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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摘自《红楼梦》第一回).2

作者:周汝昌 当前章节:151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3

  “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摘自《红楼梦》第一回).2

曹雪芹欣喜若狂地接受了他们的教育与指引。

然而,当年的曹雪芹是不可能像我们今日,自由自在地尽情享读“六才子”的。

不要说野史闲书,就是比那高贵十倍的古代诗文名著,也都属于“杂学”、“杂作”之列,一般私塾是不会教给学生的,更不会放任让学生去看。据考察,在曹雪芹接受教育的十年,本应是八股制艺风气浓厚,通儒多讲正经学问,兼擅诗赋文学的时代,可是从雍正开始,直到乾隆十年(1723-1745),忽又变为专重八股,其余一概被贬斥了。因而,曹雪芹的“杂学”,都是他冒着风险、犯着众怒而自己求索以得的。这样的不守“学规”,还会引起家长和至亲长辈对他的气恼和愤怒,把他当作不求上进的不肖子弟,甚至被当作“下流败类”。

这些在《红楼梦》中,曹雪芹也进行了相应的描写:

“那宝玉心内不自在,便懒在园内,只在外头鬼混,却又痴痴的。茗烟见他这样,因想与他开心,左想右想,皆是宝玉玩烦了的,只有这件,宝玉不曾见过。想毕,便走到书坊内,把那古今小说,并那飞燕、合德、武则天、杨贵妃的“外传”与那传奇角本,买了许多来引宝玉。宝玉一看,如行珍宝。茗烟又嘱咐道:“不可拿进园去,若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着走'呢。”宝玉那里肯不拿进去?踟蹰再四,单把那文理雅道些的,拣了几套进去,放在床顶上,无人时方看,那粗俗过露的,都藏于外面书房内。

那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那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看。……(摘自《红楼梦》第二十三回)

清代有一个规矩,就是诸皇子从六岁(实为五岁)就得“就傅”,从师就学,其他宗室“觉罗”是八岁须入宗学(官学)。而内务府包衣人的子弟则是十三岁以上的优秀生,方能选入景山官学或咸安官学。于是曹雪芹长到十三岁的时候,其家境开始好转,政治地位得到了提高,聪慧过人的少年雪芹,自然也就被挑入官学。官学的供给相当优越,家长们都巴不得子弟能够进去。

官学里分为两种课程:一是汉文功课,老师称为教习;一是满文功课,老师叫做“谙达”——据说是蒙古语,意思是“伙伴”。但那时教满文满语,逐步流为形式了,并不认真去教去学,仅仅是“应景”而已,因此谙达更主要的任务是教授骑射等武事方面的基本功夫。

由于当时的社会环境决定了曹雪芹不可能像祖父那时代的人一样去接触无数的才子诗文家,同时,对于比他生时稍晚才兴起的“乾嘉学派”的那种学术研究他更是了无缘分,因为不但年代是不相及的,而且那学派与八旗人的学问之道本来就是分途两样的。

作为一名学生,“四书”是必修的基本课,必须熟读成诵才行——有的人甚至连“朱批”也能一齐背下来!这种训练对于曹雪芹来说自然也是不能免除或避开的。在后来他写的《红楼梦》一书中对此表示了真实的想法,他认为:除了“四书”,古书都该烧掉,但他却敢说:除“明明德”这句话外,世上根本无“书”可言!

至此,曹雪芹少年时期是一种严峻的自己追寻目标的一个教育历程。

由于雍正的接班人四皇子,已经在逐渐地走上舞台,因此对于曹家来说明显地感到了气氛的变化。此时,他家还有三家忠心耿耿的老仆。在无事的时候,得到家主的允许,就可以把小雪芹带到各处走走看看。于此,使雪芹兴奋无比,他借着这种机会,不断发现新的“天地”,新的知识,新的感受与领悟。

一天,十岁的雪芹终于被大人领着,走出了蒜市口他家的小院。于是他发现,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有四种不同的境界。往北。一直走不多几步,就来到了花儿市。所谓花儿市其实并不是一处出售花卉盆景的观赏植物的市场,而是一种民间工艺,用绒绢等材料做成的极精美的首饰花朵以及凤鸟等象征美好意义的动植物。这种种“相生花”,极精致如同活的花鸟一样。同时,由于是花儿市,自然这一带也就有专卖妇女化妆用品的店铺(即现代的专卖店)。这一些都构成一片芳馨艳丽的情意。每次小雪芹一到此处游玩,便能领略到一种特异的无以名之的感受,为他日后书写《红楼梦》中妇女问题提供了生活素材。

中国的红学家们把玉称为《红楼梦》中的三纲之首,即“玉、情、红”三纲之首。在曹雪芹笔下的玉,原本是一块石头,这块石头经女娲处理后,就通了灵性——即石头冥顽无知之物,灵性则具有了感知能力,能感受,能思索,能领悟,能表达,此之谓灵性。此一灵石,后又幻化为玉,此玉投胎入世,衔玉而生——故名之为“宝玉”。宝玉构成了整部小说的真主角。

