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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明 当前章节:152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4

远在曹毗之前,西汉后期的班倢伃有一篇《捣素赋》。不过该赋首见于《古文苑》一书,而《古文苑》据说是唐朝人抄录当时流传的古诗文编成的一本集子,既不知是谁抄的,也不知道其何所依据。其中所收的部分诗文,其真实性有些靠不住。《捣素赋》是否真是班氏所作,也说不准。无论如何,这篇赋实在是写得不错的。它先写秋天的景色,再描绘捣衣女子的美丽,再写捣衣声的动听,最后刻画女子裁衣寄远的悲伤心情。其中如写女子之美道:“盼睐生姿,动容多制。弱态含羞,妖风靡丽。……笑笑移妍,步步生芳。”致力于表现其神态之美。又如写杵声:“翔鸿为之徘徊,落英为之飒沓。清寡鸾之命群,哀离鹤之归晚。”用了夸张、衬托的手法,可说是工于体物。至于写女子裁衣:“准华裁于昔时,疑形异于今日。”写寄寒衣和书信:“书既封而重题,笥已缄而更结。”表现女子的心理颇为细致真切。

       张萱的捣练图卷(传北宋徽宗摹)

如果这篇《捣素赋》是写成于南朝之前的话,那么应该说南朝诗人的捣衣诗是颇受其影响的。它们一般也都从秋末风景、捣衣人形象和思绪、砧杵声等方面落笔,具体的描写也有因袭之处。比如王僧孺《捣衣》:“别鹤悲不已,离鸾断更续”,用离群孤栖的鹤、鸾悲鸣来形容砧杵声,便显然用《捣素赋》中语。(古代乐曲有《别鹤操》、《飞鹄行》、《双凤离鸾曲》等。这种写法可说是双关手法:别鹤、离鸾既是指鸟,又是指乐曲。)又如谢惠连《捣衣》结尾道:“腰带准畴昔,不知今是非。”王筠《行路难》(诗中写及捣衣)道:“犹忆去时腰大小,不知今日身短长。”其构思也与《捣素赋》中“准华裁于昔时”二句相同。

当然,南朝诗人也有自己的发展。比如《捣素赋》写捣衣景象,只有“投香杵,扣玟砧”两句,简单得很:有的南朝诗人则写得细致些,如谢惠连说:“微芳起两袖,轻汗染双题。”写随着手中一上一下的动作,女子袖中散发出阵阵幽香,薄薄的汗珠沁湿了额角。这就形象得多了。至于王僧孺说“芳汗似兰汤”,秋夜中香汗如水流一般,那简直是娇喘不息,精疲力尽了。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柳恽的《捣衣》诗。这是诗人少年时代的作品。它从在家的妻子、远行的丈夫两方面落笔,着意写出妻子的强烈思念之情。诗中写行人远在边地的景象:“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极有飞动之致,著名文人王融见后,嗟赏不置,写在自己书斋的墙上,又写在手中所执的白团扇上。宋代词人柳永有句云:“陇首云飞,江边日晚,烟波满目凭栏久。”(《曲玉管》)姜夔云:“亭皋正望极,乱落红莲归未得。”(《霓裳中序第一》)都用柳恽这两句名句中的意象烘托相思之情。柳恽诗结尾说:“不怨杼轴苦,所悲千里分。垂泣送行李,倾首迟归云。”情致缅邈,也颇为动人。行李,使者,此指带寒衣和书信给丈夫的人。迟,等待。为什么等待归云呢?陶渊明《闲情赋》说:“托行云以送怀。”是痴情的妻子想像行云来自万里之外的丈夫那边,还携带着他的情意,因而见了那云便感到亲切和安慰,盼着云中的大雁会带来家书。古代有鸿雁传书的故事。李清照《一剪梅》就说:“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便是将行云与家信联系在一起。

捣衣本是古代妇女一种艰苦的劳作,却给了诗人以灵感。诗人从忽远忽近、若断若续的砧杵声中听到了一曲又一曲动人的秋天的音乐,“风流响和韵,哀怨声凄断。新声绕夜风,娇转满空中”(庾信《夜听捣衣》),比铿锵的《广陵散》、悲壮的《渔阳》参挝都要美妙。这乐声还激起了诗人对于自身遭遇的慨叹。梁元帝萧绎说:“捣衣清而彻,有悲人者。此是秋士悲于心,捣衣感于外,内外相感,愁情结悲,然后哀怨生焉。苟无感,何嗟何怨也?”(《金楼子?立言》)诗人自身的悲苦与一下又一下清彻的砧杵声合二而一了。曹毗《夜听捣衣》云:“嗟此往运速,悼彼幽滞心。二物感余怀,岂但声与音?”对于岁月流逝的嗟叹和对于捣衣妇的同情结合在一起。唐代诗人孟郊《闻砧》说:“杵声不为客,客闻发自白。杵声不为衣,欲令游子悲。”那一声声砧杵令诗人肠断,于是他迷惘了:这砧杵到底是为了捣衣,还是故意要催客子头白?写得最含蓄低徊的大约要数南唐李煜的《捣练子》了:“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而情感最为深沉的,该是诗圣杜甫的《捣衣》吧:“亦知戍不返,秋至拭清砧。已近苦寒月,况经长别心。宁辞捣衣倦?一寄塞垣深。用尽闺中力,君听空外音!”旧注说这是在安史之乱未息、又须防备吐蕃的艰苦岁月中所作。如果说从班倢伃《捣素赋》到南朝诗人的捣衣诗,都忘不了描写女子的美丽、点缀漂亮的词藻,也都脱不了脂粉气息,那么,老杜此首则似洗净铅华的荆钗布裙,使读者于沉郁顿挫之中,感到诗人对于战乱中妇女的深厚同情。诗圣的境界,确实是难以企及的。

