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丽飞甍,参差皆可见。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
诗人就要离开京城了。他登上建康西南长江边上的三山,回首远眺,展现在眼底的是早已熟稔的景色,此时显得这样美丽!夕阳照耀着翼然飞耸的屋檐,高高低低,历历在目。随着落日光辉的转移,那屋脊上的光和影都在和谐地缓缓流动。晚霞铺展着、变幻着,像五彩的锦锻。澄清的江水静静地流去,宛如一匹白练伸向天边。这“静”不仅仅是风平浪静,而且是因为晚照那样柔和;若是在强烈的阳光下,那水面上将是碎金万点,耀人心目,就不会给人以“静”的感觉了。“练”是白色的丝织品。“如练”不仅写出了江面反射下夕阳的色彩,而且写出了那种丝绸般的柔滑之感。多么细腻的感受!无怪乎李白对之激赏。“喧鸟”二句则是近景,写出了一片热闹的啁啾,写出了斑斓的色彩。而“覆”字、“满”字更流露出诗人衷心的赞叹,让人体会到他对京城的无限依恋。
李白还在《酬殷明佐见赠五云裘歌》中提到谢朓诗:“我吟谢朓诗上语,朔风飒飒吹飞雨。谢朓已没青山空,后来继之有殷公。”“朔风”句指的是谢朓《观朝雨》:
朔风吹飞雨,萧条江上来。既洒百常观,复集九成台。空濛如薄雾,散漫似轻埃。……
这也是工于发端的一个例子,一起首就给人以气势飞动之感。十六尺为常,百常观极言其观之高。九成即九层,亦言其高。“空濛”二句写雨势转为濛濛细雨之状,体物细致,但总不如“朔风”二句富有动态。唐人殷尧藩《喜雨》云:“山上乱云随手变,浙东飞雨过江来。”下句当从谢朓这两句中化出,但上句勉强,似与下句不称。至苏轼《有美堂暴雨》云:“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虽袭用殷氏原句,却雄迈矫健,气势夺人。才之大小,真不可同日而语。而谢朓创始之功,尤不可没。
谢朓写景佳句甚多,不妨再举一些:“远树暖阡阡,生烟纷漠漠。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游东田》)蕴含着晚春的盎然生气。“玲珑结绮钱,深沉映朱网。红药当阶翻,苍苔依砌上。”(《直中书省》)自然是宫庭景象。“旧埒新塍分,青苗白水映”(《赋贫民田》),“白水田外明,孤岭松上出”(《还途临渚联句》),以农田景色入诗。“日华川上动,风光草际浮”(《和徐都曹生新亭渚》),“寒草分花映,戏鲔乘空移”(《将游湘水寻句溪》),体贴入微而炼字精当。凡此之类,都给唐人以有益的影响。王维的不少写景诗句便似受谢诗启发,如“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后”(《新晴晚望》),“涟漪涵白沙,素鲔如游空”(《纳凉》)之类。清人王士禛曾说李白“一生低首谢宣城”(《论诗绝句》),确实不错;而且受益于谢朓的,不仅仅是李白一人,而是整整一代诗人。
孔稚珪其人其诗
孔稚珪其人其诗
披阅南朝史籍,看到有些文士,为人处事,不循常检,表现出强烈的个性。比如张融,刘宋时入仕之初,任新安王刘子鸾的参军。这位刘子鸾是宋孝武帝刘骏的小儿子。其母殷淑仪宠冠后宫,子鸾也就爱冠诸子。他封新安王时,年方五岁。凡是刘骏看得中的人,当时全都被选为子鸾僚属。张融因为早有令誉,所以也被选中。可是他对此顾遇似乎毫不在乎。殷淑仪逝世时,刘骏悲痛异常,大做佛事,为之立寺,即以子鸾所封的“新安”为名,称新安寺。于是子鸾僚属纷纷借此机会表示忠悃,大家施舍钱财,多者上万,少者也不下五千。只有张融偏偏只出一百。刘骏怫然不悦,说:“看来张融实在是穷,该给他个美差!”于是把他打发到遥远的封溪县(今越南河内西北)去做县令。当时到那么僻远处做官,简直无异于流贬。而张融还是不在乎,渡海时还做了一篇《海赋》,描绘大海的奇伟。
张融擅长草书,常沾沾自喜,自负其能。齐高帝萧道成对他说:“卿书法很有骨力,可惜没有二王(东晋王羲之、王献之父子)法度。”他答道:“非恨臣无二王法,亦恨二王无臣法!”又常常叹息道:“不恨我不见古人,所恨古人又不见我。”在事事崇古的时代风气中,这是多么强烈的个性!南宋大词人辛弃疾就很欣赏这句话,将它化成自己的诗句:“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贺新郎》)表达了那种孤高愤激的心情。
张融的《海赋》语言风格颇为奇特,有如其人。其诗仅存四首,难以窥见其作风。这里且谈谈他表弟孔稚珪的《白马篇》,那是一首有声有色、豪健挺拔的作品。
