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写室内窗边情景的有:
斜窗通蕊气,细隙引尘光。
《艳歌曲》
描绘庭院景色的有:
岸柳垂长叶,窗桃落细跗。花留蛱蝶粉,竹翳蜻蜓珠。
《晚日后堂》
这些景致,写得细腻之极,使人几乎要屏住呼吸,生怕吹走了那花朵上的蝶粉,惊破了那黄昏后院的静谧,浊乱了那飘散在空中的细细幽香。
叶密鸟飞碍,风轻花落迟。
《折杨柳》
檐重月没早,树密风声饶。
《秋夜》
燕来枝益软,风飘花转光。
《咏蔷薇》
这三组诗句,每句都写出物色间一种微妙的神理,一种因果关系。如《秋夜》的两句:檐宇沉沉,容易遮蔽月光,便使人产生月亮早没的印象;树木深密,秋风吹过,那萧萧瑟瑟的声响便不绝于耳。上下两句合起来,更让人品味到一种秋夜特殊的韵味。“饶”是多的意思,并不是秋风特别强劲,所以风声并不是特别响,而是“多”——这个“饶”字实在用得恰当。又如《咏蔷薇》中“燕来”句使人如见燕子停在花枝上,花枝柔柔地弯垂的情景;又似见燕儿飞去,柔枝弹起,婆娑摇曳。“风飘”句则将轻风过处、花儿上光影变化的和谐旋律表现了出来。这些微妙的意象、气氛,写来却圆转、轻灵似乎毫不费力,不能不佩服诗人感受力的敏锐和诗艺的高超。
人们常举出例子,说杜甫化用了何逊等南朝诗人的写景诗句。其实萧纲诗中的意象、境界该也给了唐人不少启迪。比如他的《采莲曲》:“棹动芙蓉落,船移白鹭飞。”《莲舟买荷度》:“欲知船度处,当看荷叶开。”多么优美的景象!王维那首有名的《山居秋暝》中“莲动下渔舟”之句、王昌龄《采莲曲》中“芙蓉向脸两边开”之句,就可能在有意无意间受其影响。又如他的《秋夜》:“绿潭倒云气,青山衔月规。”使读者如置身于清秋傍晚山水光中。李白《乌栖曲》“青山欲衔半边月”,便是从“青山”句中化出,又如他的《赋得入阶雨》:“渍花枝觉重,湿鸟羽飞迟。”体物入微,也使人想起杜甫的“花重锦官城”(《春夜喜雨》)和韦应物的“冥冥鸟去迟”(《赋得暮雨送李曹》)。
再看萧纲的几首小诗。《咏疏枫》云:
萎绿映葭青,疏红分浪白。花叶洒行舟,仍持送远客。
在平庸的作者手里,咏物诗往往堆砌故实,饾饤成篇。萧纲此首却不用典故,而是凭着他的艺术敏感,轻轻着笔,绘成小品。前两句十字中连用绿、青、红、白四个表示色彩的字眼,在后人或以为忌,此处却觉用得恰到好处。“花叶”二句雅人深致,情韵不匮。
《蜀道难》云:
巫山七百里,巴水三回曲。笛声下复高,猿啼断还续。
读者似在抑扬断续、哀怨凄迷的笛声猿啸中,舟行于曲曲折折、莽莽苍苍的三峡之中,渐行渐远。笔墨简到不能再简,却有无穷的韵味。
《春江曲》云:
客行只念路,相争度江口。谁知堤上人,拭泪空摇手。
行人一心急着渡江,无暇回顾;只留下堤上送行的人儿,空自悲切。诗人打破了离别诗中常见的双方依依难舍的写法,敏锐地从真实生活中捕捉了这一小小的、使人淡淡地惆怅的情景,信手写成这样一首小诗,将他自己一瞬间的感受、情绪凝固了。
萧纲实在是具有一种诗人的气质,一种艺术的直感。
萧氏兄弟
萧氏兄弟
萧纲的诗常为后人所诟病。这是因为他是所谓宫体诗的代表人物。
宫体,即东宫之体。东宫为太子所居。宫体之称,即起于萧纲为太子时。当时萧纲、萧绎兄弟和他们周围的一批文人,除了作一般的抒情咏物诗外,还津津有味地写了许多描绘女性美丽、表现男女艳情的诗,互相倡和,乐此不疲。这种诗古已有之,本不足奇。但一来他们写得多,引起大家仿效,成了一种风气;二来他们写得比过去有所不同:描写更细致、更生动,表现范围有所扩大,从女子的服饰体貌、歌容舞态,写到他们梳妆、出游、摘花、采莲等等生活细节,写及男女之情时,常较直露,有时流于轻佻庸俗,情趣低下;三来以皇太子之尊,带头创作这种专咏女性的诗,在思想保守的人看来,特别觉得不成体统;因此,“宫体”诗的出现,在诗歌史上便成了一件引人注目的事。称赞的说是“清新俊冶”、“色色逼真”(明袁宏道《玉台新咏笺注》);批评的斥为“隳坠风典”,“乃文士之深病,政教之厚庇”(陈何之元《梁典总论》),甚至将梁朝灭亡也归罪于萧纲做宫体诗。