诗人的香艳梦

诗人的香艳梦

  梦的秘密实在不好解释。古人大抵以为梦的内容与生活中某些事件有必然的联系,因此根据梦的内容可以预占吉凶。据中国古代儒家经典《周礼》的记载,周朝天子便有专门占梦的官。他们的任务除了占梦之外,每至一年的年底还要向神灵祷告,祈求来年让天子多多地做些吉祥如意的好梦,而不要做不祥的恶梦。关于种种占梦的故事,在中国古籍中数不胜数,《诗经》中就有。《小雅?斯干》说:“吉梦维何?维熊维罴,维虺维蛇。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为蛇,女子之祥。”意思说梦见熊罴,便会生个男子;梦见虺蛇,便会生个女孩儿。解释《诗经》的人说:人与天是相互感应的。人感受了天地阴阳之气,便形之于梦寐。熊罴为阳物,雄壮多力,故与男性相对应;虺蛇为阴物,柔弱而穴居,故与女性相对应。《小雅?无羊》中牧人的梦更加有趣,现将余冠英《诗经选译》的译文抄在下面:

牧人做梦真稀奇,梦见蝗虫变成鱼,龟蛇旗儿变鸟旗。占梦先生来推详:梦见蝗虫变成鱼,来年丰收谷满仓;龟蛇旗儿变鸟旗,添人进口喜洋洋。

中国古人如此,外国情况也类似。据说马其顿亚历山大王每次出征,总带着释梦师同行,为他预卜胜败吉凶。

到了近代,科学发达了,从生理、心理角度释梦的学说产生了,其中便有大名鼎鼎的弗洛伊德的学说。他说梦的本质乃是欲望的满足,是受抑制的愿望的表现。此种愿望,在他看来,大多与性的本能有关。甚至说,如果梦中出现房子,那便代表子宫;出现丛林,便是代表阴毛;出现挺然翘然的竹竿,那无疑是阳物的象征了。如此等等。

虽然这位奥地利学者的研究工作完全是严肃的,但总不免觉得有些滑稽。人的欲望、人的梦境,真的都得归结到繁殖的本能上去吗?

不过他的学说也不是毫无道理。在文明社会中,人们的种种欲望当然或多或少受到压抑。白昼不能做的事、说的话,甚至未曾形成意识的意识(所谓潜意识),有时便会在梦中显现出来。性的意识,正是人类普遍而强烈,但也最易受到社会压抑的意识之一。只是不该把这推而广之,去解释一切的梦。

在中国古代文学作品中,倒也有关于性梦境的描写。宋玉的《高唐赋》便是较早而极为有名的一篇。唐宋以后的诗词小说中,此种桃色的梦屡见不鲜。南朝人的诗中还不多,兹检得如下三首:

夜闻长叹息,知君心有忆。果自阊阖开,魂交睹颜色。既荐巫山枕,又奉齐眉食。立望复横陈,忽觉非在侧,那知神伤者,潺湲泪沾臆。

                       沈约《梦见美人》

工知想成梦,未信梦如此。皎皎无片非,的的一皆是。以亲芙蓉褥,方开合欢被。雅步极嫣妍,含辞恣柔靡。如言非倏忽,不意成俄尔。乃寤尽空无,方知悉虚诡。

                       王僧孺《为人述梦》

雕梁旧刻杏,香壁本泥椒。幔绳金麦穗,帘钩银蒜条。画眉千度拭,梳头百遍撩。小衫裁里臂,缠弦掐抱腰。日光钗焰动,窗影镜花摇。歌曲风吹韵,笙簧火炙调。即今须戏去,谁复待明朝?

                       庾信《梦入堂内》

三首都是男子于梦中与女子相会之辞。大约在实际生活中求之不得,幽会不成,于是形诸梦寐。前两首都是先述梦境,历历如真,而忽然梦觉,愈加怅然伤怀。第二首“如言非倏忽,不意成俄尔”,是说梦中觉得并不匆遽,岂料一下子便醒了。颇能写出刚醒时那种惝恍惆怅的心境。第三首的写法与前两首略异:既不说入梦,也不说梦醒,若不是题作《梦入堂内》,读者简直不知是写梦。不过末两句说,如今便要与那位少女戏乐,岂能等到明朝?似乎意有双关:一是求欢情切,不愿再等;二是惟恐梦醒,不敢再等。做梦的人害怕梦醒,这种恍惚迷离的情况并不是没有。

三首都写到梦中美人的形貌、态度、动作等,这里略作说明:

第一首:立望,用汉武帝思念李夫人诗中的用语。李夫人病逝,武帝思念不已,方士少翁招致其神魂与武帝相见,但只可遥望,不能近前。武帝更为悲感,乃作诗曰:“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沈约这里用来写梦中所见美人的动作,有恍惚迷离之致。横陈,传为宋玉所作的《讽赋》中美人之歌曰:“内怵惕兮徂玉床,横自陈兮君之傍。”

