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月报》2011年第5期
作者:小说月报【完结】
目录
中篇小说
一个人的遭遇 陈应松
(选自《北京文学》2011年第3期)
电影 李 亚
(选自《十月》2011年第2期)
羞耻 张庆国
(选自《当代》2011年第2期)
短篇小说
一九七五年的春节 毕飞宇
(选自《文艺风赏》2011年第2期)
小学生黄博浩文档选 须一瓜
(选自《人民文学》2011年第3期)
细浪 罗伟章(暂缺)
(选自《山花》2011年第3期)
幸福与汗水 女 真
(选自《辽河》2011年第3期)
皈依 钟求是
(选自《收获》2011年第2期)
转运 赵德发
(选自《文学界》2011年第2期)
鲜花与蛇 (回族)马金莲
(选自《回族文学》2011年第2期)
(中篇小说)一个人的遭遇…陈应松
这是个上访的典型。下岗职工刁有福的酒厂被淹,又被参股人暴打,坏掉了一颗肾,他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上访之路。没有想到的是,一个简单的事情越来越复杂,令人瞠目结舌……
一
淹水的那年,刁有福找不到自己的家。他的家给淹了。刁有福在淤泥村的一个墩子上。刁有福在晚上走呀走呀,脚踢到一个东西,俯身用手一摸,是人,是个死尸,淹死的。再走了几步,再一绊,又是个死人。这像在梦中。
没有手电。他又不抽烟,没有火机。那时节火机没现在这么普遍,不过也有用火机的。问题是他从不带火机,因为他不抽烟。他酿酒,自己还不喝酒呢。
四野一片漆黑,心里发毛。堤下边有一处灯火。走近一看,是条船,一个老者他不认识,从舱里爬出来,问他:是到淤泥村去的?他说是的。老者就让他上了船。
划了一会,老者说到了。刁有福踏上一个小岛——村子都成了孤岛。刁有福隐隐约约认出好像是淤泥村的某个地方。乌黢麻黑的,见有一家门开着,有个油灯亮着,却不记得是哪家的屋。进去一看,地上摊着个人,一个女的。好像死过去了。刁有福用手一摸,那女人分明还有气,气若游丝。他便大喊:“有人吗?这里有人吗?”没有回答,其他屋子都是黑洞洞的。这时他听见屋里一声嗷嗷的呻吟,是那个女子发出的。她快死了!他拔腿便跑,往水边。那个老者正准备将船开走,他大喊:“老爹停一下,老爹停一下!”那船又划回来,他爬上船就说:“这里有个人快死了!”
老者根本没有说话,船就这么开到了堤上。刁有福跳上坡就开跑,想去抗洪抢险指挥部请医生。后来在早晨请到了一个女医生,叫上了一条船,往记忆中的淤泥村孤岛开。但是在水中开了一圈,根本没看到什么高台孤岛,一片汪洋。刁有福很吃惊,莫非昨日在梦里?
这件事非常奇怪。多年后他躺在劳改农场的监狱里一动不能动时,想到这事儿,始终闹不清其中的蹊跷,或者想,这莫非与自己的不幸有什么关联?
水退后,他的酒坊、猪场什么也没有了。最要命的是,他的基酒丢失了。他损失三四十万。他坐在那个池塘边,鱼也跑了,只有几只野鸭寂寞地望着他,偶尔嘎嘎叫上几声。
过去他家的格局是这样的:屋前有一个鱼塘,鱼塘边是一排猪圈,喂的是母猪,有十几头。一窝窝小猪崽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或者吃奶,或者钻进用石棉瓦拦成的小暖房里,上头吊着300瓦的灯泡。住房是酒坊,锅炉日夜燃烧,里面是煮酒糟和摊晾酒糟的地方,出酒的地方;两口大缸,每天出酒两三百斤,毛收入两千多元。他的酒是小颗高粱酒,这种高粱只在水牛河洲子上种,所以酒独特,就叫小颗高粱酒,就是这名儿。可一场大水,把什么都淹没啦。
更有甚者,当初水来拆房的时候,腰被檩子戳了一下,有点疼,也没在意,贴了膏药。这两天参股的人来找他,要退股时,他的腰突然剧痛难忍,哎哟哎哟地大叫。两个参股的人以为他耍赖,把他狠狠地揍了一顿。这两个人,一个是他舅舅,一个是他母亲。