平心而论,宫体诗中固然有糟粕,表现了那些贵族文人对于女性的轻薄态度。但有许多也只是描绘女子体貌之窈窕、神态之动人、歌舞之精妙,实在无须大张挞伐。从《诗经》、《楚辞》开始,文学作品中便不乏描绘女性美的内容;唐宋以后,诗词、戏曲中此类作品更多,描写也更进步。宫体诗不过是历史长河的一段罢了。
且看萧纲的《戏赠丽人》:
丽妲与妖嫱,共拂可怜妆。同安鬟里拨,异作额间黄。罗裙宜细简,画屟重高墙。含羞来上砌,微笑出长廊。取花争间镊,攀枝念蕊香。《但歌》聊一曲,鸣弦未肯张。自矜心所爱,三十侍中郎。
前六句,写一对丽人的梳妆打扮。先写她们头面的妆饰。拨,古代妇女的理鬓之具。其形细长,两头尖尖,用来挑松鬓发,当也可插在鬟中,作簪子用。额间黄,指花黄,将金黄色剪纸贴在额间,或用黄色涂点。南北朝妇人有此妆饰,有名的《木兰诗》中“对镜贴花黄”一句也是指此种打扮。再写她们的衣着:丝绸的裙子打着细细的褶子,彩画的鞋子高高的鞋帮,正是当日的时髦样式。“含羞”以下,写这对丽人娇憨的神态、动作。她们含羞带笑,迤逦行来,一路上还摘取花朵,争着插在发间,与宝镊(附于簪钗的首饰)掩映生辉;又攀下花枝,嗅花儿的清香。她们来到众人面前,聊且为大家清唱一曲,却不肯再拨弄丝弦。原来她们的心上人年轻而又显贵,怪不得她们有点儿任性。这两位丽人想来是正被青年贵族宠爱着的声乐伎人。诗人可并不因她们的任性而生气。他欣赏她们的美丽和憨态,作了这首诗赠给她们。其中没有什么不健康的成分,而写得那样细致具体、活灵活现,富有生活气息。
再看萧纲的《采莲曲》:
桂楫兰桡浮碧水,江花玉面两相似。莲疏藕折香风起。香风起,白日低。采莲曲,使君迷。
采莲是宫体诗人们心爱的题材。萧纲此首尤其具有意境之美。他写得单纯、明朗、自然、清新;用写意的彩笔疏疏地点染勾勒,而境界全出。“江花玉面两相似”,也令人想起唐代绝句圣手王昌龄《采莲曲》的“芙蓉向脸两边开”。尤其美妙的是此诗的音乐性。读者静心涵咏,似能听到少女欢快的歌声,顺着柔柔的晚风,夹着幽幽的荷香,自远而至,又向着远方飘去。此诗本为合乐歌唱而作,其曲调系用《江南弄》曲。《江南弄》乃萧衍据《西曲》改制而成。表演时大约由一位少女独唱,再由众人唱“采莲归,渌水好沾衣”两句以相和。可惜那悠扬动人的曲调再也无从领略;不过萧纲这首佳作似乎还能让人若隐若现地听到一点袅袅的余音。
萧纲诗集中有好几首七言诗。梁陈时为七言诗发展作出努力的,大体上都是宫体诗人。萧纲的一首《乌栖曲》道:
织成屏风金屈膝。朱唇玉面灯前出。相看气息望君怜,谁能含羞不自前!
这首诗写得很艳。不过也许可以说是艳而不浮,因为女主人公的情感是那样热烈。前面两句,是艳丽的形象和色彩:居室中陈设很华美。屏风用名贵的“织成”(织物)制作,上面用彩丝或金缕织出纹样;其搭扣(“屈膝”)也是用黄金制造。她由暗处来到灯前,那灯或许是放在桌上,只照亮了她的“朱唇玉面”,眉眼仍在隐约之中。后两句是艳冶的情景:他们靠得很近了,四目相视,脉脉含情,连激动的呼吸都能互相感觉。虽说是为炽烈的爱情所驱使,“谁能含羞不自前”,但实际上到底还是含羞带怯。诗人揣情写态,真令人叹为观止。故明人胡应麟赞为“绝唱“,说它“语特高妙,非当时纤词比”(《诗薮》内编卷六)。
萧绎诗的内容,亦多描绘女性之作。不过其成就不如萧纲。但这里介绍的《春别》,仍为佳作:
昆明夜月光如练,上林朝花色如霰。花朝月夜动春心,谁忍相思不相见!
前两句写春夜春朝的景色,十分清丽。霰是雪珠,这儿形容花色的洁白。唐代张若虚的名作《春江花月夜》云:“月照花林皆似霰。”似乎是将这两句的意境融而为一。后两句说,美丽的春光引动了少女的春情。她热烈地思念着意中人,却无法相见。全诗境界极美。试比较萧子显的同题之作:
翻莺度燕双比翼,杨柳千条共一色。但看陌上携手归,谁能对此空相忆!
其立意与萧绎之作相近,但明言少女在春日里见到莺燕双飞、行人携手,而倍感孤独,便觉构思较为平实。萧绎诗中少女之春情,却只因一种美丽的氛围、环境而生,便更显得诗意浓郁了。 ‘
不过,萧绎的构想,很可能又是受了这首《子夜春歌》的启发:
明月照桂林,初花锦绣色。谁能不相思,独在机中织!
