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清丽,描写生动。“映户”二句写少女态度,够得上“传神”二字;“妖姬”的“妖”意为美艳,并无现在所含邪恶、不正的意思。用鲜花比喻女子之美,当然算不上新鲜,《诗经》里就已经有了。但说成似花儿含着清露,却真是妙笔,使人感受到娇嫩、润泽、清新和生气,那是十七、八少女脸上的一种特有的光彩。这叫人想起李白既写名花、兼喻贵妃之美的名句:“一枝红艳露凝香”(《清平调》)。
《玉树后庭花》是曲调名,是陈后主新谱的曲子,大约非常曼妙动人。它可以填进不同的歌词,上面所引是一首,另外还传下来两句佚句:“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复久。”那是被看作国运“不久”的歌谶。后世都将《玉树后庭花》说成是破家亡国的靡靡之音,于是有了唐人杜牧那首有名的《夜泊秦淮》绝句:“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平心而论,陈后主确是一个荒淫的亡国之君,但也确是一个有点才能的诗人。他也不是每首诗都描绘声色。像下面这些诗句,都可说是体物入微的佳句:
烟里看鸿小,风来望叶回。
《临高台》
苔色随水溜,树影带风沉。
《献岁立春光风具美泛舟玄圃各赋六韵》
日里丝光动,水中花色沉。
《祓禊泛舟春日玄圃各赋七韵》
野莺添管响,深岫接铙音。
(同上)
莺度游丝断,风驶落花多。
《上巳玄圃宣猷嘉辰禊酌各赋六韵》
寒光带岫徙,冷色含山峭。
《关山月》
月色含城暗,秋声杂塞长。
《饮马长城窟行》
它们都可以证明这位亡国之君的文学天才。
陈叔宝还有一首诗,是亡国后入隋侍隋文帝登芒山(在今河南洛阳北)宴饮时所作:
日月光天德,山川壮帝居。太平无以报,愿上东封书。
古代帝王统一天下,功成治定以后,便往往要上泰山,行封禅大典,向上天报告其伟大的功业。这时便需要一位文学之臣,写一篇洋洋洒洒的封禅书。此诗所谓“东封书”,即指封禅书而言。前两句以日月经天、光耀天德起兴,歌颂隋都山川之壮丽,气象十分宏伟;系从晋代傅咸“日月光太清,列宿曜紫微”(《赠何劭王济》)而来,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后来唐太宗《帝京篇》的“秦川雄帝宅,函谷壮皇居”又是效此两句。陈叔宝的诗是做得很不错的,但以一个亡国之君而向新朝之主献上这样一首谀辞,总未免令人感慨,又觉得有点滑稽。
隋文帝对陈叔宝还算宽待,经常给以赏赐,引见时与三品官同一班次,举行宴饮时若叔宝在座,便吩咐勿奏吴音,怕引起他伤心。可是他却说既然常常参与朝会,希望也能给他一个官号。这就是说,他宁愿以隋朝臣子的身份与会,无怪乎隋文帝说:“叔宝全无心肝!”
《幽兰》度曲唱新恩
《幽兰》度曲唱新恩
陈后主的女学士所作的诗歌,全都没有流传下来。狎客的诗也大多失传,只有江总存诗较多。
江总,字总持,济阳考城(今河南民权东北)人。祖上世代为官。他早在梁朝已经入仕。侯景之乱时,先后避难于会稽和广州。到陈文帝时,方才回到建康,官至中书侍郎,那时他已经四十多岁了。陈叔宝为太子时,他任太子詹事。君臣关系极好,有时通宵达旦地饮酒作乐。叔宝常微服往他府中,甚至叔宝妾陈氏,还认他为养父。这些都是有失君臣体统的事情,因此叔宝父亲陈宣帝,一怒之下将他罢免。他能如此得叔宝欢心,是因为他事事顺着叔宝,另外与他擅长诗文也很有关系。他心甘情愿地充当一名文学弄臣的角色,以他的文学天才和他那些浮华艳冶的诗章,博取陈叔宝的宠幸。叔宝登基之后,他更是步步高升,一直做到尚书令。可是在其位不谋其政。君臣之际,唯以文酒为务。军国要事,都委任于群小,终于招致亡国之祸。江总虽不能说是奸佞之臣,但陈的灭亡,他也难辞其咎。入隋以后,任上开府。以七十六岁高龄,卒于江都。
可是这位狎客之首,政治上的庸人,或者竟是罪人,却是一位有才能的诗人。《陈书》本传说他“好学,能属文,于五言七言尤善”。其善于七言诗,尤其值得一提。因为七言虽与五言一样,早在西汉时已经发源,但发展却很迟缓。当五言诗已经众彩纷呈、怒放于诗苑之时,七言诗还只是偶见于篱角道隅。虽时或也开出奇葩,但诗人只是偶一为之。正统文人视为俗体,不屑多做。直至南朝刘宋的鲍照,才写得较多,成为七言诗发展史上的重要作者。至梁朝时,写的人才渐渐多起来。梁武帝、简文帝、元帝父子兄弟及其周围的一些文人,在这方面都有所贡献。陈后主和江总,这一对沉湎文酒的君臣,也曾做出了不少努力。没有梁陈诗人的创作,就不会有初唐的七言歌行,也就不会有后来五言和七言并为大国、争奇斗艳的繁荣局面。
