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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骆玉明 当前章节:152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4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这位神态飘然、襟怀洒脱的渔父,就很像自号“烟波钓徒”的张志和本人。还有柳宗元的《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这位渔翁高傲孤独,凛然不可犯,也正是诗人自身的写照。大概渔父钓鱼时,那种安闲若定的神态,颇有身世两忘的味道。令人体会到超脱尘世喧嚣的情趣,文士便用以表现自身的人生情感和审美爱好了。中国古画及诗词中关于渔父的作品如此之多,原因即在于此。无论是画或写渔父,实在以表现文士自身为主。

不过,借渔父以表现文士,在具体的作品中,还有隐和显的区别,要视作者的立意和爱好而定。在前面举出的几篇诗词中,数柳宗元一篇最明显。他把背景写得极度广大寥廓、幽僻寒冷,已经背离了渔父日常生活气氛,正是为了强调诗中的寄托:自己在政治上失意的苦闷和清高孤傲的性格。张志和的一篇,不像柳宗元那样刻意渲染,气氛较为轻松随和。只是他很注重诗中人物洒脱的气质,仍是属于“显”的写法。文征明诗,则在隐显之间。从字面上看,那位“渔父”逗留在溪谷口观赏桃花,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但因为有了“桃花源”作映衬,作者的用意也就隐含在其中了。他用的是借典故作曲折表现的手法。

更隐晦一些,那就是单纯写渔父的生活,不将自我放在其中。如文征明《渔父》词中的一篇:

败苇萧萧断渚长,烟消水面日苍凉。鱼尾赤,蟹膏黄,自酿村醪备雪霜。

这是深秋季节,芦苇已然衰败,鱼蟹却正肥壮。渔父打开自酿的米酒瓮,烹鱼煮蟹,准备饱餐一顿,这是纯粹的渔家乐。诗中的渔父丝毫没有被文士化。但是,诗人对渔父生活的场面,却是经过选择的。好比摄影师的作品,看起来完全是客观的对象,甚至也未作特别的加工,但选择本身,已经渗透了作者的情趣。在这里,文征明仍然把普通的渔家乐与文士所追求的避世之乐等同起来。

还有一种完全以观察态度描述渔人生活之艰辛的作品,其中的渔父才真正与文士无关,只是文士表现同情、借以思考社会问题的对象。唐寅有一首绝句:

朱门公子馔鲜鳞,争诧盘中一尺银。谁信深溪浪花里,满身风雨是渔人?

文征明也有一首绝句:

小舟生长五湖滨,雨笠风蓑不去身。三尺银鳊数千鲤,长年辛苦只供人。

这种写富贵者不劳而获、劳者终年辛苦却无所得的作品,也是中国古诗的一种传统。像唐代孟郊的《织妇辞》:“如何织纨素,自着褴缕衣”;杜荀鹤《蚕妇》:“年年道我蚕辛苦,底事浑身着苧麻”,都是这样的写法。

同一题材,从不同的立意出发,或者用不同的手段来表现,就会呈现迥异的面貌,所以中国的古典诗词才如此丰富。

诛心之论

诛心之论

  杭州西湖旁有座岳王庙,是游人必到的地方。庙内有岳飞墓园。正对着岳飞墓的墙根下,有三尊赤裸上身、双手反缚、低头屈膝的铁像,那是秦桧和他的妻子王氏以及参与制造冤狱的万俟卨。过去游人到此,都要往铁像上吐唾沫,表示义愤。跪像始建于明武宗正德年间,距今已有四百多年了。秦桧等三人挨了四百多年的唾骂,倘地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其实关于秦桧是有话可说的。有的历史学家认为,南宋立国之初,力量微弱,根本不足与金人为敌,他竭力促成和议,这想法本身并不是没有道理。把这一点抛开不论,单说岳飞的冤案,也不能把主要责任归在秦桧头上。按照宋朝的集权制度,大权都在皇帝手上,相权则很有限。如不是得到高宗的认可,或至少是揣摩并投合了高宗的意图,他岂敢以“莫须有”三字,杀害作为国家军事主帅的岳飞?不要说岳飞,就是杀一个县令,也未必如此容易。

但在岳飞死后几十年,孝宗为了推行北伐政策,为岳飞平反,将临安(即今之杭州)栖霞岭下的智果院改建为岳飞祠庙,宁宗时,又追封岳飞为鄂王(所以他的庙称为“岳王庙”),他渐渐从一个力主抗战的爱国将领被改造成忠孝节义的典范。不但他的死须得有人承担罪责,而且“忠”须得有“奸”作为反衬,这任务就不能不落在秦桧头上。又按照中国人的思想习惯,凡败坏国家的事情,总有女人掺杂在内,所以又扯上秦桧的妻子。

自宋代建立岳坟和祠庙以来,诗人来到此地,多有题咏。这种诗在明代已经刻成了专门的集子。南宋叶绍翁的诗,主要是感慨岳飞的冤死和由此造成的北方的长期沦陷:

万古知心只在天,英雄堪恨复堪怜。如公少缓须臾死,此虏安能八十年?