这也可视为文人创作受民歌影响的一例。
最后,回过来再说萧统。萧统虽少创作实绩,但他编撰《文选》,却是诗歌史、文学史上的一件大事。《文选》录诗四百余首,其中绝大多数是五言诗。它对后世影响非常深远。唐代大诗人杜甫,当其子宗武生日时,做了一首诗教训他,说“诗是吾家事”,又说“熟精《文选》理”(《宗武生日》),意思就是说要熟精《文选》,方能做好诗,可见老杜对《文选》的重视。后来人们还有“《文选》烂,秀才半”之谚,因此萧统即因《文选》而不朽。关于他的古迹也很多,清初吴绮《扬州鼓吹词序》云:“夫萧梁庙社,皆已成灰飞灭。独是维摩(萧统小字)读书之处,在在有之。其当年霸业,乃不如敝簏一编(指《文选》)流传千古也。”想想萧氏兄弟叔侄后来的结局,吴氏这番话真是耐人寻味。
春色逗相思
春色逗相思
唐代的“诗家夫(天)子”王昌龄有《闺怨》一绝,千古传诵: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春天原是爱情的季节。大自然唤醒了少妇心中的爱,让她感到了生命的春天是多么可贵,又多么短暂!
春色惹动了相思,这是古代诗人歌咏不绝的题材,原不始于唐人,梁朝萧绎《春别》便是一首佳作。这里再欣赏梁代诗人的两首作品。
先看萧子晖的《春宵》:
夜夜妾偏栖,百花含露低。虫声绕春岸,月色思空闺。传语长安驿,辛苦寄辽西。
首句点明少妇夜夜孤栖。偏栖即独宿。二、三、四句描绘春宵景色:百花盛开,含着夜露的滋润,轻轻地低垂。一泓春水映照着明月,岸边草丛中虫声唧唧。这不是断断续续的秋虫哀鸣,而是充满生气的热闹的歌吟。因为它此起彼伏,此呼彼应,所以用一“绕”字。如果这虫声是思妇在闺中所闻,那便是唐人“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刘方平《月夜》)的意境了。“月色思空闺”,“思”字用得多么空灵!月光轻轻地、静静地照着空闺,给人一种柔情似水、思绪绵绵的感觉,似乎使闺中弥漫着怀人的气氛。这三句描写思妇生活的环境,以春夜景色的美好反衬她的孤独和思念,末二句是说,请从长安出发的驿骑带上她的书信,一站又一站,寄往辽西,亦即她的丈夫出征屯戍之地。
再看朱超的《赋得荡子行未归》:
坐楼愁出望,息意不思春。无奈园中柳,寒时已报人。捉梳羞理鬓,挑朱懒向唇。何当上路晚,风吹还骑尘?
此诗妙在能写出少妇怀人心理的曲折和复杂:她坐在楼头远望,满腹愁思。她的丈夫(或情人)出行未归,因而她已心灰意懒,再没有往年盼望春光的那种欢乐、跃动的情绪。也许还有这样的意思:他不在身边,我孤零零一人,还有何意趣,还盼望什么春天!可是,忽见园中柳树已经绽出新芽嫩叶;虽然寒意未尽,它们却精神抖擞,早早地报告着春的消息,也撩逗着少妇的情思。她的心不禁又微微苏醒,于是习惯地拿起梳子,挑起唇膏,想梳妆打扮一番。但强烈的孤独失意之感毕竟难以摆脱,因此“捉梳羞理鬓,挑朱懒向唇”。羞、懒二字写她的心理颇为微妙:“懒”是恹恹无力;因为无兴致,故而慵懒?“羞“字更耐人寻味,似含有怯、怕之意。是怕奁镜照见自己憔悴的愁容?是惭恨未能拴住他的心?还是觉得独宿孤栖便不配打扮得齐整?萧纲《金闺思》云:“日移孤影动,羞睹燕双飞。”《春别》云:“桃红李白若朝妆,羞持憔悴比新芳。”王筠《向晓闺情》云:“讵忍开朝镜?羞恨掩空扉。”都用“羞”字形容思妇的心理,可以比照体会。最后两句是盼其夫归之辞:何日能见到黄昏时大路上扬起飞尘,便是所思念的人儿归来了。
春天易于惹动男女的情思,中国古代一向以“怀春”指说女子渴慕爱情的心思。如果朱超这首诗中“息意不思春”的“春”字是双关春情,那么还可作这样的理解:少妇因不堪相思之苦,故决意将它抛开,以求心境的安宁;无奈枝头的春色偏又将相思撩动。总之,此诗以刻画心理见长,与萧子晖《春宵》之以意境美丽取胜,可说是异曲同工。
吴均的边塞戎旅诗
吴均的边塞戎旅诗
南朝的边塞戎旅之作,至梁朝时,数量渐多。这类作品表现战士的辛苦、闺中的相思,容易写得情感强烈,符合当时人要求诗歌“情灵摇荡”的审美趣味。钟嵘《诗品序》就曾说:
或负戈外戍,杀气雄边,塞客衣单,孀闺泪尽。……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
正强调了此类诗作的情感力量。萧纲也说,
伊昔三边,久留四战;胡雾连天,征旗拂日;时闻坞笛,遥听塞笳;或乡思凄然,或雄心愤薄。是以沉吟短翰,补缀庸音,寓目写心,因事而作。
这是在谈自己的创作体会,说边塞戎旅生活激发了创作行动。萧纲曾镇守荆州(今湖北江陵)、襄阳(今湖北襄樊)。在襄阳时还曾遣军北伐,拓地千余里。荆州、襄阳颇为繁华。在南朝时也是西北重镇。尤其是襄阳,已接近边境。南朝边塞诗中常见轮台、祁连、龙城、马邑之类地名,在西北极远之处,其实都是虚写,作者并未涉足那些极远之地。萧纲还算是有过一点军旅生活的经历,有的作者只是向壁虚构而已。这与盛唐人写作边塞诗大不相同,因此其成就一般不太高;当然在诗歌题材的开拓方面还是有意义的。
不过也有较为出色的作者。一位是刘宋的鲍照,前文已作过介绍;还有一位是齐梁时的吴均。这两位诗人的出身、经历、怀抱都有近似之处。吴均也是家世寒贱,胸怀壮志而仕途坎坷。其诗中虽有“仆本幽并儿,抱剑事边陲”(《赠别新林》)、“仆本报恩人,走马救东秦”(《咏怀》)等句,但恐怕只是虚拟之言。不过他的边塞诗,倒是写得慷慨任气,格调高昂,而且从中颇可见出其胸襟抱负。
且看他的《胡无人行》:
剑头利如芒,恒持照眼光。铁骑追骁虏,金羁讨黠羌。高秋八九月,胡地早风霜。男儿不惜死,破胆与君尝!
