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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骆玉明 当前章节:151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4

少年定是风流辈,龙泉山下鞴鹰睡。今来老矣恋猢狲,五金一岁无人理。无人理,向予道:今夜逢君好欢笑。为君一鼓姚江调。鼓声忽作霹雳叫,掷槌不敢让《渔阳》,猛气犹能骂曹操!

“恋猢狲”,指教小孩子读书(至今仍有称小学教师为“猢狲王”的)。末二句,用三国时祢衡裸衣击鼓,作《渔阳三挝》之曲,痛骂曹操的故事。诗的后半部分,节奏急促奔放,恰似鼓点,诗中似乎看到两位白头潦倒的老人,在叫嚎喧嚣,发泄着内心的积郁。

从徐渭另外的诗里得知,他不但爱听击鼓,而且自己也能为此技。鼓有着其他乐器所没有的特殊的急促与兴奋感,能引起特殊的心理效应,这就是徐渭喜爱鼓乐的原因。他的传世戏曲作品集《四声猿》中,最有特色的便是演祢衡骂曹故事的《狂鼓吏渔阳三弄》(现在京剧中《击鼓骂曹》一剧,便是由此演变来的)。徐渭嫌《三国演义》中这一段不够畅快,特意把情节改为祢、曹死后,由阴间判官主持,重演当日的场面,好有更多可骂的材料。这个戏可说是中国戏曲史绝无仅有的一例,从头到尾,就是由祢衡一边击鼓,一边数说曹操的罪恶,并加以嘲骂,一股孤高狂傲、悲愤激越、刚烈倔强之气冲腾奔泻。这实际是徐渭一生痛苦悲愤情绪的集中抒发。徐渭是能够演唱戏曲的,可以想像他击起激越的鼓声,引吭高歌,其实是把现实世界给予他的一切磨难、屈辱和不平,从文学艺术的孔道中宜泄出去,以求得心理的平衡。

徐渭一生之不幸,是历代著名文人中少有的。但这种不幸和他的高傲倔强的性格,却也成就了他的文艺创造活动,令人感慨殊深。

人生未必求平安

人生未必求平安

  明代有一部历史小说叫《英烈传》,说的是朱元璋同他的谋臣猛将推翻元朝、扫平群雄、建立明王朝的经过。这书的作者不太清楚。早在书流传未久的时候,有人怀疑是武定侯郭勋命人写出来的,目的是为了夸耀其祖上郭英的功劳。还有一种本子,题名《云合奇踪》,作者标明是徐文长(即徐渭)。经学者考证,把这说法否定了。但为什么伪托徐文长呢?一方面,大概是因为到了晚明,徐文长的名气变得越来越大;另一方面,也许同他的一首诗有关,这就是以下要谈的《恭谒孝陵》:

二百年来一老生,白头落魄到西京。疲驴狭路愁官长,破帽青衫拜孝陵。亭长一抔终马上,桥山万岁始龙迎。当时事业难身遇,凭仗中官说与听。

有几个典故、辞语需解释一下。“西京”本义是长安,这里代指南京。汉朝起初建都长安,东汉时迁都洛阳,以长安为陪都,称西京。这情况跟明太祖建都南京,成祖迁北京,而以南京为陪都相似,所以用来代指。“亭长”又是用汉高祖刘邦代指朱元璋。刘邦出身低贱,原来只是个亭长(最低级的小吏),朱元璋原来是穷和尚,两人后来都成了开国君主。“一抔”是说皇陵,“桥山”是传说中黄帝的葬地。又有传说讲黄帝死后,有龙迎他上天。这里是用黄帝故事代指朱元璋之死。“中官”,是说守孝陵的太监。他们负责每天给死去的皇帝供膳,操办逢年过节的大祭。

这诗是神宗万历三年写的。当时徐渭出狱未久,去南京游览,走了不少名胜古迹,又特地拜谒了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孝陵。徐渭最喜欢跟人闲聊,听稀奇古怪的事情,守陵的太监又是无聊之极,就对他大讲了一通朱元璋的“当时事业”,大约是宫中流传的一些故事。因这诗写得炉火纯青,深藏不露,后来受到许多人称赞。另外,徐渭还画过一幅与这诗意相配的画。也许有人就误会了,把专说朱元璋开国故事的《英烈传》当作是他写的。

明孝陵(江苏南京)

这诗读起来,好像只是说谒陵的经过,其实含蕴很丰富。分析起来,诗中有两方面的内容:一是诗人自身的现实境遇,一是朱元璋与他的开国事业。在后一方面,又有意借用典故,把刘邦的事情也一起带进来,增强某种历史感。两个方面的事情,经谒陵、听太监说故事联系起来,从中隐约表露出他自己的人生向往。

“白头落魄”、“破帽青衫”,概括了自身的境况。在这后面,藏着一生的遭遇:少年意气,科场挫折,抗倭风云,下狱始末……。总之,是生不逢时,才士不能为世所用,无法建立辉煌功业。但尽管落魄至此,傲气却未消减。“疲驴狭路愁官长”,意思说,去孝陵的路上常有官员,自己骑了头无精打采的驴儿,要是狭路相逢,真是没有味道。这其实是不愿给官儿们让道、怕受窝囊气的意思。

一个老人,天赋极高,抱负甚大,怀才不遇,却还是傲骨棱棱。他来到孝陵,听人说朱元璋与手下一帮英雄拔起于草莽、打下万里江山的事情,又由此联想到几千年前一个叫刘邦的无赖汉,也是趁着风云动荡,提三尺剑取天下,心里到底是在转什么念头?

