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活着真好
作者:石钟山【完结】
母亲,活着真好
序:母亲,活着真好
这是我的一部中篇小说的名字,后来改编成电视剧,就叫《母亲》了。电视剧和小说所表现的主题,永远是有差距的。这里我无意品评两种文学样式所表现的主题,孰优孰劣,毕竟文学式样不同,表现在思想上的差异,也属正常。
我们每个人都曾有过母亲,一提起母亲,就会让我们想起了温暖。母亲在,就有了遮风避雨的家,而家永远是温暖的。一杯茶,轻声的呵护,我们看到了母亲慈祥的脸,无怨无悔,漾满了温情和怜爱。出门时,耳边回绕着母亲不变的叮咛,听着有些絮叨,想起来,却是温暖。
母亲是树,儿女就是树上的枝杈,根深方能叶茂。风霜雪雨,母亲一个人扛着,把一点一滴的生命原浆,给了她的儿女们。枝繁叶茂着,树干却变得苍老起来。时间如同蛀虫,咬噬着母亲的生命,母亲却依然用部分健康的生命,支撑着儿女的人生。
小时候,扯着母亲的衣袖过马路,感觉是踏实的。长大后,母亲在儿女的眼里,一天天弱小了下去,生命的轨迹已是锈蚀斑驳。儿女的翅膀长硬了,只想往外飞,去经风雨、见世面,而母亲仍然是那棵树,苍老枯败,但飞向远方的儿女,累了、乏了,仍会回来,落在母亲这棵老树上,梳理一番心情,重温一遍母亲的絮叨,攒足气力,又振臂去闯了。母亲期盼的目光,随着儿女的飞离,变得越来越长。
油干灯尽的母亲,拼着最后的一丝力气,用目光去找寻她熟悉又陌生的儿女们,哪个都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她不想、也不忍撒手离开他们,即使苟延残喘。作为母亲,她已不再是为自己活下去了,她知道自己就是儿女们的天。天塌了,家也就没了,母亲撑着最后的心力,继续替儿女们操着一颗心。终于,那棵老树倒了下去,只留下最后的叹息。
母亲走了,儿女们成了没娘的孩子。母亲活着时,孩子们无论有多大,在母亲面前永远还都是孩子。现在,失去娘亲的孩子,也要把自己生成一棵树了,就像母亲那样。
生活还在继续,生命还要传接,于是就有了一代又一代被人们传颂的母亲。
母亲,活着真好!有母亲在,我们就永远是快乐的孩子。
石钟山
2005年3月于北京
公元1960年那个冬天,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寒冷与饥饿同时侵袭着这座城市。
文师傅一家早就揭不开锅了,锅底仍然烧着柴禾,很旺地燃着,半锅水沸滚着,蒸腾起丝丝缕缕的白气。大林那一年10岁,大秀8岁。两个眼巴巴地望着清汤寡水的锅,一团一缕的雾气笼罩在他们的头上。先是大林的肚子咕咕噜噜地响了一阵,大秀的肚子仿佛受到了传染,也没命地响了起来,于是,两人就拼命地嗅着蒸气,蒸气淡得没有一丝荤腥,两个孩子就挺悲凉的样子。母亲淑贞正望着窗外茫茫的雪地在发呆,该想的法都想过了,能吃的都已经吃了,真的没什么再能吃了。母亲淑贞只能冲着外面的雪地发呆了,她是个女人,见不得孩子饥饿的模样,她心疼,疼得发紧。那一年的冬天,不仅文师傅一家在忍饥受饿,全国的老百姓,上至伟人毛泽东都在忍受着饥饿的煎熬。文师傅一家面对着一锅白开水的日子也就不足为奇了,文师傅一家和许多家庭一样,他们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饿。文师傅袖着手很惶惑地在屋里走,他这种走法是和厂长老苏学来的。老苏遇到头疼的事时,也是这么走。老苏在厂里总是说一不二,样子就很权威,于是许多工人都崇敬老苏的一举一动。文师傅在这个饥寒交迫的冬天,无意地学着厂长老苏的样子在屋里走来走去。文师傅走了一趟,又走了一趟,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找到了寻找吃食的办法,他想起了城外的西大河。夏天的时候,他偶尔能在那里抓到一两条鱼,既然河里有鱼,那就是文师傅一家的希望。想到这儿文师傅有些兴奋,他紧了紧腰带,冲淑贞说:我出去一趟。淑贞对文师傅的话已经感到麻木了,一个冬天他已经无数次地说过这样的话了,然后出去,大部分时候,他都会空手而归。淑贞脑子里像外面的雪地一样,空荡一片。文师傅走过灶台时,想喊上大林和自己去做伴,但他看见大林贪恋地正一口又一口地嗅着蒸气,他就没忍心叫上大林。走出门口那一刻,他听见大秀有气无力地冲他说:爸,饿,饿。他回头望了眼大秀,大秀透过蒸气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他心里悲壮地说:孩子,你们等着吧,晚上让你们喝鱼汤。结果是一家人晚上没能喝到鱼汤,第二天也没能喝上鱼汤,文师傅出事了。他掉进了冰窟窿。文师傅赶到西大河时,人们在冰面上留下了数不清的冰窟窿,许多人已先文师傅一步来到了西大河,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那就是抓鱼。