且看江总的几首七言诗:
先读他的《秋日新宠美人应令》。奉皇太子之命而作,称为应令。此诗当是陈叔宝为太子时江总所作。首六句是:
后宫唯闻莫琼树,绝世复有宋容华。皆自争名进女弟,定觉双飞胜荡家。愿并迎春比翼燕,常作照日同心花。
莫琼树是魏文帝曹丕宫人。她巧于梳妆,其发式缥渺如蝉,称为蝉鬓。宋容华也是曹魏时著名歌手,南朝人诗中常将她写成一位美女,如梁朝王僧孺《咏姬人》:“窈窕宋容华,《但歌》有清曲。”江总诗中的莫、宋都是代指陈叔宝宫中的美人。下面两句用西汉成帝时赵飞燕及其妹俱蒙宠幸的典故。飞燕原是阳阿公主家的舞女。姐妹俩宠冠后宫,分别立为皇后、昭仪。当时有童谣将赵飞燕喻为飞来的燕子,因此江总这里说是“双飞”。一对姐妹如同迎着春光的双飞紫燕,又像是映日开放的同心花朵。“比翼”、“同心”都是说姐妹间的相得。“春”和“日”当然是指君王的恩宠了。荡子即游子。汉代古诗云:“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荡”并非今天所谓放荡、冶荡之意。双双受君王宠爱,自然胜过嫁与普通人家独守空床。陈叔宝的这位“新宠美人”是不是与其姊同在后宫呢?依诗意有此可能;究意如何,却难知其详了。
闻道艳歌时易调,忖许新恩那久要?翠眉未画自生愁,玉脸含啼还似笑。
正当这位新宠美人春风得意、露井桃开之际,却听得那艳丽的乐歌又改换了曲调,不由得怦然心动:如此深渥的恩宠岂能久要不变?君王爱听的是新声变曲,所宠爱的不也是新进丽人?今天是新人,明朝便是旧妾。于是她不知不觉地蹙起了眉头。在古代社会里,这真是永恒的“深宫一段愁”!不过,很难说江总写这几句是否出于同情,也许他不过是欣赏美人的愁容,觉得别有一番情致吧。西施就是因颦眉捧心而更被人怜爱了。后汉梁冀之妻孙寿,也是还故作愁眉、啼妆,以为媚惑。“翠眉未画自生愁”,正是反用孙寿“愁眉”的典故。难得的是“含啼还似笑”五字,真正将美人的神态写活了,引导读者去揣摩她当时的心绪。不论诗人原意如何,不论他是欣赏还是同情美人的愁,读者心中总暗暗生出一点怜惜,并兴起“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李白《妾薄命》)的感慨。
角枕千娇荐芬香,若使琴心一曲奏。《幽兰》度曲不可终,阳台梦里自应通。秋树相思一枝绿,为插贱妾两鬟中。
这是诗的最后六句。“角枕”四句写美人荐枕,不过用了典故,写得比较含蓄,有点儿朦胧飘渺的美感。宋玉《高唐赋》说楚怀王梦中见一妇人,自称是巫山之女,“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女子临去时说:“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又其《讽赋》说自己曾被一女子止宿于兰房之室,援琴而奏《幽兰白雪》之曲,那女子为琴声所动,乃入室而歌,愿共欢好。司马相如《美人赋》亦有类似描写,并言其室内布置之“裀褥重陈,角枕横施”等。“琴心”即琴曲中表示的情意。司马相如以琴心挑卓文君,见《史记?司马相如传》。“角枕”四句便是用这些典故,写新宠美人与后主欢爱之事。后主多才多艺,也许他真的擅长鼓琴。最后两句颇妙,那是美人的话:秋天来了,相思树仍然翠绿,折下一枝插在我的鬟髻之中吧。相思树结的子便是有名的红豆,也叫相思子,是爱情的象征。美人钟情于相思树,她的心情也是值得品味的。
闺中哀怨多
闺中哀怨多
如果说,从江总《秋日新宠美人应令》中,能隐隐听到宫怨的调子,那么《闺怨篇》却是以“怨”为主旋律了:
寂寂青楼大道边,纷纷白雪绮窗前。池上鸳鸯不独自,帐中苏合还空然。屏风有意障明月,灯火无情照独眠。辽西水冻春应少,蓟北鸿来路几千!愿君关山及早度,念妾桃李片时妍。
这是一位征夫之妻的心声。丈夫远至东北边地服役,她在家苦苦地等待。青楼,以青色涂饰的楼;魏晋南北朝诗中常用来指女子所居,与后世指妓院不同。如曹植《美女篇》:“青楼临大道。”江总这里正用其典。这正是雪花飞舞的冬天。“寂寂”、“纷纷”是写景,也衬托出楼中少妇心境的寂寞和纷乱。她向池塘望去,鸳鸯正成双作对;她却是独宿孤栖!转身看那锦帐,苏合香悠悠地燃着,锦被、角枕,都薰得芬芳。可是他却在那天寒地冻的几千里外,名贵的香料岂不是白白的薰烧!屏风遮蔽了月光,可是灯火却明晃晃地照见她这相思的人儿冷清清地向壁独眠!也许月光或者灯光照亮了空床,便会使她更觉难堪和心怯,她宁愿悄悄地在黑暗中思念,因此用了“有意”、“无情”的字样。少妇最后对丈夫呼喊:“快快回家吧,须知我的青春短暂;正如秾桃艳李,只有片时的妍丽啊!”这热烈而痛苦的呼喊,代表着多少思妇的心声!
