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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明 当前章节:153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4

鲍照虽然进入了仕途,但在门阀社会中,还是常感到压抑。刘宋统治者又是些猜忌心很重的人物,更使他如履薄冰。比如宋孝武帝刘骏有几分文才,爱写诗文,而自以为天下第一,无人可及。鲍照做文章时只好故意多几处败笔,写些“鄙言累句”,免得招致忌恨。一个天才纵逸、志高气傲的人,却不得不时时小心提防,战战兢兢,局促如辕下之驹,这对他来说该是何等痛苦!于是在现实生活中郁结着的愤然不平之气,便如江河迸怒,雷惊电走,一发之于诗歌。其政治生活中的不幸,倒是他的诗歌之幸。

鲍照的《拟行路难》共十八首。《行路难》原是北方民歌。十六国后赵时,曾在牧羊儿中传唱。后来传到江南,因为曲调慷慨,摇荡性情,所以得到一些士大夫的喜爱。比如东晋的袁山松便对它进行加工,每至酒酣,引吭高唱,听到的人都感动流泪。鲍照借此题作诗,或许不再配曲歌唱,但仍然情感奔放,震撼心灵。十八首并非一时所作,内容也颇驳杂多样。除本文所举四首感叹自己的遭遇外,有好几首为妇女歌唱,歌唱她们离别的痛苦、被遗弃的悲哀;有两首抒写少壮从军、流离不返的军人的忧思;此外,感念死生变化,也是其中的重要内容。总之,这是一组人生的悲歌,直接间接地表现了诗人心灵的苦痛。后世评价很高。有的说它们“壮丽豪放,若决江河,诗中不可比拟”(《彦周诗话》),有的则誉为“一以天才天韵,吹宕而成,独唱千秋,更无和者”(王夫之《古诗评选》)。说它们空前绝后,或许有些过分;但若说它们前无古人,后开来者,则是毫无疑问的。伟大诗人李白便显然从这组诗中汲取营养,从而在表现古代正直知识分子内心世界方面,达到一个崭新的高度。

“非常清警”的《代白头吟》

“非常清警”的《代白头吟》

  有一首汉代民歌《白头吟》,说的是一位女子得知爱人负心,便与他表示决绝。诗中有“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之句,因此称为“白头吟”。据晋人葛洪《西京杂记》说,司马相如将聘茂陵女子为妾,他的妻子卓文君做了一首《白头吟》,相如便打消了娶妾的念头。后世有人又将二者牵合在一起,以为“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那首诗便是卓文君所作,这样牵合对不对,姑且不管;司马相如和卓文君有没有那么一段爱情波折,这里也不想考证。只是要说,古代社会里,女子的地位实在低得可怜,她们很多时不过是男子的玩物而已。而且越是上层社会的女子,越是失却了自立的条件,因此得宠时是咳唾成珠玉,一到年长色衰,甚或等不到年长色衰,便弃之若敝屣了。有的男人贫困时还能与妻子恩爱厮守,一旦发迹,便负心再娶。能做到“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的,真是寥寥可数。于是在古典诗词、小说、戏剧中,便有了数不胜数的描写弃妇哀怨的作品。老百姓没有法子惩治那些负心汉,但又总想一泄胸中之愤,于是又有了《铡美案》、《活捉王魁》一类的许多故事。

还有一些文人,从女子的不幸中受到感触,联想到自己的遭遇,便借着写女子的不幸来抒发自己的愤懑,浇自己胸中的块垒。于是形成了古典诗词中一种特殊的比兴手法。例如屈原的《离骚》里就已有“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的句子,自比为楚王宫里遭忌受谗的美人。又如曹植的《美女篇》说:“盛年处房室,中夜起长叹。”寄托了自己怀才不展的感喟。

鲍照的《代白头吟》,也属于这一类。“代”是拟的意思,即拟旧题而作之意。

真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何惭宿昔意?猜恨坐相仍。人情贱恩旧,世议逐衰兴。毫发一为瑕,丘山不可胜。食苗实硕鼠,玷白信苍蝇。凫鹄远成美,薪刍前见陵。申黜褒女进,班去赵姬升。周王日沦惑,汉帝益嗟称。心赏犹难恃,貌恭岂易凭?古来共如此,非君独抚膺。

诗的开首,连用两个比喻,说明自己的正直、高洁。《白头吟》古辞开首说:“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鲍照这里即拟其句式。朱丝绳指琴瑟上的丝弦,那当然是笔直无屈曲的。“玉壶冰”就汉代人“言人之清高如冰之洁”(应劭《风俗通》)的俗语加以熔铸,成为有名的比喻。唐人王昌龄的名句“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芙蓉楼送辛渐》)即由此出。“何惭”二句承上而言,说自己清白正直仍一如往昔,却无端受到接连不断的猜忌怨恨。以上四句写一位高洁的女子(也可说是贤士)的不幸,有自喻之意。

