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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摘自《红楼梦》第一回).4

作者:周汝昌 当前章节:150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3

  “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摘自《红楼梦》第一回).4

敦家弟兄的诗所说的“燕市哭歌悲遇合”包含着这种难言的悲剧性事故。

乾隆十年,皇帝再次晋封了一些妃、嫔,并定出新典制:皇贵妃、贵妃的仪仗之内原用红缎,现改用金黄色缎。其次一级的妃、嫔等原无制,今添用红缎。

雪芹在他的小说第十八回中,写贾元妃归省,仪仗中正有“一把曲柄七凤金黄伞”。这足以说明:他写到这回书时,已在乾隆十年之后,因为本年以前是无法预想这种制度的。

又如,乾隆二十年(1756),宣布将小公主在几岁时即指配与蒙古王公幼子。到二十四年,又申谕宗室王公之女儿皆须指配蒙古,不准私自婚配。这种满蒙“和亲”的规矩直接影响了雪芹小说原稿中后来写探春(宝玉的三妹,最有才干的少女)被指配与“外藩”去作王妃的情节事迹。

乾隆十三年(1748)十一月,平郡王福彭病故了。雪芹的这一门最重要的至亲的家运,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皇帝悼念福彭是他自幼的同学密友,特例为之“辍朝”(不办公)二日,并派大阿哥(皇长子)去代祭二次。福彭原是可以成为军政上首席地位的人才,可惜由于政治原因,中途蹉跌,以后便消沉起来了。

在他手下的记室(秘书)方观承,后来却成了十分重要的一位名臣能吏。福彭一死,平郡王府与雪芹家的关系自然就疏远了一步。

约十年之后,与福彭最要好的慎郡王胤禧也亡故了。他是康熙帝的第二十一子,是一位著名的宗室诗人与高人,专门喜欢结交寒素的读书人,毫无富贵尘俗之分。他早年与福彭都是极推重御史谢济世,也赏识过少小时的雪芹。他也就是小说里的“北静王”(胤禧无子嗣,乾隆将自己的第六子永容过继给他,作为他孙辈的承嗣人。雪芹借了“永容”的字形,造了“水溶”二字,用以代指胤禧)。

福彭的丧礼中,乾隆单单派遣大阿哥去代祭,也让人寻味。因为正是这一年,皇帝透露出他的诸皇子,特别是大阿哥、三阿哥异常“不孝”,行为不端——他们也正像他们的爷爷辈(康熙诸皇子)那样,已经在明争暗斗地图谋将来“继位”之事了。所以福彭生前与大阿哥的私人关系比别人密切。乾隆对福彭,后来有些变化,大约与此不无干系。

乾隆十九年——脂砚重评《石头记》的这年,天下无数的怡亲王祠,都悄悄地变成了关帝庙。这是一场戏剧性的政治措施。在雍正时大得褒宠的怡亲王,这时早已成了乾隆的“敌对”,因为他的儿子们曾要推翻他的统治。

同一年,继以前准许在京八旗汉军人出旗为民之后,又许各省驻防汉军人“自便”了。乾隆对汉姓人日益歧视的心理屡有表现。这年,他又惩治一个满洲人名叫世昌的,只因他喜欢作诗——效法汉人的风习,诗句内容时有牢骚之语,大加指责。因此,满洲人饮酒赋诗,都不敢公然显露,需要偷偷地避人而为之了。诗和酒,正是雪芹与友人的“性命”,但是已经成为最“不肖”的犯忌行径。

这些年来,各地已屡有饥民作乱的事情发生。到乾隆二十三四年间,天又大旱,皇帝又征求臣僚“进言”(改善政治)了。米价昂贵起来,百姓的生活出了麻烦。更有一事使雪芹苦恼的,就是因粮贵而不准造酒!对雪芹来说,少吃几口饭可忍,没有酒则万难忍受。正因酒不易得,一得必致狂饮过量。这无疑大大损坏了他的健康。

在艰难困苦中,不料“运气”忽然降临。

一个是乾隆帝重举南巡之典,这才使他获得南游的机会。一个是年届三十五岁的“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雪芹,终于因有才学被拔举为优贡生了。

乾隆平生有一志愿,是事事仿效祖父康熙。康熙帝曾六次南巡,成为空前的“盛典”,数十年后还流传于众口,像“说书”一样热闹。因此乾隆也要照办。

在二十二年正月出发开始南巡,三月间,巡至江宁。

江宁的行宫,就是当初的织造府——曹家的老宅。有趣的是,乾隆也学康熙那样去视察了织造机房。

到二十三年的九月,两江总督尹继善题奏,说是天下太平,年谷丰登,官民都“望幸”(盼帝驾再巡),请于次年再举南巡。这回没有马上答应,说是再推一年。但到次年,仍未实现,又推到二十五年。

由此可证明:雪芹由二十四年择日南下,正是因为江宁的尹继善又要经营接驾的大事,千头万绪,忙得不可开交,而且上一次办理有欠妥之处,这次人们建议必须再请康熙年间经历过的内行人家来协助才好。

