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秦观从浙江会稽入京去见苏轼。二人一见面。苏轼就说:“分别日久,听说你写作了不少好诗词,最近,京城里到处都在传唱你写的‘山抹微云’一词。”秦观一听,以为苏轼是在赞扬他,连忙谦虚了几句,不料苏轼马上接着说:“我没想到许久不见,你作词竟模仿柳永,写得颇俗气。”秦观一听,方才明白苏轼是在反言相讥,马上解释说:“我虽然没什么才识,还不至于如此吧?先生所言,不太过分了吗?”苏轼说:“你词中的‘销魂。当此际’,不是柳永词的句式又是什么呢?”秦观一听,这才服输。然而,此词已流传开来,不能再改动了。这首词是秦观的一首《满庭芳》:
山抹微云,天黏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染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原来,这首词是秦观在会稽时所作,他人还没到京城,词就传到京城了。当时,会稽太守程介辟请秦观参加宴会。酒宴上,秦观邂逅了一位歌妓,两情眷眷,不能忘怀。因此就写下了这首《满庭芳》。“销魂。当此际”,当然是指酒宴上而言。由于此词写得好,以致出现后来秦观的女婿范温在参加一个酒会时,称自己为“‘山抹微云’女婿”,令人刮目相看的事。
苏轼和柳永,在词的创作上,在宋代代表着两个不同的派别。苏轼的创作是代表文人词,比较雅致含蓄,用语也比较典雅;而柳永则代表市民文艺,可以说他是市民阶层文艺的代表,一般表现得比较直露浅俗,用语也比较通俗。尤其在表现男女爱情上,二人的这个区别就更加明显了,如苏轼在山东密州做官时写的一首《江城子》词,是悼念他妻子王弗的: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这首词,感情深挚而沉痛,与那些表现“绮罗香泽”艳情的词简直不能同日而语。古代不少人都说苏轼写词是“短于情”,实际上,他只是不喜欢“绮罗香泽”的艳情,仅通过这首词,我们就可以看出他是怎样的“深于情”了。
这样,我们就明白,为什么苏轼批评秦观作词学柳永了,因为这正是两个不同的艺术流派,两种不同的艺术风格的斗争。
黄庭坚老年多情
黄庭坚老年多情
宋代词人黄庭坚,在宋哲宗绍圣年间,因为修《神宗实录》失实,被贬为四川涪州别驾,后为黔州安置。在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被朝廷召回,当时路过四川泸州,却留下了一段风流韵事。
事情是:当时泸州主帅与黄庭坚关系要好,他就请黄庭坚在府上多住几日,每日设酒宴款待他。泸州主帅有一个官妓名叫盼盼,长得十分漂亮,人也极为聪慧,主帅对她十分宠爱。短短的几天,黄庭坚就对她神动心摇,以目相许了。于是,他就写了一首《浣溪沙》赠给了盼盼:
脚上鞋儿四寸罗,唇边未麝一樱多。见人无语但回波。
料得有心怜宋玉,只应无奈楚襄何。今生有份向伊么?
这首词,写得通俗直露,有点轻薄。上片描写盼盼的鞋子,唇边笑靥,说她见人不说话,只是回眸一笑。下片则用了一个典故将自己比作有才华的宋玉,将泸州主帅比作楚襄王,而将盼盼比作巫山神女,神女原眷恋楚襄王,而自己今生今世,能有这样的缘份和盼盼在一起么?这首词上片通俗,下片则大含挑逗性,可以说,是黄庭坚写给盼盼的一封情书。而盼盼当然深解其意,她接过此词,也就很得体地说了声:“谢谢。”
这时恰好泸州主帅又设宴招待黄庭坚,黄庭坚就向盼盼请求说:“请您唱一支歌助酒吧。”盼盼不便推辞,略一思索,就唱了一首《惜花容》词:
少年看花双鬓绿。走马章台管弦逐。而今老更惜花深,终日看花看不足。
座中美女颜如玉,为我一歌《金缕曲》。归时压得帽檐欹,头上春风红簌簌。
这首词表面上似写了花,实际上却是以花比女子。上片说少年看花走马章台,而今老了,更是看花看不足了。下片却是以男子的口气写出的。最后二句说看花回来,头上花压歪了帽子,春风吹来,满头红艳。可以说,这首词是别有所谓,意指黄庭坚老年多情的,因为黄庭坚此时已是五十六岁了,之后四年黄庭坚即去世了。盼盼果然聪慧,用此词既表达己意,也暗喻了黄庭坚的老年多情。同时词中的“座中美女颜如玉,为我一歌《金缕曲》”几句,也迎合了黄庭坚的心理,黄庭坚听了也就哈哈大笑。当然黄庭坚是深解此词的含意的。
第二天,泸州主帅邀黄庭坚到附近的山寺去玩,自然也就带上了盼盼。聪明的盼盼触景生意,想起了昨天自己在酒宴上唱的《惜花容》,黄庭坚该有所感触吧?她就向黄庭坚说:“黄大人喜欢作词,值此春日美景,就请你再赠我一首吧。”黄庭坚欣然应允,提笔写了一首《蓦山溪》:
朝来春去,陡觉春衫便。官柳艳明眉、戏秋千,谁家倩盼?烟滋露洒,草色媚横塘,平沙软。雕龙转。行乐闻弦管。
追思年少,曾约寻芳伴。一醉几缠头,过扬州朱帘尽卷。而今老矣,花似雾中看。欢喜浅。天涯远。信马归来晚。
这首词,比他第一次赠给盼盼的《浣溪沙》严肃多了。词中描写春日美景,追思了自己的少年风流,而写出自己老年的无奈与留连。特别是“而今老矣,花似雾中看”,很像是对盼盼的“而今老更惜花深,终日看花看不足”的解释,也像是对自己在《浣溪沙》中对盼盼轻薄态度的忏悔,这才是黄庭坚的真正感触吧。