中国有句民谚: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这是普通老百姓的想法。动乱时代,战火蔽天,白骨遮地,实是令人畏惧。但胸怀大志的才俊之士,则未必这么想。对他们来说,在太平年代,由于权力结构稳定,并且总是有一定的封闭性,很难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沉沦下僚,为无能的上司所欺辱,那是很平常;弄不好,就像徐渭,“白头落魄”,一事无成,也算不得稀奇。相反,在风云动荡、天下大乱的时代,才能比家世等外在的凭藉更为重要,才俊之士在竞争中获得成功的机会更多。

只是这样的话不大好明说。唐代诗人杜牧有一首著名的《赤壁怀古》:“折戟沉沙铁未销,细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字面是说:若不是一场东风帮了周瑜的忙,让他得以火烧曹军,他的夫人小乔同孙策的夫人大乔都要被曹操抓去,在铜雀宫里陪曹操喝酒。但实际到底说什么?批评或赞扬这诗的人不少,往往说不到重点上。杜牧也是英锐而自负的人,他其实是说:人生之成功与否,要有外在的机缘。周瑜若非生当风云变幻之世,焉能成一代英雄而垂名青史?言外之意,自己何尝不及周瑜,不过未得“东风”之便,只好“青楼薄幸”。

徐渭这诗也是差不多的意思。不过他写得比杜牧还要隐晦,没什么火气。他只管说自己距朱元璋二百年,身份很低,是个落魄的穷老头,听人说太祖皇帝“当年事业”,真是津津有味。其实,一种自负和自哀相杂、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的情绪全都渗透在里面了。说这诗写得“炉火纯青”,就在笔调轻松自然,只叙事而不着一笔议论,读者已能够感觉到诗里深藏了许多东西。

当然,才俊之士不爱天下太平,也不是好脾气。弄不好,像李白跟了谋反的王爷,还自以为得意,结果倒大霉。最好是社会能够提供公平的竞争机会,让人才都有用武之地,才是上策。

随想诗

随想诗

  徐渭晚年有一类诗,风格颇为特别:这种诗没有严密的结构,看不出着意的剪裁和文辞的修饰,甚至没有特定的中心,就像一个人随便谈天一样,话题毫无目标地转换着。例如有名的《廿八日雪》。

《廿八日雪》所以有名,倒不是仅仅因为上述缘故,而是由于牵涉了明中叶几位著名诗人之间的纠葛;徐渭写了这首诗,自己也就卷进去了。为了读懂这首诗,并了解徐渭的为人,有必要把诗的背景先说清楚:从嘉靖到万历年间,文坛上出现了一个声势最为浩大的文学集团,主要成员有李攀龙、王世贞、谢榛、徐中行、梁有誉、宗臣、吴国伦七人,时人称为“后七子”(区别于李梦阳、何景明等“前七子”),以李、王为正副盟主。后来谢榛与李、王在文学思想上发生冲突,又夹杂了个人意气之争,遂被他们逐出七子之盟,宣布绝交。在这前后,李攀龙、王世贞在诗文中对谢榛大肆辱骂,言语非常刻薄。比如王世贞这位以才华横溢著称于世的诗人,在他的著名的谈艺之作《艺苑卮言》中,说谢氏的诗“丑俗稚钝,一字不通”,却偏要“高自称许”,骂他“何不以溺自照!”就是俗语中骂人的话:何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嘴脸。明代许多文人很任性,涵养不太好,但这样骂法却和他们地位的差别有关:李、王官做得不小,谢榛始终是个布衣。徐渭的《廿八日雪》,作于万历四年(1576),当时他出狱才三年,在南京游玩。那时李攀龙己经死了好几年,王世贞成为文坛宗主,声势极为煊赫。徐渭对官吏欺辱平民的行为极为敏感,对借官势扩大文学影响的做法也十分讨厌,在南京读了李、王他们辱骂谢榛的诗以后,好像是位路见不平的侠客,怒火中烧,就写下了这首诗。

但正像开首所说,这诗并不是围绕一个明确的中心剪裁的,读起来好像是很随便。第一节是:

生平见雪颠不歇,今来见雪愁欲绝。

昨朝被失一池绵,连夜足拳三尺铁。

杨柳未叶花已飞,造化弄水成冰丝。

此物何人不快意,其奈无貂作客儿。

就像对人谈天,先说雪天寒冷,又被人偷去了绵被(诗题下原有小注:时绵被被盗),夜里冻得全身蜷曲,僵硬如铁。又说雪景虽美,犹如杨花飘舞,无奈穷愁客居,也没心思观赏。继而转入第二节:

太学一生索我句,飞书置酒鸡鸣处。

天寒地滑鞭者愁,宁知得去不得去?

不如着屐向西头,过桥转柱一高楼。

华亭有人住其上,我却十日九见投。

这里说有位太学生(大约是南京国子监的学生)请自己作诗,在城中鸡鸣山上设下酒席,投书相招,只是天寒地滑,恐怕去不了,还不如就近去访一位朋友。这位朋友是华亭人(据考,此人系松江画家璩仲玉。华亭为松江古名),自己在南京和他交往最密,十日之中倒有九日相聚。

昨见帙中大可诧,古人绝交宁不罢,

谢榛既举为友朋,何事诗中显相骂?