冰面上的冰窟窿比水里的鱼还多,很多人一无所获,垂着头袖着手走了,整个河面上仍留下几个坚定不移的人在冰窟窿面前守株待兔,文师傅别无选择地也只能在那里守株待兔了,他蹲在寒风刺骨的冰面上,望着冰窟窿里缓缓流动的清水,连鱼的样子也没有,他也有过短暂动摇的想法,可一想起大林和大秀笼罩在水雾里的两张小脸,他又打消了回去的念头。他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希望有一条鲜活的鱼出现在他的面前,然后他奋不顾身地扑过去,晚上的时候,一家人就可以热热乎乎地喝鱼汤了。就在文师傅几乎近似绝望时,那条期盼的鱼终于出现了,文师傅顿时热血沸腾,他整个身体扑向了冰窟窿,鱼是被他抓到了,但他的人也掉进了冰窟窿,如果正常的情况下也没什么,他的双腿已经冻僵了,不听文师傅使唤了,直到第二天文师傅才在下游被人从另一个冰窟窿里捞了上来,文师傅手里扔死死抓着那一条尺把长的鱼。
淑贞得到这一消息时,顿时晕了过去。
大林和大秀奔向西大河时,看到了父亲僵硬的身体躺在岸边的雪地上,手里仍举着那条鱼。两个孩子瞪圆了眼睛,他们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
直到他们喝完了父亲用生命换回的那条鱼做成的汤时,他们才哭出了声音。那一刻,他们才真切地意识到,父亲已经远离他们而去了。他们失去了父亲,但他们并没有清醒地意识到,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屠宰场的杨师傅在危难之时,走进了他们的生活。
杨师傅绰号杨麻子,麻子的来历历史悠久。杨师傅三岁那一年出天花,便留下了这些麻子。杨师傅也曾有过光辉的历史,他参加过著名的抗美援朝,杨师傅只是连队的一个炊事员,打仗的事没轮上几回。只有一次,师傅挑着两水桶饭菜到阵地上给士兵们送午饭,半路上碰上了两个美国黑人伤兵,或者说是逃兵,一个伤在腿上,一个伤在胳膊上,其实他们伤得并不重,两个伤兵相扶相携地往后方撤离,或许是迷了路,他们撤到了志愿军的后方,就这样杨师傅和他们相遇了。这一相遇,他们都被对方吓着了,在一条小路上,三双目光交织在一起,他们一时竟都不知如何是好。杨师傅想到了跑,但他又想到,自己跑得再快,也跑不过美国兵的子弹,他们身上都背着枪。杨师傅不知道他们的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求生的欲望,让杨师傅豪情万丈,从后腰里抽出菜刀,嚎叫着向两个美国兵砍去,两个美国兵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的脑袋开了花儿。
为此,杨师傅立了功,这也是他惟一立过的一次功。杨师傅复员的时候,被屠宰场的场长看上了,场长说:杨师傅连美国兵的脑壳都敢劈,整死几头畜牲算啥。于是,杨师傅就来到了屠宰场上班了。杨师傅整日杀猪宰羊的,近水楼台的总能得到一些畜牲们的下水,还有心呀肝呀肺什么的,提回家洗巴洗巴炖了吃了。杨师傅整日里满面红光,脸上的麻坑里都洋溢着下水的气味。冬天,杨师傅的日子也很不好过,畜牲们似乎被他杀尽了,在那年冬天,有时十天半月的也捞不上来一头猪,眼见着杨师傅脸上的麻坑日渐萎顿下去。但他的日子总能比别人好过一些。他和文师傅一个胡同里住着,文师傅出事了,他首先想到了淑贞和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淑贞可是这条胡同的美人,脸不管怎么风吹日晒,总是那么白净,头发又黑又亮,什么衣服穿在淑贞的身上都是那么好看。杨师傅经常望着淑贞的身影发呆,杨师傅那时还没有成亲,快四十岁的人了还一个人干熬着。不是杨师傅愿意这么熬着,是没有人愿嫁给他,如果长得丑点有个好工作也好说,两下都占齐了,谁愿意嫁给一个整日里杀畜牲的人呢。
文师傅的死给他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刚开始杨师傅并没有非分之想,他只出于对淑贞的怜香惜玉,在一天夜晚他用报纸包着一堆骨头,推开了淑贞的家门。在那一刻,这骨头对淑贞一家意味着一次难得的盛宴,骨头们被杨师傅当场砸碎了,然后放在一锅沸水里煮着。当香气在椒贞家弥漫开的时候,淑贞的眼泪流了下来。杨师傅看见淑贞的眼泪,自己的心里也挺不好受的,他吸溜着鼻子说:哭啥,不就是一堆骨头嘛。就是这些骨头救了淑贞和两个孩子的命。