刁有福腰本来就剧痛,又遭一顿暴打,就抓起一根扁担来还击,估计打到了舅舅,他的母亲见状怒而曰:你竟敢打我弟弟!于是又喊来娘家人,一起将自己儿子猛揍。刁有福大小是个男子汉,垂死挣扎还是有一点力的,混战中打着了他妈没有,他不知,但后来他妈说打了她。当时刁有福寡不敌众,被打昏在水退后的泥浆里。
刁有福在泥浆里躺了两天,是他老婆发现后叫人将其抬到医院的。刁有福身上的皮一块块剥落,浑身爬满蚂蟥,脖子冒血,腹胀如鼓,还有一口气。后来输血,染上了乙肝丙肝。一说是在劳改农场染上的。
刁有福去派出所报案,派出所说是小伤,又是经济纠纷引起的,建议他通过法律途径解决。派出所警察先生们包括各主管部门推脱责任的最拿手一句话就是:建议你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不干他的事了。如今的公务员不想揽事儿,一句话就可把任何人打发走:
建议你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这冠冕堂皇的话为国家的人——咱公务员省了多少事儿。
明明打伤了人,是刑事案件不是民事纠纷。派出所说,你妈也报案告你打了她呢。我打她?我在泥浆里昏死两天我打她?刁有福在那儿又一次快气昏过去。刁有福终于气昏过去了。醒来又剧痛,一检查,腹腔里全是血,肾坏了一颗。不知是在拆檩子时戳坏的还是被打坏的。反正,刁有福把一颗肾拿了,已经坏死了,割出来时腥臭。医生用电扇在他的腹腔里吹了半天才把臭气吹走。
他只好听派出所的到法院起诉。法院说,你报了案的,到派出所把材料拿过来。
派出所不给。说,我怎么会把你的报案材料给你?存档了的。
不给不能立案。
刁有福听他老婆说的。刁有福在病床上号啕痛哭。刁有福说,这不仅是一个利益集团,而且是一个冷漠的利益集团。走到哪儿都是一张冷脸,你说老百姓心气能顺吗?
告又告不了,不让人白打了吗?有一天,老婆拿来一张当地专门登杀人放火消息的晚报说,刁有福,你可出名了。刁有福刚从手术台上活过来,一看,大标题为:养儿不孝,母遭子打。点名水牛哞哞酒厂下岗职工刁有福为夺母房产,竟出手暴打母亲。刁有福一气,刀口缝合的线叭叭叭给绷断了,血流不止。世上竟有这样的母亲?
你可是天下少见的母亲。小时候你把我和妹妹丢到猪栏屋养,谁都不信,我们是吃猪食长大的。父亲死后你就搬出了我们的屋,把宅基地卖给了你的弟弟,娘家人比儿女更亲。致我与妹妹无家可归,也断了我们继承祖屋及宅基地的后路。而我企业改制下岗回来,已无家可归,老婆伢儿寄人篱下。后来我背水一战,租地基办起了酒坊和养猪场。你本应该高兴,你后来还忍不住入了点股,可你却给高粱供应商说我的酒坊是亏本的,不要跟我来往,致使我时常停产。这次我遭受灭顶之灾,你本该帮我一把,却将我打成重伤。常言说虎毒不食子,你比虎还毒呀。更有甚者,伤人还反告我,还给报纸提供假消息。让所有供应商都来找我要钱,要剥我的皮。行,我告不了你(法院不受理),我告那家报纸总可以吧。记者在完全未核实事实的情况下,听了一面之辞而诬蔑我,我要告你们侵犯我的名誉权,赔偿损失。告一个是一个!
刁有福拄着拐棍去法院递上状纸的时候,法官哈哈一笑说,报纸是他们的喉舌,你不能告,何况我们的报纸最讲求事实。这个我们已经问了,是你母亲给报社提供的材料,还到妇联上访了的。你村里的人也有证实。刁有福问是谁?法官说一个叫黄浑的人。刁有福说黄浑是母亲的弟弟,就是打我的人。法官抠了一下指甲说,这么说作证的人是你舅舅?你舅舅怎么会六亲不认呢?刁有福说,如果真是我打了,他当然恨我。因为那是他姐姐。法官闪着狡黠的鱼鹰眼说,你肯定是动了手。刁有福揭开衣裳指着腰部蜈蚣状的刀口大喊:我的肾又是谁割走的呢?