《临江仙》少游独冠
《临江仙》少游独冠
宋代词人秦观,字少游,他曾写有一首《临江仙》词,这首词独超众人:
千里潇湘挼蓝浦,兰桡往日曾经。月高风定露华清。微波澄不动,冷浸一天星。
独倚危樯情悄悄,遥闻妃瑟泠泠。新声含尽古今情。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这首词,上片描写了月高风定的夜晚风景,下片由此展开联想,想到了湘水之神灵鼓瑟,倾注了自己的情感,最后二句是引用唐代诗人钱起《湘灵鼓瑟》中的诗句,用得恰到好处。展示了曲终后的意境。这首词,有情感,有意境,有现实,有想像,不愧是一首上乘之作,以致在秦观死后,有一位官妓仅唱了其中的二句,就博得了人们击节赞赏的事。
事情是,有一天,潭州太守在合江亭大宴宾客,请了许多官妓参加,也邀请了好朋友张才叔。太守对众官妓说:“今天大宴合江亭,你们唱歌助兴,每人都唱一首《临江仙》,词是谁写的都可以,以较优劣。”众官妓闻言,一个个情绪激扬,清歌擅板,演唱起来,唱了许多首《临江仙》词,太守与张才叔二人似乎都不满意。这时,一位官妓走上前来,唱道:
微波澄不动,冷浸一天星。
二句词描写了夜晚江上的凄冷意境。太守与张才叔二人不禁拍手叫好。可再一看,这位官妓怎么也唱不出来了。二人一回想,这二句词没头没尾,就向官妓要这首词,不料这位官妓说:“贱妾该死,我昨天晚上住在一艘商人船上,邻舟有一个男子,他看见月光清亮,就从船舱里出来,倚着船桅杆而歌,声音凄切哀怨,催人泪下。我也深受感动,但却没有把这首词记下来。只记了这二句。如果你们有兴趣,我愿陪你们一起去,你们记下来好了。”太守答应。
当天晚上,他们就同这位官妓一起到了商人船上,果然,月亮东升之时,一男子又倚桅杆而歌。这时,太守的好友有一个叫赵琼的人,听后不禁潸然泪下,声音咽哽地说:“这是秦观生前写的词呀!”这时,太守就让商人派人到邻船上一打听,果然那条船就是秦观的灵船,上面停着秦观的灵柩。赵琼因声识曲,听出了是秦观的词,可谓善于辨别,而太守与张才叔因句而寻词,击节称妙,可谓善于鉴赏。而其中最为重要的,则归因于秦观这首词确实写得好。
败诗思与续诗
败诗思与续诗
宋代释惠洪的《冷斋夜话》曾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说当时黄州的潘大临很会写诗,常常能写出一些精彩的句子,但是他却家境贫寒。当时的著名大诗人,如苏轼、黄庭坚都很喜欢他的诗。临川的诗人谢无逸和潘大临很要好,二人常书信往来。有一天,谢无逸写信给他说:“近来你有新诗问世吗?”潘大临写信告诉谢无逸:“秋天到了,到处景物都很喜人,都能引发诗思,但可恨的是常常为俗气所笼罩,所败坏。昨天我在家闲卧,听见住宅旁边林子里的风雨之声,立即诗思大发,提起笔来,在墙上刚刚写了一句:满城风雨近重阳。忽然外边收租的人来了,于是诗思被大败,只写了这么一句。”事情传开了,闻者都笑潘大临太迂腐。
但潘大临告诉谢无逸的这件事却是真实的,这是他创作中的真实经历,他所说的诗思被大败,是说他写诗的灵感被破坏了。这一点,古人是有所认识的。《诗说》就评潘大临的这个经历说:
诗之有思,卒然遇之而莫遏,有物败之,则失之矣。故昔人言覃思、垂思、抒思之类,皆欲其思之来。
这里的“思之来”之“思”就是创作灵感。这种创作灵感起源于某时某地的特有景物的触发,实际上也是生活积累的结果。
虽然潘大临被人讥为迂腐,而且又只写了“满城风雨近重阳”这么一句,但这一句却赢得了不少人的夸奖。当时吕居仁夸奖这句诗道:“文章之妙至此极矣。”以致后来有人假托谢无逸之名,续了两句诗说:“病思王子同倾酒,愁忆潘郎共赋诗。”诗中的“潘郎”,就是潘大临。那么,谢无逸到底有没有续诗呢?事实上,谢无逸也接着潘大临的“满城风雨近重阳”不但续了诗,而且续了三首,这三首是:
满城风雨近重阳,无奈黄花恼意香。雪浪翻天迷赤壁,令人西望忆潘郎。
满城风雨近重阳,不见修文地下郎。想得武昌门外柳,垂垂老叶半青黄。
满城风雨近重阳,安得斯人共一觞。欲问小冯今健否,云中孤雁不成行。
诗中的“潘郎”就是他的好朋友潘大临。这首诗表现了他对老朋友的深切的情愫,并流露了一种凄婉的思念。
张耒的两首赠妓词
张耒的两首赠妓词
宋代文学家张耒,字文潜,是当时楚州淮阴人。他与黄庭坚、秦观、晁补之三人一同被时人誉为“苏门四学士”,即认为他们四人都出身苏轼的门下,都颇有才华。
苏门四学士的文章都写得不错,文章风格等等都受苏轼的影响。如秦观,后人甚至认为他写词从情韵兼胜上讲,不仅学苏轼,而且还超过苏轼(《四库全书提要》)。
四学士之中,黄庭坚、秦观、晁补之三人都写词,而奇怪得很,偏偏只有张耒不写词。相传,他一生只写了两首词,而且这两首词写作都是颇有缘由的。其中一首是他初到许州做官之时,当时他很喜欢许州官妓刘淑奴,于是就写了一首《少年游》赠她:
含羞倚醉不成歌,纤手掩香罗。偎花映烛,偷传深意,酒思入横波。
看朱成碧心迷乱,翻脉脉,敛双蛾。相见时稀隔别多。又春尽,奈愁何!