到了宋末元初的赵孟頫(子昂)的笔下,已经把岳飞的死同高宗君臣苟且偷安的态度联系起来。赵孟 是宋朝宗室,在他的想像中,如果岳飞不死,宋似乎就不会灭亡,所以情调尤其悲愤:

岳王坟上草离离,秋日荒凉石兽危。南渡君臣轻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胜悲。

但真正能够指出岳飞被陷害致死的实际原因,还是文征明的《满江红》词。当时有人从地下发掘出一块刻石,上刻宋高宗褒奖岳飞的手敕,文征明见了以后顿生感慨。词就从这里写起:

拂拭残碑,敕飞字依稀堪读。慨当初,倚飞何重,后来何酷?岂是功成身合死,可怜事去言难赎。最无端堪恨又堪悲,风波狱。岂不念,封疆盛?岂不念,徽钦辱?念徽钦既返,此身何属?千载休谈南渡错,当时是怕中原复。笑区区一桧亦何能,逢其欲!

上片叹息岳飞的冤死。从石刻想到高宗起初对岳飞的倚重,再与岳飞后来的惨死相对照,由此显示高宗的刻薄寡恩。然后又从“功成身亡”这种历史上屡见不鲜的现象,想到事已过去,后人发再多的议论,也毫无用处。这里作者的情绪似乎有些缓解,但缓解正是为了下一层高潮的涌起:尽管这是历史的旧案,与今人无涉,但想到风波亭(岳飞被害的地方)的冤狱,痛愤与悲哀之情,仍然无端地喷发出来。这一弛一张的笔法,令情绪更显强烈,也更显出害死岳飞之举的极端不合情理,使数百年以后的人,都无法忍受。

下片笔锋一转,追索高宗必欲置岳飞于死地而后快的原因:他身为皇帝,难道不想到小朝廷疆土迫促,正有赖于岳飞这样的良将恢复王朝的版图?他身为子弟,难道不想到父亲徽宗、兄长钦宗被金人俘虏囚禁的耻辱,正有赖于岳飞这样的义士为之洗雪?这些当然都想到了,但比起迎回徽、钦二宗而自己不得不让出皇位的结果,国家也好,父兄也好,都变得无足轻重。后人不要谈论当初高宗南渡是个失策,在他心里,却是害怕中原恢复!这里一句紧逼一句,揭出高宗的阴险心理。最后,又针对人们把罪责推给秦桧的说法,尖锐地指出:区区一个秦桧岂能害死岳飞?他不过是迎合高宗的欲望罢了!“逢其欲”三字,道出事情的关键所在,又置于篇末,短截有力,一字千钧。难怪清人毛庆臻在《一亭考古》中说:“此诛心之论。”

文征明为人温雅,诗词也以委婉蕴藉见长,极少写得如此锋芒毕露,尖锐而激烈。不过,无须对此感到特别奇怪。《明史?文征明传》说他“和而介”,已经点出文征明外圆内方的性格特征。这首词,可说是“介”的集中表现。

还有,咏史诗词,大都不是单纯怀古或就史论史,而多少与作者的现实感受有关。明代自朱元璋立国始,就特别褒奖岳飞的忠君精神,作为强化君主绝对权威的一种道德手段。既讲忠君,就不能计较君主有无过失,于是把一切罪责,推给所谓“奸臣”。正德八年(1513,时文征明四十四岁),都指挥使李隆在杭州岳坟前始设秦桧等三人的跪像,就是这一意识的反映。文征明在词中指斥宋高宗才是真正的罪魁,恐怕是有意与社会舆论相对立,并且意识到那种社会舆论的真正用意。由此可以认识到,虽然文征明不像他的朋友祝允明那样经常显现出深刻的思考,但也绝不是一个毫无思想的文人。

雨?宋诗?文征明

雨?宋诗?文征明

  日本已故著名汉学家吉川幸次郎所著的《宋诗概说》中,比较唐宋诗之区别,有一段很有趣的话,大意是:唐诗是激情发扬的,宋诗则显得冷静,对激情加以抑制。在唐诗中,作为诗人激情的载体,有两种自然景物经常出现。一是夕阳,一是月亮。在宋诗中,这两种景物都不像唐诗中出现得那么频繁,屡屡写到的,是连绵的雨。以陆游为例,南宋末批评家方回所著《瀛奎律髓》就已指出,他的近万首诗中,写到月亮的不多,反而雨才是陆游很感兴趣的景物,不但写得多,甚至把听雨当作写诗的秘诀:“语君白日飞升法,正在焚香听雨中。”(吉川疏忽了另外一个极好的例证,陆游还写过:“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他显然把雨视为典型的诗境。)吉川说:夕阳是燃烧的景象,雨是延绵的景象,这正显示了唐宋诗的差异。

一般读者从选本中读到的陆游作品,大都是表现爱国情绪的,因而容易觉得他是一个慷慨激昂的诗人。其实,除了这一类作品,陆游诗歌的情绪,几乎全是和缓而平静的,甚少有激烈紧张的表现。

明代中期开始兴起的新思潮,其显著特征是对宋代文化的全面抨击。祝允明首先提出“学坏于宋”、“诗死于宋”的惊世骇俗的论点,其后,提倡复古,否定宋诗,成为明代诗坛最风行的主张。当然,简单地否定宋诗,并不是科学的态度,说“诗死于宋”,也不是客观全面的评价。这种偏激实际是矫枉过正的手段,是用简截明了的口号表达内涵复杂的新的文化趋向。其根本意义,是扫除宋代以来的官方道德对人性的抑制,以及这种抑制在诗歌中的表现,恢复诗歌的激情。就此而言,偏激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是必要的、有价值的。