“人情”以下八句,是由不幸遭遇引发的感慨。人情世故,总是好新弃旧;谤议纷纭,总是向着被遗弃的弱者。(“世议逐衰兴”的“衰兴”,这里是偏义复词,只用“衰”义。)稍有一丝不慎,比方说无意中得罪了权贵,出现一点点裂痕,便会酿成山丘般的怨恨和祸害。诗人切齿痛斥那些进谗的小人,就像食苗的硕鼠和玷白使黑的苍蝇。又悲叹明明有害的野鸭、黄鹄,却因来自远方而蒙受珍爱,言外之意还是说人情总是好新贱旧。传说春秋时田饶事鲁哀公而不被重用,便向哀公发牢骚道:鸡有许多优点,却不在您眼里,天天煮来吃,因为它易于得到;黄鹄啄食您园池中的稻粱鱼鳖却被您所看重,只为它来自远方,不易得到,让您感到稀罕。好吧,我这就离开您远走高飞了。“凫鹄远成美”就是用此典故。“薪刍前见陵”也是用典:西汉汲黯不满武帝重用新进之士,说:陛下用人好比堆积柴草,后来者居上。鲍照在这里也是说人情喜新厌旧。

“申黜褒女进”六句,也是借史事发表感慨。申,指周幽王后,系申侯之女。幽王宠爱褒姒,将申后废黜。班,指汉成帝妃班倢伃。成帝后来惑于赵飞燕姐妹,倢伃被冷遇。“心赏犹难恃,貌恭岂易凭”,是说真心赏爱的,尚且难可凭恃(比如汉成帝对班倢伃原是真心宠爱,但其爱仍被赵氏姐妹所夺);何况原先就是虚伪的恭敬!这两句的感慨十分深沉,将寒门下士趦趄仕途、惴惴不安的心情表现得更为充分。最后两句,又荡开一层,总结全诗:这种种令人寒心的事实,乃是自古如此,并非您一个人为之捶胸悲慨!这既像是无可奈何的宽慰,又像是绝望的哀叹:这种现象根本不可能有所改变。

此诗佳处,在情理相结合。即使人鲜明地感受到作者的慷慨不平之气,又以简练的语言,概括了古今现实生活中的大量现象,剖析人情世态,入木三分,使人读后真有“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庄子?列御寇》语)之感。清人方东树评曰:“说情事,名理奔赴,触处悟道,可当格言”,“非常清警”。(《昭昧詹言》卷六)确是深有体会之言。

雄壮与悲凉并存

雄壮与悲凉并存

  人们都爱读唐人的边塞诗。那无垠的沙漠,苍茫的云海,高高的秋月,蜿蜒的长城;那金戈铁马、餐冰卧雪的戎旅生涯;那醉卧疆场的豪情,胡笳羌笛的哀怨,捷报飞传的狂喜,有功不赏的悲愤;以至诗人对于连年征战的深沉忧虑,直至今天,仍激荡着我们的心弦,也促使我们作深深的思索。这些诗确是中国文学遗产中的瑰宝。它们植根于唐代频繁边境战争的土壤,是诗人深入边塞戎旅生活的产物,同时也是对前代同类作品的继承和发展。

早在《诗经》中,就有描写战争和军旅生活的作品,到了南朝,数量渐多。其中最出色的作者当数鲍照。唐人殷璠称赞盛唐崔颢边塞诗做得好,便说:“可与鲍照并驱也。”(《河岳英灵集》)可见鲍照此类作品在唐人心目中的地位。

且来欣赏鲍照的《代陈思王〈白马篇〉》。陈思王是指曹植,他是汉末魏初的大诗人,因封为陈王,逝世后谥曰“思”,故后世称陈思王。他的《白马篇》描写一位勇士身骑白马、奔赴边庭的形象,歌颂他“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精神。鲍照此篇即拟曹植而作。

诗的首四句说:

白马骍角弓,鸣鞭乘北风。要途问边急,杂虏入云中。

勾勒出一位戎服急驰、奔赴前线的战士形象,也渲染出军情的紧急,顺带点明了时令(北风呼啸的时节)和地点(云中,战国、秦、汉地名,在今内蒙古自治区,这里借指北边极远之地),笔墨可谓精炼劲健。角弓,制弓时在弓身里面附以牛角,使其强劲有力。骍指弓调整得恰到好处,便于使用。曹植《白马篇》一开首说:“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比较单纯,给人的印象是轻捷。鲍照这四句却意思丰富,给人的印象是紧张。而且战士那急赴前线的形象已让读者感受到他卫国的热忱。

荒凉边地立空城

接下来八句写战士在前方的情景:

闭壁自往夏,清野径还冬。侨装多阙绝,旅服少裁缝。埋身守汉境,沉命对胡封。薄暮塞云起,飞沙被远松。

坚壁清野已经半载;时已严冬,装备、衣服都很匮乏。战地生活严峻、艰辛。举目四望,但见暮云乱飞,黄沙蔽日,一片荒凉。鲍照爱写飞沙,如《代出自蓟北门行》:“疾风冲塞起,沙砾自飘扬。”又《芜城赋》:“孤蓬自振,惊沙坐飞。”都给人一种飞动不安的感觉。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战士坚守边塞。“埋身”、“沉命”,是诗人生造的词语,读来沉郁、坚重,恰当地表现了战士誓死不退、寸步不让,与边境共存亡的决心。

但是就在这里,诗意发生了转折。诗人接着写战士的心情道:

含悲望两都,楚歌登四墉。丈夫设计误,怀恨逐边戎。弃别中国爱,邀冀胡马功。去来今何道?卑贱生所钟。

战士是楚人,故登高而作楚歌。他心境悲凉,南望长安、洛阳那歌舞繁华之地,达官贵人正在那儿追欢逐乐。他本欲立功边陲,因此远离父母,抛妻别子,来到这荒凉的北国。谁料壮志成空,并未能改变自己的地位。他忠勇爱国,奋不顾身,为何不能立功?就因为“卑贱生所钟”,出身寒门。高门贵胄可以毫不费力地平步青云,寒门下士却连从军远征这条艰辛的道路也难以走通,这位战士怎能不长歌浩叹!