原来,这是一首写官妓刘淑奴醉酒的词。她本来就有点害羞,这下又因为多喝了点酒,就以此为理由,连歌子也唱不好了。于是将罗帕捏在手里,依偎在花烛旁边,用眼睛偷传情意,可以看出,眼神带着那醉态,一副醉意朦胧的样子。下阕写刘淑奴醉眼朦胧,越发醉得很了,看朱成碧,眼前的颜色都变了,于是又含情脉脉地收紧了眉头。最后二句则写他和刘淑奴的情谊,相见时少,但离别时却很多,时值春末,又怎样打发这心中的愁苦呢?可以说,这首词,写得颇有韵昧,写刘淑奴的醉态,也维妙维肖,出神入化,没有一点情意绵绵的感受与刻画入微的传神之笔,是写不好的。它足以与欧阳修、晏殊等人的小词相媲美。
第二首则仍是他在许州即将离任之际写的,也是写给刘淑奴的。词名则为《秋蕊香》:
帘暮疏疏风透,一线香飘金兽。朱栏倚遍黄昏后,廊上月华如昼。
别离滋味浓如酒,著人瘦。此情不及墙东柳,春色年年如旧。
这是一首离别词。词中上阕写离别之苦,屋内帘幕放下了。习习凉风,透过帘子吹了进来,香炉里的香飘成线。黄昏后,思念情人即将离去,独自倚栏,直到月亮出来,月光洒在走廊上。下阕写作者离别滋味是那样浓厚,以致被别离之苦所折磨,人都瘦了。最后作者却又不无遗憾地说:这种离别之情呀!虽然把人折磨瘦了,但是由于思念情人,却情愿沉浸在这浓如酒的别离滋味里,去回味,去体验,从中回味往日的情谊,从中体验爱的痛苦。这实际上又是一种幸福的享受。但怕的是,此种离别之情是那样短暂,很快就会过去,它还不如墙东的柳树,每年春天来了,它总是如此……这首词写离别,上阕描写环境,虽未写人,而人在其中,下阕写别离滋味,以“浓如酒”喻之,并且反用其意,以柳寓意,以表示愿让“浓如酒”的别离滋味常在来描写作者此时的离别心态。一反过去词人写离别的手法,可谓是别出蹊径,手法高妙,艺术效果极强,也极为传神,足以见出作者写词的艺术才能。
张耒一生中写词不多,却都写得十分成功,以致宋代吴曾《能改斋漫录》评价说他的词“味其句意,不在苏轼等人之下”,见解是十分正确的。不过,通过张耒词的创作,也许会给人这样一个启示:在文学创作上,到底是作品多而滥好呢,还是少而精好呢?