可谓气势凌厉,一往无前。末尾两句,是说不惜粉身糜躯,以明其报国的热忱,并激励君王奋发图强之志。在吴均诗中,“君恩未得报,何论身命倾”(《入关》),“唯余一死在,留持赠主人”(《咏怀》之一),“生死报君恩,谁能孤恩眄”(《雉子班》)之类话语,比比皆是。虽不必以为他当真要马革裹尸、效死疆场,但从中不难体会出一种急于建功立业的迫切心情。他有一首《战城南》云:
前有浊樽酒,忧思乱纷纷。少年重意气,学剑不学文。忽值胡关静,匈奴遂两分。天山已半出,龙城无片云。汉世平如此,何用李将军!
这是感叹边境无事,致使希望建功立业的人无用武之地。尤其可以见出诗人急于求进之心。类似的感慨,后来在唐代边塞诗中屡见不鲜。
但是吴均仕途并不得意。梁武帝天监初年,柳恽为吴兴太守,请他做州主簿,这时他已三十多岁了。柳恽爱诗,于是天天和他一同唱和。二人相得虽欢,但主簿之职未必能让他满意。后来又做过藩王的记室、国侍郎一类的官,地位不高,他并不满足于此。可是由于出身微贱,可以说天生就难以获得较高的社会地位,偏他又志向很大,因此其诗中也就常常流露失望与不平。边塞戎旅之作中也是这样。比如《从军行》说:“男儿亦可怜,立功在北边。……微诚君不爱,终自直如弦。”东汉顺帝末谣谚云:“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揭露了社会的黑暗与不平。吴均用此语,包含着愤慨:因为正直而不被君王所宠爱,但终亦不改其正直之行。《赠别新林》说得就更明白:
仆本幽并儿,抱剑事边陲。风乱青丝络,雾染黄金羁。天子既无赏,公卿竟不知。去去归去来,还倾鹦鹉杯。气为故交绝,心为新知开。但令寸心是,何须铜雀台?
这可以说是仕宦失意的决绝之词。官场的旧友并不真正相知,那就和他们断绝交谊,而向着新知披肝沥胆。人生得一知己已足,何必与那些显贵一起,参与皇王高宴?这当然是所求不遂的牢骚话。
吴均后来以诗文俊才,被推荐给梁武帝,做到奉朝请的官。他想要著书不朽,打算撰写《齐书》,便向武帝求借政府所藏资料。武帝不许,他便私自撰成奏上。偏又不懂得为尊者讳,武帝读了很生气,便挑毛病将他辛辛苦苦写成的书稿焚毁,还免去其职务。所以,他终其一生是不得意的。
关于他的边塞戎旅之作,还有两则轶事流传。一是北齐阳玠松所撰《谈薮》(书成于隋代)中说,梁武帝因他《古意》诗中有“何当见天子,画地取关西”的豪语,便挖苦道:“天子今见,关西安在焉?”他默然无语。(据《太平广记》一九八引)另一则是唐代刘□《异纂》所说:吴均诗“多慷慨军旅之意,”当被侯景围困在台城时,朝廷便向他问计,他怯懦不知所答,讷讷地说:“愚计速降为上计。”这两则轶事都是挖苦他徒作豪言壮言,后一则近乎诬蔑。吴均卒于公元520年,梁武被困台城时,他已逝世三十年了。前一则恐也难以相信。不过这些传说,倒是表明其边塞戎旅之作在当时确实有名。边塞诗是他立功求名的意气所寄,但毕竟是诗,怎能要求一介书生将他那些豪语落实为行动呢!