可是诗的结尾,却又高亢劲健:

但令塞上儿,知我独为雄!

战士尽管满腔悲愤,而英雄本色究不可掩。虽然功名难就,他仍要用累累的战绩证明自己的勇敢和忠诚。他要用这样的方式扬眉吐气。这是多么可敬可佩,然而其实又深藏着悲凉。

鲍照此诗不像曹植《白马篇》那样单纯地俊发英迈。其特点在于情感的复杂矛盾。雄壮与悲哀,俊快与沉郁,统一在一首诗中,形成浑厚、深沉的风格。两首诗风格的不同与作者各自的社会地位、思想感情有关。曹植是贵介公子,而渴望建立不世的功勋,垂名竹帛;鲍照却出身寒微,深切感受到“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左思《咏史》)的压抑。他们都将自己的情感融入了笔下壮士的形象之中。

同一首诗中包含着两种对立的情绪,这种情形在唐代边塞诗中也大量存在。脍炙人口的王翰《凉州词》:“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在豪放的举止中蕴蓄着深深的凄凉,王维《老将行》:“自从弃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莫嫌旧日云中守,犹堪一战立功勋。”在晚境萧条的愤懑中跃动着老当益壮的雄健之气。边塞风光壮阔而又荒凉,戎旅生涯豪放而又艰辛,立功绝域、万里封侯的壮志又不可避免地受到赏罚不公、苦乐不均等等黑暗现实的挫折。现实生活中的种种复杂矛盾因素必然使边塞诗中出现豪放雄壮与感伤低徊并存的感情。明白这一层,才能真正懂得边塞诗。

颜延之的《五君咏》

颜延之的《五君咏》

  与谢灵运、鲍照同时的颜延之,也是一位享有盛名的诗人。有人将他的诗与谢灵运诗比较,说“谢诗如芙蓉出水,颜如错彩镂金”;意思是谢诗自然天成,颜诗却雕绘满眼,是一种人工的美。颜延之听了颇不高兴,“终身病之”(钟嵘《诗品》)。到了后世,虽然人们仍并称颜谢,或以颜、鲍、谢为刘宋三大家,但一般认为他的成就是在鲍、谢之下的。

然而,颜延之为人却颇有令人喜爱的地方。

第一,他虽出身孤贫,但并不因贫穷而气馁。少年时住在城墙脚下一条破旧的巷子里,居室也很简陋,但他不以为意,只管读书作文。他有自己一套安贫乐道的理论。他说天下人岂能都是富人,有富人便有穷人。那么穷也就该心安理得;难道我就一定该富,别人就一定该穷?只要想通了这个道理,加上读书怀古,精神有所寄托,那么即使住在柴门陋户之中,也尽可鼓琴高歌,自得其乐了。颜延之后来做了不小的官,仍然“居身清约,不营财利”(《宋书》),布衣蔬食,自奉菲薄。常常独酌于郊野,适意之际,旁若无人。他还教训儿子,不可轻侮苛待仆役,应当“服温厚而知穿弊之苦”,“厌滋旨而识寡嗛之急”。令人想起陶渊明派一名仆人往家中帮忙时给儿子的信中所说的:“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萧统《陶渊明传》)一千五百年前能有这样的思想,是不容易的。第二,颜延之生就一副傲骨。东晋末年的重要政治人物刘穆之是他的姻亲。其人以乐于推贤举善著称,曾打算推荐颜延之做官,要延之先去见他一面。在别人这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可颜延之居然不去。又如刘宋时他因冒犯权要被罢免,便常常在酒店里裸袒痛饮,喝醉了便旁若无人地唱起挽歌来。一次皇帝传诏要接见他,他瞪着醉眼,了不应对。甚至当他的儿子颜峻做了大官,他不但不高兴,而且常常对颜峻说:“我平生不喜见要人,如今不幸见你!”颜峻供给他资用,他一无所受,依然住在原先的旧宅里,用着旧的器具。出门时仍旧乘着瘦牛拖的笨车,遇见颜峻的车驾仪仗,便躲在路边。他与穷诗人陶渊明却是意气相投,经常一同喝酒,临别时还留下二万钱给陶渊明。陶渊明也真旷达,这笔钱一下子全送往酒家,做了日后取饮的预付款。陶渊明卒后,他为之作诔,诔中还提到陶渊明生前对他的规戒,要他随和一些,不要太峻介狷急。陶渊明并非随波逐流之人,但他外表平和。他的规劝,表明了与颜延之友谊的真笃,也反映了颜延之性格的刚直。

颜延之的诗,还是有一些可诵之作。这里只说说他的组诗《五君咏》。

五君,指魏末竹林七贤中的阮籍、嵇康、刘伶、阮咸、向秀。为何只咏五君?因为七贤中的另两人——山涛、王戎后来均贵显于世,故被黜落。即此便可觇见其用意所在。这组诗是颜延之因言语间冒犯权要、被黜为永嘉太守时所作,而又因此诗使当权者更加恼怒,故被免职家居。

诗中咏嵇康有句云:

鸾翮有时铩,龙性谁能驯?