第二首:“雅步极嫣妍,含辞恣柔靡”,写其步态、神情之美。“雅步”当然是说优雅的步态,似无须解释。但若了解下述情况,便能想象得更具体些:古人颇重行步的姿势,男女皆然。《庄子?秋水》中即有邯郸学步的故事,说赵国邯郸人步态极美,连燕国寿陵的少年都前往学习。汉代学者、官员各有步法,学者有“回旋皆中规矩”的“矩步”(《后汉书?马援传》),大官有举趾舒泰、节度迟缓的“公府步”(乐府《陌上桑》:“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至于女子,《西京杂记》说赵飞燕“体轻腰弱,善行步进退”,《后汉书?梁冀传》说梁冀妻作媚态,能为“折腰步”;《孔雀东南飞》说兰芝“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西晋陆云《为顾彦先赠妇》说京城女子“雅步擢纤腰”;可以想见都是经过精心设计和练习的步态。 古代女子求美的心理,丝毫不逊于今天的时髦女郎。“含辞”,是说似有无限情意,欲言而又不言。含辞未吐,方觉分外柔美。诗人略略点染,让读者自己去想象那动人的形象。

第三首却用了工致的笔迹、艳丽的色彩,细细写那美人精心梳饰的情景。窄窄的小衫,紧紧的兜肚,显示出青春的线条。日光透过窗棂,火苗似地在明晃晃的钗饰上、在妆台前的铜镜里跳跃。诗人真是体物入微。室内的种种装饰也极为富丽,尤其是金色的丝条、银晃晃的帘钩,将整个画面点缀得分外秾艳耀眼。猜测起来,这梦中美人的身份,许是富贵人家甚或王室的一名歌伎吧?(题目一作“梦入内台”,内台当指宫内。)

弗洛伊德也爱好文学,常常举文学作品中的例子论证他的学说,他的学说对文学理论也深有影响。如果他读到中国古人的这类作品,一定会写到他的著作中去的。

女性化的乐歌

女性化的乐歌

  南朝时期,在长江下游的建康一带以及中游和汉水流域一带,流行着许多动人的歌曲。依其产生地域和音乐特点的不同,可分为吴声歌曲与西曲两大系统。吴声产生时代较早,大多在东晋和刘宋时期;西曲较吴声为晚,多在宋、齐、梁三朝。这些歌曲基本上是城市生活的产物。当时商业和城市经济颇为发达。都邑之中,“士女昌逸,歌声舞节,衫服华妆。桃花渌水之间,秋月春风之下,无往非适”(《南史?循吏传》)。 在此种环境气氛之中,男女爱情之歌大量产生。今存吴声、西曲,几乎都是情歌。其中有的显然是商人妇和妓女的口吻,这正是都市生活的反映。它们或歌唱幽会的欢乐,或颂赞女性的美丽,或倾诉相思的痛苦,或抒发失恋的悲哀,往往哀婉动人,摇荡性情。其体制则多为五言四句,对于绝句的发展有很大的影响。

这些歌曲出自民间,但也赢得了贵族、士大夫的热烈爱好。当时王侯将相,多蓄声伎,所演唱者便多是此种情词艳曲。不仅如此,即朝廷宴乐、道路游行以至赏赐功臣,亦多用之。上层社会人士还亲自创作,或制新声,或改旧曲,或依原有的声曲而作新辞。可以说,这种女性化的乐歌,风靡了朝野上下。

关于这些歌曲的来历,往往有一些传说或故事,现在介绍若干则:

《子夜歌》是很著名的吴声歌曲。脍炙人口的李白《子夜吴歌》:“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便是模拟南朝旧题之作。《子夜歌》大约是晋代一位无名女子所作,她焦灼地盼望着“子夜来”,盼望情郎夜间来到她的身边。她唱起了哀苦缠绵的歌。大约这歌后来以“子夜来”三字为和声,于是便称为《子夜歌》。流传既久,人们又误以为这位多情的少女名叫子夜。(据王运熙《六朝乐府与民歌?吴声西曲杂考》)今天所见的《子夜歌》辞,大概都不是那位无名女子所作,而是后来人们以旧曲填新词,但仍十之八九为女子口吻。又有一种传说,说东晋时常有人听到鬼唱《子夜歌》。可惜语焉不详。想这一定是多情而又不幸的女鬼,犹如六朝笔记小说、唐代传奇以至《聊斋》故事中常常叙述的那样。她们活着时没有能得到幸福,死后仍然苦苦地追求着。她们心中郁积的热情和苦痛,借着哀感顽艳的《子夜歌》宣泄出来。“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虽然已经化为异物,但那些美丽的灵魂仍要倾吐她们永恒的情感。