乃知朱毂华裾子,鱼肉布衣无顾忌!

“帙”是书的布套,此处代指书。“朱毂”,朱漆车轮;“华裾”,华美的衣衫。“朱毂华裾子”,指贵人。这一节从准备去璩仲玉处,突然想起昨天在他那里读到李攀龙、王世贞他们骂谢榛的诗,觉得大可惊诧:绝交的事情从古就有,但既然交过朋友,为什么要在诗中公然辱骂对方?由此可知,那些身为贵宦的人,把布衣之民视为可以任意宰割的鱼肉,肆无忌惮。这样就把几个著名文士之间的纠葛,引伸到一个普遍的社会不平等、平民无尊严的问题上了。于是他又为谢榛担心:

即令此辈忤谢榛,谢榛敢骂此辈未?

回首世事发指冠,令我不酒亦不寒。

因为把谢榛遭辱骂视为普遍的社会问题的具体表现,所以就像自己挨了骂一样,非要骂还不可。“谢榛敢骂此辈未”之一问,是把自己也卷到那一场纠葛中去了,显得很激动。由此联想到自己过去与官场中人打交道的经历,所受的欺凌,所见的世道不平,不禁怒发冲冠,怒火中烧。但过一会儿,想想这一切都很无聊,不过是过眼烟云,不足挂意,于是平淡地收束:

须臾念歇无些事,日出冰消雪亦残。

一般七言古诗多用铺排的笔法,不求凝炼。但按照通常的诗歌美学,铺排也必须围绕一个中心,从不同侧面、或事件的过程来描写。像这样一首诗,从失被、雪寒、赴宴不成直写到转访老友,倒有一半多的篇幅在说与后半部分无关的琐事,《廿八日雪》的标题也很含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其实,仔细地读,可以发现这些内容并不是毫不相干。徐渭读到那些骂谢榛的诗,是“昨见”即廿七日之事,当天他也许已经有所感触,但尚未大动肝火。回家后发现绵被被偷,挨了一夜的冻,冻得他胸中块垒相积,有火无处发。廿八日再去璩仲玉家,途中突然想起“昨见帙中大可诧”,联想到自己穷困潦倒,一腔怒火便发泄出来。但这些只是潜在心理上的联系,作者并不曾有意提炼出什么明确的主题来,根据这一主题再对生活的材料加以斟酌取舍。他只是直接地表现了自己的一次内在心理活动过程,甚至,连这过程中几个环节的相互关系都不加交代。事情是由雪而起,便简单地拿《廿八日雪》作了题目。

通过这一类诗,徐渭尝试了一种不同于前人的文学观念与写作方法。他是把心理、感情的活动作为最根本的真实,而追求直达的表现。这种方法更切近于作者心理和表现对象的复杂性,具有更强的真实感。当然,若要判断《廿八日雪》这种诗是否成功、是否值得给予很高的评价,各人的意见也许不同,但作为一种尝试,总是有意义的。

纵论古史说名分

纵论古史说名分

  东汉初年有一位隐士名叫严光,原来与光武帝刘秀是同学。刘秀建立东汉王朝后,派人把严光从他所隐居的齐国(今山东北部)某处大泽中找来,请他做朝中的谏议大夫。严光不肯答应,又跑到浙江一带仍旧当他的隐士去了。至今在桐庐县南的富春江边,仍留有一座严子陵钓台(严光字子陵),据说是他当年钓鱼的地方;台下有专为纪念他的祠堂,也就是本诗要说的“严先生祠”了。

大泽高踪不可寻,古碑祠木自阴阴。长江万里元无尽,白日千年此一临。我已醉中巾屡岸,谁能梦里足长禁?一加帝腹浑闲事,何用傍人说到今。

头两句仿杜甫《蜀相》的首联,意思加以翻新。“大泽高踪”指严光最初隐居于齐国的行迹,“古碑祠木”指严光再度隐居富春江畔和后人对他的尊崇与怀念。然后转到自己的登临凭吊。“长江”是说富春江。江水滔滔不绝,时光也流淌不尽,隔着千年的历史,自己又来到这里。前四句,以祠堂为中心,将严光一生主要事迹和千古以来对严氏高风亮节的怀想统括在内,笔力显得很雄健。但这还是常见的写法,其作用主要在交代背景和渲染气氛。后四句专论一事,才是重心所在。

严光有一桩著名的传闻:他入京时曾与刘秀共寝,把脚搁在皇帝的肚子上,次日,负责观察天文星象的太史奏告:“客星犯御座(代表皇帝的星座)甚急。”这事正式载入《后汉书》,表明古人对此是很认真的。它告诉人们:天命所系的皇帝是何等神圣,凡人的脚搁上皇帝的肚子,就在天象上反映出来!但徐渭不仅不相信那个神话,还对人们津津乐道于此提出责疑:我现今喝醉了酒,就已经屡屡“岸巾”(头巾戴不正,露出额头。这是一种率意放任的姿态),谁还能在梦中管住自己的脚?偶然把脚搁在皇帝肚子上,完全是一桩琐碎小事,哪里用得着当作一件大事,从古说到今?