于是,有人想到了邀请大才的曹雪芹。可巧,雪芹也刚刚成了拔贡先生,有了一点儿“身份”,不免藉此良机,到南京去看看老地方,听听老故事。

这个时期,经过了康熙、雍正两期的积累,国力非常殷富。于是皇帝除了准备庆祝(包括南巡),还想出一个奇特的纪念方式:皇宫内苑的中海东岸,有一处建筑叫做紫光阁,把它重新修缮,要依照古代凌烟阁的故事,也把功臣的画像陈设在阁中。可是,古代凌烟阁的功臣只有十几位,现在决定要给一百位文武功臣画像,而且四壁还要有巨幅的战场的景象。这样一来,便生出了一项十分重大的任务:须到各地方各层次去寻访技艺精能的好画家。于是,功臣之首,

身为大学士,封为公爵的傅恒和他族内“明”字辈的人,便都想到曹雪芹身上来了。

雪芹自从江南走了一趟,他的诗才画艺之高,渐渐传于众口了,恰好他回京来了,皇家的如意馆(专门掌管宫内书画之事的机构)便马上搜访他的踪迹。

人踪罕到的山村一带,也不止一次有人来寻问他的名姓和地址。可是他住的地方十分荒僻,使得他们大费奔波之苦。连那“跌死猫”的樱桃沟,也不得不去踏探了好几次。

雪芹在内务府充当笔贴式、堂主事时,也曾有机会看到过紫光阁。他知道那是一个重要的所在,它和武事关系密切,上三旗侍卫较射,取武进士,赐宴外藩的王公,都在这儿。

紫光阁在西苑太液池旁。西苑就是紧对紫禁城西华门的皇家苑圃。雪芹记起,祖父(曹寅)诗集里有不少写西苑景色的诗,那时爷爷是常常什班夜宿于此的。苑中有丰泽园,就是康熙帝种育御田胭脂米的地方,这米赐给曹、李两家,也为李煦种了祸根(雍正追查);雪芹把此米也写进了红楼梦。丰泽园之西有春耦斋,是为皇帝学耕田而设的地方。由此斋循池之西岸往北走,就到了紫光阁。此阁建自明代,现又修葺一新了。

傅府里派的人终于找到了雪芹家。雪芹躲起来不接待他,烦一位老者替他看家待客。来的这个人假谦恭而真倨傲地向老者说明了来意,口里称着“公爷”(傅恒封为忠勇公)的美意,请曹二爷出山去宫里画谷象,画成之后,圣上是要赏给官职的,从此可以不再受这穷苦了。

那人头一次扑空了,第二次又来了。这回雪芹在家,接待他进来。听了再述来意和那套“恩赐”的话后,雪芹微微一笑说道:我刚写了一幅字,您抄回去替我回禀公爷吧。说毕取出一轴字幅,展开悬在墙上,看时,那字写得风流潇洒,上题一诗,道是——“捐躯报国恩,未报身犹在。眼底物多情,君恩或可待。”

那人是个不通的人,看了不懂,只得抄写回去。傅恒家人们看了,不禁雷霆大怒,说:这个该杀头的,如此不识抬举,竟敢说出这种狂悖的话来!明儿绑了他来,让他去尝尝刑部狱的味儿!

后来脂砚等亲人知道了,无不替雪芹暗捏一把汗。大约有人说了好话:他不来,没这福分,就算了,何必为这么一个下流人费手脚。

因此,幸而没有遭到狂言招祸的大麻烦。这时,他已认识了一位也在郊外村中教馆的旗人张宜泉,二人有时互访倡和。张宜泉十分佩服雪芹的人品才艺,当他闻知这一回拒绝召聘的经过,他感而题诗相赠。那诗写道:

“爱将笔墨逞风流,庐结西郊别样幽。

门外山川供绘画,堂前花鸟入吟讴。

羹调未羡青莲宠,苑如难忘立本羞。

借问古人谁得似,野心应被白云留。”

这第五六两句分用唐朝大诗人李白与大画家阎立本的典故:李白被召入皇宫,受到宠幸,作诗称赞了杨贵妃(中国的四大美女之一),她亲手调制一碗羹汤赏给李白。阎立本被召入宫为功臣画像时,在皇帝的命令威严下,匐匍于地上,辛苦备尝地画那些他不愿画的大人物们的肖像,他愤懑极了,回家告诫儿辈说:你们千万不可再学这种技艺,学得有过人的本领,只不过换来我这种耻辱!张宜泉的这话,正是曹雪芹心坎里的感慨。

稍后,敦家弟兄们也闻知此事,不禁拍案称奇,大家传为少有的新闻异事。因此,敦敏在雪芹画的一幅巨石之旁,题一七言绝句诗曰:

“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见此支离。

醉余奋扫如椽笔,写出胸中鬼垒时!”