孔稚珪为人与张融有相近之处,二人情趣十分相投。他是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少时即有美誉,故太守王僧虔请他担任州主簿之职,那时他大约是二十来岁。宋末萧道成为骠骑大将军,特地请他为记室参军,与江淹对掌辞笔,起草重要文件。南齐时官至太子詹事、加散骑常侍。但他不乐世务,而致力于经营自己宅中的园林山水。常常凭几独酌,酣畅之际,便吟咏寄意,自得其乐。庭院里杂草丛生,也不加芟治,因此夏日便有蛙鸣阵阵。有人问:“您这是学习陈蕃吗?”(东汉名士陈蕃居处芜秽,自称“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他笑道:“我将此蛙声当作两部鼓吹乐,何必学陈蕃!”当时皇帝已不轻易将鼓吹乐队赏赐臣下,若有所赐,便是非常的恩典了。尚书令王晏得齐明帝宠任,获鼓吹一部。他来孔家拜访,便随带这支乐队吹吹打打而来。听到蛙声,便嫌喧闹聒耳。孔稚珪说:“我听鼓吹乐声,还不如这蛙声呢!”可知他也真是有个性的人物,既不屑以古人自拟,也决不对那些摆阔气搭架子的权要低声下气。
他的《白马篇》虎虎有生气。一开首写将军雄姿道:
骥子跼且鸣,铁阵与云平。汉家嫖姚将,驰突匈奴庭。少年斗猛气,怒发为君征。雄戟摩白日,长剑断流星。
骥子是良马驹,跼是被拘束之意。这匹生气勃勃的马驹被勒紧了缰绳,掉头长鸣。诗人写马,意在写人,读者可想象骑士勒马顾盼的英姿。“铁阵与云平”写己方阵势的坚强壮大。第三句才直接写到马上的少年将军。嫖姚,劲疾貌。汉代名将霍去病少年时曾为嫖姚校尉。接着写经过急速行军,来到前线。
虏骑四山合,胡尘千里惊。嘶笳振地响,吹角沸天声。
敌人众多,敌情严重。“嘶笳”二句真使人有惊天动地之感。笳,最初是胡人卷芦叶而吹,后以竹为之。角是牛角,也有以竹、皮革或金属制者,其声凄厉。敌人虽强大,但将军把他们打得七零八落:
左碎呼韩阵,右破休屠兵。横行绝漠表,饮马瀚海清。陇树枯无色,沙草不常青。勒石燕然道,凯归长安亭。
呼韩指呼韩邪,是汉代匈奴单于名号。休屠也是指匈奴,汉代匈奴有休屠王。瀚海,指极北边的湖泊,霍去病北征,临瀚海而还。用一“清”字,喻形势已平定。“陇树”二句画出塞外荒寒景色,并以战后空阔寂静的境界、气氛反衬战斗之激烈,颇可寻味。唐人王昌龄《从军行》:“战罢沙场月色寒。”杜甫《悲陈陶》:“野旷天清无战声。”都与此有某种相似的韵味。将军刻石纪功于燕然山上(东汉窦宪曾有此举),奏凯归京。最后,诗人还歌颂了将军公而忘私的高尚品德和昂扬的意气:
但使强胡灭,何须甲第成?当令丈夫志,独为上古英。
《汉书?霍去病传》说,汉武帝因去病征伐匈奴屡建大功,要为他修建宅第,他说:“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但使”二句便是用此典故。
这首《白马篇》虽是用乐府旧题,诗中出现的是汉代的人物、典实,但体现了诗人渴望良将扫清塞垣的思想感情,恐与当时现实颇有关系。孔稚珪生活的宋、齐之世,曾与北魏多次交战。宋时魏太武帝拓跋焘曾直趋瓜步(山名,在今江苏六合东南),扬言渡江。齐高帝萧道成初即位,数年之间,北魏频频犯境。齐明帝建武元年(494)至五年,魏孝文帝雄心勃勃,屡次南寇,两度亲征,号称大军三十万、一百万。曾南渡淮河,沿淮东下;又曾攻拔沔(今汉水)北五郡,齐室大震。因此,这首豪迈的诗篇,或许正与王昌龄“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出塞》)的诗句一样,豪放中还包含着深深的感慨及对于良将的期待。
建武年间,魏军大举南侵之时,孔稚珪正在南郡(治江陵,今属湖北)太守任上。襄、汉战事吃紧时,他是十分关心的。当时他见战祸连年,百姓死伤惨重,军费支出浩大,乃上表提出处理与北魏关系的建议。那就是一方面征集甲兵,广张兵势,东起于海,西至江汉,占据险要,多设疑兵,巩固边防;一方面遣使携币,北上寻求和议机会。不过,其建议并未被采纳。表中批评当时朝臣认为请和便是示弱的意见,主张对北方少数民族政权当以深谋远算制之,不可“肆天下之忿,捐苍生之命”。还说“百战百胜,不足称雄,横尸千里,无益上国”。这些话看起来与《白马篇》中的豪气截然相反。诗是情感激荡的产物;而遇到现实中的具体问题时,却不能不理智、慎重地对待。孔稚珪对于边境战争的态度,从《白马篇》中只能窥见一个侧面,须与其上表合而观之,并体察其所处时势,才能全面了解。古人以为读其诗、诵其书,必须知其人、论其世,确实是不错的。
从孔氏上表中,也可知道他虽然为人疏放,但对待国家大事,倒并不随心所欲,草率从事,而是认认真真地研究的。有时一个人身上会有种种矛盾现象,因为人的性格很多时是复杂的。
孔稚珪并不以诗名。使他在文学史上名声显赫的是那篇骈文《北山移文》。其诗存者寥寥,可这篇《白马篇》还是值得一读的。
老别旧交难
老别旧交难