《华山畿》的故事也十分动人。据说刘宋时一位年轻的书生,是南徐州(今江苏镇江、丹阳、常州、无锡一带)人。一次,他离家外出,在华山(在今江苏句容)脚下一家客店里见到一位十八九岁的姑娘,一见就爱上了,但无由与她亲近。回家后,神情恍惚,病倒在床。母亲细细问他,他便将心事和盘托出。母亲乃为儿子往华山寻访,见到了那位少女,一一陈说。姑娘感动极了,便解下自己的蔽膝(围裙),说是将它暗暗地放在书生卧席下,病就会好。母亲回家依法行之,不久儿子果然康复了。一日他偶然掀起席子,见到姑娘的围裙,激动得抱在怀中,吞食而死。将气绝时,对母亲说:“葬我时用车载着,务必打华山下经过!”母亲不忍拂逆其意,便照办了。及到了那姑娘门前,驾车的牛便止步不前,无论怎么打它、拍它,都不肯动。姑娘知道了,说:“且稍等一会儿!”于是沐浴妆点,出门唱道:

《华山畿》唱出了华山下一段凄艳动人的爱情故事

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侬”是吴语,即“我”。姑娘唱着,棺木应声而开,她跃入棺中,棺盖又合。其家人百般叩打,无可奈何,乃将二人合葬。后来人们称之为“神女冢”。这个凄艳欲绝的故事歌颂了少男少女的一片痴情,歌颂了爱情的忠贞。

今传《华山畿》曲的歌辞凡二十五首,有不少情感强烈之作,正与故事中的气氛相应。例如:

奈何许!天下人何限,慊慊只为汝!

真是一往情深。使人想起《诗经?郑风》的《出其东门》一首:“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专一的爱情是值得歌颂的!又如:

啼著曙。泪落枕将浮,身沉被流去。

相送劳劳渚。长江不应满,是侬泪成许。

腹中如汤灌,肝肠寸寸断,教侬底聊赖?

懊恼不堪止,上床解腰绳,自经屏风里。

都充满了强烈的悲剧气氛,十分感人。

再介绍一支贵族所作的乐曲:

东晋汝南王有爱妾名碧玉,当时著名文人孙绰为之作《碧玉歌》两首:

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

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

后世文人常用“破瓜”和“小家碧玉”之语,即由此而来。“破瓜”是当时俗语,即二八(十六岁)之意,因“瓜”字可破为两个“八”字。这两首歌真是写得情浓意密。唐人诗云:“为郎憔悴却羞郎。”(元稹《莺莺传》)这里却是“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其热烈坦率之情,跃然纸上;小家碧玉比大家闺秀大胆直率得多。可叹的是.这样一位热情的少女,后来竟遭厄运。其情郎司马义(即汝南王)病重时,命碧玉不得改嫁,不然将加害于她。碧玉允诺。司马义葬后,碧玉别为势家所娶。她将去时,见司马义入门来,引弓向自己便射,正中其喉。喉便痛极,须臾气绝。十余日后醒来,便喑哑不复能语。一年之后,方能说话,仍模糊不清。碧玉本无倾城之色,乃以美妙的歌喉见重。如今既失其声,也就没有什么势家再娶她了。(王运熙《吴声西曲杂考》)其情郎的“千金意”,无非是要将她占为己有而已,死后也不让她自主,不然便以凶残的手段摧残她。旧时王家姬妾的命运也真是可悲。

心灵的歌唱

心灵的歌唱

  恋爱中的心灵特别敏感。它时而奋发高扬,觉得世间的一切都无比美好,连太阳都更明亮、更温煦;时而焦灼疑虑,不相干的一点风吹草动,都叫它惴惴不安。从南朝的民间歌曲中,也能看到这种种心态。

欢愁侬亦惨,郎笑我便喜。不见连理树,异根同条起?

                     《吴声歌曲?子夜歌》

这位热恋中的少女,感到自己的喜怒哀乐与爱人完全合拍。她沉浸在两心相印的美妙感觉之中。这种感觉升华了,她觉得相爱的人就该是这样合成一体,那简直是宇宙的定律。这种奇妙的感觉,使人想起奥地利诗人里克尔的《爱的歌曲》:“凡是触动你的和我的,好像拉琴弓把我们拉在一起,从两根弦里发出‘一个’声响。”诗人从这种感觉中升华了,他觉得这似乎是出于一种神奇力量的主宰,他惊喜地问道:“我们被拉在什么样的乐器上?什么样的琴手把我们握在手里?”英国诗人雪莱则这样回答:“世上哪有什么孤零零?万物由于自然律,都必融汇于一种精神。”“高山在吻着碧空,波浪也相互拥抱”,因此相爱的人也怎能不密合无间?(《爱底哲学》)这不正是“不见连理树,异根同条起”吗?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时代,恋爱的人们竟有如此相似的微妙心理,真叫人惊异!

折杨柳。百鸟啼园林,道欢不离口。

                     《吴声歌曲?读曲歌》

鸟儿的声声啼啭,在这位少女听来,都是对她的情人的呼唤。她心中只有爱,只有爱人的形象,整个世界被她的爱所笼罩,被她的爱融成一体。法国诗人魏尔伦《白色的月》也这样说:“白色的月,照着幽枝;离披的叶,时吐轻音;声声清切:‘哦,我的爱人!’”