再欣赏江总的两首《怨诗》。《怨诗》的第一首,明朝人杨慎誉为“高妙奇丽,良不可及”(《升庵诗话》卷二):
春来夫未归,怨妇守空房
采桑归路河流深,忆昔相期柏树林。奈许新缣伤妾意,无由故剑动君心。
这是一首弃妇诗。她采桑归去,经过深深的河,青青的树林,想起当年与他便是在这柏林中相约幽会。事过境迁,他已弃旧迎新,她却忘不了旧情。新缣,代指丈夫的新欢。古乐府《上山采蘼芜》也是一首弃妇诗,有“新人工织缣”之句。故剑,用《汉书?外戚传》故事:汉宣帝未登位前,曾生活于民间,娶了出身微贱的许家女儿平君为妻。及至登位之后,公卿大臣议立皇后,都想着该会立大将军霍光的女儿。宣帝乃下诏,“求微时故剑”,说要寻找当年佩戴的旧剑。大臣们心领神会,乃请立许氏为后。因此“故剑”乃是不忘故的意思。后两句用了两个典故,真朴之趣稍逊,不过在当日文人眼中,这两个典故是不难懂的。全诗神韵,在于前两句。它们情景交融,激起读者许多想象和莫名的惆怅。
《怨诗》之二是:
新梅嫩柳未障羞,情去恩移那可留?团扇箧中言不分,纤腰掌上讵胜愁?
也是写女子被弃的愁怨。不过第一首中的弃妇,像是出自平民家庭,所以提筐采桑。这一首则似咏宫庭女子。团扇箧中,用班倢伃《怨歌行》的典故,以团扇被弃置箧中,喻女子被冷落,有不忿、不服气、不平之意。纤腰掌上,传说赵飞燕体轻纤瘦,能作掌上舞。班倢伃当初颇受成帝宠爱,后因赵飞燕得宠而被冷落。可是到了后来,成帝对赵飞燕的宠爱也衰减了。江总这里既是咏此二人事,也是泛言男子用情不专。“新梅”句是说被遗弃的女子虽面对新梅嫩柳,但大好春光并不能减轻其心中的痛苦,女子以色事人,被弃后既怨恨又羞惭,或许是羞惭自己成了情场上的失败者。这种可怜的心境,今天的读者怕是不易体会的了。
班姬、飞燕,初时得宠,后皆失意。江总在这里所写使人想起他的《秋日新宠美人应令》诗。在那首诗里他曾写道:“闻道艳歌时易调,忖许新恩那久要?”新宠之时,已经隐藏着失宠的忧惧。江总诗中多次写到这一点,看来他对此是深有感慨的。比如《新入姬人应令》中也是先极力铺陈描绘新人入宫春风得意之状,突然笔锋一转:
新人羽帐挂流苏,故人网户织蜘蛛。梅花柳色春难遍,情来春去在须臾。不用庭中赋绿草,但愿思著弄明珠。
今日的新人,只怕明日便成故人;他那绵绵的情意,只怕却如那无边的春色,顷刻间说去便去!但愿他用情专一,视我如掌中珠;可别让我像班倢伃那样,作赋自悼!(班倢伃被弃后作《自悼赋》,有“中庭萋兮绿草生”之句。)
思妇弃妾的幽怨,令江总费却多少才思!
哭亡友思故乡
哭亡友思故乡
江总诗作除了用绮艳的笔墨描写女性外,他也有别样风格的作品。
先看《和张记室源伤佳人》:
小妇当垆夜,夫婿凯归年。正歌千里曲,翻入九重泉。机中未断素,瑟上本留弦。空帐临窗掩,孤灯向壁燃。还悲塞陇曙,松短未生烟。
友人张源,做随军书记官,凯旋归来。可是他的宠爱的姬妾恰当此时玉殒香消,他做诗伤悼。江总此诗便是和他的。诗里“机中”以下四句,写出物在人故的无限凄凉。“还悲塞陇曙,松短未生烟”两句,想象新坟景象,更如哀弦余韵,袅袅不绝。苏东坡的悼亡名作《江城子》词结末说:“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或许有意无意受这两句所启发。这首诗虽也写女性,但没有脂粉艳冶气息,显得比较深沉。
至于诗人自己悼念亡友的《伤顾野王》,就更加深挚动人了:
独酌一樽酒,高咏《七哀》诗。何言蒿里别,非复竹林期!阶荒郑公草,户阒董生帷。人随暮槿落,客共晚莺悲。年发两如此,伤心讵几时!