沈约是齐梁时期的大作家,诗文兼擅,比较起来,诗更为突出,故当时人有沈诗任笔之称(“任”指任昉。“笔”指不押脚韵的公家文书)。沈约历仕宋、齐、梁三朝,官做得很大;既富于文学才能,又爱奖掖后进,因此成为文坛领袖。很多有名的文人都经过他的揄扬。刘勰那部有名的《文心雕龙》,就曾经他的品题。刘勰著书成,未为时流所称,欲请沈约一览。便背负其书,状若鬻货的小贩,候沈约出,径至车前求见。沈约命人取书来,读后大为赞赏,说是“深得文理”。著书人呕心沥血,才著成一书。可是往往知音难觅,“世人解听不解赏,长飚风中自来往”(唐李颀《听安万善吹觱篥歌》)。沈约却能放下架子,不存成见,给以公正的评价,难怪受到后学的拥戴。
沈约的诗,在梁昭明太子萧统编的《文选》中有十三首。人们往往崇古贱今,向声背实,选录作品详于古而略于今。《文选》录沈诗十三首,算是较多的了。其中《别范安成》、《新安江水至清浅深见底贻京邑游好》二首尤为著名。且先来欣赏《别范安成》一首:
生平少年日,分手易前期。及尔同衰暮,非复别离时。勿言一樽酒,明日难重持。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
范安成即范岫,比沈约小一岁。沈约与他交谊深笃,对他学问之广博非常佩服。此诗作于萧齐之世,当时范岫被任为安成(今江西安福)内史。内史相当于郡守,是一郡的最高行政长官。安成离京城建康较远。沈范二人此时都已过中年,因此离别时的心情颇不宁静。
首四句便很沉郁。“易前期”的“易”,是看得很平常、很容易之意。前期,指下一次约会。少年时将离别看得很平常,觉得下次见面并不困难。年轻人觉得生命还刚刚开始,“富于春秋”,决不会想到一别便成永诀的情况;而且正是锐气十足、汲汲进取的年龄,对于离别也就看得比较平淡。中年以后,心境便不同了。一方面,衰暮之感渐切,离别时便不禁产生能否再见的念头;再一方面,在人生道路上多少已受了一些挫折,尝到一些苦味,渐渐感到疲倦,对于人情冷暖多少已有些体会,便更珍视真挚的友情。因此诗人说“非复别离时”,表示衰暮之年实在已不宜、不堪、不该离别了。这里话没有说完:非复别离时,可却不得不别离。语意含蓄,寄慨深沉。
接下来话头一转:不要说眼前只是一杯酒,明天我俩便不能一同举杯了。言外之意是:珍重这临别的一樽酒,珍重这临别的时刻吧。传为苏武别李陵的诗说:“我有一樽酒,欲以赠远人。”一樽酒本是微不足道的,只是想到“明日难重持”,便觉得它寄托着许多情谊、分外珍重了。也可作另一种理解:不要说杯酒可以赠远,这一杯酒反倒更添离愁;因为看到它就想起“明日难重持”。由于诗句的精炼、意思的深婉,造成了诗的多义性,倒更耐咀嚼。总之,想到今天还促膝同饮,明日便天各一方,怎能不意夺神骇、魄动心惊!平易的诗句里蕴蓄着诗人丰富的情感。王维《送元二使安西》云:“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言友人将远去异域,是从空间上说;杜甫《九日蓝田崔氏庄》亦言及饮酒:“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言自己和与会友人均已衰暮,生怕明年不能重持此杯,是从时间上说。沈约这里的“明日难重持”则可以分从时、空两方面加以理解。
最后两句又宕开一层:此别之后,会面无缘,只能梦中聚首以慰相思了;但你所去之处,遥远而又生疏,只怕山长水阔,梦魂不识路途,连梦中相会也不可能了。这是感叹友人去处之僻远。唐人张泌《寄人》云:“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栏斜。”那是诗人熟悉的环境,故梦中倍感亲切。宋人姜夔《踏莎行?感梦而作》云:“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写的是情人梦魂归去时的情景,那也是熟稔的途程。又唐人岑参《春梦》云:“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其梦魂也飞越关山,不以为难。只有李白《长相思》云:“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则与沈约此处意近。诸家写离魂别梦,各有千秋。沈约说“梦中不识路”,构想似颇奇特,其实是受了一个典故的启发:战国时张敏、高惠为友,异地相思而不能见,张敏便于梦中前往寻访。但行至半道,迷失路途,只得返回。(《文选》本诗李善注引《韩非子》)沈约用此典颇为恰当,几乎不使人觉得是用典。前面“一樽酒”之句也是如此。他的学问渊博,记得的典故极多,但做诗时却并不卖弄堆垛,他主张诗文当从“三易”:易见事,易识字、易读诵。(《颜氏家训?文章》)所谓易见事,即用典应该易懂,不可晦涩。“三易”无疑是正确的主张。