阳春二三月,草与水同色。攀条摘香花,言是欢气息。

                     《西曲歌?孟珠》

春天是爱情的季节。大自然的气息与爱人的气息一样美好。奇妙的是,法国古尔蒙的《发》,也说爱人的发充满了大自然的香味:花、黑莓、长春藤、冬青的香味,面包、蜜、牛奶的香味,荡漾在牧场中的生命的香味,泥土与河流的香味……他说这是爱人头发里的“大神秘”。真挚地、纯洁地爱着的诗人,像大自然一般充满青春活力的诗人——古代的和现代的,中国的和外国的,不知名的和知名的,他们的心灵,竟是这样地相通。

黄丝咡素琴,泛弹弦不断。百弄任郎作,唯莫《广陵散》。

                     《吴声歌曲?读曲歌》

《广陵散》是著名的琴曲。少女生怕与爱人离散,所以不愿听他弹奏此曲,她怕那个“散”字。爱情使她的心变得脆弱。下面一首也是这样:

登店卖三葛,郎来买丈余。合匹与郎去,谁解断粗疏!

                     《吴声歌曲?读曲歌》

这位女子是一家店主的女儿。她的情人来买葛布。葛布的经纬是粗而疏的,这个“疏”字令她心惊,因为使她联想到“疏远”。偏又只买丈余,不足一匹,须从整匹布上剪断,这又使她想到断交。这太不吉利了!于是将整匹给他,谁能忍心下手剪断那粗疏的葛布?与其说这姑娘迷信,不如说她是唯恐情人离去,对忠贞的爱的渴望使她显得出乎寻常地敏感。

这两首诗中,由《广陵散》之“散”联想到离散之“散”(“散”的原义是乐曲名),由葛布之“疏”想到交谊之“疏”,由断布之“断”想到断交之“断”,若从修辞角度言,是使用了谐音双关的手法。这是南朝民歌(尤其是吴声歌曲)技巧上的一大特点。但是切莫仅仅当作一种技巧看待,而该体会诗中主人公那种触景生情的恋爱心理。事实上民歌本是天籁,寻常巷陌的痴情儿女决不会在歌唱时去考虑手法、技巧的运用。

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愿得连冥不复曙,一年都一晓。

                     《吴声歌曲?读曲歌》

这是美好而天真的愿望。天永远不亮,则幽会的情人便可永在她身边。唐人金昌绪诗“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构思与此类似而更深刻,情调也较悲切,因为她想要留住的不是真实的幽会,而只是一个相见于万里之外的梦境而已。异曲同工的还有英国诗人多恩的《太阳升起了》。诗人斥责那“忙忙碌碌的老傻瓜,蛮横的太阳”道:“你为什么又来叫我们?”“难道爱人的季节也得和你运转得一样?”这里是“愿得”;那却是严厉的责问,态度强硬得多了。

夜长不得眠,明月何灼灼。想闻散唤声,虚应空中诺。

                     《吴声歌曲?子夜歌》

此种情景,热恋中的少男少女自能对之会心微笑。正如一首近代少数民族的歌所说,苦苦思念时,行路会留出半路,睡觉会留出半床,仿佛心爱的人儿就在身边。

自从别欢来,奁器了不开,头乱不敢理,粉拂生黄衣。

                     《子夜歌》

可与千载以上的“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诗经?卫风?伯兮》)相呼应。敢,是“可”的意思。心烦意乱,故头乱而不可理、不能理。又有“肯”的意思。为什么“不肯理”呢?是要让他回来看到这一头乱发,好明白自己的相思之苦?是暗暗立下了“只为他而打扮”的誓言,不肯违背?还是宁愿那痛苦的相思伴随着自己,生怕一梳妆打扮会减销了这份苦思?

对于恋爱心理的表现,是南朝民歌的最动人处。梁陈时帝王贵族的宫体诗,也写男女欢爱,也写女子心理,但不仅不能如此细腻真切,而且常常不免像是狎客揣测妓女心理似的,如“妾心君自解,挂玉且留冠”(刘孝绰《爱姬赠主人》)、“谁知日欲暮,含羞不自陈”(萧纲《率尔成咏》)之类。至于那种深挚、热烈、专一的情思,在宫体诗中几乎是看不到的。只有纯真的心灵,才能唱出纯真动人的情歌。

团扇一曲足风流

团扇一曲足风流

  扇子的起源很早,有的说起于周武王时,有的更说起于舜、禹时代。而关于扇子的诗歌,最早的一首大约要算相传为西汉班倢伃所作的《怨歌行》(一名“怨诗”)了。诗云:“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说明那是用洁白的丝织品做成圆圆的扇面,正如同一轮皎洁的满月。大概因为扇面的圆象征着人间的团圆,故称为“合欢扇”。也有人怀疑这首诗并非班姬所作,而是东汉末年的作品。这点姑置勿论,总之此诗在后世非常有名。而白团扇一直为人们所常用,制作日益精巧,不仅是实用的驱暑之具,而且成为美丽的工艺品了。同时,关于白团扇的诗歌也出现了不少。

东晋时,产生于今长江下游一带的吴声歌曲中,便有《团扇歌》一曲。关于此曲,还有动人的恋爱故事。却说东晋王珉,是一位大家公子,一位“风情秀发,才辞富赡”(《世说新语?赏誉》注引《续晋阳秋》)的风流人物,官至中书令。他与嫂嫂的婢女谢芳姿相爱,情好甚笃。嫂嫂有一回捶挞芳姿,打得很凶。王珉之兄王殉出来劝阻。芳姿本来擅长歌唱,嫂嫂便令她歌一曲,说唱得好便饶过她。芳姿应声便唱了起来。其中有一首道:

白团扇,憔悴非昔容,羞与郎相见。

“郎”即指王珉。为何以“白团扇”起兴呢?因为王珉有个习惯,就是手中常常捏着一柄白团扇。据说《白团扇歌》便是这样产生的。公子和婢女相爱,婢女不惮在主人面前唱出这段爱情,主人也因这首歌而宽恕了她,这倒是一段颇为有趣的佳话。

还有一种记载,说书法家王献之(王羲之之子)的爱妾桃叶做过三首《团扇歌》。有一首道:“团扇复团扇,持许自障面。憔悴无复理,羞与郎相见。”与上举谢芳姿所唱很相似。另两首是:

七宝画团扇,灿烂明月光,饷郎却暄暑,相忆莫相忘。

青青林中竹,可作白团扇。动摇郎玉手,因风托方便。

她将白团扇赠与情郎,希望他不要忘记他们的恋情。七宝,指扇上镶嵌的各种珍宝。后来南齐丘巨源有《咏七宝画团扇》云:“表里镂七宝,中衔骇鸡珍”(一种珍贵的犀角)。白团扇面上,可以题诗,可以作画。丘巨源诗便说:“画作景山树,图为河洛神”,有风景,有人物。南齐另一著名诗人江淹《杂体诗?班倢伃咏扇》也说:“画作秦王女,乘鸾向烟雾。”“动摇郎玉手”一句中的“玉手”,状手之白晰,今天读来有点不伦不类之感:“玉手”该形容女性才对,怎么安到男子身上去了?殊不知当时男性的审美趣味,本有点女性化的味道。比如他们有涂脂抹粉的风气,甚至“动静粉帛不去手,行步顾影”(《世说新语?容止》注引《魏略》)。梁朝全盛时,贵游子弟“无不薰衣剃面,傅粉施朱”(《颜氏家训?勉学》)。《世说新语?容止》还记载道,名士王衍“恒捉白玉柄麈尾(拂尘),与手都无分别”。这也是赞美其手洁白光润如玉,正和桃叶称其团扇郎的手为“玉手”是一样的。

吴声歌曲中的《团扇歌》是颇著名的。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卷四说,河间王元琛“有婢朝云,善吹篪,能为《团扇歌》”。或许就是吴声中的曲调。如果是这样,那么它已越过边界,唱到北方去了。

团扇自然不是男性的专用品。下面两首诗便是描绘女子手中的团扇。梁代诗人何逊《摇扇联句》云:

纨扇已新制,荡妇复新妆。欲掩羞中笑,还飘袖里香。

“荡妇”并非现在所谓“淫娃荡妇”。汉代古诗有云:“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游子)妇。”“荡妇”之语当即由“荡子妇”而来。但在南朝诗中,常用此语指“倡家女”即歌舞伎女。“欲掩羞中笑”,写她娇媚地笑着,又不好意思,故以扇掩面。“还飘袖里香”则是说摇扇之时,衣香、体香因风飘散。又梁武帝萧衍的《团扇歌》:

手中白团扇,净如秋团月。清风任动生,娇香承意发。

没有直接点明执扇者是女子,但从其描写看,无疑也是一位美丽的少女。“清风任动生”,是说她轻摇弱腕,清风便随着她柔和的动作徐徐而来。“娇香承意发”,与何逊诗“还飘袖里香”意思相近。“娇”字本来常形容女性神态、声音的柔美。萧衍《凤笙曲》“弄娇响,间清讴”形容笙乐,庾信《夜听捣衣》“新声绕夜风,娇转满空中”形容捣衣声,已颇觉新鲜。这里“娇香承意发”则形容香气。那香气柔美动人,又是由娇柔的女子身上散发出来,故“娇”字用得很贴切,更觉有新鲜感。“承意发”,似乎那“娇香”是随顺着美人的心意而散发的;亦是美人摇扇,有意要将衣香、体香散发出去。这样来写女子心理,真是极巧妙、极细腻的。但她当然不会托出这一番心思,所以实际是诗人自己的体会和想象,是他自己感受到的诱惑。

何逊、萧衍的团扇诗,都描绘出一种脂香粉腻、艳冶娇媚的女性美。苏轼的《贺新郎》词也曾写了美人与团扇:“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虽然也是娇柔的形象,但在“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的石榴花映衬之下,却分明显示出高洁,其格调自与何、萧笔下的女性迥然不同。

哀哀哭声演作歌

哀哀哭声演作歌

  “悲歌可以当泣”,这是汉代一首歌曲中的诗句。当人们感到极大的痛苦和压抑时,欲哭无泪,便以哀切凄厉的歌声宣泄自己的情感。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反过来,痛苦的哭声又可能演变成歌曲。这种例子也不是没有。

比如挽歌、丧葬之歌,该就是由哭声发展而成的。又如有的民族、地区(如中国湘西地区的土家族),至今还保留着哭嫁的风俗。姑娘从出嫁之前的十多天起,便每日和母亲一起痛哭流涕,一边哭一边倾吐着心中的话。母女紧紧地依偎着,哭得全身摇晃,那情景足使观者酸鼻,邻居的女伴也来陪着落泪。这种风俗的形成,大约与过去时代交通不便、山川间阻、女儿到了夫家便与娘家形同隔绝有关。女儿就要离开娘亲,离开自幼熟悉的一切,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成为另一个陌生家庭中的成员;而母亲,则要送走自己的爱女,割舍心头的肉,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这怎不使她们悲痛呢?有关这种风俗的各样细节,民俗学家会感到很大的兴趣;这里要说的是:母女的哭诉声有腔有调,有明显的节奏,听起来很像一首又一首哀痛的歌曲。如果将她们的哭声和话语记录下来,加工整理,无疑可以成为动人的悲歌。