事实是:给报纸报料的是村里的村医。村医年轻时爱好写作,迄无成就,但养成了与报纸打交道的恶习,时常报点料,提点建议,吹捧几句,这里称他们为特约通讯员。没事道听途说报告点儿村里打架滋事、杀人放火和公鸡下蛋之类的奇闻轶事。可报纸咋不问青红皂白核实情况就刊登呢?我敢打赌,村医报给报社的十有八九是添油加醋的。好在现在人们不会跟报纸较真,反正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法官说,老刁,你就算了吧。
法院不收他的起诉书,刁有福只好去上访。他跑到市政府去,要反映情况,申冤。市政府的门警不让进,要他到信访局去。刁有福这就有了第一次踏进信访局的经历。
平常,说实话,刁有福这种人,是个很能忍的人,有人把痰吐到他身上,他自己揩揩就完了。一个酒厂翻酒糟的工人,又没有什么身板,有什么资格跟人讲道理、充好汉?就当自己是只蚂蚁。嗯,就是这么。
刁有福还不喜欢说话。这么个地方,一进去,就是说话。说话牵肝扯肺,很难受。平时刁有福不说话,懒得说,跟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好说的。自己下岗了,凭自己的一点技能再混点生活,搞得有点声色了,可一场大水又把一切改变了。拿着上访信和法院不受理的起诉书,刁有福有点害怕地走进去。跟这种地方打交道,他还真有点心里发虚。有一个信访干部接待了他。旁边的人说他是局长。这个人抽烟,脸上浮肿,眼只剩一条线,不停接电话。手机,座机,两头忙,像个接线员。
等着那人电话打完,刁有福坐在一次性成型塑料椅子上,看到左边墙上贴着用泡沫塑料雕出的字:别着急,有话慢慢说;右边也是泡沫塑料字:心中拥有百姓,群众才认可你。
他在接电话,没出声,却示意刁有福讲话。
刁有福讲话。那个人点头。不知是在听刁有福讲,还是在听电话里的人讲。他点头。
刁有福递上一沓准备好的材料——上访信,起诉书。内容基本差不多,找一个姓代的退休老师写的。关于下岗、猪场、酒坊、母亲与舅舅的毒打与他们反咬一口、丢一个肾、报纸的信口雌黄。
刁有福住了嘴,他明显感觉那个人没有听他的。
你讲你讲。那个人说。
刁有福又讲。
电话没了。那人说:“你来是找我解决问题的,你讲了半天我还没听清,你不要扯远了。”
又有电话来了。
刁有福因为受到了很大的委屈,又只剩下一个肾,坐在冰凉的塑料椅子上腰疼,人又不舒服,几个电话下来已把他给搞烦了。说:“我讲不成了,你根本就听不进去咧。”
局长说:“不是的,你简单扼要地讲,行了,你讲了这半天,以为我没听?我听懂了你的意思。你要政府给你作主,洗刷不白之冤。一是要你母亲及舅舅赔偿你医药费三万元;二是要报社赔礼道歉为你恢复名誉,并赔偿因为诬陷不孝而致经营垮台、无法恢复生产的损失十万元,精神损失费五千元。可是,我们是信访部门不是执法部门,没有执法权,否则是犯法的;二是我们只能协调,给你们村、镇领导打电话,关注此事。不过你是城镇户口,你现在又没有单位了,你究竟该哪儿管?”
刁有福说:“我没人管。”
那人说:“再是,派出所为什么就不给你报案材料?是你让他们头疼吗?”
刁有福说:“我头疼。”
那个局长说:“建议你还是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又来了!
一样的腔调。
“你们都这么说?”
“会受理的,我认为。我们打电话。”那个人说,“法院判你母亲你舅舅赔多少就是多少。你请个律师,把一切交给他,”他指指那些堆在他桌上的材料,“找律师一切OK了,他接手你的案子,他会全力,会给你算的,不是你这么瞎算的,你母亲,你舅舅,报社,该赔多少,有个谱的。然后强制执行。你说好吗?”
刁有福问:“请一个律师要多少钱?”
那人说:“大概两三千块钱吧。这个不是很清楚。”
“可是他们不受理,说是喉舌,不是我们可以告的。”
“扯淡,我们来协调。”
二
受理了。
法院的人通知他说,你的案子我们受理了。是民事庭。民事庭庭长跟他一样瘦,但是牙齿很肥。当庭宣判:
刁有福陈述与事实不符。肾伤无法举证为其母其舅所打。报社也未有捏造事实,驳回原告请求。
庭长宣读完判决书后,用两次重复“你可以上诉”,并且,这个庭长说,一般上诉时间为宣判之后15天,我们给你20天。
报社的人根本没出庭。这也罢了,自己是只蚂蚁。他与他的母亲对簿公堂,他的舅舅坐在旁边,满脸红色的疱疹,像一个死人。
我不上诉!
法官太轻率,我过去以为他们很神圣的,原来是儿戏,随意性太大,又袒护报纸。
为什么给我20天?就是让我上诉,他们再改判。可能是良心的发现吧,他们不能自圆其说,就是上头有压力(信访局有电话)。接下来,快速判了,你再上诉到中院,人家改判。这还不是推卸责任!
我不上诉。他给法官说。庭长很烦,仰着牙齿:“你有点犟咧。”
到了19天,庭长来到淤泥村,两只腿上全是荷梗划出的硬伤。说你们这儿是鬼生活的地方。庭长说给你上诉的材料及手续都办好了,你签个字,就上诉到中院去。
到了中院,维持原判。
你们为什么不听我的,只听他们的?这很奇怪。刁有福弄不懂的还有很多。中院办案的一个人非常直截了当地说,没采信哪个的,你也无法举证。要说捏造事实,不是我们,我们是外甥打灯笼,照旧写的。
“你们怎可以这样?”