在新的思潮兴起之初,文征明的情况显得比较复杂。他为祝允明的《祝子罪知录》所写的题诗中,也称赞“祝子挺实甚,举刺弗自偏”,也说“磋哉诗死宋,吊以《三百篇》”,表明他赞成祝允明的反传统思想和反宋复古的文学观。但是,他又对人说:“我少年学诗,从陆放翁入门,故格调卑弱,不及诸君皆唐声也。”(何良俊《四友斋丛说》)证明他的诗与宋诗、尤其与陆游诗有相当深的渊源关系。王世贞《明诗评》也说:“大抵征明诗如老病维摩,不能起座,颇入玄言;又如素衣女子,洁白掩映,情致亲人;第亡(只是没有)丈夫气格。”这也是说文征明的诗一般不具有豪放昂扬的情调,与激情发扬的唐诗不同。

有趣的是,文征明也像陆游一样,容易被雨感动,喜欢写雨。一篇二篇地看,也许不觉得什么,若把他集子从头到尾翻一遍,几乎十首诗中必有一二首写到雨,就显得很突出了。不过在这里只能举些例子,看看雨到底引起诗人什么样的感受。下面是一首《夜雨》:

中夜清如许,沉沉听雨眠。无愁触还起,有忆正茫然。败絮和衣拥,昏缸背壁悬。俄闻喧屋漏,自起缚残编。

在清静的长夜,听那淅淅沥沥的雨声响个不住,因而久久无法入睡,这是文征明诗中屡次出现的一种场景。后二句,写出听雨时微妙的、难以解说的心情:本来没有愁,却被这雨触起了莫名的愁绪;想要抓住它,辨别一下这愁绪因何而起,却又觉得很茫然,说不清楚它由何而来。睡不着觉,便披起陈旧的棉衣斜倚在床上,挂在墙壁间的油灯,闪烁着昏黄的光芒。一会儿听到家人惊呼屋子漏了,于是赶紧起身,捆扎好陈旧的书卷,换个地方。这一细节也许是真实的,但写在诗中,却有更多的意义:一生与书相伴,所得到的只是清寒的生活,但要抛开这些书,却又不能。

另外,又选《暮春斋居即事三首》中的第一首:

经旬寡人事,踪迹小窗前。暝色连残雨,春寒宿野烟。茗杯眠起味,书卷静中缘。零落梅枝瘦,风吹更可怜。

长久没有人事上的交往(据另两首,是因为生病),闲来无聊,就在窗前向外眺望。在暮春的傍晚,看到天色暝暝,细雨迷濛,郊外烟气流漾,蕴涵寒意。周际寂无人声,呷几口茶,随意翻翻书,也很惬意。只是已经凋零的梅枝摇曳于风中,显得凄凉可怜。

在这两首诗中,都明显有几分寂寞孤独。一个温和而重视礼节的人,其实也就是与他人保持一定距离的人,因此寂寞是难免的。寂寞有时令人难以忍受(如前一首),有时又带来平静的愉悦(如后一首),所以诗人并不急于摆脱寂寞。同时,在这两首诗的结尾,都隐约有些刺激的成份:屋漏意味贫困,花残意味时光也就是生命的流失。但执着于这些问题,为此而悲哀,归根结蒂是没有出路的,所以诗人也并不急于寻求出路。

以理智约束并调节感情,以平静的态度对待人生中的难题,这是宋诗的特点,也是文征明诗歌的特点。但感情处于约制的状态而呈现平静时,便容易转化为淡淡的、持续的忧伤。这种情绪,与绵绵细雨最为切合。或者反过来说,绵绵细雨,最适宜作为这种情绪的象征和载体。所以文征明和宋代诗人一样,喜欢在诗中描摹雨景。

文征明并不像宋代人,认为约制个人感情是必须的社会原则,是必须强加给一切人的强制性要求。他只是从自身的性情出发,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和审美爱好。对于那些狂放不羁的朋友,他不但能够理解、尊重,甚至有些羡慕。就崇尚人性之“真”,厌恶一切虚伪行为而言,他又是同时代新思潮完全一致的,所以,既效仿宋诗,又赞同祝允明“诗死于宋”的论点。可以在他身上同时存在。因为仔细地分辨后,可知这其实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刁悍尖湍之辞

刁悍尖湍之辞

  徐渭同祝允明、唐寅一样,都是在民间故事中被改造过的人物,这种改造跟他们原来的情况相去甚远,但总是与他们为人性格的某个方面有关系。像祝允明的贪酒、喜好嘲谑,唐寅的风流多情,都是他们原来身上就有的。只是这些现象背后更深刻更复杂的思想情感,在民间故事中无法反映出来。浙江一带流传了很多“徐文长故事”,故事里的徐渭,是一个机智聪明,却又心肠促狭、专爱捉弄别人的人。这显然把徐渭歪曲得很厉害,但也不是毫无根据的。历史上的徐渭,既多才多艺、豪放不羁,又性格尖锐,对自己所讨厌的人,言语往往很刁刻。这种性格,在他的诗歌中也表现得很明显。他的同乡,明末散文家王思任在《徐文长先生佚稿序》中就说:“渭之才更刁悍尖湍。……口无旧唾,不少讥呵;目不再览,每多盱放。”下面就以他的《海上曲》为例:

暇日弃筹策,卒卒相束手。四疆险何限,但阻孤城守。旷野独非民,弃之如弃草。城市有一夫,谁不如木偶?长立睥睨间,尽日不得溲。朝餐雪没胫,夜卧风吹肘。彼亦何人斯,炙肉方进酒!

