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诗歌本身来评价,这两首歌自然有缺陷,譬如不够精致、内涵太浅。但作为平民文化对士大夫文化的冲击,仍然有重要的意义。况且它也不是毫无长处。因为用了俚俗的语言,显得自由活泼,对人生的可贵,说得远比前人透彻、清楚。
王世贞是贵胄子弟,本人又是官僚,所以尽管他佩服唐伯虎的才气,却讨厌这样的诗歌。
贫贱者的高贵
贫贱者的高贵
中国的明代中叶,相当于西洋文艺复兴时期,与西方一样也出现了具有近代特色的个人解放思想意识。虽然,依赖于血缘关系而获得特殊地位的贵族阶级在中国很早便消失了,但官僚制度仍然把人群划分为不同的等级,只是较有弹性罢了。所以,要求平等,仍然是个人解放的先决条件。这种要求,在唐寅等人的诗中,已经很清楚地表现出来了。尽管他们的思想,没有达到西洋的个人主义学说那样透彻而强有力的境界,但在中国历史上,仍然是新鲜而值得注意的东西。
唐寅的《寿王少傅》诗,是为王鏊的寿辰而写。王鏊也是苏州的一位诗人,论辈份,他是唐寅的师长,论政治地位,更无法相比了;王鏊官做到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加太子少傅衔。明代官制不设宰相一职,由大学士代皇帝起草诏书并协助处理政务,其身份相当于宰相,而唐寅虽中过举,却已失去功名,只是个平民了。但他的诗却写得如此桀傲不驯:
绿蓑烟雨江南客,白发文章阁下臣;同在太平天子世,一双空手掌丝纶。
“丝纶”在诗中有双关意义:一是指钓鱼的丝绳,一是指皇帝的言论。后者出于《礼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意思说帝王的话初出口时很细微,施行于世,就变得强大有力了。诗的前二句将自己与对方并举,一句说自己浪迹江湖,不为世所用,一句说对方乃是朝廷元老、为皇帝起草诏书的内阁大臣。既然彼此的地位如此悬殊,照理应该诚惶诚恐地向对方表示极高的崇敬,才合符公认的规矩。但诗的后二句,却巧妙地利用“丝纶”的双关意义,把自己和对方放在同等地位上。当然,这样说带有开玩笑的意思。但开这样的玩笑,正是要表明:作为平民的自己面对作为宰相的王鏊,并没有自惭形秽之感。
在“三笑”故事中,唐寅是扮作书僮,去追求秋香的,这好像有些“自甘下贱”的味道。但是,恐怕唐寅并不认为书僮就一定下贱。故事传说有可能不合真实,但根据同时代人的记载和唐寅本人的诗,他常扮作乞丐却是真实的。这不仅是对缙绅阶级的嘲戏,联系本诗来看,无疑可以这样认识:乞丐也好,文人也好,宰相也好,作为人,都是平等的。在民间流传了许多关于唐寅的故事,反映着普通市民对他的喜爱,其重要的原因之一,也许就在于唐寅具有鲜明的平等意识。
唐寅的另一首绝句,题目很长,等于是一个小序:《风雨浃旬,厨烟不继,涤砚吮笔,萧条若僧,因题绝句八首,奉寄孙思和》。八首诗大多是说因字画的销路不佳,又加连日风雨,生计发生困难,只好苦中作乐。其中第五首特别有气派:
领解皇都第一名,猖披归卧旧茅衡;立锥莫笑贫无地,万里江山笔下生。
乡试的第一名俗称“解元”,唐寅所参加的应天府乡试在南京举行,所以首句自称“领解皇都第一名”。这以后因会试舞弊案的牵连被罢黜,回到旧茅屋中过着“猖披”即放狂的生活。他没有什么私产,可以说是“贫无立锥之地”,但他有一支画笔,“万里江山笔下生”,他仍是富有的。这一句的涵意,绝不仅仅是说自己能够画出无限广阔的江山。从“万里江山”这个词,很容易使人想起《诗经》中那几句被人们反复引用的话:“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帝王拥有整个国家和所有的臣民,无疑是最富有的了;但唐寅却偏要说:我也拥有一个世界,一个艺术的世界。
本来,要求尊重个人自由的思想,傲视富贵的态度,很早就有了。但仔细审辨,情况并不一样。魏晋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一个个性解放的时代,但这种个性解放,主要是发生在贵族阶级的范围内。陶渊明“不愿为五斗米折腰”,同他引以自豪的家族血统有密切关系(他是东晋大司马陶侃的后人)。李白是很骄傲的,但他并没有多少根据,就常常与李姓皇家攀扯同宗,同样可以看到等级意识的影响。像唐寅那样,毫无凭依,既把自己等同于乞丐,又把自己等同于宰相甚至皇帝,是明代市民社会中才有的现象,是一种类似于“个人主义”观念的产物。这种新的观念给古老的诗歌灌注了生气。读唐寅的这两首诗,可以感受到:所谓贫贱者,依然有着高扬的人格;又可以意识到:任何个体生命,只要不屈从于他人,都是可珍贵,可骄傲的。