此诗平平说出,而内在情感丰富深沉,尤其是少年分袂与衰暮离别的对比,感慨良多。《世说新语?言语》载,谢安对王羲之说:“中年伤于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一逢离别,便数日闷闷不乐。王羲之深有同感,答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正赖丝竹陶写。”唐人崔塗《南山旅舍与故别》云:“病知新事少,老别旧交难。”尤为衰飒凄凉。他们的感慨,均与这首《别范安成》相同。
古诗中将老来心境与少年情绪对比着写的很多,当然不限于写离别。比如辛弃疾的谓“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为赋新诗强说愁”和“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丑奴儿》),想来是大家都熟稔的。他如陶渊明《杂诗》之五:“忆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荏苒岁月颓,此心稍已去。值欢无复娱,每每多忧虑。”“无乐自欣豫”句实在形容得亲切:少年人无事不可乐;并没有什么叫人可乐之事,他却总是欣欣然、乐陶陶。老来却是“值欢无复娱”,明明是值得欢欣之事,却也不觉得可乐了。个中滋味,过来人自能体会。黄庭坚(山谷)说血气方刚时读陶诗,如嚼枯木;及至多历世事,乃觉其自然天成而有至味。沈约这首《别范安成》,朴实无华,青年人读之或许觉得淡然无奇。但随着阅历的增加,它将在类似的情景中蓦然涌上心头,增添惆怅,但或许能借此宣泄郁闷,总之是能使人更深刻地尝到人生的一种况味。
新安江水可濯缨
新安江水可濯缨
李白的《清溪行》歌咏清溪(今安徽贵池)水色之澄澈道:“借问新安江,见底何如此?”意谓清溪之清不让新安江,可知新安江之清澈见底向来有名。所谓“见底何如此”,指的是沈约一首诗的题目:《新安江水至清浅深见底贻京邑游好》。全诗如下:
眷言访舟客,兹川信可珍。洞彻随深浅,皎镜无冬春。千仞写乔树,百丈见游鳞。沧浪有时浊,清济涸无津。岂若乘斯去,俯映石磷磷?纷吾隔嚣滓,宁假濯衣巾?愿以潺湲水,沾君缨上尘。
此诗为南齐隆昌元年(494)沈约赴东阳(今浙江金华)太守任时所作。新安江即浙江上游,因流经新安郡(今浙江淳安西北)而得名。当日诗人行程,大约是自钱唐(今杭州)溯浙江水而上,经富阳、桐庐、建德而至东阳,这一带至今仍是风景绝佳之地。与沈约同时的诗人吴均在《与宋元思书》中描绘这里的山水道: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夹岸高山,皆生寒树,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峰。……
其文实妙不可言,使读者宛如置身于一片青碧山水光中。沈约诗文“洞彻”四句,正可与之相印证。“沧浪”二句借其他川流反衬新安江的美好。《孟子?离娄上》、《楚辞?渔父》均载有“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帽带);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的歌。“沧浪之水”,旧说不一,有的说是今湖北的水名,有的说“沧浪”指水之青色而言。这里无须深究,沈约只是借用这首古歌,说有名的沧浪水尚且时清时浊,不如新安江的始终清彻见底,“清济”指济水,古有“清济浊河”(黄河)之说。沈约说济水虽清,却时而干涸,也不如新安水之佳胜。因此接着便说,哪里比得上泛舟于此江上,俯映清流的乐趣呢!
“纷吾隔嚣滓”以下四句,触景生情,抒发远离京都的感想。嚣滓,指京都。西晋陆机有诗云:“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为顾彦先赠妇》),京城(西晋都洛阳)的尘土将白色衣服都污染成黑色了。诗中寓有辞家远宦、厌倦仕途之感。这两句很有名,沈约的构思当受其影响。同时人谢朓也有“谁能久京洛,缁尘染素衣”(《酬王晋安》)、“嚣尘自兹隔,赏心于此遇”(《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之句。至南宋陆游,还说“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临安春雨初霁》)。沈约在这里是说:在此清幽敻远的山水胜境,我的衣巾都纤尘不染,故江水虽清,也无须用它来洗濯了。而你们(即诗题中的“京邑游好”)在京城里满身尘土,我们想用这潺湲的流水,洗洗你们的帽带呢!