顾野王是梁陈有名的学者,著述甚多,所编字典《玉篇》,今天尚存,不过迭经后人增改,已非原貌。陈叔宝为太子时,他与江总同为东宫官属。史传上说他与江总、姚察等“并以才学显著,论者推重焉”(《陈书?顾野王传》)。他卒于陈宣帝太建十三年(581),年六十三。
诗的开首,便慷慨激烈。诗人斟酒高吟,寄托其难以遏制的悲伤。古歌云:“悲歌可以当泣。”正是此种情况。《七哀》是建安、魏晋诗人所用诗题,常常用来伤悼人生之短促。“何言”二句,悲叹死生异路,再无相聚之期。蒿里是山名,在泰山南,曾是死人葬地,古挽歌有《蒿里》曲,后世遂用来指人死后魂魄所归之处。竹林期,指高士相聚,意气相得。魏末嵇康、阮籍等七人常会于竹林,世称竹林七贤。“阶荒”二句写顾野王卒后户庭的冷落荒凉。郑公指汉末经学大师郑玄。传说他居山中教授生徒,山下生草,长一尺余,坚韧异常,人们称作“康成(郑玄字)书带”。董生,指西汉学者董仲舒,他下帷讲诵,三年不窥园。这里将顾野王比作郑玄、董仲舒,说他专精学问,从事教授,颇为切当。
“人随暮槿落”以下四句,再写伤痛悼亡之情。槿花朝开暮落,古人常用以喻人生之短促。诗人因悲而饮,既饮而醉。酒醒时已是黄昏。但见木槿凋零,又传来晚莺悲啼,是何等凄凉衰飒的景象!杜甫《别房太尉墓》云:“唯见林花落,莺啼送客闻。”与此意境相似。诗人不禁想到自己也已到了生命的黄昏(他与顾野王同年),今日为亡友伤怀,又有几多时光让自己伤悼。悼亡与自悼融成一片,意思更深入一层。
后人常诟病梁陈诗“浮华”、“比兴不存”,是有道理的。那时的诗人多出身贵族,不知道稼穑的艰难,未尝过人生的苦辛,因而诗中缺少深沉的感慨。对于风花雪月、倡女姬人观察再仔细,技巧再上乘,也总给人巧而不深、华而不实之感,但这只是就大体而言,像江总这首哭友诗,还是有真挚的情愫、较深的感慨。及至他再经丧乱之后,其作品便更有可观了。这是陈亡后所作《哭鲁广达》诗:
黄泉虽抱恨,白日自留名。悲君感义死,不作负恩生!
鲁广达是陈之良将。当隋将贺若弼进军钟山(在今南京)时,他亲自击鼓励众,冒刃而前,屡退敌军,杀伤甚多。但其他诸将皆败,贺若弼乃直驱宫城,放火烧此掖门,广达仍督余兵苦战。直至日暮,才解甲面向台城,再拜恸哭,对部下说:“我不能救国,负罪深矣!”士兵都涕泣歔欷。广达被俘入隋,悲愤感疾,不治而卒。江总此诗便是那时抚柩悲哭、题于棺头的,可说是血泪迸流之作。千载而下,想象当时情景,犹觉悲壮慷慨,发上冲冠。由此看来,江总比起毫无心肝的陈叔宝来,究竟还有所不同。
隋文帝开皇十四年(594),江总卒于江都(今江苏扬州)。下面这首《于长安归还扬州九月九日行薇山亭赋韵》大约便是逝世前不久所作。赋韵,即分韵,几个人一同做诗,规定各人所用的韵。诗云:
心逐南云逝,形随北雁来。故乡蓠下菊,今日几花开?
南云、北雁都与诗人的归向一致。他既已南行,仍心逐南云而飞逝,可知归心之切。九月九日,古人有采菊服食以求延年的风俗,故江总想起了故乡篱下的菊花。其故宅在建康。此刻,浮现在他心中的黄灿灿的花丛,唤起了对已逝岁月的回忆,引起了世事沧桑的怅惘。诗人善感,往往系情于某一具体事物,因之而触发难以言传的感喟。此诗正是如此。“今日几花开?”轻轻一问,令人味之不尽。唐代王维的《杂诗》(“君自故乡来”),实与此有异曲同工之妙。
经历了生活的崎岖,情感趋于深沉,诗风也就变得沉郁苍劲。生活是诗的源泉,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太白惯押“宜”字的由来
太白惯押“宜”字的由来
前面提到江总《闺怨篇》中有这样两句:
屏风有意障明月,灯火无情照独眠。
这两句诗写出了思妇的一种心境:夜来临了,她独宿凄凉,怕见灯月的光辉,宁愿沉沉黑暗将她笼罩。诗人细腻地写出了思妇那难以言喻的心理。他还有一首《姬人怨》也说:
空床明月不相宜。
诗人的心是最敏感的。凭他们的直觉,能一下子捕捉住特定情景中何者与何者最为相宜。南朝诗人用“宜”字为韵脚的句子还有一些。如萧纲《林下妓》:
炎光向夕敛,促宴临前池。泉将影相得,花与面相宜。
诗人感到清冷的泉水与少女的倩影、晚照中的花丛与她们的玉面,都是相得益彰,使人感到特别美丽。又刘缓《看美人摘蔷薇》:
钗边烂漫插,无处不相宜。
“烂漫”是分散、散乱的意思。美人将鲜艳的蔷薇花随意插在鬓发间,诗人在一边欣赏着,觉得不论怎么插,无处不美,无所不宜。又朱超道《咏镜》:
折花须自插,不用暂临池。当由可怜面,偏与镜相宜。
是说那明镜中的脸庞,特别可喜可爱。