赞美嵇康有高卓之气、龙凤之姿,虽遭受摧残,但其不受世俗束缚的反抗性格,终究不可驯服。嵇康与当权的司马氏集团不合。山涛曾欲举荐他代替自己的职务,他便写信拒绝,并从此与之断交。信中自称有七不堪、二不可,不能出来做官。七不堪者,为不堪早起,不堪放弃抱琴行吟、弋钓草野之乐,不堪裹以官服,揖拜上官,不堪交际酬答,不堪参加吊丧之礼,不堪应对宾客,与俗众共处,不堪公务烦扰。二不可者,一是每每非汤、武而薄周、孔,二是刚肠疾恶,肆意直言,都将为世俗所不容。总之,是说自己不能委曲本性,勉强从俗。他终究得罪了统治者,被刑东市,年仅四十。

咏阮籍有句云:

物故不可论,途穷能无恸?

阮籍也是一位越礼惊众的人物。他曾说:“礼岂为我设耶!”邻居的酒家妇有美色,当垆沽酒,他前往酣饮,醉后便倒卧其侧。某兵家女有才色,未嫁而卒,他虽与其父兄素不相识,却径往哀哭。这都是不拘礼法、任情而动的行为。他还能做青白眼,见礼俗之士,即白眼相对。他也不愿与当权者合作,不过他比嵇康谨慎,不言世事,不褒贬人物。这样处处小心,甚至有时不得不说些违心的话,是很痛苦、很压抑的。他常常驾车独往,任意驱走,走到无路可走之处,便恸哭而返。这正是他内心苦痛的表现。

咏阮咸(阮籍之侄)有句云:

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

阮咸学问好,有见识,为同列所嫉,出为始平太守。颜延之也因得罪权要而出守。时人曾将他与阮咸相比。

又咏刘伶有句云:

韬精日沉饮,谁知非荒宴?

刘伶善饮,常乘着鹿车,携一壶酒,叫人扛着铁锹跟着,说:“要是我死了,就把我埋掉!”他作有《酒德颂》,赞美一位惟酒是务、不知其他的“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有两位礼法之士,怒目切齿地指斥他。他却捧起酒瓶畅饮,伸直双腿,靠着一大堆酒糟,乐陶陶地醉了。忽而醒来,俯视万物,纷纷扰扰,就像江海上的浮萍一般,而那两位礼法之士,就像两只小虫子在那里蠢动。从这篇文章里,可以知道刘伶的好饮,也是别有怀抱,是蔑视礼法、向往自由的一种表现。因此颜延之说他并非“荒宴”。

嵇康、阮籍等人,都是才高而不得意,都看不惯当时的统治集团,痛恨他们的虚伪,但又无可奈何,深感压抑,只好以狂放的举动舒泄愤懑。颜延之作《五君咏》,其实是借以自喻,曲折地表达对于权贵的反抗情绪,无怪乎当权者读后要勃然大怒了。

折梅寄相思

折梅寄相思

  采摘花草相赠的风俗起源很早。《诗经?郑风?溱洧》说:“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楚辞?九歌?湘夫人》说:“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都是男女之间表示爱情的手段。汉代的古诗《涉江采芙蓉》,写一位游子久客异乡,他涉过江水,采来芙蓉,想要送给故乡的同心人;另一首《庭中有奇树》,也有“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的句子。一般认为这两首是写夫妻间情事,也有人说是朋友之间的。无论如何,深沉的情意,寄托于美丽芬芳的花朵之中,可说是这两诗的本意。

南朝人陆凯的《赠范晔》诗,也是一首很动人的作品: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江南早春时节,梅花已经怒放,诗人怀着春之喜悦,将它轻轻折下。恰好此时遇见了传递书信的驿使,便忽然想到:何不请他带给远在北国的友人?在那“寒不能语,舌卷入喉”(《陇头歌辞》)的陇头之上,友人该正在思念江南的春天,思念故乡的亲友,让这枝梅花给他带去友情,带去安慰。上面说的汉代古诗的作者,虽然采摘了香花想要赠给同心之人,但只是愿望而已,并不能真的送到;这里却是托驿使传递,或许果然能到达友人的手边。当他读到这首诗、看到那虽已干枯但依然美丽的花朵时,他将何等激动,将沉醉在何等浓郁的诗意的氛围之中。

诗人的心灵是最敏感的。一朵小小的花儿,能够激起他丰富的情感,引发他无穷的遐想。因此一枝梅花实在胜过千言万语。令人想起了唐代王维那首情韵缅邈、悠扬不尽的《杂诗》: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

系情于窗前的寒梅,因为它曾与诗人的生活、情感紧紧相连,因为它曾给予诗人许多美的感觉。《赠范晔》是将故乡的梅花寄与游子,这是游子念念不忘故乡的寒梅。虽然两位作者相去数百年,但是心灵的颤动却那么一致;因为他们都是诗人。

有趣的是,早在西汉刘向编的《说苑》中已有一则折梅相赠的故事,但与陆凯的折梅大不一样:春秋时代,越国使者诸发拿着一枝梅花要送给梁王,梁臣韩子勃然作色道:“岂有以一枝梅花赠送列国之君之理!我要羞辱他一番!”结果二人进行了一场舌战。(《说苑?奉使》)从实际利益的角度看,一枝梅花委实太轻微了。同是一枝梅,韩子与诗人们的观感大不相同。太看重实利,便没有了诗、没有了美。其实,在普通人的生活中,是充满着诗和美的。