“鬼垒”,通常写作“块垒”,比喻人心中有不平之事,郁结难消。如今敦敏都用石字偏旁,是特意关合画石的主题,也是把雪芹比作嶙峋的石头,十分巧妙。

到此,雪芹的傲骨,更是人人尽知,个个称异了——当然也引起了仇视者的更大嫉恨。雪芹对于这些“富儿”之门,是再也不想去叩了。

这一些首富极盛之家,在满洲贵族之中,恐怕是与文学艺术关系最疏远的人家了。雪芹与他们不是“一路人”。他拒绝“苑召”的傲骨令人起敬,可是正因为此故,紫光阁内没能保有雪芹的画幅,这却使我们从另外一个角度而不能不深抱遗憾。

正在这时,另一大府里也出现了一桩惹人注目的异事。乾隆皇帝忽然幸永璇府……

一日,乾隆帝忽到了永璇府,皇帝在他书房发现了一部小说叫做《石头记》,他事事都要深入了解的,要弄清这是本什么书,于是不声不响,挟走了其中的一册,登舆回宫而去。

等到那家人回家,闻知此一大事,再发现《石头记》少了一册时,简直吓坏了!于是赶忙设法弄出一个“删削”的本子,上呈于皇帝。由此世上才出现了不完整的《石头记》抄本。

乾隆二十六年(1761)是雪芹生活处境比较稳定平妥的一年。这一年中可记的事,只有朋友的来往,诗篇的倡和,稍稍留下了一点痕迹。凡是和雪芹相交的人,没有不被他的魅力“迷”住的,有些日子不见,便想念得很了。敦家弟兄,更是这样。加之自从雪芹到山村,不同昔年都在城里,见面还不太难,如今则相距数十里之遥,不出城,真是空劳梦寐。敦家两兄弟有一天实在耐不住了,商量说:咱们还没见过芹二爷的新家是什么样子,趁着天气好,索性到西郊去看看他。

计议已定,二人须起个大早,雇了一辆骡车,出了阜成门(北京西面二门的座南一门),一口气奔到海淀。从畅春园往东,绕过一处大园子,有一个小小的村落名叫陈府村(后来则写作“成府”,即在原燕京大学今北京大学新址的东门外),找到了内务府三旗包衣的营房(为御园服务当差的包衣住所),打听雪芹这个人的住处怎么走才找得着。大家都答不上来,最后一个年老的提供了一点线索,让他们去寻看。

从海淀再往香山脚下走,路还很远,天色也不早了,弟兄二人一面心里有些拿不定,怕找不着败兴而返,一面欣赏着西郊的风景之美,大自然的美加上人工的美——无数的御园、名园、名寺、红墙碧瓦、雕梁画栋,隐现在绿树长河之左右,真是画所不如。可是,雪芹不住在这种“画”里。渐渐人烟稀少了,西山越来越近在眉睫了。他们往冷僻的地方去找去问,费了好大的周折,终于来到了雪芹的门前。

敦敏敦诚生长在京城,第一次眼见这种地方的景象。雪芹住屋的那种简陋贫寒之状,是他们在城里穷人家也看不到的。二人不觉一阵难过,面显凄然之色。

雪芹迎出来,却朗爽地高声大笑说,今儿可真是贵人天降,怎么也想不到你们会来——难为你们怎么“摸”到这地方的?进屋看时,倒也别有一番意致:小窗糊着雪白的新纸,颇为明亮。墙上挂的是一把直垂的弦子(三弦竖弹乐器),一把斜着的宝剑,枣红的穗子显得十分潇洒。小桌上就是笔砚,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碟子——绘画的颜色和两个水壶,笔洗。

这都不稀奇。稀奇的是桌上几上到处摆满了奇姿异态的石头,墙上贴着画的大石头,一个古装的人向着石头躬身施礼。

“芹二爷,”敦诚抢先说话了:“您真不愧是石头下凡,满屋子都是石友呀!”

这时恰好脂砚也来在这里,彼此见过了,各自悲喜交集,真是说不完诉不尽的话。他们的话题,包括着雪芹在南京的见闻感慨,目下北京的新闻怪事,一面畅叙衷肠,一面嘻笑怒骂,谈笑风生,无所顾忌——比在城里“自由”多了。

敦家弟兄早觉饿了,脂砚下厨做饭,雪芹去打酒,兴致高极了。

“芹二爷,您怎么就离了富家呢?”

“瞎,他家的先生,哪里是人当的?你不记得富良的老子说过,'我雇的这些先生都太不好,等我花钱买一个,准比这个强',您想给这种混帐人家当先生,还能是人?简直是'货'了!”

屋里的几个人一齐哄堂大笑。

“听说他们还给您加了罪款,下了逐客令,是吗?又是怎么回事,什么罪名?”

“什么罪名?——叫做'有文无行'。”

敦敏、敦诚大吃一惊,“这是怎么说?!”

“瞎,还不是那两件:一是说我写小说讲故事,这不是当先生该做的。二是我听见他们家待丫环们太狠毒,太不当人了,我想方设法地搭救了两个,逃出了火坑。她们后来偏要来谢我,也太多余。可就让主家知道了,就说我是安着邪心,勾引他家的使女!你说说,在这世界上,做点儿好事都是犯法的!”说毕,一声长叹。大家默然。

“芹二爷,我一想起您,就想起诗圣老杜给李白的那首诗,我只改两三个字,就移赠给您,最是恰切了!您听——'不见曹君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杀,事意独怜才。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西山著书处,相约好归来。'您看如何?!”