走投无路的淑贞,她没有理由不接受杨师傅。在那几年的时间里,随处可以听到,一个光棍汉用两个馒头就换回一个饿得眼冒金星的大姑娘。脸黄点没什么,一身皮包骨头也没什么。将养一些时日,又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了。在那样的日子里,城里每天都有饿死的人,被一张席子卷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被扔到荒郊野外,被饥饿的野狗、野猫疯扯了。每天都在死人,却听不到人们的哭声,人们已经没力气哭了,况且,谁又保证,明天死的又不是自己呢,家里死了一个人,就少了一个争嘴的,那时,人的心已经饿得麻木了。
杨师傅此时的行为,已经非常难得了,这让淑贞感激不尽。淑贞以前是熟悉杨师傅的,可她从没和杨师傅说过一句话,因为杨师傅的丑陋,更因为杨师傅的社会地位,他是一个杀畜牲的人。现在杨师傅在淑贞眼里,就是救星,是最亲、最爱的人。
杨师傅把更多的下水和骨头以及能吃进嘴里的东西一古脑都拿给了淑贞一家,他的这种行为比以前大胆了许多,因此就得罪了屠宰场的场长,那时已经没有多少畜牲可杀了,偶尔有一两只畜牲被拉进屠宰场,也都非常珍贵,平时人们看不上的下水,骨头什么的,眼下也成了宝贝,也就是说,杨师傅已经没有更多的机会拿走这些东西了。杨师傅却大着胆子,不顾领导的监视把这些东西偷出来,结局便可想而知了。在这之前,杨师傅已经被列为副场长的候选人,也是因为在关键时候的这种举动,杨师傅最终没有当上副场长。
淑贞得到这一消息时,感动得哭了。由于杨师傅的接济,大林和大秀枯黄的面容已经得到了很大的改观,现在他们喝了下水汤已经睡下了。淑贞这一哭,反倒让杨师傅受不了了。他搓着大腿,满脸愧疚地说:你看,你看,这事整的。淑贞已不能控制自己了,她伏在了杨师傅的怀里,杨师傅顺理成章地把淑贞抱住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很通俗了。
那一晚,杨师傅离开的时候,淑贞蒙着被子哭了好久,她想起了尸骨未寒的文师傅。她是爱文师傅的,尤其是文师傅的死,他手里抓着的那条鱼一直在她眼前闪现。有好长一段时间,她和杨师傅做爱时,当快感即将来临时,她的眼前总是闪现出文师傅手里举着的那条鱼,这时她似乎听到文师傅在说:吃鱼吧,给孩子们熬鱼汤喝。高潮随即离她远去,任杨师傅怎么努力,她的身体总是一点点地凉下去。她觉得对不住杨师傅,每次做爱时,她都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条鱼,而是想那些可爱的下水,可是不管用,一到关键时候,那条鱼总是顽强地在她脑子里浮现出来。直到她和杨师傅共同生下小秀之后,那条鱼才彻底从她脑子里消失。
那年春天,淑贞和杨师傅去街道领了结婚证,杨师傅把淑贞和大林、大秀接到自己那两间小房里。
淑贞是个善良而又讲良心的女人,她一直都在想着杨师傅的种种好处,在关键时刻,要不是杨师傅出现,她们一家三口人,说不定就在那个冬天被饿死了。
过了一阵时间以后,城市的居民又能在粮店里准时地领到口粮了,饥荒终于过去了。杨师傅和淑贞一家和所有人一样,日子又恢复了正常。他们一家比常人能更多地吃到动物的下水,一家人的嘴上总是油光光的,打出的嗝也带着猪下水味。就在那一年小秀出生了。于是淑贞才彻底相信,自己已经真的嫁给了杨师傅,他们已经是一家人了。又是一个不久,小林也出生了,在户口本上,清楚地写着:文大林、文大秀、杨小秀、杨小林这四个孩子的名字。也就是告诉人们,家里的四个孩子,是同母异父,他们平分秋色,各占半壁江山。小秀和小林出生后,淑贞就暗下决心,再也不生了,一是生活的拮据,同时,她也不想生更多的孩子,那样会打破文师傅和杨师傅在她心中的地位。
杨师傅心眼很好,在自己的孩子没有出生时,他对大林和大秀是十个心眼,现在小秀和小林出生后,对大林和大秀也是五个心眼,另五个心眼分给小秀和小林了。这就使得大秀和大林在早年丧父的情况下,并没有生活在阴影里,他们和正常的孩子一样,生活在阳光雨露中。如果事情没有变故的话,淑贞的家也会和其他家庭一样,过平常人的日子,生产快乐,也生产哀愁。
事情的变故,缘于杨师傅的身体。刚开始并没有注意,他的身体一直很强壮,有时一天晚上能和淑贞欢乐两次,而不影响他第二天把一只整猪放倒在案板上。后来就不行了,他经常停在淑贞的身体上喘,喉咙里跟拉风箱似的,浑身上下也跟水洗了似的。刚开始,淑贞以为杨师傅在她身上的事太贪了而亏空了身体,后来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杨师傅的身体江河日下,拉风箱似地喘。后来,杨师傅都不能上班了,别说他扛一头整猪,现在让他拿一条猪腿怕也力不从心了。
医院里去过,结论是肺气肿,药也吃了,针也打了,就是不见效果。后来杨师傅只能回到家里趴在炕上,一口一口地倒着气。有时一口气倒不上来,脸就被憋得青紫,夜晚的时候尤甚。淑贞经常被杨师傅倒气的声音惊醒,于是爱莫能助地说:老杨,难受你就叫一声吧。杨师傅不叫,绝望地说,畜牲们都来了,找我算账来了。