借物言志
借物言志
吴均的诗在当时颇为著名。《梁书?文学传》说,他的诗文风格“清拔有古气”,曾引起一些人的仿效,号为“吴均体”。在他那些豪放俊迈的边塞诗中,清拔之气表现得很明显。从其他题材的作品中,也可以体会出来。
比如他的咏物诗,便不像齐梁时其他作者那样,体物入微,细腻地刻画物态,而往往是借物言志,重在表达自己的情愫,对物的描绘倒只是用粗放的线条稍作勾勒而已。如《共赋韵咏庭中桐》:
龙门有奇价,自言梧桐枝。华晖实掩映,细叶能披离。不降周王子,空将岁月移。严风忽交劲,遂使无人知。
有两个典故须先加说明:龙门,指龙门山,在今陕西韩城与山西河津间,黄河由此奔流而过。传说山上多桐树,质地甚佳,适于制作乐器,故《周礼?大司乐》已有“龙门之琴瑟”语。西汉枚乘《七发》描绘道:“龙门之桐,高百尺而无枝。……上有千仞之峰,下临百丈之谿。”吴均此诗本应咏庭院中的桐树,但他一下子便联想到龙门之桐,一开首就不扣紧眼前物而落笔。再一个典故是“不降周王子”句。周王子,指周灵王太子晋,亦即王子乔。传说他年纪很轻便成仙而去。三国时的嵇康作《琴赋》,说琴声之美妙,使得“王乔披云而下坠”。因为琴是桐木所制,吴均此诗便将王子乔的下降直接与桐树相联系,他反嵇康之意而用之,说美好婆娑的桐树未能吸引周王子下降,日复一日,岁月徒然流逝。凛冽的霜风乍起,桐树终于默默无闻,无人观赏,无人了解。这无疑寄托着他怀才不遇的悲慨。诗中描写桐树形态的句子,只有“华晖实掩映,细叶能披离”两句。这种写法,与齐梁一般咏物诗是不同的。
再看他的《咏慈姥矶石上松》。慈姥山在今安徽当涂北、江苏江宁西南,面临长江。慈姥矶当是其山突出于江上的部分。诗云:
根为石所蟠,枝为风所碎。赖我有贞心,终凌细草辈。
同样也没有细致的物态刻画,而守正不移、睥睨群小之慨跃然纸上,正和鲍照诗中常常可以感到的那种兀傲之气相似,都体现了寒门下士对于门阀制度下不合理社会现象的反抗心情。
再看一首《咏宝剑》:
我有一宝剑,出自昆吾溪。照人如照水,切玉如切泥。锷边霜凛凛,匣上风凄凄。寄语张公子,何当来见携?
昆吾是传说中的山名,据说其溪水内出产的金属,铸成兵器,光明如水精,切玉如割泥。张公子,西汉富平侯张放,是成帝外甥,备受宠幸。这里泛指权贵,也可能是因西晋张华引起联想。张华曾请人从丰城狱屋基下掘得宝剑,光焰烨烨如电,珍爱无比。诗人以剑自喻,寄托着蒙受顾遇、一展怀抱的希冀。这使人想起唐代郭元振的《古剑篇》:“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铸得宝剑名龙泉。……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飘沦古狱边?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还有李白的《感寓》(即《古风》十六):“宝剑双蛟龙,雪花照芙蓉。精光射天地,电腾不可冲。……风胡(古之善相剑者)殁已久,所以潜其锋。”都是借咏剑寄寓不遇之感。吴均这首清峻迈往的《咏宝剑》想必给他们以启发。
此外,如《咏柳》说:“不为君所爱,摧折当何言!”《咏鹤》说:“稻粱惠既重,华池遇亦深。怀恩未忍去,非无江海心。”都寓有渴求知己的情感。总之,吴均的许多咏物诗,与其说是咏物,不如说是咏怀。当然,其他作者的咏物诗也有抒发主观情感的,但吴均诗中这一点特别突出;而且,他抒发的情志常常是激昂慷慨。在语言形式上,他不太讲求严格的声律、对偶。(当然只是与同时期诗人相比较而言)凡此种种,确使他的咏物诗较有阳刚之气。这也是“清拔有古气”的一种表现。
扫眉才子刘三娘
扫眉才子刘三娘
刘令娴是刘孝绰的妹妹。刘氏一门都有文才。兄弟子侄七十人都能作文,连妇女也是如此。孝绰有妹三人,最小也最有才名的一位,便是令娴,人称刘三娘。她丈夫徐悱在晋安郡(今福建福州)做郡守,卒于任上。她作祭文一篇,凄怆动人。徐悱之父徐勉也是文章名家,本打算为儿子作哀辞的,及至见了媳妇所写祭文,乃搁笔不作。刘三娘文才之妙,由此可见一斑了。
可是刘令娴诗今存不多。这里先看她的《光宅寺》诗:
长廊欣目送,广殿悦逢迎。何当曲房里,幽隐无人声?