这里,诗人论说古史,首先是从自己说起,等于是说:若换了我,也难免有此一搁。由此将一桩历史故事变成一个与现实相关的问题。末句的责问,更包涵了深刻的言外之意:千余年来,人们对这么一件小事说个没完,实在是一种荒谬的心理。这又把问题引申得更远了。

徐渭的思想,有些是相当深刻而尖锐的。他在《论中》一文中说:所谓“圣人”并不是那么几个人,从君主到马医、铁匠,“凡利人者,皆圣人也”。这实际是否定了超于常人的“圣人”的存在。他又在《赠礼师序》一文中说: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美德,只是儒家学说中粗浅的东西,这也是变相的否定。孔子所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即社会不同等级与不同身份的人,要各守本分、各尽其职的“名分”观念,原本是传统政治制度、伦理道德的基础,徐渭竟也投以蔑视,可以说是很大胆的了。《严先生祠》,正是借议论古史,批判“名分”观念,表述平等意识,所以这诗才写得如此豪放而英锐。

在徐渭所生存的环境中,公然对现实中的君臣名分问题提出怀疑是危险的,因而他只能用借古讽今的办法。不仅是这首《严先生祠》,在其他许多咏史诗中,都有类似情况。不妨再读一首凭吊伍子胥的《伍公祠》:

吴山东畔伍公祠,野史评多无定时。举族何辜同刈草,后人却苦论鞭尸。退耕始觉投吴早,雪恨终嫌入郢迟。事到此公真不幸,镯镂依旧遇夫差。

伍子胥原是春秋时楚国人。他的父亲伍奢得罪于楚平王,遭灭族之祸,伍子胥只身投奔吴国。他帮阖闾夺得吴国王位,又发展了吴国的军事力量,受到重用。后率军队攻破楚国,开棺鞭笞楚平王尸骨以泄仇恨。最终却被吴王夫差疏远,以致被迫自杀。

徐渭此诗围绕伍子胥复仇和入吴后最终仍遭不幸两件事开展议论,辞锋十分犀利。伍子胥复仇一事,在早期似乎并未受到严厉的指责,至少在屈原的作品中还是把他当作正面人物看待的。但随着君主专制的强化,伍子胥的行为越来越受到非议。因为按照严格的“名分”观念,不管君主有什么过错,臣子都不可表示不敬,何况鞭尸?徐渭针对这种意见,把“举族何辜同刈草”与“后人却苦论鞭尸”两桩事实对举,以事实本身揭示后者的荒谬:难道伍氏一族的性命,竟不如楚王的尸骨重要吗?下面他更进一步代伍子胥着想:“雪恨终嫌入郢迟!”意思是:要论报仇雪恨,本该生擒平王才能满足,开棺鞭尸,实在已经太迟了!这一句说得很“辣”。

至于伍子胥投吴,始受任于阖闾,末受害于夫差(“镯镂”即属镂,剑名,夫差以此剑赐伍子胥死),说明为臣不易,无论在楚在吴,终究都是一样,也深涵着历史的感叹。

还有好些例子可以作为旁证。譬如关于项羽的诗,徐渭强调他杀死反秦义军名义上的领袖义帝根本不足为过,以此指责项羽是一种酷吏判狱式的作法;关于韩信的诗,又说韩信早该背离刘邦自立等等,都表明徐渭在君臣名分问题上的特殊敏感和强烈的批判态度。

怀古、咏史一类诗篇,大多有些议论,做翻案文章也很常见。但是,只有当诗人站在新的高度上,以新的历史意识衡量古人古事时,这种议论、翻案才格外有生气,给人以启发。

节妇的悲哀

节妇的悲哀

  从前在中国乡间行走,常常可以看到所谓“贞节牌坊”。那是用来表彰一些女子,或死了丈夫长年不改嫁,或自杀殉葬。由于“贞节”是通行的道德要求,能够立牌坊,必须有特异的事迹。所以说,每一处牌坊下,若不是埋葬了一个活泼泼的生命,至少也埋葬了一个女子数十年青春。

但是,道德是一股强大的社会力量,足以扭曲和改变正常的人性。在《儒林外史》中,可以看到腐儒王玉辉鼓励女儿殉节,在女儿死后,还“仰天大笑道:‘死得好!死得好!’”真是令人惊心动魄。这毫无夸张,纯是写实。由于“节妇”或“烈女”死后,其家属引为自身的骄傲,便到处请人作诗文表彰,所以在明清文人的文集中,充斥了这类东西。非常奇怪的是,有些思想很激进的文人,譬如明代的祝允明、袁宏道等等,一旦写起这样的诗文,竟也是腐气熏天(前面已经举了祝氏一例),真是“入鲍鱼之肆,久而不觉其臭”了。在此种背景下,读到徐渭与众不同的《节妇》诗,颇感难得。虽然,他本身也不能完全摆脱社会道德的约束,诗又是应人请求而作的,在今天看来未必尽如人意,但他立意在表达“节妇”之悲哀,在此类反人性的作品中,已经是极有人情味的了。