杨师傅想到了死亡,在死亡的前期他产生了幻觉,他整日里幻想着那些被他杀死的畜牲们血淋淋地站在他的面前,向他讨命,包括那两个被他砍死的美国兵。杨师傅这种幻觉使他彻底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他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这是没有做好事,杀了太多的生命,自己遭到了报应。杨师傅这么一说,淑贞的眼泪便流了下来,她又想起杨师傅从屠宰场里偷偷拿回那些畜牲们的下水。
人一绝望,死亡的速度便明显地加快了,在一天夜深人静的时候,杨师傅终于倒完了最后一口气,趴在炕上死了。杨师傅死的样子似乎很平静,死的时候,他还抓着淑贞的衣角,他把对生活的留恋都集中在了淑贞的衣角上。
面对着杨师傅的死亡,淑贞已经有了明显的心理准备,她没有像文师傅死时那么惊惧,这回她沉稳了许多。送走杨师傅之后,她开始冷静地面对生活了。
四个孩子头挨头地摆在她的眼前,她不能不面对这样严峻而又现实的生活。
她一直没有工作,四个孩子也无法让她工作。在杨师傅拉着她的衣襟一角魂归西去的时候,她的心冷了,生活的重担,咣当一声压在了她的肩上,她无法逃避,为了四个孩子,就是当牛做马也认了。那时,大林已经十六岁了,大秀也十四了。大林高中毕业那一年,上山下乡运动风风火火地开始了。
如果大林高中毕业就下乡,应该是后来人们所说的老三届那一拨。对大林的下乡,淑贞有了清醒的认识,杨师傅死后,养活四个孩子的重担都落在了她一个人的肩上。她一直没有工作,自然就没有固定收入,街道的领导显得很人道,给淑贞指出了一条生路,让她去拾废品。拾废品不用按时上下班,出去一天,怎么也能有所收获。于是淑贞就开始拾废品了,别看那时候日子都不好过,拾废品的人也并不多,况且也不是想拾就能拾的,需要街道出具证明,废品收购站才能收购你拾到的废品。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四个孩子并不知道母亲在拾破烂。每天四个孩子上学去了,淑贞就把衣服换了,背着一个篓子上街去了,地界早就划分好了,她只能在自己所居的街道这一带活动,淑贞时间掌握得很准时,等孩子们快回家时,她已经先孩子们一步回家了,从容地换好衣服,淑贞就又是淑贞了,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知道自己在拾破烂,在孩子们回来前,她总是把自己洗了又洗,然后提上袋子,去菜站买一些论堆卖的菜,畜牲下水什么的,她隔三差五的仍提回一些来。一家人的胃,被杨师傅培养得已很能接受下水了,时间一长不吃下水,一家人的胃就显得空落落的,淑贞为了不让孩子们委屈,她仍隔三差五的提一些下水回来,学着杨师傅生前的样子,把下水洗净,然后放在锅里炖上一气。小秀和小林那时还在上小学,不谙世故,父亲死了,他们觉得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因此,无忧无虑地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大林和大秀已经发现了母亲的变化。一天,大林的学校提前放学,他看见了母亲。那天的淑贞收获颇丰,她背上的废品篓已经装满,怀里还抱着一堆废报纸,她正沉重地往废品收购站走,那一刻,她心里洋溢着丰收后的喜悦,她想卖完废品,就去买一些下水,晚饭一家人又会得以改善了。就在这时,大林发现了母亲。他刚开始并没敢确认那个弓着腰背着破烂的女人就是母亲,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的动作有几分熟悉,当他超过这个人时,回了一次头,结果就发现了母亲,那一刻,他睁大了眼睛,呆呆在望着母亲,淑贞也看见了大林,四目相视,两个人一时都不知如何是好。还是母亲先反应过来,她有些羞愧地冲大林笑了笑,然后问:今天这么早就放学了,大林这时凄楚地叫了声:妈。他走上前不由分说接过母亲肩上的篓子,背在自己的肩上,头也不抬地往废品收购站走去,大林的眼泪一颗是一颗地落在他的脚上,淑贞看在眼里,她一句话也没说,那一瞬,她才意识到,大林已经长大了。那天晚饭,大林没有去吃那些下水,他只干咽了几口饭,便放下了碗。晚上,孩子们都睡了,淑贞也正准备躺下,大林走了进来,大林说:妈,我不想下乡,我要上班。淑贞也何尝不这么想呢,可留在城里又谈何容易呢。 大林又说:妈,我要工作,养活一家。
淑贞看着大林,眼泪流了下来,她不是难过,她是激动。儿子大了,可以为自己担忧解愁了。那一夜,淑贞一夜没睡,她在想着大林的出路。文师傅在世的时候,是铸造厂的翻砂工,把一勺又一勺铁水倒在模子里,铁便变成了一块又一块有模有样的铸件。淑贞想来想去就想到了文师傅工作过的铸造厂。如果说淑贞还能和外界有瓜葛的话,也只能是文师傅生前工作过的厂子了。现在年呀节呀什么的,文师傅生前那些好友,偶尔还会到家里来坐一会儿,说上几句安慰的话,淑贞透过话语,依稀地还能感受到一些温暖和希望。