“你不能举证嘛,要我们为你举证?谁主张谁举证。没有新证,你又不能推翻别人,那还不是维持原判。”
这人要他去找审判长。审判长在卫生间里撒尿,边撒边说,你怎么证明判决错了?鬼话。我只能判一边赢,两边都赢没这回事。总有一边不服。你说判错了,现在又不能改了,过一段时间给你改过来。我们要结案,有时间限制的。
刁有福在庭上没喝水,所以也没有尿。他听说过一段时间给他改过来,这很新鲜,审判长说话应该算话的。但也不能这样,你们要了结案子,懒得把事实弄清楚,耽误你们宝贵时间。再说,那“过一段时间”是多长呢?我要等多久呢?你干脆不说这话还好些,说了这话感觉像被你们捏的泥。你就说我就这么判了,就是这样。你狠一点还好些,让我感觉你们有你们的威风。你态度这么好商量,捏着尿具说过一段时间改过来,橡皮擦子改个数字?你也没这么好说话,我不信的。
刁有福很无奈,不信法院,走时在审判长的门上吐了一口痰,还拿走了法庭的一个杯子,后来丢到粪坑里。
刁有福垂头丧气回到了家,家是在市里租的一间小屋。老婆说,怎么样了?刁有福说,维持原判。但说过一段时间改正过来。他老婆一听跳起来说,哄你有卖的!他们改判,要你上诉,不就是拖时间?你一上诉,他们的责任没有了。维持原判,错不是中院,是民事庭那些人。都没了责任,你找谁去?
刁有福脑子有点转不开,进水的感觉。这时一想,是呀,说得对呀,这么一审二审都没了责任,责任都推卸得干干净净了,我却有理无处说,有冤无处申了。这些人太会玩了,玩了一辈子,他们是老手了,我们哪玩得过他们?
老婆说,你妈在村里好得意,听人说,她说她准会赢的,刁有福输定了。报社哪会输的?哪个有这个狗胆判报纸错了?报纸连庭都不出,气死你,法院敢叫报社派人出庭?你把他们咋整?把他的鸡巴扳得弯?
老婆说,说到底,是那个母老虎害了你。
“你说什么?你竟敢骂我妈?”
刁有福将身边的板凳顺手抓起来就砸过去。刁有福刚有点酒意——他因为要压刀口的伤痛,喝了点酒。他基本上是那种沾酒就醉的人,神情恍惚,心中憋闷,有点绝望,有点冲动,下了狠手。板凳砸过去,人就倒了,听见老婆身上喀嚓几声响,砸断了六根肋骨。
老婆在病床上写了离婚协议书。
刁有福后悔的念头却是:想跟法院玩。
那时候,刁有福蛮想跟法院玩一场,干到底。
刁有福准备新的材料。官司打定了,这气是要出的,要告他中院。你们这些人,我什么赔偿都不要了,只要你们当中有一个人出来给我说:“我捏造事实。”有这句话,我就算了。
去医院与老婆签离婚协议时,还有一个男人在老婆旁边仇恨地瞪着他。是他儿子,十五六岁的高中生。
刁有福哭了一场。儿子的仇恨很嫩很可怜。儿子就像个可怜虫。家庭的幸福远去了。
你们恨我也没有法,我要洗刷我的不白之冤。
刁有福坐车去省里上访。单枪匹马的,他知道去省政府没用,还是去信访局。省信访局在一座山上,居高临下,虔诚者须爬两百多级台阶,还是近路。虽有车到达,他没车。
路上全是上访的人,心里就有暖流,有支持。接访的是专门班子,让上帝眷顾他(但以后的事应当说让上帝害了他),是个专管下岗工人的,不是管冤假错案的。那人问他:你是有单位的?
是呀,我是水牛哞哞酒厂的正式职工,绝对的国有企业。
改制后你没安置?
全部没安置,几百号人。
接访人不信,摇头说这是错误的,国家有政策,要把你们安置好的,下面没有执行。你去找这个文件,关于下岗职工安置的。
安置?
刁有福突然听到省里的人这么一说,有点惊喜,还可以安置?材料交后,他就急急忙忙往回赶,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过去厂里的兄弟姐妹们。现在这些人没有单位,日子都过得苦巴巴的,有的摆地摊,有的卖菜,有的捡破烂,还有的像他这样,回到过去的老家乡下,没田没地,比农民还不如,农民还有几亩地可耕。
三
“有福说什么,我们可以安置?”
刁有福为自己打官司,还打出了个好消息,一时间,酒厂的职工奔走相告。大伙儿一集中,就说到自各的遭遇。郭业军脑出血导致并发症,找亲友筹了两千多块钱,催款后没钱,医院停药,死了;黄潜,原定为六级伤残,因工负伤的,还是原厂里的技术员,后遗症,没钱住院,天天在家喊疼,没有任何医疗补贴,没有医保;杨远良已死,罗全青也死了,都是因为绝症无钱住院治疗;还有梁闻道,因事脾脏破裂,没钱医治也死了。最惨的是王德保、高小珍,一个重度忧郁症跳楼,一个因贫穷想不开,与家人争吵后喝农药了。
刁有福说要找到这份文件,没有文件咱不好说话。刁有福就托许多人找,绕了不少弯子,嘿,果然找到了一份关于企业改革的文件,是《省委、省政府关于进一步深化企业改革的实施意见》。这可是尚方宝剑。这些文件为什么没让咱们倒闭企业的职工知道?咱就没听说过这种文件,上面发下来了他们就保密,不让咱们看到?