雪芹一声拍案,把酒震洒了,一面起身大笑,拉住敦诚的手,“你改得好!真好!——可我怎比李太白?当不起,当不起!”

敦敏忽见雪芹腰间系着一块古玉佩,形极古雅,光莹可爱,便说道:“芹二爷果然不愧是世家,穷到这个份儿上,还有这么少见的古玉挂在身上呢!”雪芹笑道:“哪里哪里。我可难与城里那家贵公子相比,穷得饭都吃不上,桌上一个大绿玉盘盛东西,那玉润得像一汪水。洗脸是一个乌乌涂涂的旧盆,沉甸甸的压手。有一天他的老丫环高起兴来,打磨了一下,吓了一跳——原来是个金的!我拿什么比人家?这玉是去年在南京有人给的,他说受过先祖父的恩德,无可为报,送给我作个念心儿的。”

“南京还有人记得您们吧?”

“嗬——我原先也不知道我们曹家这号人值几文钱,可一到南京,传开了,几乎天天有人请我去吃酒,谈先祖时的事情。那真像'说书'一样!他们没想到还有我这个不成器的子孙后代,倒把我当了宝贝,轮流着请。我倒省了饭钱盘缠。声气大了,也引起了别人的猜忌,我就住不下去了……”

大家伙儿听入了神。

雪芹太兴奋,酒也比平常加倍地痛饮起来。后来有些醉了,那狂放之形,惊人之语,越觉与往日不同。

大家担心他酒太过量了,劝住了他,让他内屋去卧憩,他不肯。

“芹二爷,您画人像是绝技,紫光阁的事,正可大展奇才,让世人一惊。怎么就不去?”

“我有那工夫画这群人的像?他们哪一个脸长得让我爱看,画上一笔?”

“听说是画一百人呢,这也可算是'百骏图'了,您画马还是拿手的活呀!”

“我什么都画,就只不画驴。什么'百骏图'?

我明儿画一张'百驴图'你们瞧,准比那些人好看些。”

又是一场哄堂大笑。

“芹二爷,你该罚,他们为国家出生入死,肝脑涂地,也不容易,您怎么能这样骂他们?我是要打抱不平的。”

“你说得是,我该罚,”满饮了一杯,“我也并不是真与他们有什么过不去。我只说,要捧谁,捧上天,别人都入地,都得当奴才。我当奴才还没当够?怎么又伺候他们?!骂两句,痛快痛快。况且那些人里头真有不像话的骄横欺人的,到处勒索地方钱财的,还干别的坏事,也要骂上一骂?!”

敦家弟兄听了都叹口气,说:“这就是您的脾气了,到处说话得罪人,怎么怨得人家恨,要整治您呢?”

这年的冬天,敦敏又来山村相访。虽然来过一回,山径毕竟不熟,加上难走。及至寻到门前,见东边飞来麻雀,一群群地落到树上去了。

远处一缕清瘦的炊烟,升上寒空。是外出的人回家晚饭的时刻了。

敦敏奔茅屋前叩门。半响,无人出应,方知来得不巧,雪芹不在家中,未知何往?

敦敏立在门外,瑟瑟的朔风渐紧。他望着门前的那片野塘,已结了冰。水边的枯苇正在迎风沙沙作响。他对此景象,深有所感。这种荒寒孤寂的境界,就是这位奇才的生活之处。他无法抑制自己的心绪,不禁口吟五言一首:

“野浦冻云深,柴扉晚烟薄。山村不见人,夕阳寒欲落。”

敦敏永远也忘不了这情景在他心上印下的迹象。

雪芹住的这地方看似够幽僻的了,可是那一年从正月起,每日鼓角之声震天。

原来是健锐营的云梯兵在练武。有人传出消息,不久皇帝要亲自检阅。整个大营盘闹腾起来了,远近四邻,都在鼓噪声中。

转眼四月初夏了,皇帝果然来了,这一带地方,满是军兵将士,旗帜如林,戒备得铁桶一般。这下子,雪芹想游游寺庙,樱桃沟,买买东西,都不能通行,更不要说进城了。

敦家弟兄是过了这一场阅兵之后,才敢来相访的。

但到了冬天再来时,却又经雪芹传来了新闻消息:朝廷上治完了武事,又转向文事上来了,已经惩办了几桩“文字”案;到十一月初冬,竟又出了一桩新案。

“暮年晚遇,人亦谨愿无他”的长洲沈德潜,不肯老老实实地“在家食俸”,忽然异想天开,这年冬天,特地进京,把他选刻的《国朝诗别裁》拿给乾隆看,并且求为题辞,以邀光宠。沈德潜满以为自己在皇帝面前很得脸,不料却碰了一鼻子灰气。乾隆对他的“选政”大加吹求批评,连江苏地方大吏尹继善、陈宏谋都吃了挂累;为什么不好生看管着沈德潜“安静居乡”,“不至多事”!结果,沈德潜获得了“身既老愦”的考语,那部《别裁》因“断不可为学诗者训”,也遭到了不公平的待遇。