万里云帆昨日到
万里云帆昨日到
宋代诗人杨诚斋,名万里,字挺秀。当他在做监司时,曾经到一个郡去视察,郡守见是视察人员,十分殷勤地接待了他,并设盛宴款待。席间,郡守让一位官妓唱歌助酒,这位官妓唱起了一首《贺新郎》:
睡起闻莺语。点苍苔、帘栊昼掩,乱红无数。吹尽残花无人见,唯有垂杨自舞。渐暖霭,初回轻暑。宝扇重寻明月影,暗尘侵,尚有乘鸾女。惊旧恨,镇如许。
江南梦断横江渚。浪黏天、蒲桃涨绿,半空烟雨。无限楼前沧波意,谁采蘋花寄取?但怅望兰舟客与。万里云帆何时到?送孤鸿,目断千山阻。重为我,唱《金缕》。
谁知,当这位官妓正唱得起劲,唱到“万里云帆何时到”时,杨万里见此句有“万里”二字,马上开玩笑地说:“万里昨日到。”郡守一见,当时觉得十分难堪,马上让人将这位官妓下了监狱。
杨万里
这是为什么呢?原来杨万里是将词中的“万里云帆何时到”有意地误解为是问他何时来到此郡的。实际上,这位官妓唱的《贺新郎》,乃是当时颇负盛名的叶梦得刚刚写作的一首新词。说起这首词的写作,还有一段风流故事呢。
当时叶梦得刚刚入仕途,被调任江苏丹徒县任县尉。官务之暇余,他常常与好朋友登上江边的凉亭,凭栏远眺,流连忘返。一天,他又凭栏远眺,忽然看见江中驶来一条五彩大船,船上满载妙龄女郎,一个个浓妆艳抹,嬉笑打闹,全然不顾岸上有人。叶梦得一见,以为是富贵人家的家眷,就想避开。哪知还未来得及走,这十几个女郎已经登了岸,问叶梦得随从说:“叶学士在什么地方,请帮我们禀告一声,我们要见他。”叶梦得见是直接找自己的,才迫不得已出来接见。这十几个女郎马上齐声说:“叶学士才名满天下,我们这些人都是真州的官妓,平时都听说学士大名,很想一见,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今天我们太守有事,放了我们的假,所以我们这些人相约过江来,要见见叶学士,这真是天赐良机。”叶梦得一见,不好推辞,也就让她们坐下,让人拿酒来,客客气气地招待。哪知这些官妓又说:“我们都带了酒菜来,现在就请你开怀畅饮吧!我们为你祝寿。但是我们有个要求,就是你一定要给我们写一首词,能够演唱你写的词,我们平生的愿望也就满足了。”叶梦得满口答应,酒过三巡,妓女们歌舞迭起,为叶梦得助兴。叶梦得淋漓挥毫,当场写下了这首《贺新郎》。而尤其是这首词的下半阕,就是记述这一事实的经过及场面的。
由于叶梦得此词写得好,因而在官妓中很快流传开来,也就十分脍炙人口。而那位为杨万里唱歌助兴的官妓呢,满以为演唱此词杨万里会很高兴,可谁知道“万里云帆何时到”句被杨万里借此开了个玩笑,以致于弄得郡守面子上下不来,被监禁入狱了。这在杨万里来说,不过是个随机应变的笑话,可那位官妓却因此遭此恶运,这足以见出妓女在当时社会地位的低下。
挥毫当得江山助
挥毫当得江山助
宋代黄彻在《□溪诗话》里曾讨论了这样一个问题,他说:
书史蓄胸中而气味入于冠裾,山川历目前而英灵助于文字。太史公南游北涉,信非徒然。观老杜《壮游》云:“东下姑苏台,已具浮海航。到今有遗恨,不得穷扶桑。……剑池石壁仄,长洲荷芰香。嵯峨阊门北,清庙映回塘。……越女天下白,鉴湖五月凉。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归帆拂天姥,中岁贡旧乡。……放荡齐赵间,……西归到咸阳。”其豪气逸韵,可以想见。序《太白集》者,称其隐岷山,居襄汉,南游江淮,观云梦,去之齐鲁,之吴,之梁,北抵赵魏燕晋,西涉岐邠,徙金陵,上浔阳,流夜郎,泛洞庭,上巫峡。白自序曰:“偶乘扁舟,一日千里,或遇胜景,终年不移。”其恣横采览,非其狂也。使二公稳坐中书,何以垂不朽如此哉?燕公得助于江山,郑綮曰:“相府非灞桥,那得诗思?”非虚语也。
在这段话中,黄彻主要讨论的问题是创作得江山之助,即山川阅历与人创作的关系问题。他的主要观点是这样:他认为太史公(司马迁)的《史记》之所以写得成就博大,是得江山之助,取决于他年轻时南游北涉。这从杜甫的《壮游》所具的豪气逸韵就可以看出来,接着他又列举了李白的例子。然后他下结论说,如果使杜甫、李白二位稳稳当当地当着中书这样的官,整日坐在官府中,肯定是不会写出如此不朽的巨著的。最后,他还引了郑綮的观点作例子。事情是这样,郑綮在唐朝身居丞相之位。一天,有人问他:“丞相近来有什么新作吗?”郑綮回答说:“诗思(诗的灵感)在灞桥风雪中,驴子(背)上(因过去旅人常骑毛驴),此处(指相府)那得之?”郑綮于治国没有什么奇特之才,但对于作诗却颇能道中个中三昧,故而黄彻引用了他的话来说明白己的观点。