缟衣綦履誉乡邻,六十年来老此身。庭畔霜枝徒有夜,镜中云鬓久无春。每因顾影啼成雨,翻为旌门切作颦。百岁双飞原所志,不求国难表忠臣。

这位“节妇”已经守节六十年,大概不满二十岁就开始寡居了。很有可能,她才十五六岁,许配过人家却并未成婚,就走上了这条黑暗、漫长的人生之路。六十年来,她身穿丧衣(缟,白色),脚上缚着表示丧居的鞋带,在乡邻中博得贞洁的美名,渐渐成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庭畔霜枝”,是以经霜的树木比喻她的德行;但她的无数夜晚,却是白白地、苦苦地捱过。女子乌云一般的头发,是她们博得丈夫欢心的珍贵之物,也是古诗词中经常吟咏赞美的对象,但这位“节妇”却几十年不曾用心打扮它。她的鬓发与一切人生欢乐竟是毫无关系的。

前四句从作者的角度概括,已经写出守节之苦,以及“节妇”对正常生活的向往。后四句以“节妇”的口吻来写,便更多酸楚。她每常看到自己孤独的身影,不禁泪如雨下;抬头望见门楣上表彰自己的贞节匾额(也可指门前的牌坊),尤其愁眉长蹙,心怀痛切。就自己的心愿,原是希望夫妇白头偕老,并不希望像国难时表彰忠臣一样,被表彰做什么“节妇”!至此为止,诗中确实没有反对守节的意思,但诗人也并没有把“贞节”作为一种抽象道德加以夸张渲染,而是以充满同情的笔调写出了“节妇”的痛苦,以及平常的夫妇生活的珍贵,从而引起人们对守节行为的怀疑。

末句的意思,在另一首《读某愍妇吊集》中也有重复:“尔辈借将扶世教,妾心原不愿忠臣。”这里隐藏着一层深意:表彰贞节,既不是“节妇”自身的要求,也不是社会对“节妇”的诚意尊敬,而只是推行教化的手段。也许徐渭没有再进一步考虑下去,但由此引申,却仍旧可以得出如下的结果:“节妇”是被社会制造出来的,倘不是社会的压迫,便不会有如此多的“节妇”;“贞节”的道德,是自身无须“贞节”的男性统治者在“节妇”的痛苦上建立起来的东西。

这些诗出于徐渭笔下,并不是偶然的现象。他的某些文章,曾明确指出,女子本来具有与男子同样的聪明才智,只是由于社会的压制,使她们的聪明才智无法发挥。他的戏剧集《四声猿》中,有两个剧本是歌颂女性的:《雌木兰》写木兰从军故事,《女状元》写黄祟嘏的文才。她们两人,身为女子,便只能枯守闺室;扮为男装,顿时石破天惊,轰轰烈烈。剧中宜称:“立地撑天,说什么男子汉!”“世间好事属何人?不在男儿在女子!”这正是体现着新的社会思潮对传统观念的冲击。所以,不少有文化的女性对徐渭的作品特别有好感。明末一位女诗人顾若璞写过一首《沁园春?读四声猿》词,很有气派地说:

须眉汉,就石榴裙底,俯伏何妨?

但是,有一桩徐渭生平中的大事也应该在这里提出来,证明在女性问题上,阴暗的传统道德对他仍有深刻的影响。他在精神病发作时,杀死了继室张氏,原因就是因为怀疑妻子有外遇。这当然不是一种正常情况。一则徐渭与继室感情不谐,二则他精神病发作时,常有幻觉,会无中生有地看到一些人和物。但不管怎样说,妻子必须对丈夫忠贞不二的潜意识,在他心中还是埋藏得很深的。人终究是历史的产物,当历史处于变革状态时,人的品格往往会出现矛盾乃至分裂的现象。

多彩多情的世界

多彩多情的世界

  徐渭对花卉有特殊的偏爱。他年轻时写过几篇描摹牡丹、荷等花卉的辞赋,刻画得穷形尽态,可知他平时观察花是很仔细很入迷的。中年屡遭困厄,心情沮丧,诗多抒孤独忧伤之情,却也多次写到因看见花开而生出一份欣喜。如狱中所作《五十生辰》,全篇叹息人生渺茫无着落,结句却是“棘墙新月上梅花”,写月光把梅花的影子投在牢狱的墙上,透出一丝暖意。

作为画家,徐渭最擅长画花卉草木;作为诗人,他咏花卉的诗篇(包括题画诗)也很众多和优美。他沉迷于自然中花的世界,又在文学艺术中创造了一个花的世界。当然,后者并非对前者的单纯摹写,而是渗透了他自身的趣味和情感,表现出他的性格和审美爱好的各个方面。下面选出几首诗来,看诗人怎样根据不同的对象,选择不同的形式和语言来构造形象和抒发情感。

首先看《五月燕京歌》中的一篇。“燕京”即北京,徐渭中年以后多次到过那里。这组诗,以民间“竹枝词”的格调,写京城的风土人情,其中一篇咏石榴:

石榴花开街欲焚,蟠枝屈朵皆崩云。千门万户买不尽,剩与女儿染红裙。

诗中描摹农历五月时,北京街头石榴花开作一片红艳,如炽火如霞云,气氛热烈异常。前两句朴素而爽利,不加雕磨,便写出石榴花最显著的特征。尤其是“蟠枝屈朵皆崩云”,似乎树枝的蟠曲、花萼的凹屈,都是为着积蓄力量,最终崩裂开一片红云。这就把静态写成了有力的动态,与石榴花特别强烈的色泽相配合。所以,清人张谦宜《絸斋诗谈》称其“撰句高人数等”。其实后两句也很漂亮。石榴花当然不能作染料,但诗人用民歌中常见的天真稚拙的联想,把女儿家爱穿的“石榴裙”牵带进来,使诗中的形象更觉明艳活泼,同时也写出城市生活的特点。