在曹雪芹仅有的几部书中,有一部书就是他爷爷的诗,是南京旧人送他,带回来的。他想,爷爷殁后,门人们立即集资把诗集刻齐了,是爷爷一生的心血,也是史绩。我自己也作了这么多的诗,自不存稿,都给了敦诚。他是个穷宗室,刻不起书——也没那个胆量。宗室的胆子最小,经验告诫他们,出一点儿文字的麻烦,那是要家破人亡,比老百姓更担不起这些事。看来,我这一生的诗,恐怕是终归于鼠啮盅钻,再不然就是兵火一炬而已。……

雪芹的诗,果如他所忖度;到今日,只留下了两句和一个诗题。朋友们盛赞高许的一位奇才大诗人,竟然没有一篇诗文保存下来。

曹雪芹之死

转眼已是乾隆二十八年(癸未,1763)。

前年去年,连着是两年雨涝;今年又反过来,春旱异常。虽然皇帝“祷雨”,又“蠲诏无虚辰,常平百万石,度支千万缗”,开设士厂,表示赈济,那不过是“贪墨臣”们中饱的好机会到了,小民何尝有多大好处到身?粮米如珠,百物腾贵,穷人更难活了。

当时人记载的情况是:“是时饥民去(离开)乡邑,十室已见八九扃;犁锄抛弃会渚泽,榱栋折辇来神京。”雪芹为了这种日月,也益发烦恼。他的心情,也觉不如往年,精神颇见委顿。因此,当春暖花开,每年要和朋友们赏花聚饮,图咏纪盛的,今年却一次也没有提起这种兴致来。

三月初一,是敦诚的生辰;今年又恰值是敦诚的三十整寿。于是决定邀几位至交,到期热闹热闹。本家人不用说,外人中间,先就想到雪芹。敦敏体谅雪芹的处境,他是应酬不起的;而雪芹虽穷,却也不肯失礼不请(旗人最是不肯使礼数有缺的);若明请他来吃寿面,他一定又得为寿礼作难。于是敦敏就想出一个变通办法,先期数日,派人送给雪芹一纸便柬,上面只有一首小诗,别无他语。那诗是这样措词的:

东风吹杏雨,又早落花辰。

好枉故人驾:来看(平声)小院春。

诗才忆曹植,酒盏愧陈遵。

——上已前三日,相劳醉碧茵。

敦敏这里的苦心密意真是不同寻常。

敦敏费的苦心自是不小,然而哪里瞒得过聪明绝顶的雪芹的心眼去?他一看就明白了。去年闰了一个五月,今年的节气便都在月份上特别显早。去年祭灶日前夕就立了春,今年二月二十二已到清明;三月初八就是谷雨,二十四就立夏了:这和去年二月二十五才交春分,三月十二才到清明相比,简直差了二十天。“现时才当二月杪,去年这时花还没影子,而今年遍山桃杏,已将开遍了,花期真早,但为什么特要我三月初一必到那里呢?哦,原来是敬亭的三十整寿啊!”

若在往常,说什么雪芹也兴兴致致地践约而至了。今年,雪芹竟没有到场。因此当敦敏说“阿弟开家宴,樽喜北海融”时,就只有“会者此七人,恰与竹林同”,这七人就是他的叔叔额尔赫宜,弟弟宜孙,敦顶叶,朋友朱渊,汪苍霖,加上敦诚和他自己。雪芹之所以竟不能来,贫病忧煎,一切原因,敦敏、敦诚两人也就洞若观火了。

俗语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大概真有这种现象吧,不顺心的时候,竟然真是一事不了一事生。从今年春末夏初起,北京城厢郊区,出了一样百年未有的大事:痘疹成为惨祸。在当时,出痘是人生一大关,必须过了这一关,生命才算有几分把握,不但小孩,大人也如此。出痘,本是年年有,家家有的事,但到本年,却酿成一场空前的大惨剧。

这一年,从三、四月起,直到十月止,北京内外,儿童死于痘祸的数以万计。雪芹的友人家,遭此痘灾的,单是敦家一门就是五口:“阿卓先,妹次之,侄女继之。司痘者何物?三试其毒手耶!然后又死阿芸。”一门内如汝姑、汝波、汝妹、汝兄,相继而殇,吾心且痛且恶,竟无计以避,汝亦终遭此荼毒耶!”敦诚因此是“即以目睫未干之泪,续之以哭……私谓自药以往,可净睫痕,不意索小泪者相继于后……;泪有几何?宁涔涔无已耶!”张宜泉家兄弟两支中小孩也是四口剩一。

雪芹只有一个爱子,是前妻所遗,孩子又好,又怜他失母无依,所以特别珍惜,也是雪芹穷愁中唯一的一点挂心悦意的骨肉。在痘疹猖狂流毒的今年,家家小孩不保朝夕,遍地惶惶。雪芹为此,真是忧心如焚——不要说进城以会亲友,简直百事俱废。

可是,哪里有雪芹幸逃的“命运”?他最怕的事终于临头了:他的爱子染上了痘疹。雪芹哪里又有力量给孩子“铒牛黄,真珠无算”?只有眼看病儿日近垂危,到了秋天,竟然不救。

儿子殇后,雪芹悲痛万分,据传说,每天要到小坟上去瞻顾徘徊,伤心流泪,酒也喝得更凶了。虽经友人劝慰,也不能解。毕竟忧能伤人,再加上各方面的煎熬烦劳,不久雪芹自己也就病倒了。