中华先民,万万千千年之前,从使用石器中识别出与凡石不同的玉石来。中华先民具有的审美水准,高得可以令现代人惊讶,称奇道异。经过长期的品味,先民了解了玉的质性品德,冠于众石,堪为大自然所生的万汇群品的最高尚最宝贵的“实体”。玉在中华词汇中是最高级的形容、状词、尊称、美号。

从曹家出来,往四周看,大小寺庙,远近为邻,不可胜数。雪芹的第一次外出,就是随家人到曹家的家庙。

与庙宇有关的行为一个是上庙——到正在香火旺盛的庙宇在定期开庙的庙里去看庙市;另一个是游庙——就是寻觅已经荒凉的古寺遗痕,凭吊名胜,怀念前代名流诗客。一踏进社会的小雪芹对这一切都充满了神往。

离曹家最近的是一座关帝庙和一座泰山行宫。小小的雪芹一进入关帝庙,发现地方不算太大,来到正殿,尽力地仰面而观,只见那一面墙前塑着一位身材高大的巨大关帝,穿着铠甲,枣红色的脸上那一双丹凤型的长目,正怒视着一个被缚的叛徒,头发绕在一根柱上。那关帝尤其凛凛如有生气,那种尊严而威重的神情气概,真令人感到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再看时,他身旁还塑着一位豹头环眼,黑面铁胡子的武将侍立,手中持定一杆长柄大砍刀——连那刀也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刀上画着一条腾跃的青龙,刀形似一未满上弦的新月,上有大朵红缨穗。令人惊奇的是,这已不是神像,整个儿活似一幅生动的古画卷!

小雪芹这时已熟知小说《三国演义》的故事,眼望着这奇伟的塑像——它已被多年焚香的烟火熏染得有点黑黝黝了,真增加了它的古气和生气。有一次,关帝庙夜晚开庙,古殿里香炉烟火缭绕,旁边的灯龛里红烛在静静地晃动——这在小雪芹的眼里,觉得关公简直就要站起来活动了。

这一切,在小雪芹的眼里,简直就不把其当作是一座神像,而是把他当作了不折不扣的一尊巨大的民间工匠手中创造出来的无与伦比的艺术精品!

到了泰山行宫,小雪芹的体会又是全然两样了。在泰山行宫,供奉的是泰山之女神“碧霞元君”。说来有趣,中国的山川之神都是女性。泰山是中华北方的最高的山岳,是人民敬仰的巨大目标。孔子登上泰山以后就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叹!

在行宫里供着的女神“碧霞元君”娘娘塑像是端庄静秀的东方女性美的典型,头戴着珠,身着绣袍,云肩霞帔,尊贵高洁而又慈祥亲切。

往东。是最令小雪芹神往的庙宇——太平宫,俗称蟠桃宫。座落在东便门通汇河的南岸。庙里供的是王母娘娘,玉皇大帝的妻子。这座小庙的情趣,几句话是无法表达的。

首先是一个佳节和一段神话的结合,然后还加上一部与《三国》等名著齐名的小说《西游记》的密切关联。于是这个庙宇就少了一些迷信的意味,多了一些韵味。而在小雪芹的眼中,那就是一处奇趣横生的最好玩的文艺游览宫殿——这座“宫殿”每逢暮春之初、三月初三是正庙期。

在“三月三”春季气候宜人的日子里,大家都要在水边上找一地方聚座饮食游览,文人骚客还要作诗抒怀。

这一活动本来是天气将暖,临水浣除积垢和病源的古代的一种卫生习俗,后世成为春郊“踏青”玩景的节日。每到此日,成群结队的男男女女,盛妆而出,可以说是倾城出游,盛况难以描述。

于此,对小雪芹已是十分的引人入胜了,偏偏在他偷看的“闲书”里面有一本名为《西游记》的书,又写到“美猴王”的故事。猴王来到天宫,玉皇让他守桃园,他却馋得把仙桃吃得一干二净——直到王母请了客人来,方知蟠桃已一枚不剩,大为恼火。美猴王闯了一场大祸。

……

这些故事,使小雪芹为之神游——不料等到他来至蟠桃宫,竟惊喜得叫出声来。原来那庙占地不大,院中迎面一个巨大的石香炉,炉内焚的香,火焰高达数尺,红光逼人。炉后是一座高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建庙碑记。碑后便是娘娘殿。步入殿内,举目看时,正和关帝庙相反:那娘娘的像很小,约不过一尺半高,披着黄袍。

周围一望,并无其他神像,只见四壁上都是雕刻的图案景物,山石、海涛、竹林、树木……皆有,玲珑剔透,令人真觉新鲜可爱。再细看时,又见那绿竹林中,有小观音菩萨端坐,小善才童子侍立;而这壁桃林中,还有一个小猴王在那里作耍!小雪芹完全被这一座小巧的《西游记》艺术宫迷住了,舍不得走开。他觉得比什么玩具都好玩得多。

在宫门外,临河是一大片空场,人山人海。场上面挤满了百般百样的货摊,游艺棚,叫卖声,锣鼓声,联成一片。游人如蚁,男看女,女避男,扶老携幼,构成了一种人间的仙境。从崇文门到此,循河三里,都是垂柳,比一幅画还要美。哪里有“天上”?这就是人们自己创造的天上乐园了!