陆凯这短短的四句小诗,启发了许多作者的灵感,成为常用的典故。例如宋代词人秦观那首有名的《鹊桥仙》便说:“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南宋诗人刘克庄也有“轻烟小雪孤行路,折剩梅花寄一枝”之句。其他例子尚多。由此也可见这首小诗是如何为后人所喜爱了。

最后,关于这首诗的本事,还得说几句话。

这首小诗曾为《荆州记》一书所记载(《太平御览》卷九七〇引),说是范晔在长安,陆凯在江南,折花以赠,但范晔是南朝刘宋时人,未曾去过长安,故其说颇启人疑窦。陆凯的生平也无可考知。这些确是疑问。或许诗中“陇头”只是用作典故,泛指边远之处。《荆州记》的作者因见“陇头”之语,便坐实为长安了。(陇头在今陕西、甘肃交界处一带,与长安较近)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要紧的还是领略诗中隽永的滋味。

诗歌语音美的追求

诗歌语音美的追求

  南朝诗发展至齐永明年间(483—493),发生了一场重大的变革,就是诗人更加自觉地讲究诗句的声音之美,制订出一些规定,以求达到读起来流畅谐和的目的。

汉语本是极富于音乐性的语言。每个音节(一般是一个字)都有平、上、去、入的区别(今天的普通话、北方方言已消失了入声,南方许多方言尚保存着入声),因此读起来抑扬低昂,十分悦耳。汉语音节的声母与韵母拼合紧密,所以每个音节都很响亮。

中国人很早就注重诵读诗文甚至讲话时声音之动人。且举几个著名人物的例子:

东汉末年的蔡琰,即蔡邕(蔡中郎)之女蔡文姬,是有名的才女。战乱中被掳入匈奴,在匈奴生活了十二年,生二子,后被曹操赎回,重嫁屯田都尉董祀。她的心情当然是悲苦的,所谓“托命于新人,竭心自勖厉。流离成鄙贱,常恐复捐废。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悲愤诗》)偏偏董祀又犯法当死。文姬乃急往曹操处,为丈夫请命。时公卿名士、远方使者,坐者满堂。文姬蓬首赤足而进,叩头请求,“音辞清辩,旨甚酸哀”(《后汉书?列女传》)众人为之动容,曹操也赦免了董祀。“音辞清辩”,便包括声音清朗动听之意。史家著史时特地将这一点记录下来,可见声音之美是如何受人注意了。

又如汉末崔琰,《三国志?魏志》本传说他“声姿高畅,眉目疏朗,须长四尺,甚有威重”,特地将其声音之高亮写入,也可见对此的重视。传说曹操接见匈奴使者,自惭形貌,觉得不足以威服远国,便使崔琰为替身,而自己捉刀立于床头:“捉刀”一语,即由此而来。这既是借重崔琰的相貌堂堂,也是由于他“声姿高畅”吧?

再举一个东晋的例子:据说桓温生下来不到一岁,温峤见之,说:“这小儿有奇骨,让他啼哭一下!”及至听到其啼声,又说:“真英物也!”大约其哭声有力,因此受此赞誉。这当然不是说话的声音,不过桓温长大之后,确实不仅“眼如紫石棱,须作蝟毛磔”(《晋书》),相貌英武,而且说话声音也很动人。他率兵平蜀之后,会集僚佐缙绅,侃侃而谈,据《世说新语?豪爽》载,“桓既素有雄情爽气,加尔日音调英发,叙古今成败由人,存亡系才。其状磊落,一坐叹赏”。听众所叹赏的,与其说是他所说的内容,不如说是他谈论时的豪情爽气,包括其“音调英发”,声音动人。

以上诸例是谈话时的声音之美。至于诵读诗文,汉代人读赋、读《楚辞》,都是有一种特殊的抑扬顿挫的调子。东晋袁宏少时贫困,曾在牛渚(今安徽马鞍山西南)附近的长江客舟上咏其所作《咏史》诗,“声既清会,辞文藻拔”(《世说新语?文学》注引《续晋阳秋》。)恰好镇西将军谢尚乘着清风朗月,微服泛江。一闻此声,觉妙不可言,遂迎其过舟,清谈至旦。从此袁宏名誉日茂。李白《夜泊牛渚怀古》云:“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说的就是这个故事。袁宏诵诗能深深打动谢尚,与其声音之美有不小的关系。其他如南朝萧齐时的周舍,史家也特地写上这样一笔:“善诵书,背文讽说,音韵清辩。”(《梁书》)足见人们朗读时注重声音,决不是随随便便的。文人读书如此,僧徒诵经、说法,同样如此。南朝梁时慧皎撰《高僧传》,其《诵经论》便说:“若乃凝寒靖夜,朗月长宵,独处闲房,吟讽经典。音吐遒亮,文字分明。足使幽显欣踊,精神畅悦。”简直是把读经视为一种美妙的精神享受。试想空山明月下,古刹松声里,传来一阵阵寥亮清厉的诵读之声,是何等令人神往!李白《夜泊黄山闻殷十四吴吟》云:“昨夜谁为吴会吟?风生万壑振空林。龙惊不敢水中卧,猿啸时闻岩下音。我宿黄山碧溪月,听之却罢松间琴。”此诗可以说是对于讲究吟讽声音美的传统的礼赞。

言谈、讽咏讲求声音动听,与永明年间文人写作诗文之讲究声律,虽然不是一回事,但正是在这种普遍风气的薰染下,文人写作时追求语言声音美的心理更强烈了,对语音的感受也更敏锐了,辨字审音的能力也因此得到了锻炼提高。