生死之际
生死之际
有生必有死。当一个人即将走入“死”这个深不可测的黑暗疆域时,必然要对“生”的世界作出最后的回顾;而各人的感受,所想到的问题,多少有些不同。诗人常在临终之际写下绝笔诗,从中不仅可以看到作者的品格和人生观,而且透露出特定的时代气氛,是一种很有意思且发人深思的作品。所以,在谈论唐寅之前,不妨先读几篇前人的同类诗篇,既扩大视野,亦可作为比较的材料。
现存的这一类诗歌,大概要算项羽的《垓下歌》为最早。他一生所向披靡,一度拥有四海,最终却被刘邦的大军围困于垓下。项羽自知灭亡在即,夜饮军帐,慷慨悲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这是英雄末路之歌。项羽一开口就高度赞美自己,描绘自己有如天神。作为英雄,他不相信任何世间的力量能够击败自己,只能把失败归诸“时”,即天时、命运。面对着死亡,项羽并不畏惧,他只是悲哀自己再没有力量保护心爱的女人,因而向虞姬长叹:“虞兮虞兮奈若何!”这个有名的“霸王别姬”故事,实际意义主要并不在爱情,而是英雄彻底失去了一切,连他的女人在内。
和项羽同时代的人物,很多具有英雄意识。陈涉耕作于田亩,发出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惊人之语;刘邦游手好闲,见秦始皇威风凛凛,敢说:“大丈夫当如是也!”陈平为乡里父老分肉,想到切割天下也不过如此之易;韩信还在乞食,就预料将有万户人家为他母亲守墓,挑选了一块四周宽广的坟地……。项羽就是这个英雄时代的佼佼者,当然至死也不服输。《垓下歌》的背后,隐藏着如此的骄傲和自信:如果不是无法理解的命运,他是应该可以拥有一切的。
但在富于理性、深于思辨的陶渊明,面对死亡所想到的,却是人与整个世界(包括他人)本质上的疏隔。死不过证明:人从来没有、也不可能拥有任何东西。下面是他的《拟挽歌辞三首》中的第三首: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嶕峣。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幽窒一已闭,千年不复朝。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挽歌”是送葬时所唱哀悼死者的歌,但陶渊明不相信一个人会为另一个人的死怎么悲哀,便自己先给自己唱一支挽歌。他预料肃杀的九月将是自己的死期(结果死于当年十一月),想像别人给自己送葬的景象:马似乎还有思主之情,风却是自管吹个不停。至于送葬的人们,在葬礼上莫不痛哭流涕,事后也就照旧度日。亲戚(古时专指近亲)也许还有一点余哀,他人回到家便唱起了快乐的歌,而死者从此与山陵大地浑同一体,永归寂寞。这实际是以死观生,因为死彻底显示了人同世界的疏隔。日常中人们总是以“我”为中心审视一切,用习惯语言表示,是“我”的家乡、“我”的朋友、“我”的亲人……。但陶渊明要说:没有任何人或物属于“我”。
宋代陆游的绝笔《示儿》是很有名的:
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在陆游留下的大量诗歌中,有两种情调很不相同的作品,一种以闲逸散淡的笔调描绘他在乡村的安适生活,一种以慷慨激昂的笔调抒发他的爱国之情,尤其是对收复中原的渴望。显然,他在前一种生活中无法确认生命的价值,只能把自己的人生同一个更大的事业联系在一起。所以在临死前,他想到的最大问题不是自我生命的结束,而是中原尚在金人的统治下。这里体现了宋代士大夫的人生态度:在日常生活中,他们是偏于享乐的;但对于人生最终目的、价值的认识,却是从国家、民族、政治、道德等立场出发的。
至于唐寅,他只是一个以自己的艺术才能谋生的文人。按照旧的价值观,他是失败的,但他也获得了一种新的、植根于市民社会的成功。在临终之际,唐寅怎样看待自己的人生呢?存世的唐寅绝笔诗,有两种不同的版本。一种收在《唐伯虎全集》中:
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也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另一种收在附录于全集的《燕中记》中,文中说,这才是唐寅最后的定本。也许唐寅先写了前一首,后来加以修改,成为下面的样子:
一日兼他两日狂,已过三万六千场。他年新识如相问,只当漂流在异乡。
比较起来,后一首更有意思。唐寅常把七十岁作为人寿的基数,但他只活了五十四岁。然而换一种算法,因为自己一日兼有他人两日之“狂”,那么差不多也等于别人的一百岁了(三万六千场),并不算短寿。就像现在人们常把一个人完成的事业作为衡量其生命价值的尺度,唐寅在这里用“狂”来衡量人生。由此而论,一个人倘从未“狂”过,那简直是不曾活过,即使他有一百年的自然寿命。
那么“狂”真是大可计较。“狂”到底意味着什么?在中国历史上,“狂”常被用作肆意直言的掩饰。当一个大臣想要对皇帝作激切的批评时,便会自称“狂愚”,如魏征对唐太宗说:“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同样,任情而发、不遵规度的生活态度,也被称为或自称是“狂”。李白说:“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两者合起来,再考察唐寅的一生,可以明白地说:他所自诩的“狂”便是真诚、自由地生活。这样活过五十多岁,胜于别人的一百岁。
不管人们是否赞成唐寅,当他把“狂”视为人生价值的尺度时,至少表明:这个时代确实与过去不同了。
石湖清景
石湖清景
石湖是苏州一带最有味道的风景区,它的水面不很开阔,却也不觉狭小,透过渺渺的波光可以看见湖岸的婉曲变化。湖水较浅,种植着大片的菱、藕、莼菜,把湖水映得同碧玉一色。湖的一面是平野,平野中青翠的树木环抱着一座座白墙红瓦的房舍,另一面则是连绵起伏的山峰。石湖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它的美在于色彩丰富而统一于绿色的基调,线条多变而统一于委婉的韵律,很漂亮,又很娴静,有一种天然清丽之质。
翻开文征明的集子,可以看到他对石湖有着特殊的偏爱。他写石湖景色的诗,有三四十首,春夏秋冬,晴雨雾雪,日光月色,无所不有,可见他常在石湖流连忘返。五十四岁时,文征明在久试不第之后,被工部尚书李充嗣推荐给朝廷,授翰林院待诏(最低级的事务官),所作思乡怀归的诗,也不断地提到石湖,以前南宋诗人范成大在石湖旁建造了别墅,并自号“石湖居士”,但他对石湖的迷恋,也不及文征明之深。
对某种自然景色的偏爱,以及这种偏爱在诗歌中的表现,与诗人的个性有显著关系。譬如,南朝刘宋时代的鲍照,是一个欲望强烈、以才华自负的人,却因为士族垄断政治权力而难以上达,内心激荡不平,因而他笔下展现的自然景物,常常是不稳定、不平衡的,甚至连静景都带有尖锐的刺激感。像“高柯危且竦,锋石横复仄”,“攒楼贯白日”,“悬崖栖归月”等,都反映出他的特殊心态。读“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也很容易感受到李白狂放而天真的性格。唐寅的《桃花庵歌》,也说到他为什么喜欢灿若云霞的桃花。
那么文征明为什么特别偏爱石湖风光呢?其中也有个性的因素。在本书所谈及的四位诗人中,文征明最为温文尔雅。他虽然同祝允明、唐寅关系极密切,却不像他们那样狂诞纵放、不拘礼法,而是举止谨重。但文征明并不是一个坚守陈旧道德教条的人,他的感情同样是丰富而活跃的,他的思想也同祝、唐相一致。只是他善于控制和调节自己的感情,避免与社会规范发生直接的冲突,性格也不是很强烈,所以在行为上表现出来,就显得温恭谦和。就像石湖的风光,既丰富多彩,鲜丽媚人,又和谐清淡,娴静温柔,不带明显的刺激感。这种微妙的相似,大约就是文征明迷恋石湖的原因。
文氏关于石湖的诗很多,这里只取一首为例,这首诗的题目就叫《石湖》:
石湖烟水望中迷,湖上花深鸟乱啼。芳草自生茶磨岭,画桥横注越来溪。凉风袅袅青苹末,往事悠悠白日西。依旧江波秋月堕,伤心莫唱《夜乌栖》。
诗中的“茶磨岭”是石湖之旁的一座山峰,“越来溪”是流入石湖的一条河流,河上有桥。这是一个春天。远望湖水深处,雾气与水波融成迷茫的一片,湖边各色花儿开得正盛,花丛中群鸟竞啼;近处的山坡上,无人管问的野草欣欣然地生长着;越来桥下,河水同样流得自在活泼。春天的世界充满生机,令诗人迷恋,直到晚风轻轻地从湖面飘起,带来凉意,直到白日西下,明月又在水面沉落。这夜的月亮却是跟去秋的月亮一样,令人产生许多感慨。