诗大约作于世宗嘉靖三十五年(1555)。当时,倭寇(实是中国海盗与日本海盗纠集在一起的集团)大肆骚扰东南沿海。明朝廷军队腐败无能,听任其横行作恶。当倭寇进逼至绍兴附近时,知府刘锡只顾守城自保,对人数有限的敌寇不敢稍有行动,把乡村的人民弃而不顾。徐渭大概也参与了守城,对知府的行为深感气愤,便写了一组《海上曲》加以讥讽。原诗共有五首,这里选的是第三首。前两首主要说流窜至绍兴的倭寇人数并不多,武器也不精良,官员们却吓得魂飞胆颤,第三首主要说守城的情况。

前六句批评绍兴府官员平日毫无应敌准备(倭乱已经发生好几年了),事到危急,便束手无策。在绍兴周围,多山陵河流,有险可据。然而官员们却只知死守一座孤城。进而斥责道:乡野中居住的,难道不是国家的人民,可以像草芥一般弃而不顾?接着六句写守城民众的情况:城中市民,无不被征调来守城,如木偶般呆立着。在官吏的监视下,连上厕所都不得自由。风餐露宿,正逢雪天,受尽寒苦。最后两句用极鄙夷的口吻责问道:那是些什么人啊,烤着肉,喝着酒,美滋滋地好不快活!

仅从字面上看,这首诗批评官员的无能、腐败,已经很尖锐。把乡村民众被弃如草、城市民众冒寒守城与官员们享受作乐的情形对比来写,已经取得了很强的效果。但徐渭诗的那种刁悍,还不在这里。他的撒尿(“溲”)和喝酒两桩事连在一起写。像叠现的影象,虽不加说明,却已造成暗示和联想,才是真正的刻薄!前面所说的意思,还是冷静的批判;后一种手法,已渗透了内心的厌恶情绪。

言语刁刻,不留余地,情绪尖锐而激烈,对无能的权贵充满鄙视,是徐渭诗歌(特别是早期诗歌)中经常可以看到的现象。嘉靖二十九年(1550)秋,蒙古首领俺答率骑兵直逼北京城下,在京都郊区烧杀掳掠,饱足之后才飞扬而去。远在江南的徐渭闻此感慨激愤,写了一首《二马行》。诗的前半部分用铺排手法,写京城中权贵家奴耀武扬威,所骑的马高大肥壮,装饰华丽;后半部分写城郊将吏无心作战,士兵所骑的马毛长骨瘦,无力奔走,通过两相比较,揭示朝廷将相的腐败无能。这种写作方法,早在白居易的诗歌里已经用得很多了,但徐渭使用语言的刁刻,却是前人少有的。他写城中游玩之马,是“胸排两岳横难羁,尾撒圆球骄欲死”;城外作战之马,是“天寒马毛腹无矢(腹中饿得连粪便都没有),饥肠霍霍鸣数里”,都是刻划到极点,显出泼辣味。如果想到徐渭的身份不过是个穷秀才,他骂的对象却是朝中宰相、当地知府,意义就更深了。

一般来说,中国的古典诗歌以温柔敦厚为正统的标准。即使批评,也讲究委婉含蓄。譬如李商隐的《贾生》诗,以“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讥帝王“求贤”的虚假,点破而不说尽,写意于言外,就很受诗家的赞赏。这当然是很好的写作手法,但一定要立为惟一的、排他的标准,就太嫌狭隘了。其实,各时代诗歌的特点,是相应于诗人精神生活的状态。温雅的语言,委婉的表现,除了艺术上的因素,也是社会上层的一种文化标志,是维持统治阶层内部和谐的需要。至于明代,情况已经不一样了。社会的中下层开始有了一定势力,特别是市民阶层,在政治、文化各个方面都很活跃,他们会把自己的个性带到诗歌里。特别是徐渭这样的诗人,地位虽然很低,自视却很高,平等意识很强。愈是如此,在看到虚伪、腐败现象时,反感就愈强烈。温雅委婉的诗歌,已经不足以表现他们的感情了。

从徐渭来说,还有些个人的因素在起作用。他天赋很高,却是出生在一个走向破落的官僚家庭,在家庭内又是婢妾所生的庶子,处处受到压迫,与外界对立、反抗的心理很强。因而,当他看到不合理的社会现象,就容易联想到自身,心中充满怨恨之气。作为发泄,他有意选择了尖刻的语言,甚至是很不文雅、在历来的诗歌中极少使用的辞汇,构成刺激的形象。

可以说,唐寅也好,徐渭也好,还有后来的“公安派”领袖袁宏道,都是对中国古典诗歌的传统起了某种破坏作用的人。但破坏就是解放,就是寻找新的方向。不管他们成功的程度如何,在一个古老的社会制度快要解体的时候,这种文化传统上的破坏是不可避免的。

长夜作鬼语

长夜作鬼语

  唐代中期有一批诗人,包括韩愈、孟郊、卢仝、李贺等,作诗不循常规,好标异立新、惊世骇俗,追求力度和刺激,形成一个特殊的流派。其中尤其是李贺,风格诡怪奇谲,又喜欢写阴森恐怖的景象,被古人称为诗中的“鬼才”。

