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掏出一张事先写好的纸片,递到她手里:“上面有我手机,给我打电话吧!”
一辆公交车进站,汪霞拿着纸片上了车。男人骑着电动车,很快被公交车甩掉了。
6.差不多一夜没闭上眼睛,想一个问题:男人为什么要给她钱?
5万块钱,对她来说确实不是个小数目。她做保姆,不吃不喝,全部攒下,也得几年时间。发财了?良心发现了?看着不像。如果是发财了,他怎么会说冬天在海南住不起?如果是良心发现,怎么这么巧,会在养生馆意外见面的第二天就提出来?这么多年的经历,让她不敢相信他。他那个儿子死了?怕老了没人养老送终,想把女儿拉到身边?还是落魄了,没钱,那个老婆跑了,不要他了,想借给女儿钱重新回到自己身边?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这种有前科的男人。从前她对他太放心了,从来不问他为什么回来晚,从来不去翻他的东西,提出离婚了,她才知道男人的心里早已经装了别人。现在,她不会轻易再相信人,尤其是他。他骑电动车,却在公交车站碰见她,明摆着是故意在等她。他为什么要执着地找她呢?甚至他到养生馆去,会不会也是个阴谋?
想不明白。越想不明白越想,越想越精神、睡不着觉。王姨打着小呼噜,偶尔还有几句她听不清楚的梦话,更让她睡不着。早晨起来,把必须做的事情干完,她给女儿打电话。没告诉亮亮5万块钱之前,女儿说:“干啥呀,我挺忙的,哪有时间见他,我为什么要见他?他长得啥样我都没印象。”
女儿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中。女儿对他没感情,但是她得把5万块钱的事情告诉她。去不去是孩子的事情,万一将来女儿知道了,别落埋怨。听说有5万块钱,女儿犹豫了:“他为什么要给我钱,怪人!就冲这我是不是得见见他?”
女儿态度的转变,让她松了一口气,同时还有那么一点点伤心。女儿对他没感情,在她意料之中。钱对女儿有诱惑力,在她意料之中,又让她有那么一点点不舒服。5万块钱就能买回来亲情吗?如果有更多的钱,50万,500万,女儿会不会对男人更亲,可以离开姥姥、姥爷跟他一起去生活?
约了第二天中午在中医院对面的火锅店见面。亮亮爱火锅,这一点倒是像他。叮嘱女儿穿得规矩一点儿,女儿在电话里不耐烦:“我要是白领,不用你提醒也会穿得很规矩。”女儿大学学财会,毕业以后东试一家西试一家,都是小单位,没有超过半年的。她大学同学,有进税务、工商部门的。没找到理想的工作,女儿心里有怨气,她知道。她要是很有钱,可能帮女儿找一个比较满意的工作,可是她没有很多钱。现在,男人要送她们一笔钱,这笔钱却很可疑,让她忧心忡忡。
男人比她们先到,已经点好了菜。
坐下来吃饭,汪霞庆幸自己选择火锅店还是很明智的。涮火锅忙活人,也能掩盖没话找话的尴尬。当着孩子的面,汪霞不想跟男人说什么,亮亮是没有话跟男人说。一顿午饭,基本上是男人一个人唱独角戏。问亮亮上的大学,现在的工作,有没有对象。他问一句亮亮往外费劲地挤一点儿,汪霞听出来,女儿不耐烦,强忍着呢。如果没有5万块钱的悬念,死丫头可能根本就不会来吧。一声爸都不叫,是个嘴犟的丫头。
当桌子上的肉、菜、海鲜都已经进了他们肚子的时候,男人从包里掏出两样东西。两只一模一样的岫玉手镯,装在锦盒里,很好看。在青年点的时候,他曾经说过送她玉镯!后来他没有兑现承诺,她也没再想过这个。婚姻都没了,有没有玉镯能咋样?
还有一个鼓鼓的纸口袋。掂着手里的纸口袋,男人不看汪霞,看亮亮:“亮亮,爸爸这么多年对不起你和你妈,爸爸现在也没有更大的能力,这点钱是心意,你结婚的时候想买什么买什么吧,你的电话爸爸记下了,以后给你打电话,你会接吧?”