这里既有与京邑旧交嘲戏的意思,也流露出陶醉于自然山水之中的愉悦之情。在这次旅途中他还有一首《早发定山》诗(定山在钱塘西南,横出于浙江之中)。一开首就说:“夙龄爱远壑,晚莅见奇山。”可见他一路上观赏浙东山水,是颇为快意的。此外,也透露出对京都仕宦生活的厌倦,正和上举陆机等人的诗所表现的情绪相似。沈约本是热衷仕进的人,但热衷与倦怠以至厌憎,未尝不可以统一在—个人身上。人的心绪往往是复杂矛盾的。正因为太热衷、太劳心费神了,便易感疲倦,希望以田园的闲适、山水的幽胜来加以平衡和滋润。身在江海之上者,心悬魏阙之下;汲汲奔竞于利禄之途者,却又忆念江湖之乐。这样的情形在中国古代是太多了。西晋的潘岳是一个多么热心仕进的人,他谄事权贵贾谧甚至到了这样的程度:每候贾谧出来,便遥望其车尘而拜。连他的母亲都屡屡数说他不知足、不知止。但他的《闲居赋》却说自己拙于仕宦,太夫人又年老在堂,故“览止足之分,庶浮云之志”,要灌园闲居,奉养老母。这是何等矛盾!因此金人元好问《论诗》云:“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高情千古《闲情赋》,争(怎)信安仁(潘岳字)拜路尘?”其实潘岳做《闲居赋》,不一定是有意给自己贴金,而是因为自以为仕进犹迟,自叹其拙,故转而赞美田园生活的乐趣。对沈约的这几句诗,恐也应由其复杂矛盾的思想感情去加以理解。
如果结合创作此诗的政治背景,便更能理解诗人当时的心境。沈约于齐武帝永明年间,为太子萧长懋所亲遇,又为爱文好士的竟陵王萧子良(子懋之弟)所礼,与著名文人王融、谢朓、范云、任昉等,号为“竟陵八友”。他们一起诗酒唱和,逍遥自得。沈约当时仕宦也颇顺遂,曾做到御史台的最高长官御史中丞。可是永明十一年(493)齐武帝逝世后,时局剧变。围绕着皇位继承人问题,各派力量展开了错综复杂的斗争。王融就在这场斗争中首先被杀。沈约当此多事之秋,离开纷嚣险恶的京域,来此山水明瑟之境,其心情可想而知。仕途出现波折,固然使他不快;但远离是非之地,又可乘机遨游山水,又怎能不感到庆幸?本诗的最后几句,便是此种心情的自然流露。
怡悦心神的“不急之务”
怡悦心神的“不急之务”
生活中有许多很普通的事物和情景,一经诗人的手眼,便令人惊叹不已。诗读得多了,也就渐渐地能用一种新的眼光去看周围的一切,去发现美。生活也就变得更丰富,更有滋味。无须一掷千金,去追逐世俗的欢乐;只须仰望蓝天上白云的飘浮,谛听枝头鸟儿的啁啾,便能感到一种天真的、纯净的喜悦从心中升起,如同清泉淙淙地流淌……
请看一位诗人在一个平平常常的冬夜的所见所闻:
北涉玄灞,清月映郭。夜登华子冈,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舂,复与疏钟相间。
这是王维的《山中与裴迪秀才书》。极平凡的景象、声响,由诗人指出,略施点染,便将读者引入一个多么深远清幽的境界!接着他又想象春日来临的情景,邀请友人到那时一起去郊野春游。他说:
斯之不远,傥能从我游乎?非子天机清妙者,岂能以此不急之务相邀?然是中有深趣矣,无忽!
“不急之务”四字,大可玩味。许多人为了争名逐利,在人生的途程上疲于奔命,心力交瘁,自以为从事着非常重要、非常紧迫的事务,不肯花费时间在“不急之务”上去领略大自然的赐予。即使匆匆去到山水名胜之处,也是貌合神离,因为他们的“天机”为俗务所缠绕,性灵已经隐没。当然,像王维、裴迪那样的“富贵闲人”,有的是充裕的时间和精力去玩赏、去发展审美能力,一般人因迫于生计,也难于做到。但总会还有一点余暇,暂时推开实际的功利,用审美的眼光去看看世界。人们该学懂在事务纷扰紧迫之际忙里偷闲,让身心得到休息和调剂。有了审美的心胸和眼光,自可在匆遽中偷出时间来从事“不急之务”,让生活更丰富多彩些。
下面要说的这位梁代诗人伏挺,便是在旅行时遇到了大雾,耽搁了行程,而他却因此作了一首《行舟值早雾》诗:
水雾杂山烟,冥冥不见天。听猿方忖岫,闻濑始知川。渔人惑澳浦,行舟迷溯沿。日中氛霭尽,空水共澄鲜。
水面上弥漫着雾气,山中的云雾之气也向着江上滚滚而来,形成一片晦暗,仰看不能见天。迷濛中一无所见,只是听到猿猴啼叫,方才揣度两岸是山峦;听到湍急的水声,方知身边就是急驰的江流。诗人将浓雾笼罩的情景写得多么真切!“渔人”二句也是写雾之浓重:渔人本该对这儿的山水形势了如指掌,现在却也迷惑了,弄不清哪儿是水边;而船夫也迷失了方向。最后两句是说,大雾至中午时分方才散尽,于是天空和江水又是一片清澄。正因为是大雾之后的晴天,所以叫人特别感到豁然开朗、眼明心亮。
伏挺没有因行程受阻而焦躁不安,而是在一片白色的混沌中细细地观察着、倾听着,因此而得到了愉悦;又因为他是诗人,能将所感受到的用文字表达出来,所以又获得了创作的快感。于此,他得到了双重的快乐。
再读一首也是写晨雾的诗:
噭噭夜猿鸣,溶溶晨雾合。不知声远近,惟见山重沓。既欢东岭唱,复伫西岩答。