这是一块对小雪芹影响颇大的地方——一直联系着他日后写作小说的构想。

往东。北京的庙宇之多,可称世界之最,明清两代尤为昌盛,寺庙的建筑之景与僧道的钟鼓经呗之音,彼此接连呼应,令人叹为观止。

对曹雪芹的创作发生重大关系的还有崇文门以东的东岳庙,民间俗称东岳庙为“天齐庙”。每年的三月二十八日——中国春季的结尾,北京的东岳庙庙期,从江南来的,从天津等地来的,都云集到朝阳门外,客店不能容了,还须临时安排设备住处。民间“过会”的时候,可以称之为万民簇拥,盛况实非语言所能表达的。

对于少年的曹雪芹来说,来到东岳庙,感受与别人又不一样了。他读了康熙帝的御笔碑文,方知此庙于康熙三十八年遭了火灾,皇帝拨了“广善库”的专款,命裕亲王监办,费了三年的工夫,将庙重新修好,碑是四十一年所立。一进正殿,举头先见一方巨匾,上书:“灵昭发育”,是康熙帝的大字御书。对此,雪芹心中立即想到:那时爷爷正好活在世上,正是家里家外的全盛时代。

雪芹一层一层地逐个观赏:

——西殿的天齐大帝,两旁侍女、太监、相臣、武士。

——东西殿神君、道士、仙宫、将军……无不神妙绝伦。

——三皇殿,供奉的中华文化之祖——伏羲、农桑医药之祖——神农、衣冠、文字、典制之祖——黄帝。

——正殿后的寝宫。

——最后一层是玉皇阁。

在这其中,有两层最使雪芹惊骇与赞叹。

但是他觉得最奇特的是这座庙里竟然会有“阎王殿”,殿的东西厢两边有“阴曹地府”的“七十二司”。这是由佛教滋生的一种纯属迷信的说法:人世是“阳间”,另有“阴间”的世界,是人死后灵魂之所归,由“阎罗王”掌管,凡在世时犯有罪恶,则必在“七十二司”内分罪情受到不同的惩治。阎王殿两厢分布着七十二司,这里面,各种鬼卒的形象极其狰狞可怖,酷刑的场面也惨不忍睹,胆小的人和孩童不敢进去!

更妙的是有些鬼卒脚下暗装活轮,通连着地下的“机关”,一脚踏上,那鬼卒会动起来。据说真有人活活吓死。雪芹只觑了一眼,就心惊胆战,异常地憎恶和反感。

但是当他到了正殿后的寝宫,却使他屏住了呼吸,张大了眼睛——他所见的是一百多个千姿百态的侍女塑神群!这些少女,都美丽可爱,她们各自在“做着活计”,简直就是活的人物!雪芹惊呆了,脚下不肯移动了。

中国的古老文化就是如此复杂地把好的、坏的、美的、丑的、真的、假的、善的、恶的……都缠结在一起,没有极高的智力,是难以审辨取舍的。然而,年少的雪芹却从这里汲发了他的灵源智府——他把“七十二司”和“侍女群”这两个绝不相干的、性质全然异致的意念,忽然一下子结合起来了,他产生了一个绝顶奇特的想法。

“七十二司太丑恶了!寝宫太美了!人说七十二司掌管人的亡魂;我则也可以另创一个“世界”,非阴非阳,那儿是少女们的灵魂的归处,有一个美丽智慧的仙姑在掌管她们的“命运的簿册”。

少年雪芹的这个想法,是一种对俗世迷信的嘲讽调侃,也是对妇女命运的一种最新奇最圣洁而又最沉痛的“社会主张”与“哲学思想”。

这是一种神奇的“结合”的产物。他头脑与心灵中爆出了这样一个火花,成为他写小说的构思契机,天才光焰的火种。

在曹雪芹所写的《红楼梦》一书中所描述的“太虚幻境”,其实就来源于这个东岳庙——山门外有一座引人注目的大牌坊,殿门内两厢分列着“薄命司”、“痴情司”、“春怨司”、“秋悲司”等众多名目的“分司”——也就是分类分部管理的意思,这正是仿照东岳庙的建筑布局而得出的艺术联想与文采创造!

东岳庙里的“七十二司”、“地狱”的鬼卒和灵魂,寝宫的百十名侍女群,给了雪芹以反、正两面的启发。

他思索:绘画家有言,“画鬼易、画人难”,因为谁也没见过鬼究竟是什么样子,所以就可以任意地去发挥;但是人则不然,画出来要像活人,而且不能雷同,“人心不同,各如其面”。这就悟到:塑那侍女群的艺术家,比那塑鬼魂的匠人不知要高明多少倍,百十个侍女,年纪相仿,身份地位相同,而能塑得那么神态各异,绝无“千人一面”之病,这本领太高超了!于是雪芹深深领悟:画人、写人、要向塑像者“学艺”,当徒弟。他家是世代出画家的门风,但从他为始,又恢复了专喜欢画人的老传统——唐代诗圣杜甫咏过的曹霸,就是画马、画人的高手。

侍女群像是雪芹熟悉的。在现实生活中满洲八旗富贵之家,都买有大量的侍婢、使女、丫环及丫头。她们个个都是可爱又可疼,可怜又可痛——贫寒被卖的,孤伶无依的,被拐骗落难的,还有大批“犯罪”官员人家的妇女“入宫”派给仇家作奴受辱的!