在这首诗里,没有浓重的色彩,鲜明有力的线条,强烈的动势。虽是写春天生机勃勃的景色,却是笼罩在一片柔曼的气氛中,如同一支优美而和缓的曲子,尽管流动不停,却有安静的感觉。只有“湖上花深鸟乱啼”一句稍显得热闹一些,但并未具体描摹其色彩与声音,不至打破全诗的和谐。这就是所谓“清丽”的景色。
然后再体味诗中的情。“白日西”意味着一天时光的流失,从眼前之月联想到去秋之月,意味着一年时光的流失。《夜乌栖》即《乌夜栖》,因平仄的规定而颠倒一字。这是一支古老的乐府歌曲,但诗中只是用其字面意思,以乌鹊夜栖反衬人生无所着落之感。
文征明写这诗时大约四十多岁。他年轻时气盛志锐,思以文学自立,不爱科举文章。后禀父命习举业,却不肯专心一志,仍想在文史方面追踪古人,有所成就,因而被同辈讥为“狂”。由于精力两分,结果是“彼此皆无所成”,匆匆将老(《上守溪先生书》)。这就是他面对时光流失而想起的悠悠往事,是他怕听《乌夜栖》之曲,恐怕一生无所着落的原因。
人既是自由的存在,又是被环境决定的存在,说得更准确一点,是自由意志与环境限制相互冲突的存在。陷落在这一冲突中不能自拔,是极其痛苦的。就内在的“狂”,即高自期许的人生态度来说,其实文征明与祝允明、唐寅并无不同。不同之处在于:当感觉到失败的阴影时,文征明不愿纠缠在毫无出路的矛盾中,不愿听任感情的波涛冲荡不息,而希望寻得一种稳定。美是人生的安慰,尤其是石湖那种清丽温和的景色,更有治疗焦虑、澄清心志的作用,于是他就爱上了石湖,反复地描摹它,将清丽之景,再造为清丽之诗。虽然,石湖的景色并不能令他全然忘却人生的悲哀,但正像这首诗所呈现的,那种悲哀已经转变为渺渺悠长的伤感,而不是激烈的痛苦。
如果有机会去苏州,不妨一游石湖。尤其是细雨靡靡的时节,坐在茶磨岭的茶楼上,泡一杯好龙井,遥望烟水迷茫、连天碧色之中,点缀着红白交杂的花朵,真是可以洗去许多人生的烦恼。
朋友之间
朋友之间
“不知其人,视其友”。这是在司马迁《史记》中记载下来的一条古老谚语,意思说:若不清楚某个人的品性,可以看他交的是什么样的朋友。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但不能理解得太死板。以文征明和唐寅来说,虽是最要好的朋友,彼此的性格、行事却差得很远。唐寅为人放浪不羁,尤其是科场案以后,更把缙绅阶级的风雅体面丢在一边,只求自适,特别在女色方面,沉溺很深,他自称是“笙歌队中醉千场”。文征明的为人,则要严谨得多,据说是一生不近二色。这即使有些夸张,至少也能说明他在这方面绝不随便。有一则记载说,祝允明、唐寅为了同文征明开玩笑,某一天特地召请了一群花枝招展的歌妓,安排下酒席,然后派人请文征明赴宴。文征明来到以后,歌妓便按照事先商量的法子上前纠缠,把文征明吓得魂不附体,连忙爬墙逃走。
像唐寅那样的风流行径,当然不值得赞赏。但也要看到,在以前的社会中普通男女之间缺乏正常交往的机会,男子往往只能在妓女中寻求感情的满足。而且,唐寅的行为,也包涵了与禁锢人性的虚伪道德相对抗的意识。这是旧道德破坏过程中难以避免的历史现象。
文征明立身行事既与唐寅如此不同,他们怎么能结成那样浓厚的友谊?文征明又是怎样看待这位放浪的朋友?在他写给唐寅的两首诗中,可以看到两位文艺家除了外在的差异,还有更深的内在的相似,以及彼此间的相互理解。一首题为《简子畏》(“简”犹“寄”,子畏是唐寅的字):
落魄迂疏不事家,郎君性气属豪华。高楼大叫秋觞月,深幄微酣夜拥花。坐令端人疑阮籍,未宜文士目刘叉。只应郡郭声名在,门外时停长者车。
“落魄迂疏”、“性气豪华”写出唐寅豪放而不善于机巧的性格,以及因此而为世人所弃的遭遇。继而描摹唐寅在秋月映照的高楼上举杯狂呼,酒醉之后在深深的帷幄中拥着青楼女子嬉戏,并以阮籍和刘叉比喻他的行止。阮籍是魏晋之际的哲学家和诗人,“竹林七贤”的首要人物。他因不满司马懿父子一面阴谋篡夺,一面鼓吹礼教,干脆以蔑视礼教、纵诞放任的姿态表示反感。刘叉是唐代诗人,为人豪放热情、刚直任侠。这些描写,揭示了在唐寅的放浪行为之中,深蕴着巨大的痛苦与无奈,以及对社会统治力量表示蔑视的态度。显然,文征明很清楚,唐寅的行为,是一个天赋极高、真诚热情的人受畸形社会压迫的结果。
同样,文征明也理解,唐寅是一个多情的人。尽管他的感情不能专注,常常转移,但他的感情是真实的。在题为《月夜登南楼有怀唐子畏》的绝句中,文征明以美好的笔调描述了唐寅与青楼女子的交往:
曲栏风露夜醒然,彩月西流万树烟。人语渐微孤笛起,玉郎何处拥婵娟?