徐渭中年时期,对这一派诗人产生很大的兴趣。当时诗坛上流行“诗必盛唐”的口号,特别推崇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等几家,认为到中唐诗已经不行了。这等于说诗歌有一定的标准风格、语汇,是大家都要学习模拟的。徐渭则强调诗是个人性情的表现,关键是感情的真实性。他从自己的个性爱好来看,认为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等人比较合于常规的诗,是“菽粟”(即日常的饭菜);韩愈、孟郊、卢仝、李贺等人的诗,别出心裁,才好比“龙肝凤髓”,不可多得。徐渭中年所写的诗,也被人评为“字字鬼语,李长吉之流也”(“长吉”是李贺的字)。《夜宿丘园》是徐渭三十五岁时,从绍兴去福建顺昌的途中写的。此行以水路为主,沿富春江转入衢江、南浦溪。一路风景极美,却不免有些荒僻。尤其是两省交界地带,到处是连峰叠障、老树怪藤、巨石乱滩。白天已是惊心动魄,晚间更令人觉得孤独不安。诗便是写山中夜宿的情景和心境:

老树拿空云,长藤网溪翠。碧火冷枯根,前山友精祟。或为道士服,月明对人语,幸勿相猜嫌,夜来谈客旅。

这是一个令人不安的氛围:黑魆魆的老树高高耸向天空,蔓生的长藤在山溪两壁织成翠网,碧幽幽的磷火(传说中的“鬼火”)在形状怪异的枯树根周围浮动着,或明或暗,好像有一群精灵在前山相聚。忽然就从前山来了一个穿道士服的人,站在白晃晃的月光下向诗人说话:大家都是旅途之人,特来闲聊,可不要猜疑呀!

作为纪游诗,通常都有实事作材料。在那晚上,可信确实来了一位道士,那么徐渭写诗时,也一定知道他不是什么山精树怪。但诗的根本作用,不是纪实,而是构境,于诗境中表现诗人的心态。因而,有什么样的心态,便会构造出什么样的诗境。就原来的材料来说,这诗完全可以写成另一种情调,譬如寂寞旅途中陌生人彼此相亲近的温暖,未必不是一首好诗。但诗人实际写成的诗境,是那样阴郁和不安,充满了“鬼气”,连好意来闲谈的道士,都带来一份恐怖和威胁,这就是诗人心态的作用了。

向前追溯,可以看到中唐诗人的心态对他们诗歌意境的显著作用。李贺虽有皇家宗室的虚名,但谱系已远,兼且仕途蹉跎,穷困潦倒、体弱多病,所以他就专爱写荒芜衰败、冷落阴暗、恨深愁重的景象,喜欢用“泪”、“死”、“病”、“鬼”、“血”等等惊心触目的字眼;孟郊是个一心想出人头地的人,却老大无成,所以他专爱写人生的病态,如贫穷、饥饿、寒冷、衰老,甚至麻木迟钝之类的感觉。总之,他们都是人生不得志、心理不平衡,所以要在诗中追求刺激。徐渭三十多岁的时候,经历了家道衰落、爱妻早夭、科举接连失败等一系列遭遇,乃至生计无着,漂泊人世,他的内心正是紧张不安、容易激动、阴郁压抑的时候,自然就喜欢上了李贺等人一派的诗。写出《夜宿秋园》这样带有“鬼”气的作品。

在这一段时间中,徐渭的诗大多写得不安静,常常带有某种惊悸的感觉。不仅是山中的深夜,就是光天化日之下,人群簇拥之处,也可以写出类似的感受。有一首《观潮》,是写他和师友一起观看龛山战地(在绍兴附近,当时官军与倭寇在此打过仗),然后登山观潮。开首是:

白日午未倾,野火烧青昊。蝇母识残腥,寒唇聚秋草。

据考,他们到龛山时,距战事结束已经很久,实际除了考察地形外,看不到多少战争的痕迹。但诗人非常善于构造他所需要的诗境。一二句借烧田(农民焚烧庄稼秸秆作肥料)的烟火渲染白日昏冥的气氛,暗示战场景象,这还只是手段巧妙;三四句写巨蝇靠着敏锐的嗅觉,聚集在遗有残余血肉的秋草上,舔食不息,这景象本来很琐细,不引人注意,被他特意摄取、放大,就显得很恐怖了。这也可以说是“鬼语”,同样是阴郁心态的产物。

所以,本文的标题“长夜作鬼语”,并不是专指《夜宿丘园》一首诗而言,而是同时象征着诗歌创作中的一种现象:当诗人的感觉特别敏锐,当他以阴郁的眼光看待周围世界时,他的诗中就会出现种种不安宁的、带刺激性甚至是恐怖的形象,即所谓“鬼语”。

托物言志思奋飞

托物言志思奋飞

  过去,“绍兴师爷”的名头是很响的。有人曾忿于鲁迅文笔的尖锐,便拿这话来攻讦他。不知道从何时起,绍兴文人惯于操此业,但至少在明代就很普遍了。徐渭的许多朋友,都曾为人作幕僚,他自己一生最重要的事件,也就是加入东南抗倭军务总督胡宗宪的幕府。