更令雪芹难过的是当时贵家豪族对待使女的残忍态度。用使女的眼珠做菜的,遭府主荒淫蹂躏的,至于用红热的烙铁烫胳膊等只能算是小菜一碟了……

曹雪芹把这些和东岳庙的“少女”联在一起,心想:古往今来,可有谁把这些可怜可痛的女儿写进书里?

在少年曹雪芹的心中忽然萌发了这样一个念头:我要写一写,不是像死板的史传那样,宣传什么烈女贞妇,而是要“传神写照”——让人看了不仅如见其形,更要如闻其声,如睹其丰神意态,而且领略她的内心世界。

这个念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坚定,以至最后竟成了他毕生的事业。

但是他想,从古代以来,一篇短的,只写一个女子的故事不少,写得数量多的,要数比他早的《聊斋志异》了,可是也是以一个为主体而分散为多篇的,而且活的真人太少,却大多是狐仙魂鬼之类。他的祖父时代的文人写了一部《女仙外史》,也是女仙而非女儿。明代的《金瓶梅》,写了一个富家之内的妻、妾、婢和私通的女人,不但淫秽,而且完全不能撰写女儿的智慧才能,尤其是她们的精神心灵的深秀美洁的境界,反而只写成了一些庸俗淫妒、争风吃醋的下流女人。

雪芹想到这种情形,深深感慨。

然后他又想到了从小熟读的最出名的《三国》和《水浒》。从中他又悟到了一条重要的道理——从古以来,小说主题是什么?是人,是人物、是人材——更是人材的遭际和命运。

这个巨大的主题涵盖所有的民间文学、野史剧曲,都是表演这些可钦可慕、可歌可泣的人材的故事。

雪芹再一个思索的环节是什么呢?

那就是帝王将相、强盗英雄,这两种人是不必重复写了,惟有一种人物人材,历来无人下工夫抛心血去集中着力地表现——妇女中的人材和英秀豪杰人物。

他立志要写写她们,为她们传神写照,并且他写出来的这部书要与《水浒》相对照!

中国奇妙的汉字文学,极喜欢对仗。曹雪芹立即想到:我的这些“红粉佳人”正好与施耐庵的“绿林好汉”是一副绝妙的对子!

曹雪芹的选择要认真实行起来,却有重重难关挡在面前,阻碍他顺利地前进。

第一个难关,他得打破历来已久的社会心理所造成的俗套。这种俗套最常见的是:“淫妇型”——受《金瓶梅》的影响,而且变本加厉。

“神异型”——受《女仙外史》的影响,与“人”的真实生活越来越远。

“佳人才子型”——这个俗套来历最久远,可以追溯到汉代。以后千百种小说剧本都被它牢笼住:总是一个绝代美人,遇见一个才子,二人“一见钟情”,缔结婚姻,又遭曲折苦难,最后才子做了高官,佳人成了太太,团圆荣耀,美满幸福。

这些已经成了模式,人物不过改换名姓,大同小异,变成一种“文学符号”,而且毫无精彩的文笔,动人的灵性。这种小说大量出现,使人倒尽了胃口。

为此曹雪芹首先要打破这些枷锁。写妇女中的英才,不能让她们神化仙化,而是要写出她们的实际外形与内心。中国古代妇女一直是封闭式生活,不许与外界交流,不许会见外姓非至亲的男子,只许在自己的秀房之内做花红,操持家务。那么曹雪芹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必须从最平常、最琐屑的日常生活中去表现和撰写他心目中的人物,这个难关之巨大,可说是超过了其他的一切。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个期间,曹雪芹练就了一手好画,尤其擅长画人,画妇女。他画的不是传统式的高髻长袖的没有个性的“古装仕女”,而是当时现实里的美好的少女。

从八岁到十二岁这几年,雪芹的家境日益好转了,中国的古话说得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家的遭遇不幸是严峻的,但历史的条件仍然足以使年少的雪芹逐步恢复了“公子哥儿”的身份和生活环境。

在《红楼梦》的卷头,留有他的一段自叙:“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辈,背父史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致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记……”这是他在三十岁时回顾他幼少时期的一次自白,话是十分简约,内容却是十分丰富复杂的,可惜现代人已经无从知道其经过详情了。然而从这段话也可以看出他与父兄师友之间的种种矛盾冲突,说明他确实度过了一段丰衣足食的少年生活。