通常文征明诗中景物,色彩是偏于清淡的,这同他平静温和的性格相应。但在这首诗里,皎洁的月亮被描绘成“彩月”,它散射出朦胧幻迷的光流,飘漾在千万株树枝间,当这城市渐渐沉静的时刻,一支笛子吹奏起悠悠的音乐,那是从唐寅的身边传来的吗?这位俊雅风流的朋友,又在什么地方依偎着美丽的姑娘?在这诗中,散布着温馨而绮靡的情调。
选出这两首诗来,并不是为了谈论唐寅,而是为了更深刻了解文征明。文学是感情的表现,即使作者是在描述他人的生活,仍然可以看出作者自身的感情倾向。特别是文征明这样的诗人,由于在表现自身感情生活时,多取节制的态度,透过他笔下的唐寅,反而更能够窥见他内心不常表露的一个侧面。可以说,这也是“不知其人,视其友”的办法。
文征明虽然持身颇严谨,但他所交的朋友,却多为放达之士。如果不是思想一致,这种交往是困难的。他的朋友当然也理解掩盖在文征明平和的外貌之下的内在精神,这样才能彼此相得。唐寅《送文温州序》说,他和文征明“尚好不同,外相方圆,而实有埙箎之美”。埙、箎是两种乐器,《诗经?大雅?板》有“如埙如箎”一句。唐寅就是借用《诗经》的成句,表明他们两人虽然外表有很大差异,内在情感却是十分和谐一致的,如同两种乐器演奏同一支曲子。文征明在为好友钱同爱写的墓志铭中,说钱氏以豪杰自命,阔达而无所拘检,对文征明行为上的规矩局促,似乎有些看不起(“若所不屑”),但情意特别亲近(“而意独亲”)。这和唐寅的态度也是一样的。
再回到文征明赠唐寅的两首诗,不仅表现了对唐寅的放达生活的理解和肯定,更有一层欣羡的意味。他把朋友的狂诞不羁的形迹写得那样美好,似乎是证明了,尽管他自己难以那样自由放任地生活,但内心中确实有那样的向往。
外力的驱迫
外力的驱迫
人是在多方面的限定中生活的。社会规范、习俗,是人们不能不接受的东西;人们怎样选择人生目标,也受到社会共认价值的约制。如果是一个缺乏敏感的人,他会觉得人生本该如此,无所谓外力的驱迫。相反,如果是一个敏感而个性强烈的人,他会处处与外界力量相对抗,这非但造成许多痛苦,而且往往导致悲剧的命运。
文征明则代表了另一种情况。他很随和,并不是一个常常与外界力量相对抗的人;但又很敏感,总是在寻常的生活事件中意识到为外力所驱迫的无奈。随和其实是他对驱迫的顺应。所以,在文征明的诗中,常以淡淡的笔调,夹着几分幽默,几分自嘲,抒写人生的不得已。虽然无法断语这是不是一种可取的处世态度,但可以说是一种颇为微妙的人生体验。
《元日书事》共二首,其中一首说拜年的习俗:
不求见面惟通谒,名刺朝来满弊庐。我亦随人投数纸,世情嫌简不嫌虚。
“元日”即旧历新年正月初一日。明人陆容《菽园杂记》载:“京师元日后,上至朝官,下至庶人,往来交错道路连日,谓之拜年。如东西长安街,朝官居住最多,至此不问识与不识,望门投刺。有不下马,或不至其门,令人投刺者。”这可能是关于拜年习俗的最早记载。不过,当时的习俗与现在不同,似乎大多并不与主人见面,只要把名刺(相当于今之名片)投到主人家中就行。据陆容所说,投刺的人有的与主人根本不相识,这显然是拉关系了。
文征明的诗由此而发。这一个元日,又有许多人送来拜年的名片,几乎满屋都是。其实这不过是风行的习俗,常人也就随例而行罢了,他偏偏要想:这许多“不求见面惟通谒”的人,有几个是出于真情?人世间总是假客套虚礼节居多。那么,既想到此,便做个真人如何?却又不妥,因为“世情嫌简不嫌虚”,虚情假义不要紧,礼节上有所怠慢却是得罪人的,免不得“我亦随人投数纸”。
其实不只是拜年的事,人生世间,免不了扮笑脸跟人应酬,免不了违背本愿而依从习俗,说到深处,就是社会对个人的驱迫。任性而行,便是率简成狂,反添许多麻烦,人趋亦趋,想来又是可笑可怜。
下面一首是《行色》:
秋山马前空复横,马蹄不作看山行。悠然回首何处所,先心已到他州城。灯火匆匆鸡一声,贵贱贫富俱有程。相看一语出不得,细雨欲落空江明。
记述行旅的诗在中国由来已久,通常总要说明从何处到何处,描绘沿途风光,抒发思乡之情。这诗却特别,只说一路匆匆之色。开首写马前秋山重叠,但马蹄却走得疾,不容细细观景,从事理说,是人鞭马,马蹄才疾。但人又何尝是主动的?他也是被世事所驱,所以马蹄作为一种外力的象征,反而是主动的了。回首望去,来路悠长,方才所经的村落或市镇,已不知在何处,因而此时心情,又只想着快到前方的州城。到了又如何?又是一个夜晚,又是一声鸡鸣,又是一天路程。看看周围,无论贫富贵贱,各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令人无话可说。只有眼前的江水,是那样的澄明,人来人往,都与它无关。
说起来,人活一世,也是这一般“行色”。不知从何处来,又不知到何处去,就那么急急地赶:读书做工,生儿育女,求名求利,忽忧忽喜,便老死成灰。不过是贫富贵贱,各有一段路罢了。并不是人们真的要到什么地方去,只是不走不行。从前阮籍常驾车漫游,到无路可走,便痛哭而归,留下个成语,叫作“穷途而泣”。那是因为他在精神上不肯随和,总觉得人应该有一条完全由自己选定的路,可是他不知道那条路在哪里,所以他痛苦,他痛哭。文征明则不然。所谓“贫富贵贱各有程”,人生的路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但也要那么匆匆地赶吧!