文件里规定必须负责下岗职工安置。安置政策有:买断劳动关系,如实行工龄分段计算,有具体的计算方法,十年、十五年、二十年、二十五年、三十年不等;企业欠发职工工资、补贴及其他费用,由企业负担,从改制企业资产中切出;改制企业土地资产出卖,首先用于职工安置,等等。全文有九页,三十多条,非常详尽,好像把问题都想到了。
上面的政策总是好的,只是下面的人把它落实歪了,或者根本没有落实。
必须上访,必须还咱们下岗职工一个公道,解决生存问题。上访就是把咱们的实情递上去,让上面知道,上访就是陈情,把问题搞清楚。上访就是给大伙一条活路。
在罗全青做早点的出租屋里,是一个深秋的晚上,有点小雨。罗全青死前租的屋子,现在他老婆还在做。这里离水牛哞哞酒厂近些,大伙集中方便些。几张油腻腻的桌子,有点局促,屋子里一股热干面和酱汤的气味。大家或坐或站,抽烟很多,屋里烟雾弥漫。由刁有福、朱大军、杨帮国等热心人牵头,召开已经散伙多年的水牛哞哞酒厂职工代表大会。罗全青两口子过去在厂里就逗人喜欢。罗的老婆在丈夫死后拉扯两个女儿,就靠早上的几锅面,艰难度日。
开会没有横幅也没有领导,只有一些下岗后枪打散一样的哥儿们姐儿们,现在又聚拢了。大家说,单位头头心太黑,把钱黑了,坑了咱们。得选几个代表,弄明情况,去跟政府谈判。后来大家投票,每个人写名字,写出自己信得过又肯为大伙跑腿的十来个人。到会的有八十多人,选出了十个人。刁有福、朱大军、杨帮国在前三。刁有福得票最高,几乎是全票。可朱大军说他身体不好,又在乡下,老婆类风湿快瘫了,十个手指已经僵硬,要伺候老婆。杨帮国说自己文化水平太低,跑腿可以,但说话不是他的强项。还是有福哥行,又热心又有水平。有福哥过去就是工会副主席。刁有福说,我咋没有印象,我是工会副主席?大伙有的说是,有的说想不起来了。工会有跟无是一样的。刁有福记起他是跟大家发过几次毛巾肥皂的,好像有谁这么说过,还喊他刁主席。那只是喊着好玩的。刁有福说,我也没啥水平,一个初中生。杨帮国说,你懂政策,这是问题的关键。不是厂子破产,你只怕要进党组咧。刁有福说,我又不是党员,你们不要给我灌迷魂汤了。我自己的事还不晓得怎么收场,一个腰子了,残废一个。我只是带来这个信息给大伙儿,不是想为你们打这个抱不平的,我没这个能耐,也没这个身体,我最不适合,你们还是请适合的人吧。大伙这时急了,说你也不干,他也不干,不是选的吗?选你就是大伙信任你。你们几个不出这个头,大伙儿就没活路了。再说有福你打官司、上访,熟门熟路了,知道怎么跑,是哪些程序,要省很多事,少走弯路。咱们这些大老粗,像没头苍蝇,到哪儿找门去?有福,你就接上这个担子吧。
大伙你一句,我一句,都是劝刁有福的。劝到最后,一个人提议,大伙就一起跪下来,朝向刁有福。那个场面,把刁有福吓坏了。有人骂着说,有福啊有福,你有什么鸡巴了不起?给大伙帮下这个忙,大伙未必不记得的!八十几个人齐刷刷的,跪在刁有福的面前。有的人还哭了起来,说有福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救命的事,能给咱们的就是救命钱,后半辈子就有个盼头了。不然这日子怎么过啊,你就做做好事吧!