清代八旗人的奢侈享乐风气是一般的汉民富人所不能比拟的。旗人的初期,入关以后渐渐受了明代汉人的熏染,很快就失去了原来的艰苦朴素的品质,而流向奢侈玩乐。他们的政治地位使其享有特权,发财致富,追求享受是必然的。早期的皇帝常常以此为忧,时时加以告戒,但无济于事。再加上经过了康熙六十年的盛世,八旗人口迅速增长,财力日富,这些人不必也不许经商做工,就可以有官定的收入,因此大多数都是游手好闲,一味寻乐戏耍。所谓“纨绔”,就是对这类子弟的一种雅称。

至于曹雪芹自白中的“潦倒”一词,对其来讲,就是不务正业,不守礼法,任性纵情,放浪行骸的意思。正因为如此,这种人大抵到了最后总是流于贫困,无职无业,于是“潦倒”又有贫窘无路的引伸意义。

这也正是曹雪芹日后的形景。此为后话。

就在曹家的日子蒸蒸日上的时候,清代历史上的一件重大事件发生了:雍正死了,宝亲王弘历继位了!

这个大变故,给清代历史带来了起死回生的福音,也给曹家带来了狂喜,正是一种不敢明白表现而又发自内心的“喜心翻倒”。

雍正死后的当年九月初三,弘历继位,下诏第二年“改元”,朝号为乾隆。

从九月到十二月,一连串的大赦的恩旨下来了。

于是曹家早先的亏空罪,按照明文条例,也就一概免掉了。

新皇帝特别提出一条对谕,要人们“合合睦睦”。

这一条正是针对雍正一生杀害骨肉的罪状而提出的。

雍正在位的时候,已经使社会风气、人际关系、伦理道德,都大大地反常了,所以弘历一继位就采取了相应的措施。

于此,康熙老皇帝特别强调的讲解四书之一的《大学》的开头几句,就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换言之,康熙帝以为中国的古训最高的善与德,就是亲亲睦睦。

曹雪芹在《红楼梦》中,也变相地表现了这个意思,说天下的书,只有这句话是真理,别的书都可以付之一炬。

这种道德,一直影响着他的思想和感情。因而,他把小说的主体精神放在了人与人的关系上。

从雍正暴亡的当年到第二年是十二三岁的曹雪芹一生中最快活、最难忘的时光。

既然普天下的“气候”改变了,好像春天也来得早了,寒风也不像以前那么令人觉得刺骨了。人间开始有了温馨的气息。

先是大表兄平郡王福彭高高地当上了协办总理事务的大臣,俨然已是副宰相的身份了。小雪芹曾随着家里人到西城石附马大街的非常热闹的王府里去贺喜。

接着,第二年的三月里,福彭又做了正白旗满洲都统,这可是曹家所在之旗的最高长官。

接着,又因为福彭实心任事,在王爵上“纪录三级”。

至于雪芹的另外一个亲戚——祖姑丈傅鼐呢,也做了兵部、刑部两重兼职尚书(相当于现在的部长),也是军政大事的掌权的一品大臣。

“同难同荣”、“六亲同运”,于是雪芹真正又成了世家公子。他的“锦衣纨绔,饫甘餍肥”的生活,也正是这时候经历过来的。

这时候,他有了更多的“自由”,可以出门到各处去自由地游观赏玩了。

从他家出门往南,走得远些,景色渐渐变得人烟不十分稠密,显得有些荒寂的意味。东南面,有一座古庙,俗称卧佛寺,殿内一尊极大的木雕如来佛,闭目枕肱,平躺着,头是朝西的。身上披着绣衣袈裟,工艺精美动人。佛的四周,站立着十八位大弟子的塑像,都面带悲伤之状——原来这是如来佛(释加牟尼)卧病,将要“涅磐”,于是众弟子纷纷悲悼的情景。

这使少年雪芹产生了新的感触!原来佛也不是永生的,也要离去。便觉心情异常沉痛。

特别是再游时,发现这一带冷落的旧寺中,多有寄存的棺材,放在偏僻的空房中,问仆人时,方知这些都是外地贫困之士,死在京都,家中无力归葬故里,只好存放庙中,那种情景十分凄凉可惨。

又见有一所育婴堂,也在左近,还是康熙年间建立的,专门收容弃婴和无家可归的孤苦伶仃的幼儿。

雪芹听说他自己堂兄家就有来自育婴堂的少妇。

这些慢慢地联在一起,印入少年雪芹的心间,他开始思索人生的各种不幸和苦难了,好像有一种愿望:寻找一条什么道理来解释这样的人生现象。

再走,还有相邻的两处古迹名胜:夕照寺与万柳园。夕照寺也存有许多“棺材”。万柳园则是早年相国冯溥的园子,雪芹听说他爷爷少年时结交的许多名士诗家,曾到此园聚会,如今的园子十分荒凉了,再也没有那样的名流前来游赏吟咏了。

雪芹从小爱诗,作诗的天赋极高,他的师傅们都夸他有诗才。他这时更喜欢作诗了,当他游到这一带地方,特别引起他的诗兴,觉得有“诗”在胸中激荡,而欲提笔一写。

也就是在这期间,小雪芹终于可以到城内去看看了。

一进了崇文门,顿时使雪芹精神耸动,眼界大开,与以往所见一切景象都不同了!真个是人烟阜盛,市井繁华——原来他一进内城看的第一个名胜就是东单牌楼,号称为内东城的第一处名地。牌楼是中国特有的建筑式样,高高搭起,三洞四柱,上有小雕饰,当中悬有匾额题字,金额彩画,十分美观。从东单往左右看,是一条极为宽阔的街,笔直的,一眼看不到边。