“举家食粥”的人,平时岁月已不易捱;病卧在床,营养皆无,医疗药物,更是分外之想。朋友中间或者尚能小助,但今年敦家丧祸连绵,泪眼不干,自顾兀自不暇,哪里还顾得及数十里外远在西山脚下的曹雪芹?可能连消息也不知道。雪芹的病,其病在心,外境得以拶逼,如何望好?他的病情由秋天起,日益严重下去。

乾隆二十八年癸未的除夕(实已入公历1764年,当2月1日),别人家正是香烟爆竹,笑语欢腾的时刻,雪芹却在极其凄凉悲惨的情境下离开了人世!

我们用什么话才能表达对这一位最伟大的文学家,在这个节日里贫病而死的崇敬悲悼的心情呢?真是感到词意俱尽。试以小诗一篇来结束这段叙述吧:

哀乐中年舐犊情,卢医宁复卜商明?

文星陨处西山动,灯火人间守岁声。

新年(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2月)的正月初二,敦诚家的门上人来禀报主人,说有一老者求见,是曹二先生家里打发来的。敦诚心中甚喜,雪芹总是礼数周到,还想着大老远的来人拜年,遂忙命快请进来。

进来一位农村打扮的老者,却是一身蓝布新衣裳,新鞋帽,见面先行下礼去,口说叩头,新春大吉大利!敦诚连忙搀起,作揖谢道:“老人家您辛苦了,大远地进城来。”话未说完,只见老者从怀中掏出一个素白的信封。敦诚吓了一跳,先不接信,忙问:“怎么是白纸的?”老者忍不住,泪滴于手,“曹二爷没了。”

敦诚脸变了颜色,接信的手在颤动着。

“怎么人就不行了?哪天的事?——可留下什么话?”一连串急切地问。

“芹二爷是年三十儿夜里没的。他家里昨天就让我送信来,我说大年初一,谁没个忌讳?就推到今儿才来。”

“怎么就偏赶大年夜这个日子?”

“他是病缠久了,又贪几口酒,不肯在意保养。过年了,谁家不添点儿酒饭?大年夜又是守岁的时节,他新得了酒,可就没了捆拘儿。太过量了,人一下子就禁不住了……”老者说不下去了。

“临危有什么说的吗?”

“听说是来不及说什么就不行了。只听说他说过,

书给毁了,还没弄齐,死也闭不上眼哪。”

“家里呢?”

“家里——那什么也没有,真叫可怜!病重时,也没钱买副药调治调治…….”

敦诚像木头一样听着。接过白信封儿的那右手,还在颤抖。

在西山的一个隐僻处,一小片平地,远远望去,也可以辨出那是一座小坟头,还是崭新的,上面插着一枝白纸的铭旌幡,在寒风中飘动着。

“这就是一代奇才曹雪芹的归宿吗?上次见面还欢活的人哪!……”敦家弟兄从城中赶到此地,一见这景象,忍不住放声痛哭。

敦诚回来所作的两首挽诗,留给了后世,作为雪芹抱恨而终的见证——

其一

“四十年华太瘦生,晓风昨日指铭旌。

肠回故垅孤儿泣(前数月伊子殇,因感伤成疾),泪迸荒天寡妇声。

牛鬼遗文悲李贺,鹿车荷锸葬刘伶。

故人欲有生萏吊,何处招魂赋楚蘅?”

其二

“开犹存冰雪文,故交零落散如云。

三年下第曾怜我,一病无医竟负君。

邺下才人应有恨,山阳残笛不堪闻。

他时瘦马西州路,宿草寒烟对落曛。”

这年的春天,雪芹后来认识的那位张宜泉,因怀念他而寻其故居,也写诗哀悼:

“谢草池边晓露香,怀人不见泪成行。

《北风图》冷魂难返,《白雪歌》残梦正长。

琴裹坏囊声漠漠,剑横破匣影钜。

多情再问藏修地,翠叠空山晚照凉。”

朋友为他流泪,在他故居徘徊不忍离去。雪芹的诗、画、琴、书、诸般纸,都不可寻了,唯有壁上鞘里的那口宝剑,还似闪闪吐光——象征着雪芹的英灵不灭,才气犹刚。

这样的一位旷世奇才,正像他自己比喻的:是一块遗弃在荒山下的补天用的奇石,终日悲号惭愧。他一生的结局是脂砚所说的,如同杜甫一样:生遭丧乱,奔走无家,数椽片瓦,犹遭贪吏之毒手。甚矣才人之厄也!也是归结到一点:天生才人,一生受尽了厄运的折磨、摧残和陷害。凡是深知此情的,无不为之同声一哭。

死后扬名

敦诚有一位幼叔,名叫额尔赫宜,由他把《石头记》的一部抄本借给了永忠(被雍正阴谋篡夺了帝位继承权的胤祯的孙儿),永忠读了之后,感动得不由自主,写下了三首诗哭吊雪芹。他说:“可恨同时不相识,几回掩卷哭曹侯!”表示了极大的钦慕与憾恨——此乃雪芹殁后五年(1768)之事。

傅家的“明”字辈有一个叫明义的,一生上驷院(御马圈当差)。他读了《石头记》抄本,写诗二十首,其末后两首尤为重要——

“莫问金姻与玉缘,聚如春梦散如烟。

石归山下无灵气,纵使能言也枉然。

馔玉炊金未几春,王孙瘦损骨嶙峋。

青娥红粉归何处,惭愧当年石报伦!”

