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说过,徐渭的有些画作,水墨淋漓,线条纵恣,有不可一世的气概,却又常出人意表地点染得恰到好处,令人称绝。清人彭绍升《二林居士集?徐文长画卷跋》说是像海市蜃楼,又像是仙人随手幻化,“不思议中天然涌现,初非人力能到”。这恐怕有两方面原因。一则徐渭的精神病从未彻底痊愈过,他是一个内在冲动十分强烈的人(天才往往离精神病不远)。荷兰伟大画家梵高也是个精神病患者,他的作品同样以色彩和线条具有惊世骇俗的大胆与自我表现的特点著称,与徐渭的情况颇相似。二则徐渭的大幅作品,常常是在酒醉状态中完成的,是活跃的潜意识支配下的产物。诗中“小白连浮三十杯(古人称饮酒为“浮白”),指尖浩气响成雷”,就写出了那种不受意志力控制的内在冲动。这样画法,小幅当然是不行的,只有用“如椽大卷”才能尽兴。
其实,诗、画都是作者人格的外现,两者相通的。这首诗写自己作画的情态,对自我的艺术创造力的自信与骄傲,也就很好地描绘出一个天才艺术家的形象与个性。诗的语言也是肆放无拘,自然天成,散发着醉中豪兴。据说唐玄宗(排行第三,故诗中称他“三郎”)曾在宫中击羯鼓,花柳为之开放,这就是“羯鼓催花”的故事。诗人说,自己酒兴正浓,指尖如有春雷轰鸣,将巧夺天工,使艺术的花朵在纸上连片舒放,何用三郎羯鼓?下面再以急促的节奏,写一阵饕餮,一阵豪饮,便以笔为口,迸发出惊天动地的佛家狮子吼声!(佛家谓如来讲经,如狮子吼,声震世界。)大画家不可一世之气,便跃然纸上。
老来慕童真
“风鸢”就是风筝。徐渭七十多岁时,画过几十幅小孩放风筝的图画,用来卖钱餬口。卖画是论尺寸的,郑板桥卖书画的告示《板桥润格》就标明:“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又附打油诗一首,有云:“画竹多于买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画放风筝,极易画长,一根线往天上一拉,上头是风筝,下头是小孩,便成了中幅、大幅。徐渭有没有存这种滑头心思,现在难以判断,只是他留下的近三十首《题风鸢图》诗,无论写孩童还是写自己,都很真实。
最早专写儿童生活的诗,是西晋左思的《娇女诗》。左思这人不怎么可爱,到京城求富贵,遭人冷落,却在《咏史》诗里穷说大话。但他的《娇女诗》实是不错,那两个娇憨女儿,小的大约六七岁,大的十岁光景,贪吃,贪玩,好打扮,不肯读书,却爱卖弄,写得活灵活现。这种诗并不是写给小孩读的,是成年人自己从孩童身上触起的一种追忆和感想。人都要长大,长大了得到不少东西,又失去许多东西,尤其是那一份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童心。因为不好明说,便借了写孩童来抒发。
唐诗中这类作品不多。李商隐有一首《骄儿》,是套用《娇女诗》的格局。他过份夸耀自己儿子聪慧超人,前途无量,又说了不少大道理,丧失诗的味道。况且他那儿子也未见有甚出息。宋代诗词中,记述日常生活的成分显著增加,涉及儿童的作品也相应多起来,且趣味正是在童心的可羡。如杨万里《闲居初夏午睡起》绝句:
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辛弃疾有《清平乐?村居》词: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这两篇虽不是专写儿童的,但都是拿儿童的顽皮天真作点睛之笔。那个捉柳花的孩子,那个卧在溪头剥莲子吃的小无赖,给杨万里、辛弃疾带来许多生活的趣味。其实,他们也想那么干呢!
只是,一口气作几十首诗,写小孩放风筝或玩其他的什么东西,例子就不好找了。自然,这跟徐渭画《风鸢图》卖钱直接相关,但也不完全出于此。要知“童心”二字,明朝人是用来做大文章的。李贽的“童心说”,就是把“童心”扩大为人的自然之性、真实之心,以此反对一切固陋的成见和虚假的道德,实际是借标榜“童心”鼓吹人性解放。徐渭也指责当代社会充满虚饰:“天下之事,其在今日,无不伪也。”他晚年讨厌同俗人打交道,有时不愿见来访者,竟顶着门大叫:“徐渭不在!”所以,画风鸢图,题诗,就像李贽评《水浒》,特别赞赏毫无机心的黑旋风李逵,也是作者人生意识的寄托。如果说这世界充满虚伪,至少孩子是真实的。这背景要比前人写同类诗的心理更复杂了。
从诗本身来看,《题风鸢图》都是率意之作,徐渭自称是“张打油叫街语”。但即使是信口而成,也不乏火候老到之妙,更有许多天趣灿发、令人会心一笑的地方。只是有些当时的俗语,现在己不易领会了。下面就选几首比较明白的来读。
春风语燕泼堤翻,晚笛归牛稳背眠。此际不偷慈母线,明朝辜负放鸢天。
春风正紧,燕儿鸣叫着在河堤上下迅急地翻飞,那放牛娃稳稳躺在牛背上,吹着笛子回家,这是可见的场景。他心中算计要偷母亲的线,明日好放风筝,这是从虚处推出一层。虚实相映,内容显得丰富。此刻想来,慈母之重要,就在有线可偷吧?
偷放风鸢不在家,先生差伴没处拿。有人指点春郊外,雪下红衫便是他。
这位是放风筝的激进派,春雪未融,便逃学去玩了。从先生查问、派人捉拿,到有人指点郊外人影。构成短小的情节,因而四句间一气贯通,活泼灵动。“雪下红衫”,色彩衬托得分外鲜明。
新生犊子鼻如油,有索难穿百自由。才见春郊鸢事歇,又搓弹子打黄头。
“黄头”不知是什么鸟儿。这首透过放风筝一事,写小孩百般淘气,顽皮无止休。“穿牛鼻子”,是乡间比喻管束顽童的俗语。这一位却是穿不住的,总是自由自在。可惜总要长大,总有一天要被穿住牛鼻子,老老实实耕田。
我亦曾经放鹞嬉,今来不道老如斯。那能更驻游春马,闲看儿童断线时。
看人放风筝断了线,最觉得快活,这是儿童恶作剧天性的表现。作者年逾古稀,也以此为乐,可见童心未泯。自然,如果不懂得这种快乐,也就不必看人放风筝了。
风吹鸢线搅成团,挂在梨花带燕还。此日儿郎浑已尽,记来嘉靖八年间。
这一首味道跟其他的不一样。前两句写一群孩子因风筝被挂,一路伴同燕儿回家,场面生动,如在眼前。下面才说那群伙伴如今差不多全已不在人世,那个场面,是世宗嘉靖八年(1529)即六十多年前的事。于是才明白这是诗人回忆儿时光景的诗。这一倒叙的结构,既符合老人回忆早年事件特别清楚的特点,又把昔与今加以大跨度的剪接,造成“儿郎浑已尽”这样惊心动魄的句子,令人不胜人世沧桑之感。嘉靖八年,徐渭九岁,正是被人称为“神童”,而又特别顽皮的时候。倏忽六十多年过去,回顾起来的感受是无法述说的。在这时刻,尽管一生历尽磨难,他对人生该仍是很留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