文师傅死的时候,厂长老苏来过,淑贞是认识厂长老苏的,老苏长了一副宽额大脸,头发向后梳着,说话的声音很高调,让人想起伟人什么的。那时,老苏拉着她的手,说了一些安慰的话,那阵子,老苏说话的声音一点也不大,他的肚子也是空的,淑贞想到了厂长老苏,仿佛抓到了一棵救命草。
第二天,淑贞找到了厂长老苏。老苏的样子似乎和前几年变化不大,只是头发有些稀疏了,眼睛也有些浑浊,他见到淑贞那一刻,并没有马上认出淑贞,他愣在那里,很费劲地想着,记忆力似乎不如以前。后来淑贞才知道苏厂长的老婆中风后,瘫在床上已经有好几年了,日子过得一点也不鲜活,苏厂长这几年老得就很快。
淑贞就说:苏厂长,我是文师傅家的淑贞呢。
这一句话提醒了苏厂长,他一拍脑门想起了淑贞,又是让坐,又是倒茶的。苏厂长的目光停留在淑贞的腰身上,啧着嘴说:还是那么漂亮。淑贞脸一红,接下来就换上了一脸愁容。说到了自己的四个孩子,说到了眼下的处境,又说到了大林即将毕业等等,老苏就啧嘴,淑贞说完了,老苏仍在啧嘴,他说这事不好整,文师傅都去世这么多年了,说接班也太晚了。 淑贞听了这话,泪又流下来。老苏就瞧着流泪的淑贞。淑贞流泪的样子很有女人味,生活的磨难没有让她这个美人坯子减去多少容颜,老苏望着眼前的淑贞心里就动了动。他终于伸出一双潮乎乎的手把淑贞的双手握了,淑贞感受到了老苏的一份真诚,她又看到了几分希望。
从那以后,淑贞隔三差五的就去找老苏,老苏为难仍为难,但他答应想办法。每次他见到淑贞,总是热情地捉了淑贞的手,如果没人的时候,他握住淑贞手的时间会长一些。身为女人的淑贞感受到了老苏的心理变化,她去找老苏的次数多了,就影响了老苏的正常办工。在找老苏的过程中,不时有人敲门进来向老苏汇报这,汇报那的,他们的谈话不得不中断,其实他们也没什么可谈的,该说的都说了,淑贞的要求简单而又明了,那就是希望大林来铸造厂上班。老苏的回答就是很难,上山下乡,是伟大领袖毛主席提出来的,全民都得响应,但也会有个别空子可钻,就看怎么钻了。淑贞在一次次绝望中,看到了希望。
那一次,淑贞找老苏时,老苏正在会议室里烟熏火燎地开会,淑贞没能和老苏谈成,但老苏告诉淑贞下班后到我办公室里来吧。那天傍晚,淑贞意识到要有事情发生了,但她又不能对即将发生的事有丝毫的改变,她怀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情于傍晚时分敲开了老苏的办公室。老苏果然如约地等在那里。
正如淑贞预料的那样,很快老苏就把淑贞抱到了办公桌上,然后宽衣解带,该发生的事都发生了。完事之后,老苏很满足地坐在椅子上喝水,喘气,淑贞一边系扣子,一边坐在一旁哭泣。本来她是不想哭泣的,这种行为她甚至有许多自愿的成分,但是为了打动老苏,她还是哭泣了起来。这回老苏就斩钉截铁地说:钻空子的事我想好了,就这么办。
她不知老苏要怎么办,心里踏实了一些。她只有付出心里才会踏实。无奈的她只能走这一条路了。
从那以后,她隔三差五的会在傍晚的时候敲开老苏的门,她每次来第一句话都是问:大林的事有进展了吗?但结果每次都会躺在老苏的办公桌上。她感觉到,那张桌子很硬,硌得她的腰都快断了,但她只能那么忍受着。任凭老苏在上面折腾。老苏的年龄毕竟大了,也折腾不出什么水平了,只一会儿,老苏就下去了,然后老苏就气喘着说:大林的事快了,你再等一等。
母亲反常的举动,引起了大林的关注,他已经是年满十八的大小伙子了,有些事他虽不说什么,但还是隐约在意识到了。他什么也不问,只用目光探询地望着母亲。淑贞不敢正视儿子的目光,低着头冲大林说:你的事快了。
老苏是个讲义气的人,他果然说到做到,他先是打通了上山下乡办公室的关系,又让淑贞在街道开了一张情况证明,在大林高中毕业前夕,大林如愿地到铸造厂上班了,理由是接班。
直到这时,淑贞才长吁一口气,为庆祝大林上班,淑贞又炖了一锅猪下水。不知为什么,她一口也吃不下去,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心里堵着,大林也一口没吃。大林觉得有些沉重,甚至更复杂。她一顿饭还没有吃完,便放下碗,刚开始,她一直在心里说服自己不让自己哭,可是眼泪就是不可控制地流出来,最后她干脆放声大哭了起来。