光宅寺在建康,梁武帝萧衍舍其旧宅所建。此诗本事不可考,据诗意,当是男女相悦之辞。据学者考证,南朝时的佛寺,或竟成为幽会之所。例如梁元帝萧绎的妃子徐昭佩,(成语“徐娘半老”,即由这位徐妃而来)便会与所悦者相会于普贤尼寺,还写诗于白角枕上,互相赠答。又如吴声歌曲《欢闻歌》云:
艳艳金楼女,心如玉池莲。持底报郎恩?俱期游梵天。
所谓梵天,即指佛寺。“俱期游梵天”即相约幽会于佛寺中。(萧涤非《汉魏六朝乐府文学史》)因此,刘令娴这首《光宅寺》诗,当是描写一位女子在寺中见到意中人时的心情。她的意中人,或竟是寺中僧徒,也未可知。
刘令娴写这样的诗,可以说是相当大胆。当然这也是时代风气使然。魏晋以来,儒家思想的力量减弱,礼法的纲维不振,堤防已坏,人的本能欲望便容易得到满足,也比较能得到公开的表现。东晋历史学家干宝在《晋纪总论》中痛心疾首地说,晋代妇女“先时而婚,任情而动,故皆不耻淫逸之过,不拘妒忌之恶。有逆于舅姑,有反易刚柔,有杀戮妾媵,有黩乱上下。父兄弗之罪也,天下莫之非也”。这便是礼教衰颓在妇女身上的反映。对于魏晋南北朝这一历史现象,该怎样看待,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不能简单地加以全盘肯定或否定。事实上古代统治者鼓吹儒家礼教,是为了维护他们的统治,有非常虚伪的一面。就男女关系而言,皇帝就不知有多少淫乱浊秽的行为,而无数青年男女的纯真爱情却牺牲在礼教的刀子下面!从这个角度说,南朝诗人大胆地写男女之情,客观上是有冲击传统礼教罗网的意义。女诗人也这样写,尤其使人觉得不平常。
再看刘令娴写给女友的两首诗。《摘同心栀子赠谢娘因附此诗》云:
两叶虽为赠,交情永未因。同心处何限,栀子最关人。
摘下洁白芬芳的花朵相赠,已是多么有情味的韵事。何况那花儿并蒂同心,更象征着深深的友谊。同心栀子成为后人诗词中习见的典故。如唐人刘禹锡《和令狐相公咏栀子花》:“且赏同心处,那忧别叶催?佳人如拟咏,何必待寒梅?”唐彦谦《离鸾》云:“庭前佳树名栀子,试结同心寄谢娘。”宋人梅尧臣《种栀子》云:“同心谁可赠,为咏昔人诗。”谢娘也因之成为青年女子的代称了。
又《答唐娘七夕所穿针》:
倡人效汉女,靓妆临月华。连针学并蒂,萦缕作开花。孀闺绝绮罗,揽赠自伤嗟。虽言未相识,闻道出良家。曾停霍君骑,经过柳惠车。无由一共语,暂看日升霞。
据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载,七月七日牛郎、织女相会之夜,妇女们用彩色丝线穿七孔针,又在庭院中陈设酒脯瓜菜,名为乞巧,就是向织女娘娘乞求一双巧手的意思。大约其俗始于荆楚一带,刘令娴此诗说“倡人效汉女”,“汉女”即荆楚女子。由此可见当时这风俗已传到建康一带了。唐娘出自良家,但不知怎么成了倡女。她与令娴本不相识,但托人将她乞巧所穿的针线、所绣的并蒂花儿赠给令娴,表示友好,令娴乃作此诗以答。从“孀闺”一语看来,这该是三娘守寡后的事。她称赞唐娘的美貌如朝霞般灿烂夺目,光彩照人。霍君指西汉霍光,为人非常严谨。柳惠即展禽,号柳下惠,是春秋时人,以不好女色著称。唐娘的美貌令霍光、柳下惠那样严肃的人都心动了。最后两句是说与唐娘无缘相见。上一首《摘同心栀子赠谢娘》说“交情永未因”,似乎与谢娘也是未曾见面的。
顺带再欣赏一下令娴之姊、王叔英妻(其名不详)的《赠夫》:
妆铅点黛拂轻红,鸣环动佩出房栊。看梅复看柳,泪满春衫中。
以艳丽的色彩写悲愁之思,音节跌宕,含蓄深远。刘氏诸妹,果然多才。这也是当时风气比较自由解放的一种反映。如果女孩子只能执箕持帚、低眉顺眼的话,恐怕这种一门之内有好几位扫眉才子的现象是不容易出现的。
夫妇赠答
夫妇赠答
古代诗歌中常有所谓“寄内”、“赠内”之作,是丈夫写给妻子的。因妻子不能轻易外出,故称“内”。但是“寄外”、“赠外”的诗却不多。这也不足为奇,因为古代诗人究以男性为多,女诗人到底较少。有趣的是有男子做了寄内诗,又代妻子做赠外诗的。李白就有《自代内赠》,说“妾似井底桃,开花向谁笑?君如天上月,不肯一回照”,真是一身而二任焉。甚至还有代朋友做寄内诗,又代朋友之妻做寄外诗的,西晋陆机、陆云兄弟便都有为友人顾彦先赠妇和妇答的诗,这实有调侃戏谑的意思。比如陆云诗中丈夫指北辰星为誓,说京城里美女虽多,但自己“秉心金石固”,“美目誓不顾”;而妻子则担心他会“弃置北辰星”,而去寻花问柳。这好比在舞台上一会儿扮生角,一会儿又扮旦角,真难为诗人了。