看亮亮点了头,男人站起来,说:“我去买单。”
就出去了再没回来,给亮亮的手机发了一条短信,说先走了。
汪霞把钱小心塞进大包里,陪亮亮去了附近的工行。5万块钱,是以亮亮名字存的,一年的定期。从银行出来,分手的时候,亮亮问她:“妈,这钱咱要合适吗?”
汪霞不说话。养大一个女儿,5万块钱够吗?她从来没算过这样的帐,可是她不算也知道,不够!女儿发烧住院,女儿中学早恋,女儿选择大学、选择专业犹豫不定,给女儿筹备每学期学费,那些艰难的时刻,能用钱买吗?
可为什么不要呢?作为一个没尽赡养义务的父亲,他再拿出5万,也是应该的!
汪霞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她说东女儿说西,她说应该拿,女儿可能会把钱退回去,她说不该拿,女儿没准儿马上取出钱去消费。最好的办法就是选择沉默。她告诉女儿:“给你的,你自己决定。”
7.那一夜,她仍旧没有睡好。
5万块钱像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在她头顶上,她穷惯了,被砸蒙了。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好像不那么简单,参不透。睡得不踏实,却不敢来回翻身,怕打扰王姨。半夜起来喝水,仍旧睡不着,干脆站到北阳台上,看风景。干休所的北面就是北陵公园。夜晚的北陵,黑黢黢一片,那里埋着皇上,皇太极。北陵是世界文化遗产,白天外地人买票进去,早晚住在附近的人到那里跑步,呼吸新鲜空气,不大会想那里其实不过是一个大坟场,只不过埋的人特殊、年代远一些而已。人总会死的。皇上死了,有许多人会想到。一介草民,有一天她死了,女儿还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她偶尔还会想到自己的母亲,也许还会想到她的父亲。那个男人,不管怎么说,也是带她到这个世界来的人。
再回到卧室,王姨居然坐在床上,吓她一跳!王姨问她:“白天见到你男人啦,是不是因为这个睡不着?”
王姨怎么会知道她去见男人?请假出去时她说的是女儿有事。王姨又说:“头几天他把电话打家里了,我接的,是我告诉他你汗蒸的地方。”
男人果然不是偶然与她相遇。“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
“我怕你不见。见个面,有什么话好说吧。这么大岁数了,有些事情,不必记恨一辈子。”
“您真是好人,我知道了。”
她会跟他复合吗?人家没那个意思,她也没那个意思。人生不可能回头,何况他早已经有了另外一个家。
她有一种预感:男人找她,一定有比5万块钱更重要的事情!
晚上,汗蒸回来,王姨告诉她:“亮亮来电话了,让你回电。”
亮亮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老人病了?她回电话,亮亮接的:“妈,那人给我打电话了。”
“什么事?”
“他说他儿子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问我能不能救人一命。妈,这叫什么事啊?!他给我钱就是要买我的骨髓,早知道这样我不见他!他让我考虑考虑,先去医院看看骨髓能不能配上。我给他回电话吗?”
“他自己怎么不捐献?”
“说去查了,不匹配。”
“你怎么想的?”
“我没想好。妈妈,我害怕,骨髓移植会不会有后遗症啊?那个弟弟,如果我不给他捐赠,会不会死啊?妈妈,怎么倒霉事都让我碰上了啊?”
因为是在客厅里打电话,汪霞不好多说,但她在汗蒸房已经消下去的汗又冒出来了,冰凉冰凉的,这回是冷汗。到底还是有事!她曾经劝说自己不要把他往坏处想。毕竟是他的女儿,也是他的骨血,也许人家就是良心发现了,想弥补对女儿的缺欠了,原来却是要救他的儿子!凭什么她养大的女儿要经受皮肉之苦去救那个抢走她男人的女人的儿子?!她恨不得马上回家,见女儿的面,劝告女儿,不要理他!可是,她动弹不了,说不出来话——
在失去知觉之前,她的冷汗一直汩汩往外出,在汗蒸房蒸了这么多天也没这么多汗!