大林终于上班了,窘迫的家境得到了改善。虽说大林只是个学徒工,但毕竟每月还有十几元的收入。淑贞不能让大林一个人养这个家,况且大林也没能力养这个家,她仍背着孩子去拾废品,在拾废品的事情上,她曾和大林有过一番对话,那是大林上班两个月后,两个月对大林来说似乎过了两年,大林比以前成熟多了,铁水烤得他的脸庞又黑又红,淑贞依稀地在大林的身上看到了文师傅的影子。这让她感到踏实,还有一种摸不到的幸福。大林说:“妈,你别再干那个了。”淑贞说:“这个家不能苦你一个人。”大林说:“我行,不抽烟不喝酒,钱都给你。”淑贞说:“大林,你都上班了,也老大不小了,小秀、小林毕竟不姓文,你以后还要结婚过日子。”大林就不说话了,把头很深地勾下去。从那以后,大林每个月都如数地把工资交给母亲,淑贞每次都会从大林的工资里余出一元两元的塞给大林说:你也是个男人了,兜里不留两个怎么行。大林在几天以后,总又是默不做声地把那零花钱塞给母亲。淑贞的心里就很沉重,大林越懂事她心里越沉重。淑贞每个月不到万不得已并不动用大林的工资,她偷偷地把钱替大林攒起来。她早出晚归地去拾破烂。终于,小秀和小林知道母亲拾破烂的事了,他们先是听同学说的,他们不信,以为是在侮辱他们,争吵着和同学打起来,直到有一天,他们发现了母亲穿得破衣烂衫,在街边的垃圾堆翻捡着,他们才相信这一切竟是真的。那天晚上,小秀、小林的心情可想而知。他们觉得自己毫无颜面,同学的父母,不是党员就是干部,最差的也是工人,有几个人的父母是拾破烂的呢?他们青春年少的自尊心受到了空前绝后的打击。他们用绝食的行为对母亲无声地抗议着,他们一边流泪,一边别着头,不理母亲。母亲就小声地和他们说话,讲生活、讲工作的贵贱。大林见小秀和小林这样,看不下去了,他放下饭碗,粗暴地把两个人拉到一边,每个人打了一个耳光,然后气汹汹地说:你们有能耐就去当厂长。小秀和小林从那以后,不敢再抗议了。但他们在外面看见拾破烂的母亲,他们从不上前叫一声妈,甚至发现了母亲,他们都是远远地绕开。在同学面前,他们闭口否认那是自己的母亲。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了很多年。淑贞自然知道孩子们的心理,有时她望着孩子们的背影,那仓惶躲避的小小背影,她的眼泪止不住流出来,她用脏了的衣角去拭泪。
转眼,大秀也高中毕业了,大秀没有理由不下乡了,大秀不可避免地下乡去了。大秀下乡的地点离家很远,在内蒙一个叫乌拉普的地方。这是大秀第一次远离家门,淑贞自然牵肠挂肚。大秀下乡后不久,便给家里来了封信,她在信中告诉母亲,乌拉普距外蒙边境才几十公里,那里的情况很紧张,半夜时分经常可以看到草原深处会莫名其妙地升起信号弹。他们这批知青,对外叫建设兵团,一手拿锄头,一手拿枪,时刻准备着。那时中苏关系很紧张,乌拉普那个地方距边境又那么近,战争态势又一触即发。
淑贞的心便提紧了,从那以后,她开始关注国际、国内的大事了。淑贞没读过书,不认识字,她一狠心,买了一个半导体收音机,整天的,她都会把半导体开着,收听国内外的一些大事。 仅有这些仍显得不够,她在拾废品的过程中,把拾到的废报纸,她认为可能有重要大事的,抖干净,抚平,然后拿回来让大林读给自己听,大林刚开始还显得比较有耐心,逐条地念给她听,后来就烦了。不再读那些过时的新闻。她就求小秀,那时小秀已经读初中了,通常的字也认识了,正是想表现自己的年龄。每天晚上吃完饭之后,小秀都会字正腔圆地为母亲读上一阵报纸。母亲在新闻里,一会儿把心放下了,又一会把心抽紧了。她就在这紧紧松松中,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有时大秀时间长了不给家里写信,淑贞的心就悬了起来,她三催四促地让大林给大秀写信,她总是亲手把信扔在邮箱里,直到大秀来了信,她才长吁一口气。逢到年呀节的,她对大秀的思念和挂记达到了顶峰。每次过年过节吃饭时,她总是在大秀在家时常坐饭桌的位置上摆一只空碗,把一些饭菜夹到那只空碗里,然后絮絮叨叨地说一些大秀在家时的种种好处。叨叨絮絮中,淑贞就动情了,眼泪就流了下来,弄得一家人都没心思吃饭,于是就不年不节的了。以大林为首的三个孩子,都怕过节。淑贞开始节衣缩食,她把钱攒下来,买一些吃食打成包寄给远在内蒙的大秀。大秀下乡后的第二个春节,千里迢迢地回来过了一次年,大秀在母亲眼里变了,变得高了,壮了,也黑了。母亲不认识似的摸着大秀的手,左看右看,恨不能把大秀看到眼里。那几天,是一家最热闹最幸福的时光。
晚上睡觉的时候,母亲把大秀的被子铺在自己的身边,她一遍遍地问东问西。大秀告诉母亲,兵团战士如何在草原上开荒种麦子,又如何在夜晚身背钢枪顶风冒雪地巡逻,这一切大秀在信中都说过,已经不新鲜了,但还是听得她心里一跳一跳的。那些日子,淑贞的觉睡得少,她总是数次醒来,然后披衣而坐,望着睡梦中的大秀,这么看,那么看,总也看不够的样子。分别的日子终于到了,大秀还是离开了家,离开了这座城市,回到了乌拉普。那些日子淑贞就跟丢了魂似的,她喊每个孩子的名字,都会脱口而出喊大秀的名字。淑贞从那以后学会了发呆,正干着一件事,她会突然停下来,冲着什么地发呆片刻,然后自己问自己:大秀不知干啥呢?这么问完了她才清醒过来。陆续的,开始有下乡的知青返城了。母亲似乎又看到了希望,她一次次让大林写信询问大秀什么时候才能返城。大秀的回信很让她摸不着头脑,大秀一会很乐观,一会又很悲凉。悲凉的时候大秀就说些豪言壮语,例如,扎根边疆志不移,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等。后来大秀才说了实话,他们这批知青很多,回城的名额很少,一般人是得不到这个名额的,那是有门路的人才能争取到名额的。淑贞那些日子一趟趟跑街道办事处,询问下乡知青回城怎么办手续,一趟又一趟,终于没获得什么新进展。