这是沈约的《石塘濑听猿》。诗人用“溶溶”形容晨雾,使人如见山中水畔似水流般翻滚的浓雾,颇为传神。不过诗中主要是写谛听猿声的情景。万山丛中,猿猴从夜半啼到拂晓,又从拂晓啼到晨雾散去、太阳升起。诗人也就一直听着、欣赏着。对于一般人来说,猿声未必会这样吸引他们:可是对于诗人来说,这忽远忽近、此呼彼应、绵延不绝的鸣叫声却如同绝妙的合唱,让他觉得新鲜有趣。
猿鸣在中国古代诗歌中,常被描写成一种悲哀凄断的音响。如有名的《巴东三峡歌》:
巴东三峡猿鸣悲,猿鸣三声泪沾衣。
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两首均出于晋宋人著作。唐代诗人孟浩然也说:“山暝听猿愁,沧江急夜流。”(《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李白也说:“君莫向秋浦,猿声碎客心。”(《秋浦歌》)沈约在《石塘濑听猿》中,却是兴味盎然地聆听着,欣赏着。当人反复吟诵此诗的时候,眼前所展现出一派重重叠叠的青绿,耳畔所传来阵阵清厉的啼声,似乎都被“听猿”这“不急之务”所吸引,沉浸到那幽远而带着几分神秘的境界中去了。
江山胜迹以诗名
江山胜迹以诗名
诗人佳句,每得江山之助;而江山胜迹,亦每因诗人秀句而生色。即使未曾到过洞庭湖的人,读了“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楚辞?九歌?湘夫人》)、“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怎能不向往那情幽韵远、清隽朗彻的境界,少年时在江南度过的人,如若老来远在他乡,一咏“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韦庄《菩萨蛮》)、“为报先生去也,杏花春雨江南”(虞集《风入松》)的诗句,能不霎时间涌起强烈的怀土之思?而柳永《望海潮》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之句,据说竟使金主完颜亮欣然有慕于西湖之美,而起投鞭南渡之意。
还有,一些古迹名胜,往往是因诗而得名。苏州阊门外的妙利普明塔院,只因唐人张继的“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之句,遂成为名闻遐迩的寒山寺,附会出寒山、拾得二僧来此止息的故事。又如南朝时东阳郡长山县(今浙江金华)有玄畅楼,因太守沈约作《八咏诗》题于楼中,称为绝唱,后人遂改题其楼曰八咏楼。而柳恽《江南曲》,也有类似的情形。
柳恽是南朝齐、梁间人,字文畅。多才多艺,擅长音乐,弹琴妙绝一时,因而为齐竟陵王萧子良所赏爱,引为参军。他又是奕棋高手,复精医术。少年时作《捣衣》诗一篇,内有“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一联,气势飞动,盛传一时。梁武帝萧衍每次举行宴会,必请他当场赋诗。他曾和武帝《登景阳楼》诗,有“太液沧波起,长杨高树秋”之句,大受称赏。至于《江南曲》,更不愧是他诗集中的压卷之作:
寒山寺内,奉祀着古雅的寒山拾得像
汀洲采白蘋,日暖江南春。洞庭有归客,潇湘逢故人。故人何不返,春华复应晚。不道新知乐,只言行路远。
首两句点明诗中主人公和季节。那是一位多情的少妇,正在汀洲上采摘白蘋。白蘋是一种常见的水生植物,其叶青青,浮于水面,叶上有十字折痕,故又名田字草。它在谷雨时节始生,夏秋时开小白花,因此称作白蘋。古人采来切碎蒸熟了,可以食用,还可浸酒,又能入药。早在《诗经》里,就有“于以采蘋?南涧之滨”的句子。(《召南?采蘋》)在古代,这是妇女所干的活儿。此时正是风和日暖,草长莺飞,一派活泼泼的大好春光,也是一个怀人的季节,恋爱的季节。这位女主人公正惦念着远方的丈夫。恰当此时,来了一位远方归来的乡人,他归自洞庭湖畔,曾在潇湘一带遇见过她的丈夫。洞庭、潇湘是一个令人神往的地方。那儿的清波碧水,层峦叠嶂,似乎都笼罩着美丽的神话色彩,缭绕着诱人的面纱。湘君和湘夫人在那里恋爱,娥皇和女英在那里殉情。可是女主人公无心谈论这些,她只是急切地向归客打听丈夫的消息。“故人何不返,春华复应晚”便是她的问话:已经是暮春时节,我那良人为何久久不返?“春华”一句富于暗示性,暗示了少妇内心深处的哀愁:花儿已经凋落,春天即将过去,红颜岂能久驻?她为青春悄悄流逝而伤怀。他在潇湘、洞庭之间,为什么想不到这一点?为什么不急着回来和我共享生命的春光?难道春色不曾撩起他的乡愁?没有撩起他对我的思念?她不由得发生了疑虑:会不会是他在那儿别有所爱,因此让我在这里独守空闺?这疑虑当然不是萌生于这一瞬间,它早已在一个个不眠之夜潜滋暗长。此刻,她忐忑着,不知归客将如何回答。她当然希望听到别样的答案,但可不愿他用假话来搪塞;然而如果他的回答证实了自己的疑虑,那又何等可怕!结果归客的回答只是:路程太遥远了,因此你丈夫一时还无法归来。少妇是信还是不信?是放心了,还是仍然疑虑重重?读者正在体味时,诗人却轻轻地搁下了他的笔,令人想起了汉代的一首乐府歌辞:歌中的思妇好不容易得到远方丈夫的来信,信中却只是“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而已。(《饮马长城窟行》)诗亦戛然而止。那妇人是喜悦?是失望?还是兼而有之?都让读者自己去品味。不过她总还见到了丈夫的书信,总还得到他的一点安慰。这首《江南曲》中的少妇,归客留给她的却只是一片怅惘。