这么多人,有的比他年纪大好多的,跪在油污地上,刁有福怎么推脱?刁有福不能推脱。他心里是这么说服自己的,自己的事还没解决,肯定还得跑,也顺带把厂里工友们的事弄一弄,说不定有个眉目。如果真能解决,大伙会感谢我刁有福的,毕竟是我把上头的信息带回来的。他就说,大家投票的,我没啥说的了,起来吧你们靠我一个也没用,朱大军杨帮国也得协助我,一起把这事弄弄。等大伙起来了,他说,我这路费呀,找人呀,请人写材料、复印呀,都得要钱,没钱我是办不成事的。
他说得在理,大伙就说先凑凑,再回来算总账。说你按出差的拿点生活费,咱们没意见的。有的说弄好了请你喝酒。刁有福说喝什么酒咱都不爱。有人说,上面发话恢复了咱的厂再上班产酒就好了。刁有福说这是不可能的。凑了六千多块钱,写了个收据。他就说,要我做代表,大伙得写个委托书,签字画押,不然政府抓我无理取闹。我要打官司,也要给律师一个委托书的。就按他在打官司时学的东西写了个委托书,文化高的又研究了字句,就去打印店打了来,上写:
受委托人:刁有福
现委托刁有福代表我等向政府反映水牛市原水牛哞哞酒厂的情况和心愿,并代表我等申请、表态、意见、起诉。
(注:不能违背法律,不能有损委托人利益)
委托有效时间为涂去签名后失效。
委托人:……………………………………
大伙哗啦啦地在下面签字、按手印。然后,刁有福想起来,我要有个申请书,就是上访材料,也要签字的,大家先签个字,我再找人去写,这就全了。
揣着这么大一笔钱,刁有福回了趟淤泥村,找到退休的那个代老师。上次自己的上访材料就是他帮着写的。代看了刁有福的资料,主要是关于当年水牛哞哞酒厂破产解困的报告。刁有福说是通过轻工局一个管档案的大姐复印出来的。代老师说,我写是给你写,这次写给哪个?刁有福因为有六千多块钱,就想干脆去北京。想到省信访局山上那么些上访的,心情就暗了。听说进京上访效果好些,下面才有压力,他们怕。就说,写成北京的。代老师吃着刁有福买来的黄鹤楼烟,吞云吐雾,到半夜就给刁有福写成了。三条:一是请求国家维护党和政府的声誉,及时解救水牛哞哞酒厂垂危的群众;二是请求国家督促水牛市落实《企业破产法》的相关法规政策,并确保国有企业破产的下岗职工基本生活保障,如养老、医疗、失业,资金足额按时发放到位;三是请求国家对当地因企业破产承担滥用职权、玩忽职守造成的重大损失负责,对国有资产流失负责,以及在职工解除劳动关系前的安置,及时补发企业欠职工的工资……
曾经,刁有福他们的酒厂是一个多么红火的国有企业,在水牛市也是数得着的好福利企业,酒厂常分猪肉。为什么?酒厂有养猪场(猪场现在还住着一些没地方住的留守工人)。三毛钱一顿的粉蒸肉午餐敞开肚皮吃;免费的公共浴池,整天热气腾腾。浴池就在花坛里,人可以在大庭场合赤身裸体跳进去洗澡。那时候招工到酒厂是很有面子的事,全家人的荣耀,国营企业呀。三班倒,没有夜晚,灯火辉煌。下了夜班,吃大肉包子肉丝面,孩子们都等着12点钟到来,宵了夜再睡。没有想睡的,到处唱歌下棋聊天,谈情说爱。酒厂男人还少了女人吗?30年的老厂,响当当的酒名,以兼香型的46度“水牛哞哞”牌子风靡大江南北,从不打广告。可就在市场热火的时候,有人看到山东的一些孬酒在中央台打广告出了大名,喝酒的人不会喝了,去喝山东那些不是酿造的而是勾兑的酒。就是买来粮食酒精,按比例往酒精里掺水。中国人疯了!“不用烧煤炭,一天赚两万。”造酒赚钱就这么简单。水牛哞哞酒厂也打广告了,也这么学,这么做,勾兑。可勾兑的酒喝了头疼,一来二去,都晓得水牛哞哞酒厂的酒是酒精勾兑的,进酒的销售商就不来了,水牛哞哞的牌子跟山东一些酒厂的牌子一样,熄火了。别的厂却依然卖酿造的粮食酒,依然红火。或者后来居上。曾经红极一时的水牛哞哞酒厂只好升火炉重拾酿造,但已无市场,沦落为给别人生产散酒,成为明日黄花。
这样不行啊,工人工资不行啊。上面又派了个书记兼厂长,此人是个酒鬼,喝酒时喜食咸鸭蛋。一个咸鸭蛋捅个小洞,往里挖了吃,据说越吃越香。是个喝小酒的角色,一个咸鸭蛋可喝半斤酒。他脑袋瓜子一转,说喝酒的人都应该喜食咸鸭蛋的,我们就腌制咸鸭蛋,叫龙缸咸蛋。把产龙缸的市陶器厂的龙缸都买下来,这龙缸咸蛋全出口到香港日本,可赚美元创汇。后来才知道那个造龙缸的厂长是他姨老表。一行领导们西装革履到香港日本考察了一圈,回来后把职工的医疗费也花光了,生产了几百缸咸蛋,没人要,每个职工分了一缸,不了了之。后来又生产油炸花生米——喝酒总要吃花生米的嘛,厂长也喜食花生米。花生米也不好销。说是别的酒厂的配套产品,笑掉大牙了。职工一起哄,把这个酒鬼书记轰走了。
