇高,诸王等各为阉仆所播弄……彼此交相倾轧,无所不至"的局面,"将使康熙末年之劣习自今复萌,朕甚惧焉!" 曹雪芹虽然远在山村,然而对着这种种事态,心中着实有所感触。 偏是这两年连连水涝,真好像老天也凑趣,一起给百姓增加熬煎。今年--乾隆二十七年--又是个雨水连绵的年头,入夏以来,每天是揭不开的穷阴,剪不断的愁雨。 曹雪芹在这种天时日月里,殊无好怀,每日只以笔墨为遣。而脂砚斋,大约因为同样原因,从四月起,直到九月,又进行了他的第五次批注《红楼梦》,如今《庚辰本》上还留下了很多处"壬午夏,雨窗"一类的痕迹。 这年的秋末,曹雪芹从山村来到了北京城里。 北京内城的尽西南角,是一片水,名叫太平湖,和东南角雪芹老宅附近的泡子河正是遥遥相对,这地方,直到清末,景物还很可观,所谓"平流十顷,地疑兴庆之宫;高柳数章,人误曲江之苑;当夕阳衔堞,水影涵楼〔按指城墙的角楼〕,上下都作胭脂色:尤令过者留连不能去。"(注:震钓《天咫偶闻》卷二。)在太平湖的边侧,就是敦敏所住的槐园。雪芹是来访敦敏,就住在槐园的(注:槐园遗址,疑心即是后来醇亲王府以北的一个花园,今为中学校址,本有巨大老槐,已砍伐,有游廊、水榭遗址,但水亦填平,水榭已成了一般房屋。)。 北京的秋天,是一年四季里最美的时节,天气经常是特别平静,白云碧空,明风净日,树木格外整齐青翠,秋花也格外美丽多姿,有时简直比春天的景色还要"明媚"得多,--至于"悲哉秋之为气也,草木摇落而变衰"的境界况味,那实际是入冬(注:这在较南的地方还要晚,李恩绶于镇江作文,云:小雪前二日,落叶如雨"(蒙古女史巴哩克·杏芬《京师地名对》序言)。镇江位于长江南岸。可供参证。)以后的事情。但是霜降节之后立冬节之前,总要变一次天,凄风苦雨,草木变色,才开始有了"摇落"气象:俗语叫做"闹立冬天气"。雪芹这次进城,正赶在这个节气上。 可能是由于心中有事,雪芹在客中睡不甚好,这天绝早就再躺不住了,自己起来徘徊;可是主人家这时上下都还在梦乡,园宅里面,一片沉寂。偏偏那天气是变了,从夜里就下起淋涔的冷雨来,加以气凄风紧,满园中的榆柳被雨一打,着风一吹,仓皇飞舞,摇落顿至。心里有事的人,对着这番景象,况味着实难言,越能勾起万端的思绪来。雪芹进城之时,必是正觉得天气特别晴暖(这其实是要闹天前夕的预兆),没有防备这一着,身上的衣裳很单薄,此时便觉朝寒透骨。更加起得太早,肚里无食。嗜酒如命的曹雪芹这时什么都不想要,只想一斤热酒,--有了它,驱寒搪饿,解闷消愁,万事都觉"好办"了。可是主人未起,童仆尚眠,一点方法也无有。 正在难解之际,忽然有人披衣戴笠而至,--全出意外,不想是敦诚来了! 敦诚大概也是自己在这个天气里难以排遣,就凌晨冒雨来找他的哥哥敦敏的。他万不料雪芹会在这里。雪芹也绝想不到敦诚竟在此刻此境中出现。两人都惊喜称异不置。 当然,他们用不了几句话,就互相传达了心意,会心一笑,就不打算打搅主人,径往附近的一个小酒店去买酒自饮。 雪芹由十分的难遣,得此快遇,一变而为万分的高兴。几杯落肚,精神益发。他的高谈放论,跅弛不羁,到哪里也不改其度。正如敦诚所说,他们是"出必醉,醉则纵谈",有时轰饮,竟至"叫嚣之声,邻人为之失色"。