黄彻说的创作得江山之助,实际上含义是十分丰富的。它可以包含:一、山川拓展作者的心胸,陶冶作者的情操。这一点,可以说也就是指中国古代文学思想上的“养气”说。在先秦,孟子曾说:“吾善养吾浩然之气。”这虽指个人的精神修养,但却奠定了文学批评上“养气”说的基础。孟子讲的是“内养”法,进入到文学理论领域,除了“内养”法,还有一种“外养”法。这就是江山之助了。比如说,梁代的刘勰在评价屈原的《离骚》的不朽地位时,就曾感叹过:“然屈平所以能洞监风骚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文心雕龙?物色》)还有此处所讲的司马迁“南涉北游”,成就博大,都是“外养”的例子。陆游诗:“文字尘埃我自知,向来诸老误相期。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偶读旧稿有感》)这真是创作的经验之谈了。特别是宋代作家苏辙,他还特别强调了“外养法”。二、从具体的生活中获取丰富的阅历。它进而成为诗歌创作的具体素材。这一点颇同于我们今天所讲的生活是创作的惟一源泉。三、在具体的环境中获得创作灵感,正如郑綮只能在灞桥风雪中、驴子背上才能获得诗歌创作的灵感一样。它也揭示了生活情境是获取灵感的一个重要途径。
上述黄彻话中所包含的几种含义,对我们任何时候、任何一位作家的创作都是有益的。没有开阔的心胸,高尚的情操,也就没有高尚的精神境界。他的创作也就可能是境界狭窄的,进而形成风格也就可能是局促的。同样,没有生活源泉,没有生活情境,任何作家的创作、任何灵感都会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西方现代派一些作家常推崇无意识创作(如超现实主义作家),其实这种无意识同样也离不开作者自我在现实生活中的存在。他的无意识活动所写下的内容,也都离不开他这个“自我”在现实中的生活。黑格尔在其巨著《美学》里曾说:“在艺术和诗里,从‘理想’开始总是很靠不住的,因为艺术家创作所依靠的是生活的富裕,而不是抽象的普泛观念的富裕。在艺术里不像在哲学里,创造的材料不是思想而是现实的外在形象。所以艺术家必须置身于这种材料里,跟它建立亲切的关系;他应该看得多,听得多,而且记得多。”(第三卷下册357—358页)真可谓说出了艺术创作的真谛!对照黄彻的话,在面对形形色色的西方各种创作理论、写作经验时,有些作家仍然坚持从生活中汲取素材,从山川阅历中开拓心胸,增长知识,从生活情境中汲取灵感等等,实在是一个十分可取的做法。这一点,它不但和古人的创作实践有直接联系,而且也实在是能够创作不朽作品的一个重要条件!
韩丞相词情动神宗
韩丞相词情动神宗
宋代神宗时的丞相韩缜,字玉汝,有一首咏芳草词,很有点艺术效果。
韩缜从政颇有些才能,他历仕宋英宗、宋神宗、宋哲宗三朝。在宋神宗的时候,宋朝与辽议和,双方划定疆界。这时,韩缜正在枢密院任职,宋神宗就派他作为代表前去议定疆界。圣旨一下,韩缜只好前往,但韩缜却有一件事不能如愿,就是他有一个爱妾刘氏不能随他前往。因此韩缜不免有点怅怅然。
晚上回到家里,韩缜大摆宴席,与爱妾刘氏剧饮通宵,以叙分别留恋之情。席间,他亲自写了一首词,名叫《凤箫吟》,让歌者歌唱:
锁离愁,连绵无际,来时陌上初熏。绣帏人念远,暗垂珠泪,泣送征轮。长亭长在眼,更重重,远水孤云。但望极楼高,尽日目断王孙。 消魂。池塘从别后,曾行处,绿妒轻裙。恁时携素手,乱花飞絮里,缓步香裀。朱颜空自改,向年年,芳意常新。遍绿野,嬉游醉眼,莫负青春。
这首词,咏芳草,写离情,二者融合得贴切无间,如水乳交融。上片开头“锁离愁”三字别有意味,谁锁“离愁”呢?自然是芳草,所以紧接着“连绵无际,来时陌上初熏”就是写芳草了;下面“绣帏人念远”几句,点明这离愁是“绣帏人”的,即自己的爱妾的,而芳草“锁离愁”,正是通过“绣帏人”的眼睛来感觉到的。“长亭长在眼”二句,写爱妾送别,伫目远望,依依不舍。最后二句,作者则点出“绣帏人”在“望”,写别后思念。“目断王孙”,王孙,即是指思念的丈夫。下片,作者所用的手法、体现的意境基本同上片,“消魂”总写;“池塘”三句写别后景物变化,暗寓时光流转;“恁时”三句写自己想着同爱妾缓步踏青。而“朱颜”以下至结尾,则颇有感慨:人一年一年地老了。而芳草却年年常青,那么,尽情游嬉,开怀畅饮吧,不要辜负了这美好的青春。
由于这首词写离情颇为独到,别有一番意境,将他与爱妾的依依惜别之情表现得颇为含蓄优雅,境界颇高,很是成功,而不同于一般的写离情之作,因此,天还没亮,有人就将韩缜剧饮通宵与爱妾分别的事并连同这首词一同报告了宋神宗。神宗读词后,不禁为之所感动,天亮之后,一问说韩缜已经动身走了。宋神宗马上传下圣旨,让步军司用车载着刘氏及日常用具追赶韩缜,让刘氏随韩缜一道赴边谈判。神宗此举,很使朝臣们感动。当时韩缜有一个亲友叫刘贡父,就写了一首诗和韩缜开玩笑说:
嫖姚不复顾家为,谁谓东山久不归?卷耳幸容携婉娈,皇华何啻有光辉。
由于宋神宗的做法以及刘贡父的这首玩笑诗,韩缜的这首《凤箫吟》词就在社会上广泛流传开来,实际上,此词之所以流传,有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是一首成功之作,艺术性颇高。而人们在竞相传唱此词时,却不知道韩缜写作《凤箫吟》的另一缘由,即:他的爱妾刘氏当时还写了一首《蝶恋花》词送他呢,其中有几句道:
香作风光浓著露,正恁双栖,又遣分飞去。密诉东君应不许,泪波一洒奴衷素。
写得缱绻难解,情意缠绵,这也许更激发了韩缜的创作灵感吧。
对境法与本文批评
对境法与本文批评
宋代的文学理论批评家周紫芝在他的批评论著《竹坡诗话》里,曾经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是他的亲身体验。他说:
余顷年游蒋山,夜上宝光塔,时天已昏黑,而月犹未出。前临大江,下视佛屋峥嵘,时闻风铃,铿然有声。忽记杜少陵诗:“夜深殿突兀,风铃金锒铛。”恍然己语也。又尝独行山谷间,古木夹道交阴,惟闻子规相应木间,乃知“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之为佳句也。又暑中濒溪,与客纳凉,时夕阳在山,蝉声满树,观二人洗马于溪中,曰:此杜少陵所谓“晚凉看洗马,森木乱鸣蝉”者也。此诗平日诵之,不见其工,惟当所见处,乃始知其妙。作诗正要写所见尔,不必过为奇险也。
这则故事很简单,说的是周紫芝本人对于杜甫诗的体味与理解问题,其实也就可以叫做是艺术鉴赏。周紫芝平时读杜甫的诗歌,对于其中的有些句子,像“夜深殿突兀,风铃金锒铛”等等并不觉得怎么好、怎么妙,但当他一旦亲临实境,置身于此情此景之中,他就体会到了“夜深殿突兀,风铃金锒铛”、“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晚凉看洗马,森木乱鸣蝉”这样的诗句状物是那样的形肖逼真,写景是那样的生动传神,以致道出了他在置身于此情此景时想要说的话。周紫芝的切身体会揭示了文学创作与鉴赏的一个普遍规律,这就是:对于创作,必须置身于实境之中,才能写出好句子;对于理解与鉴赏作品,必须置身于实境中,才能更好地理解原文,也才有助于自己的艺术鉴赏,从而提高自己的艺术鉴赏力。
周紫芝的话揭示的这一文艺创作与鉴赏的普遍规律是中国古代文艺理论的一个突出观点。在中国古代的文艺理论批评家中,不少人都切身体会到这一点,并坚持这一点。比如说明代刘基就对此有清楚的认识。刘基在青少年时很不欢喜杜甫的诗,后来随着年岁的增长,饱经战乱,才真正体味到杜甫诗写出了真感情。他说:“予少时读杜少陵诗,颇怪其多忧愁怨抑之气,……比五六年来,兵戈迭起,民物凋耗,伤心满目,每一形言,则不觉其凄怆愤惋,虽欲止之而不可,然后知少陵之发于性情,真不得已,而予所怪者,不异夏虫之疑冰矣。”(《诚意伯文集》卷五《伯高诗序》,四部丛刊本)刘基对诗欣赏的检讨,就一方面说明了阅历增长了他的鉴赏力,另一方面更说明了实际生活环境对理解诗歌与提高艺术鉴赏力的重要作用。这一点,明代王世贞也曾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一语概括之,他说“实境诗于实境读之,哀乐便自百倍”(《艺苑卮言》卷三)。王世贞比周紫芝进了一步,他在读这些写实际环境的诗的时候,还融入了自己的“哀”与“乐”的真感情呢。
置身于实境有助于理解原作及提高艺术鉴赏力,这一规律真正能从理论上更简练概括总结的是宋代诗人杨万里,他说:“周遭故国是山围,对境方知此句奇。”“对境方知此句奇”这一句话概括得十分简明,由此,我们想到西方的文艺批评理论,其中有一种观点叫做“本文批评”,即通过阅读原文来达到进行批评的目的。这种批评固然不失为批评的一种有效的方法,但是,要真正理解原文,进行艺术鉴赏和批评,“对境”的方法,“对境方知此句奇”的体验是“本文批评”无论如何也难以体味、领悟和达到的。
让你归去做新郎
让你归去做新郎
宋朝的南京城,有一个熙春棚,其中有一个卖唱的艺女宋英奴。这位英奴不仅生得体态妖娆,十分风韵,而且歌喉宛转,唱起歌来响遏行云,三日绕梁,很是卖座,是当地有名的歌星。当时凡听过她唱歌的人都以“似花胜花解语,似玉比玉仍香”来形容她。这天,有一位姓剩的道士,被朋友相邀,也来到熙春棚,他见宋英奴艺高人美,便慷慨解囊,相赠了许多金银,从那以后,这剩道士被宋英奴的才艺和美貌所吸引,几乎是每日必来,而这也自然引起了宋英奴的注意,二人也就渐渐地有了些感情。