最后要说的是《金陵客楼与陈淳夜话》:
卷书零乱笔纵横,对坐寒窗夜二更。奕世通家叨父执,十年知己愧门生。高楼酒醒灯前雨,孤榻秋深病里情。最是世心忘不得,满头尘土说功名。
这诗大约写在文征明四十四岁那一年。陈淳是文氏世交之家的子侄辈(所以说“奕世通家”而自称“叨父执”),又是他的门生,中国艺术史上一位成就杰出的画家。师生两人在金陵(南京)的客楼上作长夜之谈,直到二更天,而他们最关切的话题却是“功名”。这一年是文征明第六次参加应天府乡试,仍旧未能中举,心里很不平静。“满头尘土”,并不是写实,而是以行路为比喻,写出自己差不多有二十年为一个举人头衔而奔波,却仍归失败之后的萎顿情态。其实,文征明对举业没有很大兴趣,性情也算淡泊,并且,他在绘画、书法上的成就,在今人看来应足以自慰,绝对比一个举人的功名有价值。但他仍旧不能忘怀于此。因为什么东西最有价值,根本上是由社会决定的。在他那个时代,功名代表最高的价值,不获得功名即意味人生的失败。“满头尘土说功名”,是自嘲,也是自悲,同时又是接受社会价值观对自己的驱迫,并没有就此决绝的意思。
随便从文征明的文集中找出了以上三首诗,却能够从几个不同方面反映出诗人对外力驱迫的感受,他对这一种驱迫的随和态度,以及在随和之中的无奈与辛酸。可以想见,这些内容的诗他是写了不少的。他正是生活在一个自由意识逐渐强化的时代,所以他具有对不自由处境的高度敏感。只是他知道对抗并没有出路,只好顺着走,一面写下这些淡淡自伤的诗。
以美人写花的意趣
以美人写花的意趣
诗人最早是用花来比喻美人的。尽管有这样的西谚:第一个以花比美人的是天才,第二个是庸才,第三个便是蠢才了。事实上,由第四个到第无数个,人们仍将不断地比下去。那句谚语的意思,只能理解为重视创新,反对因袭,不好死抠字面。否则,诗人想要不做“蠢才”也太难了。试想,人间最动人的是美女,自然界最动人的是鲜花,欲写美人,怎能不借用花的娇艳呢?问题只在比得新奇巧妙,不落俗套。
反过来,诗人发现了以花比美人以后,又发现可以用美人比花。中国南朝盛行咏物诗,许多咏花的作品,其中就有一些零星的句子。譬如梁简文帝《咏初桃》:“若映窗前柳,悬疑红粉妆。”便是说,那窗前柳树下初开的桃花,隐隐约约好像是一位盛妆少女。唐玄宗陪杨贵妃赏牡丹,召来李白写新词,其《清平调》三首,第一首以花比杨贵妃,第二首以汉成帝之妃赵飞燕比牡丹,第三首将花与美人合写,那是很有名的风流佳作。其中第二首如下: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这是说,牡丹的娇艳,连赵飞燕那样的美人也得凭借新妆才能与之相比。
到了宋代,这种写法就更多,也写得更细致。苏轼贬官黄州时,有一首咏海棠花的诗,其中两联十分漂亮。一联是“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一联是“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前者以美人喝酒后红晕生脸的微醉之色,比喻海棠花的娇艳,以美人之翠衣与肤色相衬的情状,比喻海裳红衣与绿叶交映之美,后者则把雨中、月下的独株海棠,比作哀伤清绝的美女,写出某种特殊的情调。很明显的,这已经不是像李白那样作笼统的比喻,而是使用了奇巧联想细致描摹的比喻。宋末词人王沂孙以善于咏物著称,以美人写花,也非常精美。如《庆春宫》咏水仙:“明玉擎金,纤罗飘带,为君起舞回雪。柔影参差,幽芳零乱,翠围腰瘦一捻。”他紧切水仙的特点,句句写舞女的轻柔灵巧,绰约身姿,几乎不知是花是人。
比喻是一种联想,诗人以花比美人时,也就是把花所具有的鲜艳、娇丽,以及它所引起的活跃情绪,赋予了美人。那么,以美人比花,也是为了让读者对花的欣赏,可以更加丰富吗?这方面的作用当然是有的,但另外还有些更复杂、更微妙的因素。
描写女性的美,特别是用切近的眼光、细致的笔触,描摹女性体态形貌的美,常常存在两方面的障碍。一是社会道德方面的。在大多数历史条件下,这种描摹容易被看成是不道德的事情。譬如南朝的宫体诗,尽管在今天看来,并没有什么严重的问题,却一直被指责为荒荡无耻之作。又如前引苏轼咏海棠诗句:“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如果真是写人,恐怕也要引起非议。另一方面,这种描摹,如果处理得不好是会引起某种刺激感的,从而失去审美观照所需要的心理距离,破坏诗歌鉴赏的效果。
这样就容易明白了,许多诗以美人比花,特别是在喻体形象呈现得相当活跃、感染力甚强的情况下,尽管主题是花,实际的审美对象却是美人。但这一对象,因为有花的主题作为间隔,在写法上也要切合花的特点,总是若即若离,好像一个幻影,因而在道德上、心理上,都能保持一定距离,不致引起“罪”感和“欲”的刺激。