也有真正的夫妇赠答之作。东汉末年秦嘉的《赠妇诗》和他妻子徐淑的《答夫诗》就很有名。秦嘉为陇西(在今甘肃)郡吏,奉命往京城出差,徐淑正在娘家养病。公务急迫,秦嘉没能与妻子见面就上路了,只留下宝钗、明镜、好香、素琴致意;又留下三首诗,以倾吐“临路怀惆怅”、“一别怀万恨”的情愫。徐淑答诗也很悲切:“悠悠兮离别,无因兮叙怀。瞻望兮踊跃,伫立兮徘徊。思君兮感结,梦想兮容晖。君发兮引迈,去我兮日乖。恨无兮羽翼,高飞兮相追。”秦嘉入京后被授黄门郎,后来死于外乡,徐淑亦悲恸而卒。其事其诗,均足动人。正如明人胡应麟所说:“秦嘉夫妇往还曲折,具载诗中。真事真情,千秋如在,非他托兴可以比肩。”(《诗薮》内编)
南朝诗中也有夫妇赠答之作。梁代徐悱与刘令娴便有《赠内》、《对房前桃树咏佳期赠内》和《答外诗二首》。它们并不像秦嘉、徐淑诗那样具有悲剧色彩,而颇有夫妇间的谐趣。四首可分为两组。第一组是:
日暮想清扬,蹑履出椒房。网虫生锦荐,游尘掩玉床。不见可怜影,空闻黼帐香。彼美情多乐,挟瑟坐高堂。岂忘离忧者,向隅心独伤?聊因一书札,以代九回肠。
徐悱《赠内》
花庭丽景斜,兰牖轻风度。落日更新妆,开帘对春树。鸣鹂叶中响,戏蝶花间鹜。调瑟本要欢,心愁不成趣。良会诚非远,佳期今不遇。欲知幽怨多,春闺深且暮。
刘令娴《答外》之一
徐悱诗倾吐相思之情。黄昏时分,他想念着妻子美好的形象。清扬,意为眉目之间美丽动人。(语出《诗经?郑风?野有蔓草》:“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妻子不在身边,锦垫、玉床都落满了灰尘,结成了蛛网;可能是相思情切、坐卧不宁,故而无心收拾。帐中芬芳依旧,令他回忆起夫妇同鸳帐的欢乐;可是那可爱的身影却邈不可见。接着又说:此刻你该正快快乐乐地坐在高堂上鼓瑟,该不会忘了我这忧愁的人儿独自向隅吧?刘氏的答诗,则说自己日暮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本想欣赏春光,调弄丝弦,寻求快乐,可到底是孤栖愁烦,乐不起来。在这春日深闺之中,我也是满怀幽怨啊!我也知不久便可相见,但暂别也令人难堪!少年夫妻的口吻,宛然纸上,比一般常见的那些写离情别恨的诗作,要来得活泼有趣。另一组也很生动:
相思上北阁,徙倚望东家。忽有当轩树,兼含映日花。方鲜类红粉,比素若铅华。更使增心意,弥令想狭邪。无如一路阻,脉脉似云霞。严城不可越,言折代疏麻。
徐悱《对房前桃树咏佳期赠内》
东家挺奇丽,南国擅容辉。夜月方神女,朝霞喻洛妃。还看镜中色,比艳自知非。摛辞徒妙好,连类顿乖违。智夫虽已丽,倾城未敢希。
刘令娴《答外》之二
徐悱说他怀着相思之情登楼眺望,忽见满树红红白白的花朵,觉得正像妻子一样清新可爱,于是更添相思,更想家了。狭邪,指官宦富贵之家,乐府古辞有《长安有狭邪行》。刘令娴答诗则说:您的诗写得实在好,可是将我写得那么美,却是比拟不伦。我照照镜子,自知实在并不那么漂亮。因徐诗中有“东家”语,故刘令娴诗由此生发:宋玉《登徒子好色赋》说东家少女美丽绝伦,刘令娴此处即以“东家”指丽色。“南国”意亦同,曹植《杂诗》:“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夜月”句用宋玉《神女赋》语:“(神女)皎若明月舒其光。”“朝霞”句用曹植《洛神赋》语:“皎若太阳升朝霞。”刘令娴倒是颇有自知之明,并未因丈夫的热情赞颂而飘飘然呢。
琼树金莲
琼树金莲
唐人有一篇传奇故事,名为《周秦行纪》。据说是李德裕门人韦瓘所作,但托名牛僧孺以诬陷之。牛、李党争是中唐政治史上一大事件,此处且不管它,只说这篇小说所述,是一个颇为荒诞的故事。说的是牛僧孺当初进士落第,夜行入一大宅,遇汉文帝母薄太后。太后召数美人出,与之宴饮赋诗,即汉高祖的戚夫人、王昭君、唐玄宗的杨贵妃、南朝齐东昏侯的潘妃以及晋石崇宠姬绿珠五人。宴罢要推一女伴牛氏宿,诸人都不愿意。太后乃指定昭君,说她初嫁呼韩邪单于,复嫁其子,反正已失过节了。昭君低头羞恨,只得从命。牛僧孺天明辞去,方知是薄后庙。
故事中的潘妃,名玉儿,是南齐萧宝卷的宠妃。宝卷是历史上出名的无道昏君,后来被杀,追封为东昏侯。他为潘妃起神仙、永寿、玉寿三殿,周遭饰以金玉,墙上涂满麝香,裁锦为幔,贯珠为帘,穷极奢靡。还用金子凿成莲花,贴在地上,让潘妃在上面走来走去,说:“此步步生莲花也。”《周秦行纪》中杜撰潘妃诗曰:“秋月春风几度归,江山犹是邺宫非。东昏旧作莲花地,空想曾披金缕衣。”“莲花地”即指此事而言。后来东昏侯被杀,玉儿也逃脱不了身首异处的下场。
以上所说,不过是“得胜头回”,下面才言归正传。