可知明义所见抄本是雪芹原著,与现今流传的一百二十回假全本不同。全书的一条主线是大观园中众女儿由聚而散,荣国府之家亡人散,是政治关系的惨局。

再后,到乾隆四十几年上,新封睿亲王淳颖得读《石头记》,也感叹作诗,说雪芹的书是“英雄血泪几难收”——这是第一个这样提法的例子,异常之重要!淳颖本是豫亲王多铎的后裔(与裕瑞为同祖宗),顺治时老睿亲王多尔衮得了罪,削了爵,直到乾隆四十三年才命令恢复了这个王爵,让淳颖过继承袭爵位。

我们由这儿看到一个极有意味的历史现象:清代的皇家贵胄,对本来是他们的卑贱的奴仆身份的曹雪芹,佩服得五体投地,对着他的书,为他流泪抱恨,作诗抒感,思欲一识。并且开始认识,这不是一位一般的文家才士,而是一位英雄人物!

曹雪芹的意义与价值,并不是清朝帝制被推翻以后,由近代“新人物们的吹捧而抬高的”。上面所叙的这些人,是有福气的,他们还能看到雪芹的原著真相,从那以后,情况就不同了。亿万读者所能看到的,是一部真伪杂揉的拼配补续之本。

在此以前,《石头记》只有抄本,价钱很贵,而且犯忌讳,不敢公然流传,有办法得到的,也只能避人偷看。有一位宗室,与乾隆是堂兄弟,名叫弘帮,是位著名的画家,也能诗文,他就明白表示:“闻《红楼梦》之名久矣,终不欲观——恐其中有碍语(政治妨碍的话).”也可见当时人对此名著的认识是很复杂的,是有原因的。

奇怪的是,到乾隆五十六年(1791),忽然出现了一部木活字排印的“全本”,长达一百二十回,号称是曹雪芹原著散失之后,幸而复得其后半四十回残稿的“厘订”(整理修改)的“全本”。这个本子不但公开传布,而且卷头公然声称是“名公钜卿”的“鉴赏”之书!此本一出,立时风靡天下。凡读书的知识分子以至学者名流,几乎人人案头有此一书。

这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极为惊人。这究竟是什么力量能造出这样一个“斡转乾坤”的局面呢?原来这背后有一段重大的秘密经过。

乾隆朝的最伟大的文化工作是下令收集全国的书籍,编纂一部规模浩大,包罗万象的《四库全书》。这原本是一件好事,但皇帝出于政治顾虑,害怕世人还能看到金代到明代的满汉两族之间的历史矛盾而引起分裂情绪,因而将很多有“碍语”之处暗暗地删、改、抽换若干部分,最不容许留存的则全部焚毁,宫内武英殿设有专门焚书的大炉。这种不正当的阴谋做法,不但对历史线性规划之书册如此对待,就连民间剧本、小说也是同样严厉办理。朝廷曾下令于各省地方大吏,彻查奏报。这个主意,是皇帝的一个名叫和惠的宠臣提醒和建议的,和惠后来充当了大学士,《全书》的总裁,权势极大,而品行不端,贪赃狼藉。他就是那个“名公钜卿”,是指挥制造全本《红楼梦》的总后台。据宋翔凤传述,《红楼梦》是经和惠“呈上”,并且获得皇帝“然之”的——这是指什么而言呢?是说最后和惠将删改、拼配的真伪杂揉的假全本呈与皇帝,得到了首肯,认为可以过得去了(即“碍语”都删掉了,内容精神改变了),命用皇家武英殿修书处活字版的办法印制了,公开流传!

这是一个十分“高明”(阴险)的不动声色,偷梁换柱的歹毒手段,用以消灭雪芹的真原本。这件事,乾隆时代不少人知道,但不敢明白记载,仅仅隐约其词地暗示于题记之间,以便后世人还可以考察知悉事情的真相。

这个毒计并不是雪芹殁后开始的。壬午九月的“索书甚迫”,已然与此有关。雪芹、脂砚已在设法,考虑如何对付这个严重的局面。第二年的雪芹之病重以至下世,虽然爱子夭亡也是一个伤害健康的原因,但更悲愤的还是坏人要毁坏他一生的心血。脂砚终于没有办法保护全稿,只勉强将友人处分借的书稿凑齐了,可是已有“狱神庙五六稿,为借阅者迷失”了!零残的细节,更不计其数,她一力苦撑,作了一些力之所及的补缀工作,勉强弄出了一个八十回的本子,以求问世。