有趣的是,感情丰富而又注意自我节制的诗人,往往喜欢写花,喜欢用娇艳美丽的女性形象比喻花。就以苏轼来说,就是相当突出的例子。文征明的情况也是如此,下面就来读他的《钱氏西斋粉红桃花》:
温情腻质可怜生,浥浥轻韶入粉匀。新暖透肌红沁玉,晚风吹酒淡生春。窥墙有态如含笑,对面无言故恼人。莫作寻常轻薄看,杨家姊妹是前身。
在这首诗里,一株桃花被当作一位娇艳、温柔而又清雅的女子来描写。它的特点,是始终切合咏桃花的主题,同时完整地写出一个女性形象,而不是片断的比拟。首二句写“她”的气质与风采:“她”温情、细腻,令人怜爱,滋润而又轻柔的春光均匀地融入“她”的脂粉,散发出迷人的光采(这里关合桃花的粉色)。三四句写“她”的肌肤与面容(关合桃花的红艳),是从苏轼咏海棠的名句脱化而来,但写得更细致:因为天气晴暖,从“她”的肌体内有一种鲜丽的红色渗透到玉一般的皮肤表层:脸上的红,则是因为喝了点酒,又被晚风吹拂的缘故。五六句从动作、情态着笔,最能传神:“她”从墙头上探出身来,微微摇曳,似笑非笑(关合桃花临风的形状);但若走到“她”的面前,“她”却故意不言不语,教人苦恼。由于一向有“轻薄桃花”的说法,末二句又特地声明:“她”可不是轻薄女子,高贵的杨贵妃姊妹是“她”的前身。
这诗当然可以作为单纯咏桃花的诗来看,但实际引动读者感情的,却是用作比喻的女性形象。这样的女性,也许是文征明心底里很喜欢的,不过他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在他现存的一千四百多首诗词,甚至包括属于俗体的、拘忌较少的散曲中,都看不到直接地用细致笔触描摹美女的作品。这种写法只是大量地出现在咏花之作中,像“娇姿带笑情千种,弱质含羞意十分”;“风前袅娜腰枝软,雨后斜倚体态轻”;“云归巫女妆犹湿,浴罢杨妃醉未醒”,可以抄出很多来。终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宜写人,便移嫁于花了。
尴尬的功名
尴尬的功名
钟鼓殷殷曙色分,紫云楼阁尚氤氲。常年待漏承明署,何日挂冠神武门?林壑秋清猿鹤怨,田园岁晚菊松存。若为久索长安米,白发青衫忝圣恩。
中国自隋代开始实行科举制度,宋代以后,才真正完全以考试成绩选拔人才,给普通平民进入社会权力机构提供了机会。但科举也存在很多弊病,特别是明代,以程式固定、内容不出《四书》范围的八股文为专门的考试文体,许多读书人实在并不读书,只是成年累月地揣摩一篇几百字文章的作法,“代圣贤立言”的语气,弄得空疏无比。《儒林外史》所写那一位有名的范进,中了举再中进士,又当了一省的学政,却不知道苏轼是什么人。并不是小说家的夸张,明末思想家顾炎武就曾记载,有的举人连司马迁是谁都不知道。
至于一些真正有学识有才华的人,当然有可能在科举上获得成功,但也说不清为什么,同样可能永远不会成功。本书所谈及的四位诗人,无不是当时人们共认的饱学多才之士,但其中只有唐寅在场屋中少年得志(后来的失足,又是另一回事),其余三人,祝允明三十三岁中举,再也没有中进士;文征明、徐渭是一生未曾考中举人。
文征明十九岁进入县学为诸生(即“秀才”),一直考到五十三岁,九次参加乡试,未能中举。这事在他诗里经常提到。一方面他感觉到科举的无聊,另一方面他也承认功名是难以忘记的东西。“功名无据频占梦”、“满头尘土说功名”、“业缘仍在利名间”,都是很真实又很辛酸的心理写照。只不过他说起这些事,语气总是很平静,不失温雅的儒者风度。
然而,当“功名”来到的时候,它对于文征明却又成了令人尴尬的东西。明代制度,举人是做官的最低资格,但前途已不及进士。如祝允明以举人身份出任广东兴宁知县,就是一个僻远而贫穷的县分。个别年资深而又有文才的秀才,也可以经官员推荐给朝廷,称为“贡生”,而后由朝廷授给一定的官职。但这已是抚慰的性质,地位是很卑微的。文征明于世宗嘉靖二年(1523)五十四岁时经工部尚书李充嗣推荐,被任为翰林院待诏,官秩为从九品,即官员品等中最低的一级。京城中“蔼蔼皆王侯”,翰林院尤其是一个进士考试的优秀者修习朝廷制度、准备出任国家高级官职的地方。一个不起眼的“待诏”,在这里真是寒酸无比。文征明不仅年岁老大,并且已经是江南文坛的领袖人物。他的社会声誉、实际才能同他在官场中的地位,形成奇怪的比照。所以文征明尽管在翰林院受到杨慎(他是一个状元)等官员的敬重,却一开始就未存久留之意。在京三年,便再三上疏求归。这一段时间所写的诗,大多围绕着自己在官场中的尴尬处境和思归的心情。