又来了个书记兼厂长。厂长一来,就要改革,还说要大刀阔斧地改革改制。俨然一个时代呼风唤雨的改革家。改革家一来,就把最好的酿造设备超低价出租给了别人,还搭上基酒。嘿,设备一租出去就转起来,承租的个体老板赚了个钵满碗盈,药酒、散酒供不应求,书记兼厂长也就有了一股且还是主要股东呢。原来这书记厂长是个吃里扒外的家伙。
破产了。进来一个所谓清算小组,最后厂子卖给了一家民营食品加工企业,卖了260万,留了点猪场给留守职工住。而职工们私下估算,最低也要卖千万。为何贱卖?卖给了谁?有什么猫腻?任由处置,职工们自己含辛茹苦连血带汗几十年建造的工厂,却没有说话权,以后也没有了工资和生活费。无就业门路,都是五六十岁的人了,几十年为酒厂卖命,如今啥都没啦。这些领导,以资产未变现为由,拒绝安置这些职工,使他们生活无着。我们请求国家督促水牛市政府认真落实《企业破产法》及配套规定政策,确保国有破产企业职工基本保障资金足额及时发放到位,确保国有企业离退休人员养老金、医疗等社会保险落实到位,及时补发所欠职工工资……
四
刁有福跟大伙商量,去市里先打一个来回,免得到时让他们抓到把柄说越级上访。再者,市里咱先探探虚实,是否有解决的希望,不行再去上头。因为几个重病工友的医疗费和拖欠的基本工资,他们是应该尽快解决的。刁有福作为工人代表,领着朱大军、杨帮国等几个人去市信访局,递交上他们厂里百人签字的申请书,死的、病的工友们的诊断证明及病历、借款欠款证明,企业破产的法院民事裁定、市轻工局破产解困的报告等复印件,一大堆。
又是脸上浮肿且电话不断的局长接待他们,说,今天是我值班。
不是自己的事,成了单位下岗职工的上访代表,还带来了一些人,把本来就逼仄的信访局占满了。你看这个刁有福,穿着廉价球鞋,又高又瘦,倒茶他喝还不喝,一副拒腐蚀永不沾的样子,蛮固执的。
“啊。噢。嘿。喔。唔……”
局长这回把手机、电话回绝了,说,我现在很忙,你过会儿再打来。是的,现在上访的很多,下午打来。明天再说明天再说,我头都是大的,不吃饭。后来干脆关机。
看了一下材料,麻烦大了。脸扯着,更显浮肿,睁开死肉一块的眼睛望着这些人,对刁有福说:“这不是我们推脱,这事有点难,现在清算情况怎样了,这要轻工局说话表态,你们还是要去轻工局寻求他们帮助。”
他给轻工局打电话,不通。他说,没人接。轻工局也是要撤销的部门,哪还有轻工,这个系统的单位都垮了。走到大街上,全是下岗工人。
找轻工局又是推诿,刁有福知道他们除了推诿还是推诿。第二天,,刁有福只好搞人海战术,叫了20多个工友来,坐在信访局门口。坐在信访局门口,就等于坐在了市政府门口。因为信访局就在政府门口的侧屋里,一栋很陈旧的平房。
局长本来要去医院的,还是接待他们,给他们说,天天跑这不好吧?你们厂的情况七八年了,得慢慢来,总要时间来解决的,问题这么复杂。刁有福说,你们的慢慢来,就是不解决。我们慢慢好多年了,等不得了,人生病等不得,没吃的等不得,你们清算了这么多年要到何年何月?局长说,老刁,你怀恨在心哪!刁有福说,与我自己的事无关。这是大伙的事。
局长拂袖而去,不管不问了,让他们坐。这里每天都有坐的,坐更多的,几百号人的都有,他们不在乎。
都是老工人,很可怜的样子。一个工作人员拿出茶来让大家喝,嘻嘻哈哈给刁有福出点子说,在我们这里是扯不清楚的,你想到哪里闹就去哪里闹,有本事去中南海拦车。
哪有信访局怂恿人越级上访的?怂恿上访者进京?这些人心理阴暗,恨天下不乱。上访的人太多了,摩肩接踵,让他们头疼,然后就变态了。再者,你刁有福心中不平,好像要带一个部队跟政府干一场的样子,你到中央提出咱水牛市下岗工人的工资问题,水牛市公务员的待遇问题也出来了,咱们公务员也可怜,工资从没足额到位过,财政困难,咱水牛市就是个吃饭财政,这补贴那补贴根本没有,成天接待你们这些对政府不满的捣乱分子,咱们还不是一样的,生活紧巴巴的。你们只管闹,闹大才好哩。闹到中央,说不定顺带把咱们的事一起解决,你们到位,我们也就到位了。
可以说,刁有福是被激将到北京去的。他带上了朱大军和杨帮国。他们去了国务院办公厅的信访局,上交了材料。
一个从水牛市来上访的人,过去见过。见到他们几个人,说,你要按程序等,要等到头发白。再者你们申诉的信件他们最终还是打回省打回市,这样没效果的。你们这大个厂子的事,非得到中南海去拦车,随便拦一个都是大官,解决问题快些。
刁有福说,你也这么说吗?