石榴花之美,不在一朵两朵甚至一树两树的姿态,而在于那一片红艳明丽的色泽,在观赏者心中唤起的热烈而活跃的感受。因而诗人借用了民歌体格,以爽朗奔放的语言,大笔渲染,如果换一种形式、语言,效果就不同。至于特别富于力度的表现,那和诗人倔强而豪爽的个性有关。“崩云”一辞,徐渭在其他诗中也使用过。

这首《燕京五月歌》,如果笼统分类,也属于七绝。但这种民歌格调,实际与严格意义上的七绝有所不同。严格意义上的、属于文人传统的七绝,一般不是这样爽利,更不是这样写到穷尽无余的地步。读了下面一首《水仙》诗,就可以体会到两者之间的区别:

姊妹商量明月堤,夜妆莫解绿鬟丝。黄陵庙口无多路,去听女郎歌《竹枝》。

它不是直接描摹水仙花,而是用一群姑娘在月下窃窃私语、欲行未行那种轻盈美妙的情态,表现出水仙花微微摇曳、清雅素淡的风姿。或者,反过来说,诗人从水仙的姿态,想像出一幅月下群姝的图画。这就是七绝所要求得的“神韵”,一种言外之味。但如果用这样韵味去写石榴,恐怕就不见好。

富贵神仙图(明徐渭)

诗中的“黄陵庙”,是湖南湘阴的一座祭祀舜帝二妃的庙宇。所以“姊妹”也可能就是指二妃的幽魂(她们本来是亲姊妹,尧帝之女)。如果是这样,就更多一层清绝隔俗的意味。

《杜鹃花》却写得艳而凄厉:

烟雨艳阳天,山花发杜鹃。魂愁数叶暗,血渍一丛鲜。正色争炎日,重台沓绛笺。春风几开落,遗恨自年年。

相传杜鹃鸟是古蜀帝杜宇的怨魂所化,每逢暮春,啼哭不休,以至口中流血。诗中暗用此典,以鸟写花。首联起得平稳,写出在烟雨与艳阳时相交替的暮春,杜鹃花烂漫开放于山中的景象。承接二句是令人触目惊心的刻画:杜鹃叶片的暗,像是蜀帝的怨魂;花色的鲜,又像浸渍过怨魂口中的啼血。这种感情因素的加入,使得色泽无论是“暗”还是“鲜”,都变得强烈而富于刺激性。跟着转入开落两方面的概括:开时,鲜丽的朱红色(“正色”)可与炎日争辉,到了飘零之际,就变成绛色,散落在地,如同无人顾问的纸笺。它就这般倔强地开,无可奈何地落,一年复一年,永不罢休地述说自己的怨恨。

这是一首五律。律诗要求用严密的结构、精炼的语言,展现一个多层次的内容。尤其五律,更注重语言的简切。徐渭用五律写这首诗,正是为了便于作有力的刻画,创造一个凄艳的美感形象,同时寄托一种尖锐而不乏冷静的人生感受,表现了生命的痛苦、美丽与顽强。

七律的味道同五律也不尽似。虽然每句只多二字,节奏却婉转了许多。所以徐渭写素洁而娇艳的月下梨花,是用了七律的形式。

细蕊繁花带月芳,新妆摇荡宋家墙。银丛泛影通河切,酥的飘辉接梦长。夕鸟几条垂滴滴,春空一片缀苍苍。却嫌曙色催将晓,冷晕微收益渺茫。

首句点明《月下梨花》题意,次句用宋玉自称邻家美女常隔墙窥望他的故事(见于相传为宋玉所作的《登徒子好色赋》),喻梨花之娇姿。以下集中力量,写素色的梨花融入月色所呈现出的晶莹澄澈:成丛的梨花泛漾着银光,似乎在流向渺远的天河;偶尔有一片花瓣落在深闺少女的额上,像是一点“的”(古代女子的妆饰,通常为朱红色),它飘落时闪烁的光辉,也许就进了少女的梦中?被鸟儿所碰撞的枝条上,花儿颤动如将要滴落的水珠;在春日苍茫的夜空上,梨花连缀成一片虚幻的美景。到了天色将晓、月光渐淡的一刻,梨花的色泽似有似无,愈显幽渺。诗中写出了一种不容易表现的美:着色素淡、迹象若虚而情味悠长的娇艳。诗人奇妙的联想,和摇曳曼婉的音调,取得了很大成功。读者也许可以感觉到:在那个流连于梨树下的月夜,他是怎样的心情。

徐渭的一生,潦倒落寞,鲜丽的花卉世界和以此为素材的文艺创作,给予他很大安慰。以至到了七十二岁的暮年,他写《春兴》诗,还说“因思花草犹难辍,却悔从前受一经”。花草永远令他留恋,读经书求功名,却令他懊悔。

塞上和平曲

塞上和平曲

  自有历史记载,直至清人入关,中国北方华夏族与各个游牧民族之间的战争,断断续续打了几千年。横亘万里的长城,成了中国历史的一种象征。

战争的起因至为简单:长城以南是农业区,以北是游牧区,地理、气候的不同造成了生活条件的显著差别。从贫寒地区向富庶地区移入,是人口流动的基本规律。北方游牧民族有了合适机会,总要南下抢掠,甚或索性大批涌入长城以南,在这里定居下来。几千年来,不知有多少种族、多少人口,融入了汉族这个大家庭。习惯上,每个汉族人都喜欢自称是“炎黄子孙”,但这只能从文化传统上说,至于个人血缘,那是没法保证的。谁知道自己的身上有没有流着“胡人”的血液?