《文姬归汉图》(宋 李唐)

事实上,早在西晋大文学家陆机所作《文赋》中,已提出“暨音声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便是以色彩为喻,说诗文用字,其不同的声音应和谐配合,动听悦耳,犹如锦绣以五色线相配而鲜明悦目。到了永明时期,这种讲求更普遍,更自觉了。由于语音学的进步,文人对于语音之四声有了清楚的认识,并写成专著,加以分析论述。如沈约便撰有《四声谱》。此时又提出了“八病”之说,要求诗文用字的搭配避忌平头、上尾、蜂腰、鹤膝、大韵、小韵、正纽、旁纽八种病犯。这里不必对此八病作详细解释,只指出它们总的原则,即沈约在《宋书?谢灵运传论》中所说的:“欲使宫羽相变,低昂互节。若前有浮声,则后须切响。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就是要求诗文用字的声调、声母、韵母均有所变化,避免重复单调,又须配合和谐。当时提倡此道最力者,除沈约外,还有谢朓、王融等人。响应者甚多,一时蔚为风气。其作品称为“永明体”。不过,也有不能理解声韵之人。据说梁武帝萧衍即不会分辨四声。曾问大臣朱异:“何谓四声?”朱异举例道:“如‘天子万福’,即是四声。”(四字分别为平、上、去、入声。)萧衍说:“那么‘天子寿考’,为何不是四声?”(寿、考二字为去、上声。)又,八病的具体规定有的过于繁琐,难于一一遵循,沈约自己的作品也未能完全避免,故反对者也颇有其人,如钟嵘即是。

一件事初起时,本难十全十美。永明声律论虽尚有缺点,但正是在其基础上,又经过约二百年的演变,在初、盛唐之交,才形成了所谓律诗,中国诗歌从此才有了大体定型的格律,一直到今天,仍为爱做旧体诗的作者所沿用。沈约等人的功绩是不可埋没的。

玄晖诗变有唐风

玄晖诗变有唐风

  南齐时最重要的诗人可说是谢朓(字玄晖)。沈约曾称赞他的五言诗说:“二百年来无此诗也!”(《南齐书?谢朓传》)他不幸早逝,沈约做诗怀念他,誉为“才杰”。又据阳玠松《谈薮》,梁武帝萧衍曾说:“不读谢诗三日,觉口臭。”(《太平广记》卷一九八引)阳玠松是北朝人,可知人们爱赏谢朓诗的佳话,当日已流布遐迩。梁朝有位颇有文名的刘孝绰,自视甚高,谁都不在他眼里,独独对谢朓十分佩服,常将谢诗置于几案之上,动辄吟讽品味。谢朓诗好在哪里?为什么使当时人如此倾倒呢?

一个重要原因是谢朓诗成功地体现了齐梁之际人们对于诗歌的新的审美要求。谢朓说过一句有名的话:“好诗圆美流转如弹丸。”(《南史?王筠传》)好诗应该音节流美,声韵谐畅,语言自然明朗。一首诗如果用上许多难认的字、生僻的典故,或者不恰当地追求新奇,使用一些生造的语词、句法,叫读者念起来期期艾艾,意义也似懂非懂,晦涩朦胧,那就说不上圆美流转了。好诗还应该结构紧凑,不冗长,不散漫,方能累累如贯珠。这些可说都是当时人的共同要求。永明声律论的提出,其实就是想摸索出一套具体规则,以保证在声音方面做到圆美流转。谢朓也正是永明声律论的中坚人物。

以上这些要求可说是属于诗歌的形式方面。在内容上,当时人要求诗人能直接、敏锐地把握住活生生的美,活灵活现地表现在诗中。他们所要求的这种生动的美,主要是指描绘自然景物、触景生情而言,“窥情风景之上,钻貌草木之中”;绘景抒怀,能曲写毫芥,而又不加雕琢。这种美犹如生气勃勃的鲜花,而不是人工染制的彩帛(《文心雕龙》的《物色》、《隐秀》)。

谢朓的诗,便在形式、内容方面都满足了时代的审美要求。

且先看他的一首《临高台》:

千里常思归,登台临绮翼。才见孤鸟还,未辨连山极。四面动清风,朝夜起寒色。谁知倦游者,嗟此故乡忆?

首两句写游子登高而思乡,意思本也平常,但先道出思归之情,然后才点明登高临望,文势便觉跌宕。绮翼,指绮丽多彩的屋檐。屋檐高高翘起,如鸟翼张开、临空欲飞,故喻为“翼”。这种形制是中国古代建筑的特色。《诗经?小雅?斯干》描绘宫室之美,已有“如翚斯飞”之语,就是说檐角如雉鸟高翔貌。大屋顶庄严肃穆,但易给人以沉重压抑之感;屋檐作翼然欲飞之状,便将严肃典雅与飞动统一起来了。

三至六句都是写登台所见景色。妙在无一字言情,而处处有情在。“孤鸟”还包含昏暮之意,暮色将至,孤鸟还巢,自然惹动了游子的乡关之思。放眼远望,但见青山连绵,不知其极;笼罩于苍然暮蔼之中,越发显得无边无际,更让游子兴起乡路迢迢、欲归无由的怨闷。传为李白的《菩萨蛮》有句云:“寒山一带伤心碧。”又云:“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正与这两句意境相似。“四面”二句,既使人感到楼台之高迥,故四面来风;又使人觉得秋意渐浓,故云“起寒色”。二句包涵甚多,秋风之瑟瑟,秋叶之萧萧,淡烟寒草之衰飒,风铃雨铎之凄清,无不在其境中,读者自可展开想象。岁云暮矣,犹飘零为客,能不倍感孤凄!这四句所写景色,都是即目所见,自然而不雕琢,而又情致绵邈。