此诗风格清丽,音韵婉媚,诵读一过,便觉妙不可言;吟咏再三,更是余韵悠然。历代读者都十分喜爱,唐宋诗人化用其意其语者很多。比如晚唐温庭筠的《梦江南》词: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
意境痴迷摇荡。末句显然是从柳恽诗中化出。又如北宋名臣寇准,铁骨铮铮,太宗比为魏征,而也有一首深情绵邈的《夜度娘》词:
烟波渺渺一千里。白蘋香散东风起。惆怅汀洲日暮时,柔情不断如春水。
那低徊不尽的情致和用语,也从柳诗中来。
柳恽曾两度为吴兴太守,后世称为柳吴兴。他在郡十年之久,颇有政绩,为当地人民所爱戴。后因病要求解职,千余父老上表挽留,竟未能去职,逝世于吴兴。他这首《江南曲》,大约是在吴兴所作。于是吴兴便有了以“白蘋洲”命名之处。唐代颜真卿任湖州(即吴兴)太守时,曾在白蘋洲宴集游赏,著名的诗僧皎然也在座,有《晦日陪颜使君白蘋洲集》诗。皎然集中提到白蘋洲的诗还有好几首。张籍《霅溪西亭晚望》也有“吴兴耆旧尽,空见白蘋洲”之句。霅溪即在吴兴,入太湖,今名西苕溪。可见至迟在中唐时,吴兴已有白蘋洲了。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便记载着:“白蘋洲,在雪溪之东南。”并明确地说,洲以柳恽诗得名。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孟浩然《与诸子登岘山》)。当人登山临水、游目骋怀之际,如若古人诗句涌上心头,吟咏在口,那真如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所咏:“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梁武诗才
梁武诗才
在文学史上,汉末建安时期的曹氏父子兄弟,都是最高统治集团中的人物,又都擅长诗歌,招徕文士,可算是一段佳话。曹操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其诗被评为“如幽燕老将,气势沉雄”(敖陶孙《诗评》)。“昼携壮士破坚阵,夜接词人赋华屋”(张说《邺都引》),凛凛生气,至今令人神往。曹丕、曹植兄弟,功业自不能与其父并论,而文采风流,或竟过之。建安风骨,后世艳称。刘勰、钟嵘都备加推崇,誉之为“慷慨以任气,磊落以使才”(《文心雕龙?明诗》)。唐代作者以效法建安,而诗风大振;盛唐气象,遂大放异彩。三曹父子在诗歌史上的功绩,是不可磨灭的。
到了南朝后期,又出现了父子兄弟共同活跃于文坛,且均为最高统治集团中人的情况,那便是梁朝的萧氏父子。不过,曹氏父子生于乱世,往往鞍马间为文,遒音壮节,梗概多气;萧氏父子则歌舞升平,吟风弄月,甚至冶情艳思,清辞巧制,极于闺闱之内,止乎衽席之间。时代不同,风格亦迥异。
萧衍,字叔达,南兰陵(今江苏常州西北)人。南朝齐时,曾任东阁祭酒等职。当时齐高帝的皇子萧云英,封竟陵郡王,爱好学问文章,曾在鸡笼山(在今江苏南京,状如鸡笼,故名,后来改称鸡鸣山)西邸招集文士,萧衍亦游其门,与名诗人沈约、谢朓、王融、范云等,同属“竟陵八友”之列。不过他倒不仅是个文士而已,而且也颇有武略。后来曾不止一次率军抵御北魏入侵,做到雍州刺史的官,镇守上游重镇襄阳。当时齐的政治已很混乱,东昏侯淫纵不道。他便率军东下,攻破建康,东昏侯及其宠妃潘玉儿都被他处死。不久即登大宝,建立梁朝,做了四十余年的太平天子。晚年昏庸,招纳北国叛将侯景,结果反受其害。侯景作乱,占据京城,他被幽困于台城内,忧愤而死,年八十六岁。
梁武帝萧衍
萧衍的诗,颇受当时流传的吴声、西曲影响,多有写男女之情的作品。比如《襄阳蹋铜蹄》(又名《白铜蹄》歌)三首便是。
先解说一下《襄阳蹋铜蹄》这个古怪的题目。据说萧衍在襄阳时,忽然民间小儿传唱起两句歌谣:“襄阳白铜蹄,反缚扬州儿。”有聪明人解释道:白是金色,白铜蹄,即金蹄,也就是铁马的意思。果然,后来萧衍东下,军中便有铁骑长驱。东昏侯士卒被俘反缚,便是“反缚扬州儿”。(南朝时建康为扬州治所。隋唐以后才把扬州治所设于今江苏扬州)因此,这两句童谣便成了齐亡梁兴的谶语。萧衍称帝后,便利用它制成新曲。表演时载歌载舞,大约是一人倡而众人和,和声的歌词即“襄阳白铜蹄,圣德应乾来”。舞者先是十六人,后改为八人。萧衍亲自写了三首歌词,又令沈约也作三首。曲调和舞姿已无从闻见了,故只能欣赏一下萧衍所作的歌词。第一首是:
陌头征人去,闺中女下机。含情不能言,送别沾罗衣。
写的是襄阳少女辍织送行的情景,“陌头征人”是她的情郎,也就是随军东下的兵士。“含情不能言”二句使人想起北宋柳永《雨霖铃》中的名句:“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不过气氛当然不同。第二首是:
草树非一香,花叶百种色。寄语故情人,知我心相忆。
是少女托人转告情人之辞,叮嘱他千万不可忘却旧情。“草树”二句是她所见春日丽景,春色引动了强烈的春思。萧衍东下时为正月;二、三月时,她的情郎还在江、汉一带作战。“非一香”、“百种色”,或许这位襄阳女儿还联想到外面的世界有那么多野草闲花,生怕情郎眼乱心迷。第三首是:
龙马紫金鞍,翠□白玉羁。照耀双阙下,知是襄阳儿。
这是已经到了建康了。双阙,指京城宫殿前的楼阙。来自襄阳的战士正在这儿耀武扬威。
沈约的三首就不介绍了。只顺带说一下:其第三首结句云:“男儿得富贵,何必在归乡?”这可叫襄阳少女们伤心犯愁了。
萧衍与沈约本是文友。如今成为君臣,仍时常一同吟咏。除《襄阳蹋铜蹄》外,萧衍还曾命沈约作《四时白纻歌》五首。他自己也做过《白纻辞》二首。《白纻》原是晋时的宫庭舞蹈。大约舞者穿着白纻制的衣袍,执白纻制的手巾,故其歌辞云:“高举两手白鹄翔,轻躯徐起何洋洋。”又云:“爱之遗谁赠佳人,质如轻云色如银。袍以光躯巾拂尘,制以为袍余作巾。”其歌声舞姿,定是十分曼妙动人的。南朝各代均有其舞。萧衍所制新词二首云:
朱丝玉柱罗象筵,飞管促节舞少年。短歌流目未肯前,含笑一转私自怜。
纤腰袅袅不任衣,娇怨独立特为谁?赴曲君前未忍归,上声急调中心飞。
“未肯前”、“一转”、“独立”、“未忍归”等都是描摹舞蹈中的姿态动作。妙在与舞者的神态、心情打成一片,将她写得含羞带怯、如娇如怨、自矜自怜、柔情脉脉、欲去还留,令读者心醉神眩。尤其是“含笑一转私自怜”七字,真正是体贴入微。晋代歌词写舞者主要写其动作,也颇动人;而写神态处,如“凝伫善睐容仪光”、“如矜若思凝且翔,转眄遗精艳辉光”数句,尚未至刻划入髓。宋代汤惠休拟作着重描摹其神态心情,如:
琴瑟未调心已悲,任罗胜绮强自持。忍思一舞望所思,将转未转恒如疑。
为君娇凝复迁延,流目送笑不敢言。长袖拂面心自煎,愿君流光及盛年。
似觉不如萧衍所作灵妙浑成。“愿君”句中“流光”指“君”(亦即观舞者)之恩宠而言,此句似直露而少蕴藉。相比之下,萧衍之作确最有特色。无怪乎宋人许□拍案叫绝道:“嗟乎,丽矣!古今当为第一也。”(《彦周诗话》)
萧衍的功业当然根本不能与魏武帝相提并论。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也不能与之相比。魏武诗是金戈铁马,萧衍诗只是曼舞轻歌。然而叱咤风云的英雄也需要听歌观舞,悦目娱心。其实曹操便正是一位“倡优在侧,常以日达夕”的音乐歌舞爱好者。(《三国志?武帝本纪》)人的精神生活、文化需求是多方面的。关西大汉唱“大江东去”与十七八女孩儿唱“晓风残月”,尽可并行不废。
简文诗癖
简文诗癖
萧衍的三个儿子——萧统、萧纲和萧绎,都以爱好诗文著称。萧统是长子,立为太子,三十一岁就逝世了,谥号昭明,后世称昭明太子。萧统死后,萧衍考虑再三,选定萧纲立为太子。侯景之乱,萧衍困死台城,萧纲继位,但不过是侯景股掌间的玩物而已。做了两年可怜的皇帝,被侯景派人用土囊活活压死。其弟萧绎时在江陵(今属湖北),追崇他为简文皇帝。后来萧绎于打败侯景之后,自立为帝。在位三年,西魏大军攻破江陵,被掳见杀。说来令人叹息,会合魏军攻破江陵的,不是别人,竟是萧绎的侄儿、昭明之子萧詧。原来侯景乱时,萧氏兄弟叔侄——萧绎及其弟萧纪、侄萧誉(也是昭明之子)、萧詧等不但不齐心协力,共赴国难,反而各怀异图,乘机割据,互相攻伐。萧纪、萧誉都死于萧绎之手。事实上早在萧衍舍昭明诸子而立萧纲为继承人时,誉、詧等已经愤愤不平。“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曹操《蒿里行》),骨肉相残,一至于此!较之曹丕、曹植、曹叡(曹丕之子)兄弟叔侄间的争斗猜忌,萧氏宗室可谓后来居上。读史至此,能不掷卷长叹!
且把那血腥的史实抛过一边,只谈谈他们的诗歌创作。
萧统虽酷好诗文,但创作才能薄弱。萧纲、萧绎则颇有佳作。尤其是萧纲,可说是梁朝最有才华的诗人之一。他自称“余七岁有诗癖,长而不倦”(《梁书本纪》)。过去人们说起梁代诗人,往往只举何逊、沈约,其实萧纲在文学史上也该有其一席之地。
且先读读他的一些写景佳句,描写少女划桨行船时情景的有:
叶乱由牵荇,丝飘为折莲。
《棹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