一个偶然的机会,宋英奴到道观中烧香,而这道观又恰好是剩道士所在的道观,剩道士便将宋英奴让到里屋幽会。从此之后,二人也就情好日密,几乎是每天都来往了。但是不久,二人幽会的事就被人发觉了,于是被带到官府。此时张枢密恰好担任金陵留守,他马上升堂审问。剩道士与宋英奴二人见瞒不过,只好将二人如何产生感情,如何幽会的始末叙述了一遍。张枢密见此,知道二人心心相许,情意已坚,于是决定成全他们,提笔写了一首《声声慢》作为判词:
星冠懒带,鹤氅慵披,色心顿起兰房。离了三清,归去作个新郎。良霄自有佳景,更烧甚,清香德香。瑶台上,便玉皇亲诏,也则寻常。 常观里、孤孤零零,争如赴鸳闱、夜夜成双。救苦天尊,你且远离他方。更深酒阑歌罢,殢玉人、云雨交相。问则甚,咱们这里拜章。
这词大意是说,你剩道士不好好穿戴道家的服装,好好修道,却起好色之心,那么现在你就还俗去做个新郎官吧!新婚良宵美景,你去享受,还烧什么清香,讲什么修道,你和她二人恩恩爱爱,忘了一切,就是玉皇大帝亲自下诏让你成仙,恐怕你也会觉得太平常,不会干了。你以往在道观里孤零零的,怎能比得上夜夜成双好呢?什么救苦天尊、神仙道仙的,都走远些吧,都比不上更深酒后歌舞罢,与情人尽情欢会。这还有什么可问的呢?我这就判你们结婚,成全你们吧!剩道士与宋英奴见此,双双磕头,他们原来担心张枢密会治他们的罪,不料张枢密却判他们二人成婚,真是大喜过望。
其实,张枢密这首《声声慢》却是一首道地的戏谑词,其中嬉笑戏谑,对剩道士不无讽刺讥笑之意,但他却成全了剩道士与宋英奴二人的婚姻。可以设想,没有丰厚的艺术修养,没有熟练的填词技艺,没有敏捷的才思,是很难当时就很快写好这首《声声慢》的。因此,在作者那些看似容易、信手涂来的作品中,常常饱含着平日积聚而来的丰厚的艺术修养。
韦诗黄书江神爱
韦诗黄书江神爱
唐代诗人韦应物,曾写下了一首至今仍然脍炙人口的《滁州西涧》。此诗是: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这首诗诗中有画,将滁川西涧的景物描绘得历历如在目前,生动形象,不仅在唐代盛传一时,到了宋代,就更为人们所喜爱了。宋代著名诗人黄庭坚,也是当时有名的书法家,深爱此诗,还用草书将此诗写在扇头上,以示喜爱。由于韦诗有名,黄庭坚的书法也有名,这把扇子无疑也就成了宝贵之物。同时它却给宋人王荣老带来了麻烦。
野渡无人舟自横
王荣老曾经在观州做官。一天,他要渡观江,可是江上风太大,浪太急,无法用船渡江。这样他就只好等第二天再说,那知第二天仍是如此。这样一连等了七天,仍然是风大浪急如故。这下可使王荣老着了急,他急忙向当地父老求教渡江之法。当地父老们说:“你随身所带的箱子里必然有宝贵之物。这几天风大浪急,是江神在作怪,这位江神显灵,它喜爱你的宝物,只要你献给它,它马上就会让你渡江。”王荣老听了此话,信以为真,回来思想:我身上又带了些什么宝贵之物呢?对,有一柄玉麈尾,还有一只砚,不知是不是,暂且试试。于是,他首先将玉麈尾投到了江中,献给江神,但风浪仍是大作不止。接着,他又将砚投入江中,还是毫无效果。跟着他又将自己所用的虎杖投入江中——风浪依然如故……结果,这一天仍没有渡过江去。
夜晚,王荣老躺在床上,思来想去,自己身上再也没有什么宝贵之物了。忽然他想到了自己身边的一把扇子,那上面题的是唐代诗人韦应物的《滁州西涧》诗,是黄庭坚书写的。于是,他将此扇拿了出来,在灯下仔细审视,心中想:黄庭坚题此诗是用草书写的,字迹十分潦草,我都不认识,鬼神还能认识吗?转念一想:无论如何,明天再以此扇献给江神试试。于是,第二天一早,他就将此扇投入江中献给江神,谁知此次十分灵验,风浪马上就平息下来,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照着蓝天中的朵朵白云,南风迎面徐徐吹拂。王荣老马上整船过渡,只一顿饭的功夫,就渡过了观江。
此事真是江神有灵吗?宋代僧惠洪曾将此事记载在他的笔记《冷斋夜话》里,显然他也是听人家传说得来的。此事的传说涂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但仔细想来,惠洪记载这一事情,无非是借以说明韦应物的《滁州西涧》一诗与黄庭坚的草书深得人们喜爱罢了。
贾娉娉巧集唐句
贾娉娉巧集唐句
元代人魏朋,其父魏巫臣,在宋末时曾官至江浙行省参政。父死之后,他母亲带他回到了湖北襄阳老家。在元惠宗至正年间,魏朋已到了结婚年龄,他母亲就写了一封信,叫他带着这封信去杭州拜访贾平章的故眷莫夫人。走在半路上,魏朋心中很是纳闷,不知信写的是什么内容,就私自将信偷偷拆开来看。一看才恍然大悟,原来贾平章和莫夫人同他父母在以前有过婚约,即贾平章与莫夫人曾将他们所生女儿贾娉娉许给他为妻。魏朋见此,很是高兴。