以上三例都是梁朝宫体诗,都是描写美人的面庞,“宜”字用得还比较“实”。江总“空床明月不相宜”则是说一种气氛、一种心理,读来便更觉细腻微妙了。
诗仙李白
明代诗论家胡震享曾评李太白诗云:
太白惯押“宜”字。如“山将落日去,水与晴空宜”,“月色不可尽,空天交相宜”。又“谑浪偏相宜”,“置酒正相宜”,“春风与醉客,今日乃相宜”,凡五用,而前两韵尤佳。
胡氏所谓“前两韵尤佳”,也正因为前两韵的“宜”字用于描绘物色、境界,故尤其显得空灵。第一韵即见《宴别杜补阙范侍御》:
我觉秋兴逸,谁云秋兴悲?山将落日去,水与晴空宜。
秋水晴空,辽阔清朗,令人逸兴遄飞。第二韵见于《秋夜与刘砀山泛宴喜亭池》:
月色望不尽,空天交相宜。令人欲泛海,只待长风吹。
这也是写水天辉映之境,不过不是黄昏,而是表里澄澈的月夜。诗人但觉胸中纤尘都尽,不禁有飘飘欲仙之慨。
胡震享没有说起太白“惯押宜字”之所从来。但读了上引南朝人的诗句,便知李白可能是受到梁陈作者的影响。当然,前人诗句,他是早已烂熟于胸中,化为己有,故脱口而出,一吟即是,丝毫没有生硬搬弄之迹。他那阔大的境界、飘逸的气势,也决非宫体诗人所能望其项背。所以他敢说“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古风》之一)。但是文学语言的继承其实是不能割断的。没有南朝诗人在诗歌语言方面下功夫,也就不会有盛唐大家。“太白惯押‘宜’字”,不过是小小一例而已。
别作深宫一段愁
别作深宫一段愁
唐代诗人的宫怨诗,描写宫庭女子被遗弃、遭冷落的悲惨命运,向来为人所爱读。比如王昌龄的《长信秋词》:“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暂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凄苦欲绝,却怨而不怒。又如李白的《长门怨》:“天回北斗挂西楼,金屋无人萤火流。月光欲到长门殿,别作深宫一段愁。”纯是写景,含蕴深厚。妙处尤在于不正面写女子望月伤怀,而说月光将到未到,将要引起她的愁绪,有引而不发之势。唐诗中,此类佳作甚多。虽题材相似,而争奇斗妍,各臻其妙。再举一首张祜的《长门怨》:“日映宫墙柳色寒,笙歌遥指碧云端。珠铅滴尽无心语,强把花枝冷笑看。”便与王昌龄诗作的温柔敦厚异趣。当欣赏唐人的这些作品时,应该知道写作宫怨诗之成为风气,是起于南朝时。
上举《长信秋词》、《长门怨》,都以汉代事实为题。长门宫是汉武帝刘彻的皇后陈阿娇被废后所居之处。阿娇是武帝姑母长公主的女儿。传说刘彻幼时,长公主曾把他抱在膝上,问他想不想娶个媳妇,又指着女儿说:“阿娇好不好?”刘彻说:“好。若得阿娇作妇,我要让她住在金屋之中。”可是刘彻做了皇帝、娶了阿娇之后,又宠幸了别人。阿娇嫉妒,便被废置于长门宫。又有传说,阿娇愁闷悲思,便以黄金百斤请大文学家司马相如做了一篇《长门赋》以解愁。至于长信宫,则是西汉成帝倢伃(女官名)班姬失宠后所居之处。这位班姬便是东汉史学家班固的太姑母。成帝即位不久,她便入宫了,容貌既美,才学又好,因而大受宠幸。可是后来成帝又宠幸起赵飞燕姊妹来了,其妹居于昭阳宫。班倢伃便自己请求退居长信宫侍奉太后。王昌龄《长信秋词》中“奉帚”意为从事洒扫之役,便指侍奉长信宫而言。“昭阳日影”,则喻成帝夜来宿于昭阳宫。班倢伃有才气,无须花钱请人作赋;她自己写了一篇《自悼赋》,载于《汉书?外戚传》。有名的《怨诗》据说也是她所作。诗中以纨扇自比,叹息秋风起了,扇子用不到了,“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此诗也确是一首好诗。不过历来有人怀疑此诗并非班姬所作。
南朝人的宫怨诗,便多是歌咏陈阿娇、班倢伃故事的,尤以咏班姬者为多。
早在西晋时,陆机便做过一首《班倢伃》。诗中说“春苔暗阶除,秋草芜高殿”,以描绘宫殿的冷落,暗示倢伃的遭受冷遇,可谓情景交融。又说:“黄昏履綦绝,愁来空雨面。”綦是系鞋的带子。“履綦绝”言君王绝迹不至。南朝人诗作颇受其影响,如梁元帝萧绎《班倢伃》:“青苔生玉墀”,陈代何楫《班倢伃》:“履迹随恩故,阶苔逐恨新。”这些描写乃从《自悼赋》中来。赋云:“华殿尘兮玉阶苔,中庭萋兮绿草生。”又云:“俯视兮丹墀,思君兮履綦。”可见是这位不幸的才女启发了后人。