最后两句收束全篇,与首句呼应。“谁知”二字,见出游子满怀悲郁,唯有自己知道,乃愈见其孤独。由“倦游”之“倦”字,可知其离家已久,故厌倦之情弥笃。

《临高台》原为汉代鼓吹铙歌曲之一。谢朓这里只是借其曲名以为诗题、命题作诗而已,并非为旧曲填新词。当时沈约、王融也同赋此题,各抒巧思,较短量长。王融所作云:

游人欲骋望,积步上高堂。井莲当夏吐,窗桂逐秋开。花飞低不入,鸟散远时来。还看云栋影,含月共俳徊。

沈约所作云:

高台不望远,望远使人愁。连山无断绝,河水复悠悠。所思竟何在?洛阳南陌头。可望不可见,何用解人忧?

可以看出,诸位作者在音韵之和谐、语言之明朗、篇幅之短小等方面,都颇为注意。王融诗几乎全首都是绘形写景。“井莲”、“窗桂”当指楼阁藻井、绮窗所饰图案,但也使人联想到池中莲花、窗外桂影,这种写法称为“映带”。“花飞”二句有形容台高的意思。末二句想象高台沐浴月光、影随月移的景象。全诗体物求工,但无情景相生之妙,且给人以构思过巧、痕迹过露之感。沈约一首写望远相思,亦有情味,但第一、三、四联都直言其愁,略少含蓄,结构也显得不够紧凑匀称。若与谢朓所作相比,王、沈都似逊一筹。

谢朓诗确实最能体现当时人的诗歌审美要求,标志着古典诗歌发展到一个新的阶段。宋人赵师秀《秋夜偶成》云“玄晖诗变有唐风”,即恰当地概括了他在诗歌史上的地位。

亦官亦隐的心情

亦官亦隐的心情

  谢朓在南齐永明年间,也曾在竟陵王萧子良门下,为“竟陵八友”之一。子良爱好文学,倾意宾客。炎夏客至,便设瓜果款待。士人及贵臣所作文章,都下令收集编录。这大约是慕汉末曹丕与文士游处的雅事;曹丕便是“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以待客,(曹丕《与朝歌令吴质书》)并收录文士作品、为之编集的。萧子良的写作才能并不高,远不能与曹丕相比。但以皇子之尊,礼贤好客,一时间在他周围聚集了不少才学之士。谢朓为其所重,与诸人诗酒唱和,该是颇为愉快的。可是齐武帝死后,政局发生动荡,萧子良忧虞而死。谢朓面临新的政治局面,昔日的安定生活已为陈迹。他被任为宣城太守(今安徽宣城),离开了京城。其心情该是复杂的:既感到时局可虞,仕途坎坷,又为离开是非之地而觉轻快。再说他也是一个有烟霞泉石之癖的人,于是在赴任途中和宣州任上,都写了一些描写山水风景的佳作。《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便是其中有名的一首:

江路西南永,归流东北骛。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旅思倦摇摇,孤游者已屡。既欢怀禄情,复协沧洲趣。嚣尘自兹隔,赏心于此遇。虽无玄豹姿,终隐南山雾。

新林浦在建康(今南京)西南;板桥浦则更在其西南,因古时有浮桥,故名板桥。诗人往宣城,先溯江而行,大约过了当涂之后,再弃舟陆行。瞻望前程,江水漫漫,故曰“江路西南永”。永,水流长的意思。回望京城,但见波浪滔滔流向东北,故曰“归流东北骛”。江水归于大海,所以说“归流”。

钟嵘曾说谢朓诗善于发端,此诗开首四句也是一个好例。“江路”二句表面上是写江流,但已隐然唤出一前瞻后顾之人。但见去路悠悠,归流浩浩;回望乡国,渺在天末,似透露出一种前程漫漫、往事依依的情绪。当然这只是一种淡淡的惆怅,在若有若无之间。“天际”二句写江天寥廓、云水苍茫景象,可谓妙绝。极目远眺,舟、树均在可见不可见之中,故用“识”、“辨”二字,非常切当。“归舟”是驶往建康方向的船,因与“归流”方向一致,故用“归”字;同时也流露出眷恋京阙的情绪。王夫之称赞此数句为“语有全不及情而情自无限者”(《古诗评选》),自是的评。这是真情实感的自然流露,毫无刻意雕锼的痕迹。

“旅思”二句自述倦于行旅,思绪恍惚;如此只身孤游,已非一次。如诗人永明中曾往荆州(今湖北江陵)任职;也是沿江西上。此次旅程刚刚开始,便已觉疲倦,表明他对周围景观已无新鲜之感,也表明上面所说极目江天之状,并非兴致勃勃地欣赏风景,而是抱着去国怀乡的低抑情绪。但如上文所说,在当时形势下离京出守,虽不得已,却未必不是好事。“既欢怀禄情,复协沧洲趣”,便是说此去宣城,既能做官享受俸禄,又合了幽隐山水之趣。这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种安慰。不过此种亦仕亦隐的生活,本也是士大夫所向往的。诗人渐行渐远,于水天苍茫之中,身心疲倦之际,顾念及此,也就将初出发时那淡淡的去国之悲抛却了。