这里选了一首写早朝的诗。参与早朝,面谒君王,从来是文人引为荣耀的事情。唐代贾至写过一首《早朝大明宫》,同时在朝的杜甫、王维、岑参都曾作诗相和,无不着意渲染宫廷中庄严华贵的气氛和侍奉皇帝的得意。虽然早朝也很辛苦,天不亮就要在朝房中等候,而且那些诗人对自己的地位不一定都很满意,但早朝作为身沐“天恩”的机会,在心理和习惯上是不允许轻视的。可是,文征明在这首诗中,却是用委婉的语气发牢骚。因为在这种百官齐集、按品级排列的场合,他更强烈地感受到了屈辱和不平,而不是荣耀。
头两句写晨曦笼罩下的宫殿。“紫云”既是指早晨的云霞,也是指所谓“帝王之气”。这两句同一般的早朝诗没有多少异样。然而,紧接着颔联两句,却转为企望弃官而去的心情。“待漏承明署”,指在朝房中等待早朝时刻的到来;“挂冠神武门”,借用南朝梁代陶宏景辞官的典故。然后颈联两句,表达对家乡的怀念。“猿鹤”、“菊松”都是隐居生活的象征物。由早朝而引起归隐之心,是一种违乎常情的心理,其原因就在最后两句的自责之辞中揭示出来,“久索长安米”,是借用唐代白居易的典故。他初到长安,谒见顾况,顾况拿他的名字开玩笑:“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在这里是说自己在北京的生活相当清寒。关键是结尾的一句。“青衫”,明朝人专用来指秀才身份。文征明是从九品官,按规定应该穿绿色的袍子,这里的“青衫”不是指身穿的衣服,而是说:自己头发都白了,还只是个秀才,蒙受皇家格外的恩惠,忝列朝官的末列,参与早朝盛典。两句诗的意思很简单,不过是说没有必要为了这么一个卑微的官职在北京久居,但“白发青衫忝圣恩”的表达却很微妙。表面上看来,好像是自惭无能,并对“圣恩”表示感激,但引出的问题是:为什么像文征明这样的著名文士,会是“白发青衫”,蒙受了格外的恩惠,才得以从九品的官秩,尾随在百官之后?这到底是滑稽还是庄严?是屈辱还是荣耀?
这样的表达在文征明其他诗中也可以看到。他第七次参加乡试失败以后所写的《失解东归口占》说:
七试无成只自怜,东归还逐下江船。向来罪业无人识,虚占时名二十年。
这里把两桩事实并举:一是二十年的声誉,一是“七试无成”的下场。但诗人不说“七试无成”是不合理的结果,却说二十年的声誉是“虚占”,是“罪业”。然而,言外之意,是人人都看得懂的,跟前一首诗一样,在委婉温雅的词句背后,隐藏着深深的不平。
从早朝感受到屈辱,是不太多见的写法。当然可以说这是因为文征明的官实在太可怜。但同时必须注意到,诗人是用自己的社会声誉作为参照,才特别感受到身为从九品芝麻官的可笑与尴尬。这里包含着一个重要的历史背景:在明代的市民社会中,一种不同于以官职高低为衡量标准的价值观正在形成。虽然这种价值观还不能打破官位等级的权威,却已经跟它形成了冲突。从发展趋势来说,平民社会中的价值,如财富、文学艺术的成就等等,最终是要打破等级制权威的。这样来看文征明的所谓“尴尬的功名”,就有了更深的意味。
文士与渔父
文士与渔父
在中国传统的山水画中,常可以看到在那高山脚下,绿波之上,泊着一叶扁舟,舟上坐一位头戴斗笠、身着蓑衣的渔翁,正安闲地垂钓。文征明生长于太湖之滨,对渔人的生活应该是很熟悉的,他所绘有关渔父的画,仅从《文征明集》所辑录的题画诗来看,数量就不少。这一类诗,既可作为文学作品来看,亦可从中推想画面的情形。其中有一首是:
青山叠叠倚晴霞,路转涧穷有隐家。渔父不知仙迹近,停桡谷口看飞花。
这首诗隐括了陶渊明《桃花源记》中的首节:“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画面的情形,应该也是世外桃源在即,房舍隐约可见,而渔人将入未入,流连于谷口的桃花林。在陶渊明的笔下,桃花源是一群避世的人们聚居的地方,是他把隐逸生活理想化的产物。文征明的诗、画都很巧妙,他不从桃花源落笔,却写渔父未入桃花源时,已有一番超脱尘俗的高趣,桃花源反而成了虚淡的背景。翻陈出新、新旧映衬的手段十分高超。
细心的读者或会提出:文征明诗中的渔父,似乎跟《桃花源记》所写的渔父不一样,他本身好像就已经是隐士了。确实如此,也许文征明还有一层言外之意:胸怀淡泊的人,未必需要遁入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其实,早在楚辞体的《渔父》(相传系屈原作)中,那一位劝屈原与世浮沉、明哲保身的渔父,已经是隐士的化身。此后,“渔父”在中国文学和艺术中,渐渐成为一种具有特定涵意的形象,成为士大夫思想情感的载体。唐代张志和有一首著名的《渔父》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