南朝诗人所作也有一些新意。以写景而言,刘孝绰《班倢伃》说:“应门寂已闭,非复后庭时。况在青春日,萋萋绿草滋。”虽然也还是从《自悼赋》的“应门闭兮禁闼扃”(应门即正门)、“中庭萋兮绿草生”而来,但有了“况在青春日”一句,便不仅是状殿中的冷落,而且是以大好春光反衬倢伃的苦闷,所谓“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王夫之《诗译》)。阴铿《班倢伃》的“花月分窗进,苔草共阶生”,以月色花光与荒苔杂草并写,使得情感色彩较为复杂,更耐人寻味。又如何思澄的《奉和湘东王教班倢伃》:
寂寂长信晚,雀声喧洞房。蜘蛛网高阁,驳藓被长廊。虚殿帘帷静,闲阶花蕊香。悠悠视日暮,还复拂空床。
全篇几乎都是写景,其具体、完整过于前人所作。“蜘蛛网高阁”的意象,前有《诗经?东山》的“蟏蛸在户”、曹丕的“蜘蛛网户牖”(《文选》二十九《杂诗》注引),后有隋代薛道衡的“暗牖悬蛛网”(《昔昔盐》)。
有的南朝诗人则将陈阿娇和班倢伃两件事打成一片来写。如孔翁归《奉和湖东王教班倢伃》:“长门与长信,日暮九重空。雷声听隐隐,车响绝珑珑。”“雷声”二句是说,听到雷声,以为是君王的车声,不禁怦然心动;再一细听,原来不是。君王的车声是再也听不到了。写其绝望中蓦然涌起希望、复归于绝望的心情,可谓细腻。不过这也是有所承袭的,司马相如《长门赋》说:“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西晋傅玄《杂言诗》也说:“雷隐隐,感妾心,倾耳清听非车音。”后来唐人李商隐《无题》云:“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又有句云:“车走雷声语未通。”都由此而再加变化。
南朝诗人在此类诗作中,还时而发表议论。如阴铿《班倢伃》:“谁谓诗书重,翻为歌舞轻!”诗书指班姬而言。班姬富于才学,且有妇德。《汉书?外戚传》说她“诵《诗》及《窈窕》、《德象》、《女师》之篇(《窈窕》等皆古箴诫之书),每进见上疏,依则古礼”。“歌舞”则指赵飞燕。她原是阳阿公主家的歌舞伎人,成帝微行往公主家,见而悦之,乃召入宫中。“飞燕”之名,即因其体轻善舞而取,后世传说她还能作掌上舞。阴铿这两句感慨颇深,有讽刺成帝之意。当然不仅成帝如此,孔夫子就已再三感叹:“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论语?卫灵公》)又刘孝绰《班倢伃》说:“讵忆游轻辇,徒令贱妾辞!”《汉书》载,班姬受宠时,成帝曾要与她共辇同游,她辞谢道:“图书上古代贤圣之君,都有名臣在侧;夏、商、周的亡国之君,身边才画着女人。如今要同辇而行,怕的是和那些末代君王近似呀。”成帝认为她说得好,便打消了原意,太后知道后也高兴得很。刘孝绰托以班姬口气说:“还记得欲同辇而游的事吗?让我白白地辞谢一番了。”言外之意是:我白白地以贤圣之君期望您了。既悲苦又冷隽。女诗人刘令娴《和倢伃怨》(一说令娴之姐作)则又别出新意:
日落应门闭,愁思百端生。况复昭阳近,风传歌吹声。宠移终不恨,谗枉太无情。只言争分理,非妒舞腰轻。
《汉书》载,赵飞燕得宠后,诬蔑班姬行祝诅之术(一种法术,诉于鬼神,乞降祸于仇家),且骂詈及于主上。后来班姬虽未获罪,但惴惴不安,乃要求退居长信宫奉养太后。刘令娴诗说班姬并不怨恨成帝爱弛宠移,也不妒忌赵氏姐妹以善歌舞获得进幸,只是忿忿不平于谗枉诬陷,要争辩个明白。这是其他诗人都未曾提及的,同时也折射出刘令娴自己的心态和性格。
古今几许昭君曲
古今几许昭君曲
王昭君这个人物,大约是家喻户晓的了。她是西汉元帝时人,名樯(又作“嫱”)本是良家女儿,大约因为容貌姣好,被献入宫庭。古代这样的事多得很。如若被皇帝看中了,便可成为皇帝的小妾,那就算是幸运的了。许多可怜的女子,却是从少到老,幽闭宫中,有些甚至连皇帝的面容都没见过。王昭君进宫后便未曾见过元帝。到了竟宁元年(前33年)春天,匈奴的呼韩邪单于(匈奴的君主)来朝,说是希望娶汉家女子,也就是愿做汉家的女婿。这是归向汉朝的一种友好表示。元帝便将昭君赏赐给他。昭君便远出塞外,做了单于的阏氏(皇后),还生了一个儿子。后来呼韩邪逝世,前妻所生之子继承为单于。按匈奴风俗,又娶了昭君为妻,又生下两个女儿。关于昭君的事迹,史书的记载就这么一点,见于班固所著《汉书》的《元帝本纪》和《匈奴传》。