雪芹临终的死不瞑目,正是这位奇才的深仇大恨。敦诚挽诗的“邺下才人应有恨”、“目岂瞑”,也正是指此而言。雪芹殁后的十二年,乾隆三十九年甲午(1774)的八月,脂砚在她自己收藏的一个抄本上的开头处批道:

“(针对书中正文'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这首诗)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常哭芹,泪亦待尽。每意觅青埂峰再问石兄,奈不遇癞头和尚何?怅怅!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甲午八月泪笔。”

这就是脂砚下世之前的最后所写的一段沉痛的批语,即可作绝命词来看了。她流着泪祈祷。她表明雪芹泪尽而亡,抱恨的就是“书未成”,而所谓“书未成”,并非是说书未作完——不敢直言全稿之后已遭破坏不全,只能说“未成”。也不敢说希望真本必须永存天地之间,不容阴谋破坏,而只能说“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幸!”多么令人悲愤的深冤至苦啊!

“一芹一脂”,就是“余二人”,余二人即是夫妻的声口语气。这一对苦命夫妻,为这部书,苦斗了一生,最后留下了这几行痛心无比,抱恨无穷的泪墨。

曹雪芹的一生,并不是一本传记所能表达的。如果要为他镌刻碑文,最好的文词应该就是脂砚的泪笔写下的这一段可歌可泣的铭记。

(注)脂砚甲午年(乾隆三十九年,1744)泪笔批语中记云“壬午除夕”是雪芹逝世之时,这是因十余年后追记,误写了“千支”,实应作“癸未除夕”,这是经过严密考证而得的正确结论。欧洲法文译本《红楼梦》的介绍作者的文章中已采用“癸未除夕”(1764年2月1日)的论点了。脂砚误写的原因或系壬午年诸事予雪芹以打击最巨,因以致疾,所以印象中总记得“壬午”。

两情世界

在雪芹的成长过程中,有两个女子是不能不提的。

一是柳蕙兰,二是红玉(小名)。

先介绍柳蕙兰。比曹雪芹大两岁。是一个贤、孝、才、德兼备的女子。只可惜她出身贫贱,自幼被曹府买来为婢。十一岁起,蕙兰做了雪芹的伴读丫鬟。雪芹成婚以后,蕙兰成了其侍妾。她知书达礼,学识渊博,能诗善赋。为人宽宏大度,善于息事宁人。平时少言寡语,性情沉稳平和。做事细致周到,克尽职守,任劳任怨,对雪芹始终如一,忠心不二。曹家第二次被抄之后,雪芹一贫如洗,辗转移居香山,呕心沥血著书立说的十几个年头中,柳蕙兰一直伴随着他,侍奉着他。在雪芹写《红楼梦》的过程中,她十几年如一日地为雪芹誊清、核对、批评、校注,成为曹雪芹著书时不可多得的助手。

曹雪芹为了感谢他这一得力的助手,就把她写进了《红楼梦》里,其中的花袭人就是以柳蕙兰为原型来书写的。

在宝玉的房里有个主事的丫头,名叫花袭人。在书中,当贾政问到“袭人是何人”时,王夫人道:“是个丫头。”贾政道:“丫头不管叫什么罢了,是谁这样刁钻,起这样的名字?”宝玉忙起身回道:“因素日读诗,曾记起古人有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丫头姓花,便随口起了这个名字。”……

其实,要说起花袭人的真正出处,首先还得从分析“花袭人”这三个字中的“花”字入手。

一般人都认为下面这首词是专门为花袭人所写的: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在这首词中提到的桂和兰,究竟是桂还是兰?作者在第二十八回中作出了交待:蒋玉菡行酒令时,拿起一朵木樨来,念道:“花气袭人知昼暖。”何为木樨?木樨即桂花,因此可以认为蒋口中所念的“花气袭人知昼暖”中的“花”专指桂花。

大多数《红楼梦》的读者,都不喜欢甚至是憎恶花袭人。有人骂她是王夫人的走狗,有人说她是告密者,是怡红院内的奸细,有人说她是置晴雯于死地的元凶,是宝玉身边阴柔狡诈的淫邪之婢。

这种评论,其实对花袭人来说是不公平的。仔细说来,是由于小说与史实间的不统一,给读者造成了错觉,从而误会了袭人。在某种特定的情况下,这种错觉是作者有意制造的。其实袭人应该是属于似乎奸诈却笃实可靠的那种人。

读者不喜欢袭人的原因,多出于对袭人的误解,这种误解,集中表现在王夫人逐晴雯一案上。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由于傻大姐误拾绣春囊而引发了抄检大观园的行动。抄检了大观园后,王夫人又决心惩治宝玉身边那些看似“不本分”和不顺眼的丫头,不仅将晴雯逐出了怡红院,就是芳官和蕙香,亦未能幸免。对此,宝玉痛不欲生,却又无可奈何。下面一段原文即对此进行了详细的描写:

……宝玉哭道:“我究竟不知道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袭人道:“太太只嫌她生的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这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恨她嫌她,象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宝玉道:“这也罢了。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有外人走风的,这可奇怪。”袭人道:“你有甚忌讳的,一时高兴了,你就不管有人无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倒被那别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觉。”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你和麝月、秋纹来?”(摘自《红楼梦》第七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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