这种将哭声加工成歌曲的事例其实古代就有。南朝乐府歌曲《丁督护》便是这样产生的:宋武帝刘裕的长女会稽公主爱哭,每有不如意事,便号哭不止。她的丈夫徐逵之为刘裕所信任,刘裕想要给他立功的机会,便派他统军征讨,配以精兵利器,打算让他得胜之后做重镇荆州的刺史。岂料出师不利,死在阵前,刘裕只得命督护丁旿去主持殡葬之事。会稽公主要了解殡葬的情况,便将丁旿唤至家中,细细询问。每问辄叹息哭叫:“丁督护呀!”其声调十分哀切。这悲哀的哭叫声竟流传开来,后来被人加工改制成歌曲,便名为《丁督护》。(沈约《宋书?乐志》)这短短的一句话是怎样发展成一首曲子呢?据说,是将它作为和声来处理的。古代乐歌常有和声,独唱者唱完一句,即由众人合唱一个短句以相和。“丁督护”二字便是这个短句的歌辞。(王运熙《六朝乐府与民歌》中的《论六朝清商曲中之和送声》)

上述这件事发生在东晋末年,当时刘裕已掌握了军政大权,但还没有篡位做皇帝。又过了几十年,刘裕在做了两年皇帝之后,早已死去,这首《丁督护》歌仍然流传,并且被人们作曲填词,填了好多不同的词句。其中,刘骏(刘裕的孙子,即会稽公主之侄)也填过两首歌词,但内容已与当年其姑母悲哭之事毫无关系,而是写男女恋爱之情:

督护上征去,侬亦恶闻许。愿作石尤风,四面断行旅。

黄河流无极,洛阳数千里,坎坷戎旅间,何由见欢子?

第一首是女子送别情人的口气。上征,当指由吴地出发,乘船往长江中上游而去。侬,吴语,即“我”之意。石尤风,阻断行旅的顶头风。为何有这么个奇特的名称呢?其中又有个小小的故事:传说某石姓女儿嫁与尤姓郎君为妻,二人情好甚笃。尤郎将经商远行,其妻劝阻,但尤执意不从。离家一去,久久不归,妻子想念不已,愁病而亡。临终时叹息道:“我未能阻止尤郎之行,以至于此,今后凡有商旅远行,我都要鼓起大风,为天下的妻子阻留他们!”此后商旅发船时遇到顶头逆风,便唤作“石尤风”。还有人说,曾有发船时遇到逆风者,暗暗写下“我为石娘唤尤郎归也,须放我舟行”十四字沉入水中,便风平浪静了。这动人的传说反映了古代交通的不便,商旅的艰辛和夫妻离别的痛苦。刘骏这首诗中女子所送的情人,却并非外出经商,而应是随督护出征或调防而远去。第二首中的男子,则已远征于北国,备尝戎旅的辛苦。那女子在吴,叹息相见无由。

今天所见南朝《丁督护》歌还有四首。其作者是谁,不太清楚;其内容则都与军旅有关。其中有一首道:

闻欢去北征,相送直渎浦。只有泪可出,无复情可吐。

也是女子送别情人之词。后两句颇为真切,令人想起北宋词人柳永“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雨霖铃》)的名句。

会稽公主的丧夫之痛、哀哭之声,被人演为歌曲。她的侄儿不会不知道此曲的来历,但仍津津有味地填写新词。他只顾欣赏那曲调的悲切动人,根本不把姑夫的惨死、姑母的哀恸放在心上。这件事叫人想起另一事实。那是东晋前期,在当时有名的政治家谢安那儿,有一回名僧支道林与谢安侄子谢朗进行论辩——东晋文人喜欢清谈论理,有时你来我往,相持不下,听者亦高兴踊跃,所论题目多与国家大事、政治经济无干,而与《老》《庄》玄理有关。谢朗其时尚未成年,患病初愈,体力不佳,但少年气盛,岂肯相让?他母亲王氏心疼儿子,一再派人叫谢朗退出。谢安却听得入迷,不让侄儿走。王氏不得已,便亲自出来,说“新妇(王氏自称)年纪轻轻,就遭遇艰难(谢朗之父谢据早卒),一辈子的寄托,就在这孩子身上了!”于是哭着把儿子抱走了。谢安此时,竟对在座宾客道:“家嫂辞情慷慨,很是动人,可惜没让朝士们看见!”(见《世说新语?文学》)他竟将嫂子的哀恸当作欣赏的对象。此事与上述《丁督护》歌的由来不是颇相似吗?只是当时尚无人将王氏的哭声演为歌曲而已。这就是那种“以悲为美”心理的表现。今天人们仍然爱看舞台上、银幕上的悲剧,爱听悲歌。当然,一般是不会将发生在身边、尤其是亲人的悲苦之事作为欣赏对象的。

千古风流话莫愁

千古风流话莫愁

  郭茂倩编的《乐府诗集》里,有一首署名梁武帝萧衍的《河中之水歌》:

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十五嫁为卢郎妇,十六生儿字阿侯。卢家兰室桂为梁,中有郁金苏合香。头上金钗十二行,足下丝履五文章。珊瑚挂镜烂生光,平头奴子擎履箱。人生富贵何所望?恨不早嫁东家王。

此诗民歌风味很浓。比如首句与下文的联系,仅仅在于“流”、“愁”押韵和洛阳在黄河边上而已。这样的起兴法,所谓“因所见以取兴,其于义无所取”(朱熹《诗集传》《小星》注),本是民歌中常见的。又如十三织绮、十四采桑、十五嫁娶、十六生儿,这样的年龄序数法,也多见于民歌。诗中莫愁所嫁的卢家,十分有钱。莫愁嫁过去后,住的是木兰、桂木构筑的房屋,室中燃点着异国的奇香;头上缀满了珍贵的首饰,脚下踩着彩色的丝履;明晃晃的镜子,以珊瑚枝为挂钩;事事都有奴仆侍候。真是享用不尽的富贵荣华,人生如此,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可是莫愁却并不愉快,她怀愁抱恨,只恨没有早早嫁与心上的人儿,那东家的王郎!此诗妙在从各个方面写尽卢家的富贵,然后陡然一转,又戛然而止,令人感佩莫愁的不羡富贵,也令人生出许多感喟。

郭茂倩是宋朝人;同时代的洪迈,在《容斋随笔?三笔》里提到这首诗时,也说是梁武帝作。但梁朝人徐陵编的《玉台新咏》里收录此诗,不署作者名;唐朝人著录、称引时,或称“古河中之水歌”,或称“古诗”。因此它的著作权,还是一个难解的问题,只好暂时搁置一边了。

         莫愁湖畔看莫愁(江苏南京)

要说的是“莫愁”这个芳名,在古代诗词中是大大有名的。

南朝西曲歌中有两首《莫愁乐》,其中一首云:

莫愁在何处?莫愁石城西。艇子打两桨,催送莫愁来。

据考证,《莫愁乐》的来历是这样的:刘宋臧质在竟陵郡(治今湖北钟祥)做郡守时,曾将当地民谣改制成乐曲,名叫《石城乐》(石城即在竟陵郡治)。它的和声为“妾莫愁”三字。后来石城西面出了一位善于歌唱的女子,经常唱这支曲子,唱出了名,人们便径自唤她为“莫愁”,而且据《石城乐》旧曲的调子,又创作了一支新曲,便是《莫愁乐》。(王运熙《吴声西曲杂考》)

《莫愁乐》传唱开了,莫愁也就更出名了,甚至宋代时石城那儿有个村子就叫莫愁村,在汉水西岸。人们说:“艇子打两桨,催送莫愁来”,就是渡汉水而来。不但有村庄名莫愁,还有莫愁像,被传写四方,拓有石本。不但有莫愁村、莫愁像,而且当地歌舞女演员中还经常有一人被大家唤做莫愁。此时距最初的那位莫愁已有数百年之久,这位善歌的少女真是不朽了。

至于莫愁既是湖北的一位民间歌女,怎么又到了洛阳,嫁给卢家公子了呢?这里又有什么曲折的故事呢?其实,《河中之水歌》中的莫愁,与《莫愁乐》中的莫愁,纯粹是名字的巧合而已。当然,如果《河中之水歌》真是梁武帝所作,或者虽非他所作,但产生于《莫愁乐》传唱之后,那么可能是作者拈用《莫愁乐》中这个动人的名字,用在自己的作品中了。类似的情形本是不足为奇的。

但是后世不少诗人却将这两位莫愁合为一人了。唐朝李商隐的《马嵬》诗道:

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讽刺唐明皇做了四十多年的天子,到头来保不住宠妃杨玉环的生命,还不及卢家之有莫愁呢!这当然是洛阳的莫愁。又他的《莫愁》诗云:

若是石城无艇子,莫愁还是有愁时。

这当然是湖北的那位莫愁了。但在李商隐心中,或许本无意于区别两位莫愁吧。

不但洛阳有莫愁,石城有莫愁,连金陵(今南京)也有莫愁了。宋代词人周邦彦的《西河?金陵怀古》道:

野崖树,犹倒倚。莫愁艇子曾系。

莫非“艇子打两桨,催送莫愁来”,一直送到了繁华佳丽的建康城下了吗?原来建康有石头城,常常被简称为石城(所谓“钟阜龙蟠,石城虎踞”),于是诗人便将湖北汉水边的石城,和建康(金陵)长江边的石城合二为一了。是误会还是有意借用,姑且不去管它,反正金陵后来又多了个古迹莫愁湖了,就在水四门外、秦淮河畔。其实那原是明朝开国元勋徐达的宅园,后来不知怎么,传说莫愁曾居于此,于是命名为莫愁湖了。直至今天,依然水光潋滟,惹人遐想。更有人将这位金陵莫愁称为“卢莫愁”,将洛阳莫愁夫家的姓送给了她,于是三个莫愁合在一起了。又有人自作聪明,一本正经地考证说,莫愁本是洛阳女,远嫁到金陵卢家做媳妇,好比“河中之水向东流”,一去不回头。读者看看有趣不有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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