可是到了后来,却被添进了许多内容。有的说,昭君进宫后数年不得见帝,悲怨郁结,因而主动要求前往匈奴。辞行之时,故意打扮得光彩照人。元帝见了大惊,想留下她,可话已出口,不好失信,只得眼睁睁地让呼韩邪带着她走了。又有的说,她所以数年不得见帝,是因为后宫女子太多,元帝来不及一一见面幸御,便令画工画成图画,按图召幸。诸女子乃贿赂画工,多者十万,少者也不减于五万,好让他们把自己画得漂亮些,而被早日召见。独有昭君性格倔强,又自恃美貌,不肯行贿。画工便有意将她画丑了。后来呼韩邪临行时,元帝见到本人,才知上当不浅,于是将一批画工斩首。抄没其家财,都有万万之巨。又说向昭君索贿的画工叫毛延寿。还有种说法,说呼韩邪死后,昭君不愿依匈奴俗再嫁其子,便服药自尽了,等等。总之,被编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生动。——大凡有关历史人物、古迹名胜的传说,往往都是如此,越到后来便越详细,似乎后人倒比前人知道得更多、更清楚。若要考证史实,这些传说是万不可轻信的。
昭君出塞图(明仇英)
然而,文学不等于史学。文学不但允许、而且正需要想象编造。听故事、看戏的人总希望听到、看到新鲜动人的内容,如果拘泥于那一点点史实,便没有故事、戏曲、电影了。诗歌也有类似的情况,做诗的、读诗的都希望翻出新意。
关于王昭君的诗歌,很早就有了。《旧唐书?音乐志》说,“汉人怜其远嫁,为作此歌(指《昭君》曲)”,那么汉代已有歌咏其事的歌曲了,又说西晋石崇妓人绿珠善歌舞,石崇让她学习此曲,又自制新歌。由晋经南朝至唐代,关于昭君的歌舞都流传着,并进入宫庭。汉代古辞久已不传;石崇的新歌至今尚存,大意是说昭君远嫁,不得南归,心中悲苦。不过石崇称昭君为“明君”,那是因为避司马昭(晋武帝司马炎之父)名讳的缘故。后人往往也就称明君或明妃,如杜甫《咏怀古迹》便说“生长明妃尚有村”。
到南朝时,尤其是梁朝,歌咏昭君的诗相当多。大致都是叹其运命之苦,表示同情。南朝人的文学观念,本以流连哀思、情感激荡为美。因此昭君之事成为他们的好题材。江淹《别赋》说到“明妃去时,仰天太息”,钟嵘《诗品序》也提到“汉妾辞宫”。下面就来看看南朝人所作有些什么引人注意的地方。
先看梁朝施荣泰的一首:
垂罗下椒阁,举袖拂胡尘。唧唧抚心叹,蛾眉误杀人。
说是昭君怨叹,觉得美貌给自己带来了厄运。如果不是那么美丽,便不会入宫,也就不会远嫁了。据说昭君是南郡秭归(今属湖北)人,后世秭归乃有昭君村。村民生了女孩,必用艾在脸上灼下疤痕,怕的是被皇帝的选美使者看中。昭君的遭遇叫他们余悸无穷。这便也是所谓红颜多薄命吧?薄命真的是由于红颜?
早信丹青巧,重货洛阳师。千金买蝉鬓,百万写蛾眉。
这是梁朝女诗人沈满愿的《王昭君叹》。她想昭君或许会后悔,不如也像其他女子一样重金贿赂画师的好。(昭君是西汉人,首都是长安,不知为何此诗称画师为“洛阳师”)但想昭君是位倔强的女子,她不会后悔的。与沈满愿差不多说法的有唐朝的释皎然。唐朝的和尚并不只管念经,皎然就也爱做诗,爱交俗人朋友,甚至与女诗人李季兰笑谑相得。他的《王明君》诗道:“黄金不买汉宫貌,青冢空埋胡地魂。”不过沈满愿是代昭君立言,他是站在旁边发感慨。青冢是昭君的坟。边地多白草,据说昭君冢上却草色青青。李白却又是一番感慨。他一则说:“生乏黄金枉图画,死留青冢使人嗟。”(《王昭君》)说昭君不贿赂画工,是因为出不起那个大价钱。或许他平生总是“黄金逐手快意尽,昨日破产今朝贫”(《醉后赠从甥高镇》),常感手头拮据,故有此叹。二则说:“丹青能令丑者妍,无盐翻在深宫里。自古妒蛾眉,胡沙埋皓齿。” (《于阗采花》)这就更深一层,寄寓着屈子“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离骚》)那种政治上的感慨了。
大青山下长眠人
大青山下长眠人
昭君故事中关于画师索贿的情节,无疑是很有戏剧性的,因而诗人屡屡言及。南朝时除了沈满愿的一首外,还有如萧纲《明君词》也说:
妙工偏见诋,无由情恨通。
画工的彩笔那么神妙,以昭君的美貌,本来早该邀得皇帝恩宠的。谁料事情偏偏就坏在诋毁人的画工手里!满腹怨恨只能深埋心底,无从让人知晓。这两句看似平常,却是颇叫人低徊的,向来听昭君故事的人,谁不痛恨画师?可后来宋朝王安石偏又翻出新意,他的《明妃曲》道:
明妃初出汉宫时,泪湿春风鬓脚垂。低徊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几曾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
诗中说并非画工有意将昭君画得丑,而是她实在太美了,不仅是面容姣好,体态动人,更美在意态风韵,那实在是画工无能为力的。王安石这一笔实在是出人意表。而且也许是话里有话:谁叫你皇帝只看图画,谁叫你轻信身边的人,你为何不亲自去看一看呢?