然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话语表述的张力结构
女真《幸福与汗水》的话语表述充满多种张力结构,具体表现在表层结构与深层结构、底层叙事与性别叙事、叙述话语与人物话语之间等等。女主人公保姆身份、知青身份与女性角色在历史与现实的双重时空中与多个他者形成历时性与共时性的关系或矛盾,小说由此模糊了叙述主体与人物主体的话语痕迹,并逐渐展开女主人公充满创伤的心灵世界,在“幸福”与“汗水”富有张力的结构中创造性地形成后知青时代的性别叙事。
一
《幸福与汗水》话语表述的张力结构之一是表层结构与深层结构的统一。表层结构是身体的外伤,现实生活中摔了一跤,汪霞想方设法地出汗;而深层结构是心灵的创伤,指向多年前自己的心摔了一跤,“身上的汗是看得见的,心呢?受过伤的心也会出汗吗?”这种心灵的重创是文本深层的全部所指;前者能够通过汗蒸蒸出汗来,而后者,是不可能的。受过伤的心不会出汗,只有主动的生活的滋润才可以。
小说的标题是“幸福与汗水”,然而在小说里我们并没有发现“幸福”一词。如果说读者对作者所要写的“幸福”有所期待,那么,所有的读者都希望落空。在这样一个充满诱惑力的标题中,作者激起了读者的审美期待,然而作者却没有把“幸福”作为一个显在的语码进行破解,而是把它沉在文本的深层。如果说,幸福与汗水有关联的话,那是知青时代发生在她和他之间的故事,那时有汗水,有幸福,那汗水是自然的,是发自内心的,是生活温暖的滋润才会有的汗水。那时的汗水是心灵的、自然的、温暖的流淌,那是一种幸福。然而,在现实的生活中,对于汪霞来说,幸福是不存在的,这也是作者通篇没有出现一个“幸福”的深意所在。汗没有了,幸福就不在了,似乎汗水和幸福是一体化的。然而,汗水可以被动的蒸出,幸福是不可能被动的出现的。幸福是一种心灵的主动与互动。但是,主动的流出也不一定是幸福的汗水,幸福的汗水是温暖的。小说的最后汪霞汩汩而出的是冷汗,虽是主动的出汗,却是冷汗,是发自内心的冷汗。所以,有了汗水,并不一定有幸福。幸福的汗水是自然温暖的。汪霞受过伤的心是在这种情境中是不会有温暖的汗水的。
身体外在的伤痕作为文本的表层结构,而心灵的伤痕是文本的深层结构。幸福在哪里?幸福在汗水中,然而幸福又不在汗水中。“幸福”与“汗水”之间的矛盾与纠结形成的张力把文本的寓意从表层结构移向深层结构。和这种张力结构相适应,作者在叙事策略上也采用底层叙事与性别叙事互融的方式。
二
《幸福与汗水》话语表述的张力结构之二是底层叙事与性别叙事的统一。这篇小说初看起来是底层叙事,关于一个曾是知青现是保姆的故事,但这只是文本的叙事线索之一;它的另一线索是性别叙事,我们可以说是后知青时代的性别叙事。
底层叙事,指小说是写一个下岗职工,靠做保姆维持母女生活。小说围绕汪霞做保姆摔了一跤,把汗摔没了,去汗蒸室蒸汗,遇到前夫,犹豫去还是不去等展开情节。作者显然写了汪霞做保姆生活的不易,虽然主人家人待她非常好,但她时刻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早起做饭、陪主人唠嗑、为孩子免于受伤而自己受伤等等,生活琐碎,但要求她的是细致而周到。在有限的休息时间里看望自己的父母和女儿,并做大量的家务,以补偿平日里的未能照顾。但是,所有这些并不是作者要叙述的重点,重点在于“她”和“他”的故事。
底层叙事是我们这个时代文学的流行色。作者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她假借一个底层叙事,把我们带到后知青时代的性别叙事当中。说是后知青时代,是指作者写了汪霞在知青时代和他的故事,而且现在的重点是回城多年之后她的生活和心灵创伤。更有意思的是,汗蒸室的老板娘也曾是知青。在后知青时代的叙事中,作者时刻隐含着性别的叙事,开篇写摔跤不出汗,接下来就写到知青时代的爱出汗,用三句话、三个段落浓缩 “她”和“他”的故事。第一部分的叙述节奏是比较快的,包括她(汪霞)和他(汪霞前夫)的知青生活、她的下岗等等。