在今天的这种的场合下,他们这两位喝酒的行家已经不遑对小店的酒质再作苛求,而只是"且酤满眼作软饱,谁暇齐鬲分低昂"(注:按齐即脐、鬲即膈,谓好酒达脐,劣酒只及膈也。)了,这一层,也成了他们快谈中的笑料。 给今天这场意味特别的邂逅相逢增加了戏剧性的趣味的,还有一点,就是他们俩都没带着钱。雪芹这次来,十分可能就是因"家中冬事未办",为生计而进城来想办法的,身上不会有闲钱可带,而敦诚绝早出门往"自己家"来,也绝不料会有用钱的去处,因而也是囊中空空。到这时,没有付酒账的,敦诚就把随身的一把佩刀解下来向酒店作质押(注:当时满洲人随身带有佩刀。参看康熙"刀不离身,乃满洲故俗"语。)。他二人对这件事,自然又有无穷的谐笑妙语,--当然也随带着一些感慨。于是敦诚说了一席话,意思是:这刀虽明似秋霜,可是把它变卖了既买不了一头牛(可以耕殖),拿它去临阵杀"贼",又没有咱们这种人的份儿(当时正是频年用兵的年代,所以那时候"军功"的人最得意,最"吃香"(注:参看昭槤(礼亲王)《啸亭续录》卷三"流俗之言"条:"《避暑录话》载宋时流俗言甚喜而不可致者,云'如获燕(yān)王头!'盖当时以取燕为急务也。雍正中尝与准夷搆兵,里巷鄙自矜伐者必曰:'汝擒得策王至耶?何自夸张若此!'……余少时闻老妪妇犹言及之。"由此可推在乾隆时里巷俗言必亦多举"打下某某处""擒某人"为口头语。《红楼梦》里也正有"擒了反叛来"的俗语痕迹。)。敦诚他们这时并非真是愿意去作杀人的刽子手,这不过是讽世的话(注:敦诚在《鹪鹤庵杂诗》中也曾说过"匈奴犹未灭,臣子何为家?……男儿许身报国正今日,请缨无路空咨嗟"的话,但这是《从军行送元如叔》的诗(此诗刊本删去不存),场合、情况俱不相同;敦氏少年确亦有过热中的时期,此类诗反映早时心理,而此种心情后来已经破灭了,当他面对曹雪芹讲这话时,已不能与对其宗室叔辈时并论,故知为反语寓讽,否则下面的"未若一斗复一斗,令此肝肺生角芒!"和"曹子大笑称快哉"等话便成为不可理解。(《鹪鹩庵杂诗》原本,承张次溪先生见示,在此深表谢意。))):那咱们还是把它"润了嗓子"(注:"酒冷了,……喝一口润润嗓子……",语见《红楼梦》第五十四回。)吧! 雪芹今天本来已特别感激敦诚的这番款待和用心,听了这席话,更是痛快,他不禁高呼大叫,连称"快哉"!酒兴相乘,诗思泉涌,当时就口占长歌一首,--他是会唱的人,而那时诗都是合着腔调来吟唱的(这是旧日诗人历来的习俗,那时没有用"说白话"的声调来"念"诗的,也更没有现代所谓"朗诵"的办法),他就当场击石作歌(注:"击石作歌",是敦诚诗中的原语。击石是击节作拍的意思;唯何以击石,所击何石,俱不易想象。或云,北京旧日小酒店,俗称"酒缸",其缸皆覆以石板为盖,兼作酒客的"桌子",雪芹所击即石盖也。此说有理。),琅琅而吟,把他的激动心情表达得淋漓尽致。 这样的诗,在"诗笔有奇气""诗胆昔(此作素日解)如銕"的雪芹"写"来,不知是多么精采动人!然而我们已经没有福气读到它了,今天只还有敦诚答和(hè)的一首《佩刀质酒歌》留给我们,才使我们约略地了解到以上的这些情形,--也就宝贵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