正当母亲淑贞一趟又一趟地为大秀回城寻找出路时,内蒙乌拉普的大秀心里灰暗到了极点,眼看着一个又一个知青都回到了城市,她在心里暗算过,依照这样下去,她得最后一个回城,比她晚下乡的知青都走得差不多了,她仍遥遥的没有一丝指望,她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回乡的那些知青,大都有门有路的,就是没有直接的门路,也能七绕八绕地拉上一些关系,她不能指望一个拾垃圾的母亲,她只能自己拯救自己了。她没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横下心,只能扎根内蒙了。于是,她和一位暗恋她多年的放牧能手结婚了。当地政府很重视也很支持大秀的选择,政府出面,很隆重地为大秀举行了婚礼,红花呀,锣鼓呀自然是少不了的。那新婚的晚上,豪放的牧民们拉着马头琴。琴声低沉悲缓,仿佛拉在大秀滴血的心上。
大秀结婚半年以后,她才写信把这一消息告诉了家里,当大林为母亲读完大秀的来信时,淑贞许久没有说话,她刚强地咬着嘴唇使自己的眼泪不流出来。
大林知道母亲心里不好受,装好大秀的信,蹭在一旁想自己的事去了。大林正面临着要结婚,嫁给她的姑娘是返城知青,安排在他们铸造厂,给他当了一阵徒弟,于是两人就好上了。大林正在为自己的事发愁,想结婚又没房子,他正琢磨用什么办法,在厂区临时搭建的宿舍里占上一间。
小秀对姐姐大秀扎根农村的做法却不以为然,她正面临着下乡,心态却和大秀当初下乡时大相径庭。小秀正在恋爱,恋人自然也将和她一同下乡,恋人的家庭条件很好,父亲在市政府工作。因此,小秀就显得无忧无虑。小秀在四个孩子中学习上应属最不用功的一个,但她却是四个孩子中最漂亮的。她继承了母亲淑贞所有的优点,并进行了发扬光大。小秀号称是校花,有众多的男孩子向她大献殷勤,于是她看上了家庭条件好的一个男生谈起了恋爱。 亢奋的小秀对姐姐的做法简直是举双手赞成,她说:这有什么呀,哪里都能生根开花。 淑贞白了小秀一眼,小秀没把母亲的白眼放在眼里。没过几天高高兴兴地下乡去了,她把下乡这么重大的事当成了一次旅行,她甚至都没让家人送一送。小秀去的农村,离家并不远,坐车只需一个多小时,那里的农村又是这一带最富裕的地方。当然这都是爱着小秀那个男孩子父亲运作的结果。小秀隔三差五,出其不意地就会回到家里,住上个三日两日,然后嘻嘻哈哈地就走了。仿佛她仍在上学,淑贞对小秀的状态,也满意也不满意,满意的是,从小秀的情形上看,她并不是去吃苦,而是去享受,这样一来她就不怎么为小秀操心了。不满意的是,小秀整天嘻嘻哈哈的样子,让她放心不下,在母亲的印象里,生活不应该是小秀这个样子,而应该是严谨、沉重的。
小秀下乡刚满一年,便名正言顺地返城了,恋人被父亲安置到区政府工作,一下子就进了机关,而且享受干部待遇,也就是那时经常所说的以工代干。不久,就真的当上了干部,不久又当上了科长。小秀则被安排到全市那家最大的百货商场当售货员。
母亲对小秀这一结果,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没有理由再为小秀担心什么了。孩子们回家时,她说得最多的就是小秀,她不停地说:你们看小秀,从没让我操心过。她这么说时,小林就面带愧色地低下了头,小林正在读初中,他的前途未卜,看眼下的形势,他也无法超过姐姐小秀,也只能把头低下去。远在内蒙的大秀听不到,但母亲让小林写了封信,把家里的近况和小秀个人的事情详细地对大秀说了。
不知为什么,自从大秀扎根边疆志不移之后,就很少给家里写信了,即便来上一封,也是三言两语的,语焉不详。仿佛她没什么可说的,或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
大秀这一状况深深地引起了母亲的忧虑和牵挂。她决定去内蒙乌拉普一趟,她不亲眼看一看大秀的生活,她将寝食不安。经过一段时间的精心准备,出发前又让小林给大秀写了封信,于是就上路了。
先坐火车,再坐汽车,坐了汽车又坐汽车,三倒两转,昏天黑地,她足足在路上颠簸了一个多星期,才辗转着到了乌拉普。母亲的出现使大秀一家惊呆了,她做梦也没想到,母亲会千里迢迢地跑来。大秀在母亲到达之前,一直没有收到弟弟小林写的信,直到母亲在大秀家住了十几天,要走的头一天,那封信才落到大秀手中,从这封信辗转的天数上来看,乌拉普是多么偏僻之地呀。
大秀家并不像人们想像的住的是蒙古包,他们也住土房,是干打垒做成的,这和内地的土坯房多少有些差别。蒙古包是有的,那是放牧季节,人们用马驮着,放牧到哪里,便在哪里住上一夜,不过这几年已经不时兴放牧了,牧场统统被翻耕种上了麦子,可惜麦子收获却很可怜,有时还抵不上种下去的种子多。大秀这些人的日子便可想而知了。但牛呀,羊呀的仍比内地的多,他们吃不上麦子,便吃奶砖,喝奶茶,但这些东西太金贵了,不是客人进门,他们是不会拿出这些东西的。