那个人说,是我们市信访局的人告诉我的。
刁有福心想,信访局的人成教唆犯了。他觉得这对,那就去呗,万里迢迢来,就是想解决问题的,如果一蹴而就,那有多好。
到了中南海门口,哪里能靠近,哪里能拦得到车?不让。
到了晚上,住在进京上访者集中的地下旅社,又有人给他们出主意,说一定要找北京的公安民警给地方施压,现在上访人员多,住在北京的各省市甚至地县的接访人员也多,成堆成堆的,都盯着了哩。七嘴八舌的,有人给他们说,要去就去天安门分局。刁有福受不得怂恿,跟朱大军他们一商量,决定就这么办。
朱大军对去天安门有点顾虑,还是怕,但刁有福说是去分局,不是去天安门。刁有福他们还去印了个横幅,上面的字是“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工作”。反正是市信访局的人说的,闹大了就好了。
这天天气很冷,北京下起了大雪。快过年了。刁有福他们到了分局门口就扯起横幅。不一会儿,警察就来了,说你们在这儿扯横幅是违法的,可以通过正常渠道上访,不能这样乱来。没有拍照就把他们弄到一辆车上,送到马家楼“非正常上访分流中心”,却碰到了水牛市信访局的人,他们是专住北京的接访人员。凡是来京上访的,都由他们接走。相逢一笑。这些人把他们带到市驻京办,让他们吃了盒饭,把他们放了,说,你们闹吧,看你们到北京来能闹出个什么花样来。有种的过年不回去!
没想到会放他们的。刁有福又回到他们住的廉价旅社。上访的朋友喳喳哇哇七嘴八舌的,这次要他们去使馆区。因为这样就有国际影响了,他们就怕了。
“这次放你们,是你们对他们完全没威胁,所以他们不怕,懒得管你们。”
快过年了,又没个眉目,刁有福他们急,就只好这么办。又去印了横幅,还是那些字,落款是“水牛市水牛哞哞酒厂下岗职工”。就到使馆区去扯。还听说使馆区的警察肯定拍照,有了照片市里的人就怕了。只要有照片,就要扣当地的分,也不知是什么分,综合治理的分吧。
这回警察还是没照,说我不照,照了可有你好的。警察姓乔。自然又被送到马家楼。关了一天,水牛市就来了四个人,全是水牛哞哞酒厂清算小组的人,来接他们回家的。四个人,打头的是轻工局的老付,快退休了的,阿弥陀佛的一个驼背老头儿。躬着腰对刁有福他们说,清算快结束了,弄得我们腊月二十几跑到北京来,哪个愿意?
去买火车票,哪里还买得到。雪越来越大,就联系坐长途汽车回。接访的又接了三个进京的上访者,一共十人,让一起走。老付说,咱们回去的钱都不够了,只好两个人买一个铺。老付还说,车是咱们水牛市的车,给司机说了,一人少收50块,但要到京珠高速入口的地方上车。
又坐了一个中巴到京珠高速的入口,一人20,等于一人只节约了30块钱。上了车,五人在被窝里,五人在过道里。车上准备了小板凳,三个小时一换。老付他们也一样。坐在车里那个冷啊,可不好受。老付他们对刁有福说,你们可害苦了我们,你们自己也遭罪,何苦呢?
可是,苦才刚刚开始。车行了不到一小时,就停住了。前面通知说高速公路封了路,路上有冰,前面已经出现车祸。车停在冰天雪地里,司机不开车,也就不发动汽车,车上更冷,苦苦地蜷在车里,三小时一换,一夜基本没睡,一次一次地冻醒。晚上雪更大,离春节只有三天了,腊月二十七了。可能考虑到大家都要回家过年,路又开放了,但行得慢,车如蜗牛在路上爬行。很多车撞了,很多车歪在路边,这些车毫无疑问只能在路上过春节了。这样壅塞着,救援车也过不来,还没有吃的喝的。
刁有福穿得少,鞋是单胶鞋,袜子也不保暖,一件薄棉袄。司机还是很有经验的,小心翼翼地开。刚过黄河大桥,前面躲一个路障,车歪滑到旁边,擦着了护栏。刁有福那时候正在打瞌睡,一个急刹车,他一头撞在卧铺的铁柱子上,鲜血直流。老付当时也撞了,捂着头一起下车。车外大雪狂泻,大家一起推车,搬石头,终于将车推上了路,花去了四个多小时。师傅说完全不能走了,可乘客嚷着要回去过年。师傅说是过年重要还是性命重要,你们没数吗?一路翻了多少车?有人说数了的,从北京出来已是30多辆了,估计死人也不少。怎么办呢?师傅说等一夜再说。有人听收音机,预报未来几天仍是大雪、大雪、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