往西看,是一座高大巍峨的琉璃瓦装修的三洞大门楼,叫做“三座门”。这条大街上也有巨大的牌坊.一切规模制度,色彩仪型,都高华壮丽,与外城大大不同了,这才叫真看见了“皇都”的气势。

那条大街叫做“长安街”,原来元代土筑都城的南面城墙的基址,明代改建砖城时,把南墙向南推广了开去,这基址就成了著名的大街道。循此街一直往西,可到天安门的外旁——皇宫的一层正门附近。雪芹和老仆不往那走,转而向东。走了一小段路,到了一路口。来到了“方巾巷”胡同。

“怎么是方巾巷呢?”雪芹不解地问。

“早年间,大明朝吧,念书人都戴一顶方巾做帽子,远远一看就认出是读书的,受人尊敬。”老仆回答。

“噢,独这儿卖方巾啦?”

“对,反正这儿的方巾最有名。卖方巾的聚在这儿。”

“为什么呢?”

“为什么?前面就是贡院哪!”

“贡院又是怎么回事?”

“贡院是赶考的地方。顺天文化教育考举人,天下各省来的举人考进士,都在这个大贡院——大极啦,得容得下一万多人来考!这么多考生都住在贡院附近,可热闹啦。从这儿直到东单,人山人海,做买卖的净等赶考,都发了利市,东西涨价,赚大钱呢!”

“这儿哪来的那么多客店住得下?”

“问得对!原来不是客店,是左近的住家户们,都腾出几间房,专赁给这些客人住。贡院周围的胡同,家家都在门口儿贴一张大红纸,上写四个字:——”

“哪四个字?”雪芹迫不及待地问。

“状元吉寓!”

“这是什么意思呢?”雪芹不解地问。

“这是吉利话:谁要赁我的房,准考状元——状元是进士第一名,金榜一出,天下闻名了,要什么有什么了,做官发财,还有大家大户的闺女都争着要嫁他!——嗳,说真的,明儿个哥儿也来考个状元,为咱们曹家争口气。”说到这里老仆不由地想到了在这去的那些苦难的日子里,曹家所受到的折磨……。

雪芹不答,沉思了一会儿,他又奇怪地问:

“你怎么知道这么些事?你又不来考呀?”

“哎,咱们家老宅,就在贡院旁边。”

“是吗?”雪芹大吃一惊,“赶快领我去看看!”

雪芹随着老仆过了方巾巷,走不多远,就是贡院正门,此时紧闭不开。门外左中右是三座大牌坊。再往东行,已望见大城墙了。墙内一条河,名叫“泡子河”。老仆说,河两边都是明朝的老宅子,很多好花园子,大清入关后,八旗人占了那些老宅子,曹家是正白旗,地区划分东边,就分到了一所房院。有人描写这一带风景:“每晨光未旭,步于河岸,见桃红初沐,柳翠乍剪;高墉左环,春波右泻。石桥宛转,欲拟垂虹;高台参差,半笼晓雾。河之两岸,多园亭旧址。……然其景物澄鲜,犹足留连忘返。”真可令人神往。

主仆二人走到河东边。来至一座宅子,大门向西开,很是高爽。门前两三棵古老高大的槐树,枝柯铺满了门墙和附近的上空。几磴高高的石头台阶,傍着门两边一双石柱形“门蹲儿”,顶端雕着好看的图案化了的狮形,那石头年深日久,已经磨得很光莹了。

此时,老仆站住了,用手指了指,一言不发。雪芹领会,也不再问,几乎怔住似地站在门前竭力往门里望着。

这处老宅院,如今已经不姓曹了,但是它纪录着曹雪芹家从到北京以后的百年历史,里面诞生了很多不凡的天才,发生了很多不寻常的故事。

老仆告诉他,宅后有一个小花园,名叫“芷园”,园里有不少的花木和古树,比如马缨、桂树、文官花、萱草等等。还有一座小小的魁星阁,取唐代名诗人李贺的佳句的文意,叫它做“悬香阁”,是一处两层的小楼,楼的当腰有画栏,周绕于四面,都可倚眺佳景。

雪芹听了,又问老仆,什么叫魁星?老仆说了一回,他还觉得不满足,回家又问祖母,“咱们老家是有个魁星阁吗?”

年事已高的老祖母,就给他回忆起旧话来了:“是呢!咱家那园子,不大,可海棠都像大树,年头儿可远了!园外就离泡子河不远,那是东城墙根儿了,一大片野水,树木,不像城里,倒像是到了城外——就从河里引来了水,园里也有水瀑了。花开的日子,一家子都去逛园子,那才叫热闹呢!”

雪芹听得入了神,后来说了一句:“我怎么就没赶上!”像是自言自语。猛然又问:“魁星是什么样子?供他作什么用?”