再看陈朝诗人张正见的《明君词》:
塞树暗胡尘,霜楼明汉月。泪染上春衣,忧变华年发。
想象昭君在匈奴中,只见沙尘铺天盖地,一片荒凉。秋夜登楼,只有那一轮明月,还是汉宫的月,家乡的月。这明月或许能给她一丝安慰,但同时也给她无限的怅惘。春天来了,依然泪痕常满。刻骨的忧思,叫她过早地衰老了。诗人想像昭君在塞外失去了旧日的美丽。与这样的构思相似的,还有庾信的《昭君辞应诏》:“片片红颜落,双双泪眼生。”薛道衡的《昭君辞》:“自知莲脸歇,羞看菱镜明。”到了唐朝,也还可以见到类似的构想。比如郭元振说:“自嫁单于国,长衔汉掖悲。容颜日憔悴,有甚画图时。”(《王昭君》)白居易说:“满面胡沙满鬓风,眉销残黛脸销红。愁苦辛勤憔悴尽,如今却似画图中。”(《王昭君》)这也是翻新之笔:毛延寿将她画丑了,可到了异国他乡,倒真是变得难看了,甚至比毛延寿画的更不如了。至于东方虬说:“单于浪惊喜,无复旧时容。”(《王昭君》)则夸张更甚,说昭君一路上心情悲苦,待到入匈奴时,就已无复旧日风采了,单于只是白白高兴了一场。
梁朝另一位女诗人刘氏(刘孝绰之妹)的《昭君怨》道:
一生竟何定?万事良难保。丹青失旧仪,玉匣成秋草。想妾辞关泪,至今犹未燥。汉使汝南还,殷勤为人道。
“玉匣”句是用石崇《王明君辞》之语:“昔为匣中玉,今为粪上英。朝华不足欢,甘与秋草并。”刘氏意思是说昭君当日光艳如玉,入胡后却憔悴如秋草。后四句是比较新鲜的构思:想想吧,我当年辞别汉关时的泪水,长流不止,至今未干呢,汉家的使者啊,你南返之后,把我的悲苦细细地告诉人们吧!女诗人想象昭君深藏于心中的苦痛,在北国无处倾诉,只好请汉使回去后代为传述了。
昭君墓一景
这首诗写到汉使,确也算得另立机杼。唐诗中也有相似的写法。如初唐上官仪《王昭君》:“缄书待还使,泪尽白云天。”写好了书信等待汉使南还时带去。又如崔国辅的《王昭君》:“汉使南还尽,胡中妾独存。”衬托昭君的孤独。都蕴藉有致。崔国辅又有一首说:“何时得见汉朝使,为妾传书斩画师。”这却有点咬牙切齿了。最有名的是白居易的《王昭君》:
汉使却回凭寄语:黄金何日赎蛾眉?君王若问妾颜色,莫道不如宫里时。
这是说昭君请南归的使者带口信给皇帝,希望他早日将自己赎回去。(《后汉书?南匈奴传》载,昭君曾上书求归。白居易的构想或许由此生发。)又再三叮嘱:君王若问起我的容貌,可千万别说已不如当年的汉宫之时了。由此可以推想:如果汉帝知道昭君已不那么美丽动人,便肯定不肯花那笔赎金了。女子以色事人,是何等可悲!而古代帝王的重女色、没心肝,也见于言外。这首七绝真算得上婉而多风了。可是明代瞿佑《归田诗话》却说白居易此诗不像其他人那样写怨恨之情,而是写昭君眷眷于旧主,“高过人远甚”。意思是此诗中的昭君,生怕汉帝为她伤怀,故而要使者别说出她的憔悴。这也算是一解。古代的文人产生这种看法,固无足怪;今天的读者听了这番高论,不免觉得“匪夷所思”了。
应该说,唐宋诗人关于王昭君的歌咏,比南朝诗人进步多了。不但立意往往更新,构思更巧,而且有时寄寓着作者在政治和生活中的感慨,借古讽今,因而显得深沉。不过,从上面的介绍也可略约看出,南朝诗人已经在力图翻出新意,不少地方对后人有所启发。从诗歌发展的角度看,也是值得重视的。
不过,古人无论如何标新立异,一般总是将昭君写成满腹幽怨。到了今天,文学家,还有历史学家却有了崭新的看法。他们说,昭君是在呼韩邪内附、匈奴和汉家关系友好的时代远嫁的;汉元帝让昭君出塞,没有屈辱、不得已的成份。昭君是友好、和平的使者。汉元帝因之改年号为“竟宁”,“竟宁”就是永远和平、安宁的意思!近代戏剧家曹禺的历史剧《王昭君》中的昭君形象,就是“一个笑嘻嘻而不是哭哭啼啼的王昭君,一个促进民族团结的王昭君”(曹禺《关于话剧〈王昭君〉的创作》)。
那位两千年前远嫁的姑娘,今天仍长眠在内蒙古的大青山脚下,春风一度又一度吹绿了她冢上的青草。她静静地躺着。古往今来,一首又一首《昭君》曲,她究竟听到了没有呢?
南朝的捣衣诗
南朝的捣衣诗
中国古典诗词中写到捣衣的不少。所谓捣衣,并非乡村小溪边妇女用棒棰拍打衣物以除垢的那回事,而是将练帛铺在石砧上,用木杵叩捣,使之软熟。经过这道工序,练帛方可用来裁剪、缝制衣裳。捣衣之状,原是两女子对立,执一杵,如同舂米似的。后来改为“卧杵”,两人对坐捣之。(倪璠《庾子山集注》《夜听捣衣》注)唐代画家张萱有《捣练图》,已经不存,不过有宋徽宗的摹本在。捣衣一般都在秋末冬初,这正是缝制寒衣的季节。制成了寒衣,还要寄送行役在外的游子。织帛、捣练、裁衣,妇女在辛苦繁忙中寄托着对于亲人的思念。诗人受了感动,便写出了许多捣衣诗。
由今天尚能见到的资料看,东晋曹毗的《夜听捣衣》,大约是最早的一首捣衣诗。南北朝时,刘宋的谢惠连、齐梁时的萧衍、柳恽、王僧孺、庾信和北朝的温子升等人,都曾以捣衣为题写作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