大秀用奶茶招待母亲,母亲喝了第一口奶茶便吐了出来,她不习惯那种味道。大秀没有办法,只能用玉米碴子招待母亲,建设兵团天天种麦子,却吃不到麦子,这些玉米碴还是从内地运来的,定量地供给这些种麦子的人。但是他们仍然相信,人定胜天,说不定哪一天,他们种下去的麦子,在秋天到来的时候,会一望无际,万顷麦田翻金海,这是他们的理想。 母亲捧着碗,喝着粥,眼泪就流了下来,她又想起了60年那个难过的冬天。蒙古女婿显得很朴实,他操着生硬的汉语,一口口地叫妈。大秀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奶水不够,几个月的孩子只能去喝奶茶。大秀瘦得皮包骨头,两眼灯笼似地。眼见着这一切,母亲的心都要碎了,她难过,伤心。她不顾蒙古女婿和大秀的留劝,毅然地告别了乌拉普,辗转着回到了城市。她一回到家,便一头扑倒在炕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为受苦的大秀,还有自己尚不懂事的外孙。母亲大病了一场。病愈后的母亲,头发一下子白了一半,脸上的纹路也深了许多。
从那以后,大秀长大秀短的又回到了嘴边。每次吃饭,只要一端起饭碗,她就开始叙说大秀,以及大秀的生活。然后她眼泪汪汪地冲大林和小秀说:你们要是还有良心,就从牙缝里挤出点寄给大秀,大秀的日子苦哇。说到这泪水就流了出来。几次三番地说罢之后,大林在自己准备结婚的费用中,拿出了五十元钱寄给大秀,小秀在商场里为大秀选购了一件削价的衣服寄给了大秀。小林还在上学,没有经济来源,只好作罢。
后来,每到吃饭的时候,三个孩子端着碗在饭里夹了些莱,他们都躲到一旁去吃了。淑贞泪眼朦胧地正叙说大秀时,一抬眼见三个孩子都远离她而去,泪水更加汹涌地流了出来。她骂三个孩子没良心,没人味,忘了他们的妹妹和姐姐了。
母亲更频繁地走街串巷去拾垃圾废品,一分一毛的钱攒起来,于是,每隔一段日子,她便把三、五元钱通过邮局寄给大秀,每次大秀来信都说:妈,钱就别寄了,我们现在挺好的,都习惯了……
小林每次读姐姐的来信时,母亲都泪水涟涟。
大林终于在厂院的临时住房里挤出了一间,高高兴兴地结婚了。他很少回来,因为他每次回来,母亲又是眼泪又是絮叨地说大秀,把几天积攒起来的好心情都破坏了。他的日子过得也紧巴,拿不出更多的钱资助大秀。
小秀也结婚了,小秀的婚礼的档次比大林的高档了许多。是一辆上海轿车挤进胡同把小秀拉走的。小秀不住这种小房了,而是住进了楼房,和公公婆婆住在一户,小秀偶尔回来看望母亲,每次回来都是市府大院长长短短的,公公就住在市府大院里,她有千万条理由批判生她养她的大杂院。每次回来她总是说:妈,你别再捡破烂了,多丢人呢,以后我养你和小林。说是这么说,并没见她拿出一分一厘,只是在年呀节的给母亲捎来一条鱼,一盒月饼什么的。
母亲仍早出晚归地去拾破烂。
全国恢复高考的时候,小林正在读高一,一家人都说小林赶上了好时候,还有一年多时间,努力冲刺一下,说不定小林能成为一个大学生。小林也意识到自己的前途和命运真的和高考联系在一起了,这些年,他最担心的就是怕下乡,他怕像大姐一样,下了乡再也回不来了,后来不下乡了,可找一份好工作比登天还难,凭自己家的条件,他知道无论如何也是找不到工作的。于是小林就把宝押在了高考上,目前,他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了。
那些日子,小林总是早起晚睡的,在那些日日夜夜里,人们可以看到如下这些场景,天刚放亮小林就起床了,他夹着一本书,站在马路旁的路灯下面,身子靠在电线杆子上,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小林的头一点一点的,眼皮也在撕撕扯扯地打着架,一辆车驶过,或别的什么一声响,小林又激灵一下睁开眼睛。晚上的时候,小林伏在案前做习题,他时常痛苦地咬着笔头,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眼皮自然也打架,然后他就走到外间,接一脸盆凉水把头扎进去,他一次次这么反复着。
母亲看到这样的场景,就很是不知如何是好,动作自然是小心翼翼的,她一次次轻手轻脚地出现在小林身旁,希望自己能帮小林做点什么,小林正为解不出题而焦灼着,见母亲这样,便没好气地说:妈,你别烦我了,你睡你的。
母亲就躺下了,睡是睡不着的,她一次次起身,望着小林伏案的身影,不知过了多久,小林“叭嗒”一声拉灭了灯,一切都进入黑暗,她谛听着小林真的熟睡过去,她才长叹口气,僵硬的身体放得平展了一些,她想:高考的罪真不是人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