胡宗宪因为交结权相严嵩,而且生活奢华,搜刮民财,在历史上的声誉不大好,但他也是一个豪爽敢于任事的人,东南倭乱主要是靠他平息下去的。这比起那些唯唯诺诺的正人君子,到底要高明些。他起先任浙江巡抚,就很看重徐渭的才智,后来升任抗倭军务总督,主持从山东到广东沿海的军事,权倾东南半壁江山,却对一介布衣的徐渭再三殷勤相招,徐渭无法拒绝,只好作了他的幕僚。关于徐渭在胡宗宪手下几年的活动,有很多传说。袁宏道、陶望龄的《徐文长传》,都说胡宗宪用阴谋诡计擒杀倭寇首领,是听了徐渭的筹划。又说当时文武官员谒见总督,无不战战兢兢,唯有徐渭身穿一袭破旧衣衫,直闯辕门,放言天下大事,旁若无人。总之,他在胡宗宪那里是很受信任的。

但官场终究是官场。像胡宗宪那样的大官,对徐渭一类的文士在礼节上可以很随便,那是“礼贤下士”的表现;一旦事关利害,就由不得他了。譬如胡宗宪写给严嵩的文书,便大都出于徐渭手笔。尽管徐渭对严嵩是很厌恶的,他也不能不想尽阿谀奉承的辞语。大概还有一些事情,让徐渭感觉到不自由之苦,所以总想离去。有一次,胡宗宪送了一只白鹇给徐渭,徐渭趁机以此为题写了一首诗,表示自己的心意。白鹇是一种很漂亮的观赏鸟,雄性上体和两翼为白色,并布满整齐的黑纹,又有纯白的长尾,腹部则为纯蓝黑色。

浙江绍兴

片雪簇寒衣,玄丝绣一围。都缘惜文采,长得侍光辉。提赐朱笼窄,羁栖碧汉违。短檐侧目处,天际看鸿飞。

这一类托物言志的诗,最早可以追溯到屈原《九章》中的《橘颂》,那是拿橘树比拟自己的德行。如开首几句:“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王夫之解释为“喻贤者内美性成,为天所授”,和“喻忠臣生死依于宗国”。以后这种诗成为中国古典诗歌中一个独特的类型,作品非常之多。一般仍如《橘颂》,借比喻抒发情志,只要求切合“物”“我”双方。比如唐末黄巢所写的《不第后赋菊》: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皆带黄金甲。

这是黄巢因为考不取进士,下决心铤而走险,并预言自己将获得大成功。它以气魄宏大而受人赞赏。

至于徐渭的《白鹇》诗,因为要呈献给胡宗宪,表示自己希望脱离总督府的心意,就必须关合物、我、对方三者。多一层人际关系,必须考虑双方的地位、身份,写作的难度就更大。诗开首两句直切题面,写出白鹇鸟最显著的特征:它的白色羽毛,像是一片片雪花编结成的寒衣,又在上面绣了一圈圈细细的黑丝线。“寒衣”二字,已经有影射寒士的意思。而且据说徐渭是喜欢穿白衫的,这就更显得微妙了。但从字面上看,似乎只是写鸟。下面转为清楚的双关笔法。“文采”,既可以指文章辞采,又可以指美丽的花纹。“都缘惜文采,长得侍光辉”,借白鹇毛色美丽而为人所爱,写出自己因擅于文章而被收罗于幕中的意思,语气中又表示了对胡宗宪知遇之恩的感激。“提赐朱笼窄”,好像回到了纪实的内容:胡宗宪将白鹇装在一只朱色竹笼内送给他;但“窄”带有明白的感情色彩,于是仍然透出显著的寄喻之意:总督府对徐渭来说,是个狭隘的、不自由的牢笼。鸟儿“羁栖”(被强迫栖留)在笼,隔绝了广阔的蓝天,虽然生活很优越,却是违逆本性的,徐渭在总督府的状况,也正是如此,最后两句,是点睛之笔,写得非常有力:鸟儿屈身在房屋状鸟笼的短小的屋檐下,虽不敢抱多少奢望,却心有不甘,仍然斜望着那天边自由翱翔的大雁。“短檐”、“侧目”都是予人印象很深的辞汇,两句所描绘的形象,又保持在一个未结束的动态上,所以诗虽然到此为止,言外之意却通过这动态强烈地表现出来:它希望奋飞出去,回到自由的天地。

可以看出,这首诗对所涉及的三个方面,都照顾得相当周到。作为咏物诗,它的字面每一句都紧扣白鹇鸟,而且还清楚地交代了作诗的缘起——胡宗宪赠送白鹇;对胡宗宪,又保持了适当的恭敬和真诚的感激,并无指斥之辞。希望离去的理由,完全是从己方立论,即和鸟相同的自由本性;而最重要的是自我的意愿也得到充分的表达,丝毫不受其他因素影响。作为一首篇幅短小而语言简明的诗,做到这样当然是不容易的。中国文人常把诗作为社交的工具,这一传统培养了他们在语言表现上的严密和细致。

开首提过,徐渭在总督幕府受到相当宽容的待遇,他自己对此也是深为感激的,在《上督府公生日诗》中曾经说:“众人国士阶元别,知己蒙恩心所量。”但要是没有了基本的个人自由,他仍然会不顾一切地要求离去,由此对徐渭的性格可以有清晰的了解。