自有诗歌,从《诗经?小雅》中那一篇有名的《采薇》,到明亡以后的遗民诗,反映这一种战争以及将士戍边生活的作品,就从未断绝过。所谓“边塞诗”成了中国古典诗歌的一大流派。这一类诗歌,总是站在本民族立场,斥责敌方,宣扬爱国精神。这当然难以避免,也无可非议。但是,如果想到历史原是复杂的过程,游牧民族向农业地区迁徙,原是谋求生存的努力,要说一句善恶是非,至少不是那么简单了。

毕竟,歌颂战争是不得已的,歌颂和平,才是人们心中真正的愿望,历史终究要走向和平。

在明代,蒙古族退出中原以后,在长城以北广大区域分散成许多部落,恢复了半军事化的游牧生活,并经常向南进攻,有时甚至攻到北京郊区。现存的长城,就是明王朝为了防御蒙古铁骑,花费巨大人力物力修复起来的。直到穆宗隆庆四年(1570)以后,由于内阁首辅张居正和几位边疆大吏的努力,才实现了与蒙古部落的和平。从此,蒙、汉两族间再未发生大规模的流血冲突,这对发展蒙汉人民之间的感情,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

徐渭晚年曾两度北游长城边境。一次在神宗万历四年(1576),应其青年时代朋友、宣府巡抚吴兑之邀,为他作幕僚;一次在万历八年,应北京附近马水口守将李如松(辽东大将李成梁之子)之邀前往作客。在两次游历中,他写下了《边词》、《上谷边词》等数十首边塞诗,描述长期战争之后的和平景象,下面选出几首来欣赏:

十八盘山北去赊,顺川流水落南涯。真凭一堵边墙土,画断乾坤作两家。

                         《边词》之五

这是面对长城而发的感慨。十八盘山远远向北延伸,山谷中的流水却向南奔泻,可见自然原是浑然一体的,只是人为的“边墙”,把世界分割成绝不相通的两块地域。其实,徐渭的时代,长城已经开始失去它作为边防工事的作用,在今天更只是一个历史的遗迹。但是,类似的现象,却是从古到今始终存在的。徐渭就眼前景象随意抒写,却给读者以很深的感想。

沙门有姊陷胡娃,马市新开喜到家。哭向南坡毡帐里,领将儿女拜袈裟。

                         《边词》之十二

这是一幅亦喜亦悲的场面。一位和尚(“沙门”)的姊姊做了蒙古人的胜利品,成为一位“胡娃”之妻。如今,“马市”(蒙古人用马向汉人交换其他商品的边境贸易。允许开马市即意味双方实现和平)新开,和尚也有机会去探望姊姊了。在蒙古包中,姊姊领着她那一群混血儿女,痛哭着向和尚舅舅行叩礼,这景象真是难于言说。现在中国境内的各民族中,汉、蒙之间通婚最为普遍,习俗上的障碍也最少,这与通婚历史较长是有关系的。但最初的通婚,大概多是本诗中所写和尚的姊姊那样的情况。

八里庄儿一堡中,银镮小杏坠腮红。妆成自不撩人看,起莝黄刍喂铁骢。

                         《边词》之十二

“八里庄”是个地名。徐渭在那里见了一位蒙族少女,耳上戴着银镮,镮上又荡着一枚小小的杏状饰物,在她红红的腮边晃来晃去,煞是可爱。这少女却不似江南姑娘,喜欢引人注意,她只是自顾自打扮,完了自顾自喂她的大马。蒙古族号称“马背上的民族”,马是他们的宠物。美丽的少女喂养雄壮的“铁骢”,既是边地特有的风情,从画面来看,又是一种奇妙的相互衬托:马因人而更显雄壮,人因马而更觉娇艳。在这里,可以看到诗人对蒙古人民的美好感情。另一首《上谷边词》之七,写蒙族少年的英武,也是同样情调:

胡儿处处路边逢,别有姿颜似慕容。乞得杏仁诸妹食,射穿杨叶一翎风。

“别有姿颜似慕容”,说蒙古人长相与汉人相异,颇似史书上所说的慕容鲜卑(有趣的是,慕容鲜卑早已汉化,只留下“慕容”这个姓氏;今日内蒙古人的长相,与汉族人的差别也已不很明显了)。诗中的少年,能一箭射穿杨树叶,若作为敌人看,那是很可怕的;作为朋友,他一会儿跟人讨杏仁给妹子吃,一会儿演弄武艺,却是可爱得很。

《边词》中还有六首专写三娘子。她是最强大的蒙古俺答部落首领俺答晚年所娶的小夫人,因美貌而得宠爱。三娘子渴慕内地文化,力主和平,在俺答死后,对维护和平局面起了重大作用。她常到吴兑军中来,吴兑待她如女儿一般,徐渭也因而有机会写下她的英姿:

汉军争看绣裲裆,十万弯弧一女郎。唤起木兰亲与较,看他用箭是谁长?