到了杭州,魏朋将书送上。莫夫人让贾娉娉出来和他相见,并让他们二人以兄妹相称呼,让魏朋就住在她们家的东厢房里。日久天长,魏朋心中有数,贾娉娉羡慕魏朋的才华,二人经常以诗词互相唱和,也就产生了感情。二人盟誓非对方则不娶不嫁。
这样住了一段时间以后,恰好朝廷开科取士,魏朋要回乡参加乡试。临行之时,二人自然又是海誓山盟。回乡之后,魏朋应试连连得中,最后参加廷试,又名列前茅,朝廷授他为翰林供奉。魏朋由于心中系念着娉娉,向朝廷请求去外地做官,以便能与娉娉结合。那知莫夫人听说魏朋高中甲科,得了翰林供奉,心中盘算着,如果将娉娉再许给魏朋,那娉娉势必要随魏朋在京城做官,而她自己又不想去京城,更不愿让女儿离开自己,于是她就让人传话给魏说:你少年高中,前途远大,我女儿高攀不上,还是另择高门吧!娉娉见母亲不答应这门婚事,心中忧郁焦急,不几天,就含恨而死了。临终之时,她写了一封书信,让人捎给魏朋,以表示自己的心迹。魏朋接过一看,只见上面是十首诗,全部是用唐代诗人现成的句子拼在一起而成的:
两行清泪语前流,千里佳期一夕休!倚柱寻思倍懊恨,寂寥灯下不胜愁。
相见时难别亦难,寒潮惟带夕阳还。钿蝉金雁皆零落,离别烟波伤玉颜。
倚柱无语倍伤情,乡思撩人拨不平。寂寞闲庭春又晚,杏花零落过清明。
自从消瘦减容光,云雨巫山枉断肠。独宿空房泪如雨,秋宵只为一人长。
纱窗日落渐黄昏,春梦无心只似云。万里关山音信断,将身何处更逢君。
一身憔悴对花眼,零落残魂倍黯然。人面不知何处去,悠悠生死别经年。
真成薄命久寻思,宛转蛾眉能几时。汉水楚云千万里,留君不住益凄其。
物换星移几度秋,鸟啼花落水空流。人间何事甚惆怅,贵贱同归土一丘。
魂归冥漠魄归泉,却恨青蛾误少年。三尺孤坟何处是,每逢寒食一潸然。
一封书寄数行啼,莫动哀吟易惨凄。古往今来只如此,几多红粉委黄泥。
这十首诗,全是移用唐人七绝中的现成诗句,但却将贾娉娉的感情表达得婉转凄切,贴合无间,而且诗意还十分流畅。如果不是贾娉娉在题目上写着《集唐绝句十首》,人们也许从感情的表达上认为这是贾娉娉的作品。贾娉娉成功地集唐人诗句表达自己的感情,而且又表达得如此贴切,如此成功,这取决于两个条件,其中一是她感情的迸发;二是她平日熟读唐人绝句的结果,以至可以在必要的时候信手拈来,为我所用。这对于今日每一个弄文学的人来说,都是可以借鉴的经验,而且说到底,这其实是一个加强艺术修养的问题。
蔡京的临终悔恨词
蔡京的临终悔恨词
宋代宰相蔡京,字元长。在宋徽宗时,因巴结童贯而得为尚书右仆射,后为太师。后来,他借口要恢复王安石新法,四次为宰相,执掌权柄。他在朝为官时排斥异己,遍布党羽,是个有名大奸臣。因之,后来修《宋史》的人将他列入《奸臣传》。非但如此,他还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以迎合皇帝的奢侈愿望。为此深为天下人唾骂。
宋钦宗时,金兵南侵,蔡京率领家人南逃。在南逃途中,因为蔡京家中有三位姓慕容、姓邢、姓武的女子长得特别漂亮,这三人都是蔡京的宠姬,金人听说,就派人向他索要。皇帝有旨,蔡京只好将这三位自己的宠姬交给金人。临别之时,他写诗道:
为爱桃花三树红,年年岁岁惹东风。如今去逐他人手,谁复尊前金老翁?
诗将三位宠姬比作三树桃花,很能表现出他的日暮途穷之悲。由于蔡京平日作恶太甚,百姓尽人皆知,因此当他举家南逃之时,一听说他是蔡京,开饭店的连饭都不卖给他们吃,即使他拿钱买老百姓的东西,老百姓也不愿意卖食物给他们。更有甚者,一些正义刚烈的老百姓对他还破口大骂,骂他权奸误国。一些州县的官吏一听说蔡京来了,也就立刻派人将他们赶出自己的地界,觉得这样才解恨。这时,蔡京才真正觉悟到,他失去了民心,竟到了这样的程度。他一路忍受骂詈,忍受饥饿,最后来到了福建潭州。蔡京思前想后,悔恨交加,提笔写下了一首《西江月》词:
八十一年住世,四千里外无家。如今流落向天涯,梦到瑶池阙下。
玉殿五回命相,彤庭几度宣麻。止因贪恋此荣华,便有如今事也。
这首词,上片大意说自己八十一岁了,流落天涯,无家可归;下片说自己一生五回为宰相,都是因为贪恋荣华富贵,才落到了今天这般地步。可以说,这是一首悔恨词,虽然这种悔恨似乎不如人们发自内心的忏悔那样深刻,但对这位一意孤行,平日肆无忌惮的奸佞来说也难得了。不久,蔡京便死了。因此这也是他的一首绝命词。这位为人唾弃、作恶多端的奸佞,终于将自己临终前的悔恨带入了他的坟墓。
妓女苏琼与权奸蔡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