最后要作一些说明:那只白鹇,据徐渭在其他诗篇的附注中说,是死于虱害了。他自己则由于胡宗宪死于朝廷的权力斗争,并祸及总督府的幕僚,恐怕受到凌辱,以至发狂自杀。自杀不死,又在狂病中杀死了继室张氏,因此被逮下狱,坐了六年牢。要不是许多朋友救助,他几乎丧命。自由对于他,终究是“侧目”所望,却难以得到的东西。

情意温绵忆旧人

情意温绵忆旧人

  徐渭的性格是很激烈的。而且,正像前面所说,他有时甚至显得相当刁刻。不过,这种性格的人,大多是内外如一、较少虚饰的。因而,倘若他们真正喜爱谁,其感情的表现,往往也比一般沉稳持重者更显热烈和温存。徐渭对朋友,尤其是对门生和子侄辈,态度十分真诚,而感情上眷恋最深的,则是他的第一个妻子潘氏。他们结婚时,徐渭二十一岁,潘氏才十四岁,婚礼的场所,是广东阳江县主簿衙门(潘氏父亲任职之地)。徐渭后来有诗追忆这场婚礼:

掩映双鬓绣扇新,当时相见各青春。傍人细语亲听得,道是神仙会里人。

徐渭是在家庭衰败、与长兄相处不谐的情况下,作为赘婿进入潘家的,所以心境并不好。只是他那妻子虽然年纪小,却特别聪明,尤其了解丈夫敏感的心理,给予他很多抚慰——可惜十九岁就死了。后来徐渭两次再婚,结果都很糟,第二个继室张氏更是死于徐渭发狂之际。这种不幸,恐怕与前妻的影子大有关系。

在牢狱中,徐渭常常想念前妻,积思成梦,便写下了这二首《述梦》的诗,这大概是他一生中写得最为缱绻温柔的作品。

其一是:

伯劳打始开,燕子留不住,今夕梦中来,何似当初不飞去?怜羁雄,嗤恶侣,两意茫茫坠晓烟,门外乌啼泪如雨。

南朝有一首《东飞伯劳歌》,头两句是:“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牵牛星)织女时相见。”比喻情人不能相聚。徐渭借用这诗的意思,以伯劳比自己,说自己是硬被打散的;以燕子比前妻,说自己无法留住她在人世。然后又责怪妻子:既然今夕还要来到梦中,当初又何必飞走?“怜羁雄”是说前妻可怜被关在牢狱的丈夫,“嗤恶侣”是徐渭向前妻数说继室的可恶。一会儿天晓梦醒,梦中的一切都变得茫茫然,似乎融入了晨雾之中。只听门外乌鸦啼个不住,不由得泪如雨下。(按照古代一则传说,乌啼是坐牢的人将被放归的征兆,见《唐书?乐志》。)

其二是:

跣而濯,宛如昨,罗鞋四钩闲不着。棠梨花下踏黄泥,行踪不到栖鸳阁。

这是写梦中所见妻子的模样:她像生时一样,赤着脚洗东西,把罗鞋随便钩在什么地方。一会又在棠梨花树下走来走去,就是不肯到自己所住的地方来(按:鸳鸯鸟,雄性为鸳,雌性为鸯)。他们在阳江住过好几年,大概潘氏也学了广东人的习惯,爱打赤脚。从诗中看,留在徐渭记忆里的潘氏,实在还是个小姑娘。

专门为悼念亡妻而作的诗,大概始于西晋潘岳的《悼亡诗》三首,后继之作,真可谓汗牛充栋。夫妻的感情,在正常情况下总比一般的感情来得深厚,尤其当一方去世以后,回忆中所唤起的一切更为美好。所以,在这一类诗中,不乏感人至深之作。最有名的,可能要算唐代元稹的诗和宋代苏轼的词。元稹的悼亡诗写得很多,许多诗句广为传诵。如《遣悲怀三首》中“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等等。特别是《离思五首》之四,几乎人所皆知: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苏轼的《江城子》词,小题为《乙卯正月二十日记梦》,写作的缘由正和徐渭相同。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可以说,从语言的精炼来看,徐渭的两首诗不如后面举出的两篇名作,特别是缺少像“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不思量,自难忘”那样惊策醒目的句子。但它有自己的特点,却是值得注意的。

首先,这两首诗语言虽浅,内容其实不是很容易明白的。若不是对徐渭的生平有仔细的了解,对诗歌本身加以仔细的辨析,一下子也难以知道说的是什么。记得清代的一篇诗话,就把诗意搞错了。因为作者无论在诗题还是诗句中,都未曾标明悼亡的意思,更不用说悼念何人。他只是“述梦”,表现梦中的一些情绪和场景。也许,他本来并没有让别人读懂的打算,只是写给自己看罢了。

生者对于死者,尤其是一个近五十岁的男子对于十九岁就死去的妻子,照道理说,应该有许多怜悯。一般的悼亡诗,都有这样的情绪。但徐渭在《述梦》之一中,却没有照“道理”说,反而指责妻子过早地抛下了自己。事实上,他并非真的指责妻子。他一生遭遇不幸,如今又身陷囹圄,内心里自然深深依恋于少年妻子往日所予的情爱,而指责正是一种温情的、依恋的表现。第二首只写了一个琐细的场面,没有强烈的语汇,也没有令人感受深刻的地方。但若细细地读,自会知道那一份感情是多么深沉而温柔,甚至感觉得到徐渭这样一个狂傲的人,其实内心深处是很孤独也很软弱的,需要有他人的感情来慰藉。