                         《边词》之十三

当这位三娘子身穿绣花背心来到明朝军营时,将士们纷纷围观,谁都想看看这位率领十万大军的女郎。诗人也不禁想:传说中的木兰姑娘,跟她比武,结果将会如何?言下也多有赞美的意味。

在本文中,选录了比较多的诗作。一则多选些才能看到徐渭所写到的各方面情况,二则这些作品在边塞诗史上确是少见。在传统的边塞诗中,看惯了逐敌千里、立功塞外的豪情,久戍不归、马革裹尸的忧伤和酷烈,再来读这样的诗歌,顿时会有完全不同的感受。也许,描写和平景象不像歌颂战争那样紧张有力、激动人心,但是徐渭这些诗作,用笔随意而老练、充满人情味,却是同样惹人喜爱。

酒与诗画

酒与诗画

  酒是奇妙的东西。最初,先民大概是从水果自然发酵而成的液体中,发现了它的妙处,然后学会了制作。近年在内地的考古发掘中,居然还找到了数千年以前的酒液。它的历史,差不多跟中国的文明一样古老。尽管中外都有禁酒的事例,但要完全禁绝,恐怕谁也做不到。人类为了组成一个社会,不得不设立许多规制,因而在日常生活中,总是有所拘谨,有所防范。然而,一杯在手,胸襟渐开,人们就变得热情奔放,豪气倍增。若不是一连喝了十来碗好酒,武松岂敢过景阳岗?更奇妙的是,酒能催发人们平日被关闭着的想像力和创造力,所以诗人、艺术家,总是和酒特别有缘份。

中国第一位以喝酒著称的诗人,该数魏晋之际的阮籍。按照史书和笔记小说的记载,他是常常沉醉在酒中的,最高记录,是一连醉了近六十天。但他的诗中,却从来不说酒。而是表述清醒而深刻的哲理居多,可见他写诗时大约是不喝酒的,所以阮籍只能算一个能喝酒的诗人,而不是酒醉中的诗人。接下来要算东晋末年的陶渊明了。如果说阮籍喝酒,是求得麻醉,以忘却人生的痛苦,则陶渊明喝酒,已经是在追求一种人生的妙境:忘怀物我,超越人间的是非,归于自然,归于淳真。所以,他的诗就大量地说酒,描绘醉中的情趣。鼎鼎大名的《饮酒》之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可不是有些儿微醺?不过,若仔细读他的诗,会发现他总是“醉后说醉”,用清醒的态度,去分析醉中状态带来的人生启示。如《连雨独饮》的一节:

试酌百情远,重觞忽忘天。

天岂玄此哉?任真无所先。

云鹤有奇翼,八表须臾还。

这是说:才喝不多,就觉得日常的忧恼都已渺远;再饮几杯,就忘了与人相隔的“天”的存在。但“天”并非离我而去,因为“天”就是“自然”,就是“真”。在醉中方能任由真情,这才是与“天”合一的惟一途径。此时就像骑上了传说中仙人的凌云之鹤,片刻间游遍了天地八方。这实在不是醉人说的话,所以陶渊明该算是醉后的诗人。

至今乡间的酒肆,犹有高悬“太白遗风”旗帜的,这里当然不能漏了李太白。他贪酒是不用说了,“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就是打九折,也还是个杜甫说的“酒中仙”;诗中写酒,照王安石挖苦他的话,十首中倒有九首;但真正构成“太白风”的,一是他常在醉中、或至少是酒兴方浓的时候写诗,二是他专爱写酒中豪放不可羁勒的狂态。“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还有那著名的《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东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这里可不是能嗅出酒气来?所以,李白才是中国真正的酒中诗神,或诗中酒神。

徐渭生性豪放,诗也受过李白的影响,常爱写酒中的狂放之态。他的老朋友沈炼被权相严嵩害死,十年后才得昭雪,徐渭参与为沈炼校定文集之事,写下这一首《校沈青霞先生集醉中作》:

曩昔曾蒙国士待,今朝幸校先生文。纵令潦倒扶红袖,不觉悲歌崩白云!

这时徐渭正值精神非常痛苦的时期,不久前刚自杀过,所以从朋友的不幸联想到人世的艰辛,不禁狂歌当哭。

不过,这里主要想介绍他的《又图卉应史甥之索》。“图卉”,画花卉。“史甥”即史槃,是他的晚辈亲戚,又是他的门生和崇拜者,也是一位有成就的画家和戏曲家。徐渭晚年厌于交游,平时来往的主要是一群门生、晚辈。他爱喝酒,又特别嗜好河蟹,只是不太买得起。他的门生常送这些好东西来,骗他高兴,趁机讨他的书画。徐渭喝得兴起,便狂涂一气,掷笔而成。这首诗大概是绘完后题在画上的:

陈家豆酒名天下,朱家之酒亦其亚。史甥亲挈八升来,如椽大卷令吾画。小白连浮三十杯,指尖浩气响成雷。惊花蛰草开愁晚,何用三郎羯鼓催?羯鼓催,笔兔瘦,蟹鳌百双,羊肉一肘,陈家之酒更二斗,吟伊吾,迸厥口,为侬更作狮子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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