话说光阴荏苒,萧宝卷被杀以后,又过了八十余年。在那江南佳丽之地、富贵旖旎之乡的建康城内,几度改朝换代,也曾经过刀兵血光之灾,如今陈叔宝又登上了皇帝的宝座。他也像东昏侯一样沉溺酒色,荒淫放纵。他宠爱张贵妃和龚、孔二贵嫔。张氏名丽华,出身并不高贵,乃兵家之女,父兄以织席为业。可她容貌既美,又伶俐慧巧。发长七尺,鬓黑如漆,光可鉴人。每瞻视眄睐,流光溢彩,照映左右。于阁上盛妆凭栏,宫中遥望,飘然有若神仙。陈叔宝于宫中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都高达数丈。窗牖、栏杆等均以檀香木做成,微风过处,香闻数里。其中装饰、用具,皆极尽人间之瑰丽。叔宝自居临春阁,张贵妃居结绮阁,龚、孔二贵嫔居望仙阁。如此穷奢极侈,当然要加紧对老百姓敲骨吸髓。《南史?陈后主本纪》说:“税江税市,征取百端。刑罚滥酷,牢狱常满。”那时北方已经建立了隋朝。隋文帝杨坚说:“我为百姓父母,岂可限一衣带水,不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乃遣大军渡江,直取建康。后主听说兵至,束手无策。当时百官奔散,只有两名官员侍侧,其中一位劝后主端坐殿上,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等待隋将上殿。这是想让亡国之君保持一点儿体面。谁料后主不肯,说:“锋刃之下,岂可如此对付?我自有计策。”原来他跑出后堂景阳殿,跳到一口枯井里躲藏起来。隋军来到遍寻后主不着,窥井呼喊,也无人应声,便纷纷攘攘,说要搬块大石头来,投入井内。这才听到井内有人叫唤,便放下绳索去拉,可是怎么也拉不动。及至许多人尽力拉出之后,才知陈叔宝和张贵妃、孔贵嫔都缩做一团躲在里面。后来隋文帝听说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如此模样,不禁吃了一惊。
陈叔宝与萧宝卷不同的是,萧宝卷除了会吹笙之外,大约没什么别的才艺。陈叔宝却富于文学才能。萧宝卷成天奔逐射雉,胡闹取乐,甚至在宫中与潘妃、宦者扮做商贩买卖,他自己时而扮作市场小吏,时而扮作屠夫。当时百姓有歌道:“阅武堂,种杨柳。至尊屠肉,潘妃酤酒。”陈叔宝的玩意儿却高雅得多,那便是赋诗作歌,寄情文酒。宫人袁大舍等有些学问,会作诗,被任为“女学士”。大臣江总、孔范等十人不理政事,天天陪着后主和妃嫔饮酒,被称为“狎客”。每逢宴饮,便使女学士、诸贵人与狎客夹坐。先令妇人折叠彩笺,制作新诗,然后与狎客一同继和,互相赠答,文思迟缓者则罚酒。选那些写得艳丽的,配上新谱的曲子。又择宫人中容貌姣好者,成百上千,学习歌唱。君臣就常常这样为彻夜之饮。直至听说隋军临江,后主还说:“王气在此,怕什么!敌虏来者必自败。”依旧奏乐纵酒,作诗不辍。隋将至日,尚见告急文书丢在床下,未曾开封。因此隋文帝后来批评陈叔宝道:“他的败亡岂不因为酒吗?有那么多做诗的功夫,还不如想想国家安危的大事呢!”有唐人李商隐(义山)《南朝》诗句为证:
谁言琼树朝朝见,不及金莲步步来?
后主与贵人、狎客等游宴,所唱新诗有“璧月夜夜满,琼树朝朝新”之句。此二句谓后主沉溺于诗酒,与东昏侯之纵欲放荡,同为亡国之由。
满宫学士皆颜色,江令当年只费才。
学士之职,本该佐赞政务;后主却以妇人为之,但以吟咏为事。身居宰辅的江总(任尚书令),却只耗费才力于制作艳辞。义山冷语,尽够人回味了。
亡国之君陈叔宝
亡国之君陈叔宝
陈叔宝的诗今存约九十首,不少都是艳冶轻荡之辞。如果说梁简文帝萧纲的宫体诗中还有不少活泼清新之作,那么陈叔宝那些描写声色的作品,却有一些是不堪入目的。比如他有《三妇艳词》十一首,其中像这一首:
大妇西北楼,中妇南陌头。小妇初妆点,回眉对月钩。可怜还自觉,人看反更羞。
还算是可诵之作。末二句说小妇自知其楚楚动人,但旁人被吸引欣赏其美丽时,她却又感到羞怯了,表现其心理颇为细腻。至于下面两首:
大妇上高楼,中妇荡莲舟。小妇独无事,拨帐掩娇羞。丈夫应自解,更深难道留。
大妇年十五,中妇当春户。小妇正横陈,含娇情未吐。所愁晓漏促,不恨灯销炷。
几乎可说是嫖客代娼妓立言。《三妇艳》这个题目是从乐府古词《相逢行》、《长安有狭邪》的结尾来的。那两首古词都是描写官宦富贵人家的情景。结尾说:“大妇织绮罗,中妇织流黄。小妇无所为,挟琴上高堂。丈人且安坐,调丝未遽央。”所谓三妇,是指那家的三个媳妇。丈人即大人之意,该是指其公婆(据《颜氏家训?书证》)。意思是大、中媳妇正在机中织,小媳妇则调弄丝弦,要弹奏曲子娱乐公婆。从南朝宋刘铄起,模仿其结尾,写成《三妇艳》诗(“艳”是曲调的意思)。以后相沿成习。到梁朝时,有的作者又将这三妇写成一个男子的三个妻妾。比如萧统的一首:
大妇舞轻巾,中妇拂华茵。小妇独无事,红黛润芳津。良人且高卧,方欲荐梁尘。
“方欲荐梁尘”是说小妇将要高唱一曲给丈夫听。虽然儿媳成了妻妾,“丈人”成了“良人”,但并没有什么轻薄处。到了陈叔宝,却写出那样的亵语来了。
至于那有名的《玉树后庭花》,虽也是描绘声色,风格绮艳,但倒是一首不错的作品: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