“嚣尘”以下四句便进一步加以申说。嚣尘,此指京都而言。“虽无玄豹姿”二句用《列女传》典故:有陶答子者,治陶三年,名誉不兴,家产却翻了两番。至五年时,返家休息,随车百乘,浩浩荡荡,好不威风。族人杀牛酾酒以贺,其妻却独自抱着孩子哭泣。婆母怒其不吉利,答道:“听说南山有玄豹,处雾雨之中七日,不下山觅食,以求其皮毛润泽,成其文彩,也为了深藏远害。如今先生治陶,家中富了,国家却穷了,这是败亡之征呀?”一年后,陶答子果因贪盗事被诛。谢朓这里是说,自己虽然玄豹之姿,无高行美德,但此去宣城,亦如隐身于南山雨雾之中,总可幽栖远害了。

这种亦官亦隐的人生态度,在谢朓其他诗中也多有表现。如《始之宣城郡》:“弃置宛洛游,多谢金门里。招招漾轻楫,行行趋岩趾。江海虽未从,山林于此始。”也是说虽未能决然弃官而去,但山林之趣从此可得享受。又在宣城所作《游敬亭山》云:“我行虽纡组,兼得寻幽蹊。……皇恩竟已矣,兹理庶无暌。”皇上的恩宠顾遇是不必想望了,但此亦官亦隐、山林幽赏的乐趣,也希望能长久享受。

可悲的是谢朓竟未能实现这愿望。他在出守宣城前,曾为萧鸾僚属。萧鸾继承大统,即齐明帝,对他还是信任的。故将他自宣城召回,派往京口(今江苏镇江)任其长子南徐州刺史萧智勇的谘议参军。智勇从小有废疾,故州刺史的具体事务其实多由谢朓掌管,其官衔除谘议参军外,尚有南东海太守、行南徐州事。他对萧鸾颇为感戴,因此,当其岳父王敬则因受萧鸾疑忌、处境危殆、渐蓄异志时,他即向萧鸾告密。王敬则因而被杀,他却超升为尚书吏部郎。他自觉惭惶,从此不敢见妻子,因妻子常胸怀利刃,欲刺他为父报仇。不久萧鸾病死,其子萧宝卷即位,即以淫乐无道著称的东昏侯。其时宝卷乃一少年,由其堂兄萧遥光辅政,遥光便阴谋夺取帝位,且遣人拉拢谢朓。谢朓怕受牵连,又自以为受萧鸾恩遇,不当背叛其子,乃举发其事。遥光大怒,收其下狱。这位开一代诗风的才子,竟瘐毙狱中,终未能如南山玄豹,全身远害。死时仅三十六岁。

一生低首谢宣城

一生低首谢宣城

  李白对谢朓倾倒备至,曾以“清发”二字概括谢诗的风格:“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小谢即指谢朓。谢朓与谢灵运均长于模山范水,而谢朓时代在后,故人们称谢灵运为大谢,谢朓为小谢。李白此诗题为《陪侍御叔华登楼歌》,上句称美李华(或李云)文章有建安风骨,下句则隐以自喻。李白诗有雄奇纵放、如江河奔泻者,也有清新俊发、如皓月临空者。后一种风格,当受谢朓影响。至于谢朓楼,又名谢公楼、谢朓北楼,是与谢朓任宣城太守有关的古迹,李白诗中曾多次言及,如《秋登宣城谢朓北楼》:“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是以见其敬佩之情。传说谢朓在宣城姑熟(今安徽当涂)青山之麓建有别宅,其地风景绝佳。后人因名其山为谢公山、谢家青山。山上有井,名谢公井。山下有市,名谢家市。太白晚年流落当涂,深爱其地,逝世前即遗言葬于山下。当时因故未能如愿,数十年后,方迁葬青山西麓。太白诗魂,得以徜徉于他所仰慕的诗人的故迹遗踪之间,当可九泉含笑了。

李白诗中屡屡言及谢朓诗篇或诗句。如《新林浦阻风寄友人》:“明发新林浦,空吟谢朓诗”,该就是指谢朓的《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又如《秋夜板桥浦泛月独酌怀谢朓》:

天上何所有?迢迢白玉绳。斜低建章阙,耿耿对金陵。汉水旧如练,霜江夜清澄。长川泻落月,洲渚晓寒凝。……

诗中的描写使人想起谢朓的《暂使下都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那是诗人由荆州东下、将至建康时所作,诗中描写夜景道:

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苍苍。引领望京室,宫雉正相望。金波丽□鹊,玉绳低建章。

这正是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天上银河闪闪发光,江中洲渚浅黑深青,笼罩在寒冷的夜色之中。眺望京城,但见宫阙楼观遥遥相向,月光给它们镀上美丽的金色,北斗星依依地向着它们低垂。这是一幅多么壮丽的京城夜景!黑暗和光明、静谧和生机和谐地统一起来。显而易见,李白诗的意境、用语都有意仿效谢朓。至于“汉水旧如练,霜江夜清澄”二句,还使人想起谢朓的《晚登三山还望京邑》的名句“澄江静如练”。李白的《金陵城西楼月下吟》,是一首如月光下露珠般晶莹的佳作,也特意提到这个名句:“解道‘澄江静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谢朓在那首诗中亦描绘了京邑景色,不过不是月夜,而是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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