祖母说给他:“魁星不太大,浑身是金色的,长得像个小鬼,一脚翘起来,叫'踢斗',一手执笔是在点什么——点那北斗星。魁星是管作文章的,供奉他,生了子孙就有文才,作得好文章,好中状元。”

雪芹好奇地问:“我爷爷也考过吧,进过贡院吗?”

祖母自豪地答道:“考过。中了举人。后来康熙老皇上不让咱们旗人再考高的科名,说咱们本来世代有官位,不必和那穷念书的争这点儿名利。可你爷爷心里还是盼着儿孙有高中的。他说过,我并不喜欢科名利禄这条道儿,可是世上没有出科名的家门,人家看不起,总当粗人看,你爷爷那么好的诗,才气谁都难比,怎奈江南的那些书香世家,背地里就轻薄。爷爷为这个心里窝着气呢。是他主张的要供个魁星!”

雪芹深思了。“怎么,爷爷他一辈子那么大的名声,还有不舒心的事?”

祖母笑了,又叹口气:“你到底是个孩子。爷爷那心事可大了,大约你现在也难明白。他给园里一个房子起名叫'鹊玉轩'——”

“什么是鹊玉轩?”雪芹急切地问。

“也是你爷爷讲过我才懂的。他说,古时有一座名山,山上尽出玉石。你知道,玉可珍贵了。难得找到玉。可是当地人却不知其贵重,从小儿就把它当做一般的石头来看待,只要弯下腰,就能拣到一块玉,因为没有用,总是拿它赶喜鹊!所以爷爷叹息,说多么高的人材,没人识,把他当平常使用——不是一块'鹊玉'吗?!”

雪芹觉得像被雷电轰了一下,半晌不语。一直等到过了好久好久,他从爷爷的诗集中,看到了两句诗,才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娲皇采炼古所遗,廉角磨珑用不得!”

这说的是:神话传说,在荒古时代,忽然西北上天穹坏了,日夜漏雨,天下洪水为灾,人都淹死了。女娲氏就炼制了无数大石块,把天补上了,雨也停了,她又重新用泥土创造人类!

雪芹终于明白了:爷爷把自己比作能够补天的神石,可是单单这一块没用上,被扔在地上,万年亿年,石头的棱角都磨没了——就是有人想再用它,也用不得了,成了废物!

雪芹深深体会到了爷爷的精神世界。这使他不禁一阵心酸,泪痕满面了。

玉和石头的故事,使雪芹小小的心灵得到了震撼,永难忘记。

后来,他的小说就是以玉和石头为起端而开始书写的:《石头记》(《红楼梦》的原名)。

上年纪的老辈家仆,领雪芹到的地方,都带有怀旧吊古的成分在内,年轻的嬷嬷哥哥(奶兄,乳母的儿子)则不喜欢那种冷落和僻静之处,却引着雪芹向另一个方向走(往西行)。出了家门,如果一直往西,过了金代古迹“金鱼池”游览之地,经过神圣的只能远看的天坛(皇帝祭天的地方),就是地名(天桥的所在)。这地方好玩,江湖卖艺的,耍刀剑的,卖药的,弹唱的,算卦的(占卜看相的),卖民间饮食特产的,闹闹嚷嚷,一片下层社会市民娱乐游玩气氛,令人眼花缭乱。内城的高贵八旗人,是不到(也不许到)这种“野地方”来的。雪芹初来时,大开眼界,也引起了不少的思绪。他感叹穷苦人为谋生而必须承担的牺牲与苦难,也感到“人的类别”复杂:高的下的,好的坏的,美的丑的,善的恶的丛丛杂杂地交织在一起。有些人与景象,看上去甚至是很可怕的(又与很可悯的交织在一起)。

如果出了家门先循崇文门外大街北行一点儿,再穿那很窄很长的胡同,则出了胡同西口便是正阳门外(俗称“前门外”)商市最繁华的地区。这儿大街两侧布满了商店,店“门脸儿”的雕刻建筑和百种式样的招牌,装饰,挂的悬的,那手工之精巧,色彩之华丽,真是琳琅满目,如同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两侧再各进入里侧一层,则又布满了客店、饭馆、会馆(外省人的公寓)、钱庄、珠宝店、乐器店。再有,就是茶馆和戏园了。

雪芹最想看一看那向往的“查楼”。

查楼是北京城的最古老的一座戏院,因为是姓查的始建的,故人皆称查楼。有名的戏班和名角,都在这儿露演。查楼在一条很窄的小胡同里,如果不是巷口悬着“查楼”二字木横匾,是难找到的。查楼门前,设摆着中国戏剧舞台上用的“道具”,武戏用的刀、枪,耳中已然隐隐听得笙笛弦索的妙音,又不时夹有锣鼓的节奏。

雪芹顿时被这一切吸引住了(等到他看过一场戏后,那更是迷住了)。

中国戏是歌舞剧,又歌又舞,又说又“打”(武戏),衣妆极绚丽,音乐伴奏极动听,而且不像西方的摹拟“逼真”,而是和中国诗、画一致:主要精神和手法是“表意”的东方艺术。那歌词其实也是一种十分美妙的诗句,是韵文,不是散文或口语。