这样的诗是不会有警句的。因为诗人在写作时,距离真实的感情状态太近,只有一些迷茫、琐细、平凡、具体的情绪。尽管他在表现这些情绪时也很精心,语言的节奏和声调十分轻柔,但他没有隔一段距离、比较冷静地审视自己的感情,从中归纳出什么带有普遍意义的人生感受,因而也就难以给读者留下过目难忘的印象。但这样的诗,在感情上恐怕比一般的好诗要更真实;当读者理解了诗人的处境和心情时,就会被它感动。这情况与明代散文的趋向有些相似。明代的抒情散文,有很多是写得平凡、琐细,以求真实的。

颓放而倔强的艺术

颓放而倔强的艺术

  徐渭不仅是一位杰出的文学家,而且是杰出的书法家、画家和戏曲家。他的多方面创作,具有统一的基调,那就是以蔑视陈规、大胆创造的精神,表现自我的个性意识、自由意志,以及在个性遭受压抑时所产生的充满悲愤的反抗情绪,和因失望带来的痛苦。后人对于他的艺术品格表示出极高的尊崇。袁宏道称他为“明代第一诗人”,汤显祖誉之为“词坛(指戏曲领域)飞将”,郑板桥曾刻一印,自称“青藤(徐渭的号)门下走狗”,齐白石也说:“我愿九原为走狗。”若从单一方面来说,也许不难找到与之并驾齐驱乃至超越他的人物,但要说在众多领域内均能如此独树一帜,恐怕为数极少了。

下面透过他的几首诗来谈他的书画与戏曲,或者反过来说也是一样。先看一首题画诗:

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这诗题在一幅墨葡萄轴上,大约作于万历初年徐渭刚出狱时,他已经是五十三四岁的老人。经过了多年的磨难,尤其是发狂、杀妻、下狱,再死里逃生,确是“半生落魄”。在常人,也许早就颓唐委靡,然而徐渭仍旧很倔强,不肯向社会低头。“独立书斋啸晚风”,完全是一派高傲猖狂的气概。后两句把画中的葡萄比喻为自己的超人才智,说是既然俗世庸众用不着它,那就任由它随便抛掷了。比起古诗中常见的所谓“怀才不遇”之慨,这里显然有更多的骄傲。

葡萄图(明 徐渭)

那么,诗的意思又如何在画中体现呢?当然画不可能像文字那般表述,但它的情绪却是完全与诗合拍的。那幅画水墨淋漓,主藤自距上端三分之一处起笔,枝枝叶叶,向下纷披垂荡,可以看出用笔如风雨之急骤,显现出狂放的韵律,使人感受到作者内心的激动、痛苦、寂寞和傲然不可羁勒的精神。徐渭是中国写意画派的创始人之一,他的许多作品,用笔极其放纵,形成刚健恣肆的线条,没有一点犹豫,一点拘谨;设墨也极其酣畅,有时甚至把水墨倒在纸上,随其散化之形而作钩勒。其胆大气雄、纵横不可一世之气,远非前人所能比。和《墨葡萄轴》一样,这类画都包涵了强烈的主观情绪在内。可以说,中国画注重主体、重抒情的特点,到了徐渭,变得更自觉、更充分了。

在这幅画上,题有前面所说的那首诗。它的书法,笔墨狼籍,呈潦倒之象,亦正与诗意相合。当然,徐渭的书法,并不完全如此。但总的来说,是以自由奔放、于苍劲中透露媚趣为特征,近年出土的《青天歌》可为代表。在正统的书家看来,似乎过于恣野,如其诗一般。但喜欢的人,则认为非常出色。袁宏道谓之“字林之侠客”,评价在以书法著称于世的文征明之上。另外,张岱、郑板桥等,对他也非常推崇。

至于徐渭的画竹和题画竹的诗,从保留在徐渭文集中的题诗来看,他画的竹,大量的是《风竹》、《雪竹》、《雨竹》,同一般画家的意趣明显不同。竹是国画中最常见的题材,它所以受人青睐,是因为在传统文化中,竹象征了一种清雅、幽静、有节操的品格。相传苏轼有首诗:“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取义正在此。徐渭画竹,亦取传统喻意中以竹象征节操的习惯,但他常置竹于风、雨、雪的袭击与压迫之中,则是更在强调自我与外力相对抗的态度,表达愤世疾俗的情怀,这与传统的画竹,已经有根本的区别了。下面录两首题诗,以见一斑:

画成雪竹太萧骚,掩节埋清折好梢。独有一般差似我,积高千丈恨难消。

                         《雪竹》

画里濡墨不敢浓,窗间欲肖碧玲珑。两竿梢上无多叶,何事风波满太空。

                         《风竹》

风竹(明 徐渭)

与戏曲有关的诗,想举他的《少年》。那也是徐渭出狱不久时的作品。他去天目山游玩,经过富阳,结识一位姓郑的老人。郑老是姚江人,往年也曾风流潇洒,踌躇满志,老来流落异乡,以教私塾餬口,一年只五两银子,还遭人欺凌。两人陌路相逢,却同病相怜,直喝得酒酣耳热。醉中郑老击鼓作乐,徐渭为之写下这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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