雪芹是一个天生的高级艺术家,他一见就迷上了,这丝毫不足为奇。可是奇的正是他因此惹下了无限的麻烦(更奇的是,这种麻烦正是给写作小说的条件提供了意外的机缘)。有些历史情况十分奇特,非讲解是难以设想和理解的。

第一,那时的演员叫“优伶”,社会身份极其卑贱,被人瞧不起,常和娼妓并提。“良家”是不能干这一行的。第二,那时没有公开演戏的女演员,凡妆扮戏中女性的,都是男子假扮的;演青年妇女的伶人则叫“小旦”,于是造成了一种畸形的“女性美的男人”。虽然听起来太奇怪(西方人更难“接受”),但事实如此,而且正像后世崇拜“明星”演员一样,最红的小旦能风靡全京城,连王公贵臣也争相结识。事情就是这么矛盾:又以此种为最贱,又以结交他为荣!

但第三,这些名角,时常出现超群的人物:他的技艺之倾倒万众,是不必说了;除了艺术的美妙无比,还有深通书史诗画这些中国最看重的文化造诣,也就是说,其人十分高雅不俗,是一种沦落于当时社会所谓“贱业”的不幸的大艺术家、诗人、高人,他们中收入高,有财力的又出现侠义之士,专肯济困扶贫,救人于患难之中。

这样,雪芹也难免于当世的风气,他迷上戏,也迷上了某些名角小旦。

下流的迷者是把小旦当“男妓”看待的。雪芹则不然,他是极度欣赏怜惜这种沦落风尘的超人的天才艺术家,把他们看得十分尊贵。事实上,雪芹自己就是走上了这条路的。一个被人唾弃的“不肖子弟”。他竟然“粉墨登场”了。

事情很快传到家里人的耳朵里。风波掀起了,家长、族长,都对他规劝、戒斥、打骂、处罚……。

没有用处,雪芹无意悔改。

这也还只是败坏家声的问题。还有更可怕的事,是他结交了某家王府里戏班的小旦,几乎给家里带来了新的政治麻烦。这使家长气怒万分,对他施以了圈禁。少年曹雪芹的罪名自然是放荡行为,行为不端,辱没斯文,败坏家声,不服管束……。

于是雪芹不得不被倒锁在一间空房里,接受“单室圈禁”,行动完全失去了自由。

家中疼爱他的老祖母、母亲,还有仁厚的老仆,心软的使女(本文在最后将会用一定的篇幅来描写此使女),都只能偷偷地给他送点三餐以外的东西。

每次乘看守他的仆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来探望他的人只能是悄悄地问:

“你还想用点儿什么吗?”

身在绝境的雪芹摇摇头,他不需要什么物质上的东西,但是他需要书,于是他提出:“给我几本书,拿点儿纸墨笔砚来。”

“你等着,就来——什么书?”

“随便,闲书最好!”到了这种时候,雪芹还念念不忘给他带来“灾难”的闲书。对于他来说,这是他在接受精神折磨的时候,进行精神活动的途径。

……

转眼又到了三月三了,困居斗室的雪芹,心也飞到了外面。想象着蟠桃会,仿佛已经闻到了庙中的那种特有的香烟气,耳内听到了那种热闹的声音,这使他觉得十分的惆怅,外面是艳阳的芳春天气,可是,却不属于他。

然而,在这里他有大段的时间来进行思考。一天,一个曾经出现在他脑中的火花又重新出现了新的亮度:

《水浒》,一百零八将;东岳庙寝宫,一百多侍女塑像;祖父的诗:“娲皇采炼古所遗,廉角磨珑用不得。”“茫茫鸿朦开,排荡万古愁!”《三国演义》,关公、周瑜、孔明、曹操……这些文武奇材;苏东坡的《念奴娇》词:“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还有南唐后主的词:“流水落花春去也”;《西厢记》的“花落水流红”……

这些,纷纷乱乱,丛丛杂杂,一时都涌向心间,毫无条理次序地萦回不止。

“对,我要写一部小说,为女儿吐口气,也为她们哀悼——施耐庵是一百零八位绿林好汉,我给他们配一副对子:一百零八个红粉英豪。

曹雪芹在《红楼梦》的第十八回书,写了荣国府长女贾元妃回府省亲的故事。不少人根据清代官书《钦定国朝宫史》等“则例”,断言当时没有这种制度,是小说家的虚构之笔。但是,那书中情景,那宫禁中“不得见人”的妃嫔等少女与家人重见的悲喜交织的语言与情感,写得是那么真实动人,是“编造”万万不能达到的境界。

清代的制度,内务府人家的女儿,是不能自己早早婚嫁的,必须等待够了年龄,定期由专员监管,派经验丰足的老年妇女按照皇家规定的标准来挑选“秀女”。选中的即须入宫当差服役。雪芹小说中开头写少女薛宝钗由南京入都,就是因为她将要到了选秀女的年龄了,须早作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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