但是从第二部分开始作者逐渐放慢了叙事的节奏。第二部分写汗蒸,汪霞从胖刘的裸蒸想到新婚、新房与蜜月,这种叙述是别具匠心的。可以看出,汪霞过去的生活一直深深刻于她的内心世界中,它总是不时地光顾,挥之不去。她因为婚姻的失败而在女儿面前失语。第三部分写他的汗出得快,而汪霞马上想到他的过去不是这个样子,想到他们过去在青年点令人羡慕的生活,想到回城之后他的背叛、离婚、不给女儿赡养费等等。作者这时把现在和过去或交错叙述,或平行叙述。作为保姆的她因为前夫的突然出现激起情感的荡漾与犹疑。这里作者也写了胖刘对男人的怨恨等等。小说中女儿约会前后母女关于男人的对话不仅显现出观念差异,更加真切反映了汪霞对于男人的认识:“帅男人可能是婚姻之外女人的春梦,让别人家的女人惦记,对婚姻当中的妻子来说却可能只是虚荣,甚至可能是噩梦!”而汪霞又时刻揣摩他拿出的5万块钱是他良心发现还是另有他意(复合或什么的),后来她终于明白,“原来却是要救他的儿子!凭什么她养大的女儿要经受皮肉之苦去救那个抢走她男人的女人的儿子?!”此时,性别的叙述与冲突从底层叙事中逐渐剥离出来并占据主体性地位。
性别叙事在文本中最具情感的冲击力。汗蒸室女人之间无所顾忌的“放声说笑”、“没有男人独自把女儿抚养大的女人”之间的“共同语言”,这些女人的话题更多的时候围绕男人展开。而实际上作者是通过汪霞的故事粉碎了女人的幻想,“男人总是有目的的”。
在叙述的过程中,作者一直是双线并进,一是现实的线索,作为保姆的生活的底层叙事;一是过去的线索,作为知青生活的性别叙事,然后把两条线索融在一起,保姆身份、知青身份与女性角色(曾经的妻子、弃妇、母亲、女儿等),女主人公与众多他者构成复杂性关系,在这些关系中占主要地位的是性别角色。所以,文本是底层叙事和后知青时代性别叙事架构的双重叙事,而后者是主导。如果说,在做保姆的过程中,汪霞感到了生活的温暖(主人待她很好,让她去汗蒸,在主人家可以永远住下去等等);那么,作者用这种底层的温暖反衬出性别(男女)世界的无情与冷漠;但是从另一种角度考虑,我们还会发现别的含义,在男性话语世界里,女性也是弱者。所以性别叙事在这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底层叙事。这样,底层叙事与性别叙事就不是单一的存在,而是相互依存,所以文本更形成一种张力结构。
三
《幸福与汗水》话语表述的张力结构之三是叙述主体与人物主体之间的话语张力。女真总是习惯于模糊二者的界限,读者在混融中感受到张力之美。
这篇小说非常讲究叙事的艺术,一开篇就是一个对传统时空叙事的反拨,它从一个人物的内心开始,却蕴含着特殊的审美情致。小说开篇即是:
自从摔了那跤,汗就少了。怎么热、怎么累都难出。也是怪了,摔跤能让人骨折,也能把汗摔丢。不亲身经历谁会相信?
显然这像是第一人称叙事中人物的自言自语。但读到下一段,我们就知道,它是自言自语,却不是第一人称的叙事。在这里,作者模糊了叙事话语(主体)与人物话语(主体)之间的痕迹,所以文本的审美蕴含更加丰厚,正像热奈特所说:“现代小说求解放的康庄大道之一,就是把话语模仿推向极限,抹掉叙述主体的最后标记,一上来就让人物讲话……内心独白这个名字不够贴切,最好称为即时话语”,“关键的问题不在于话语是内心的,而在于它一上来(从一开卷)就摆脱了一切叙述模式,一上场就占据了前‘台’”。女真在小说中采用这种间接引语的叙事方式,使一个人物的内心世界呈现出一种对话的开放性,有四种对话性的存在方式:一是人物和自我的对话,人物一上场就和自己说话,类似舞台上剧中人物的内心独白;二是人物与读者之间的对话,读者在阅读的时候,就感觉到这句话是对自己而说的;三是作者和人物之间的对话,我们分不清是叙述的话语还是人物的话语,就是说叙述主体和人物主体是一体化的;四是作者和读者的对话。因为小说模糊了叙述主体与人物主体的痕迹,开篇的话既然是人物和读者的对话,也是作者作为一个叙述主体和读者之间的对话。其实,在这篇小说中,这种自由性的间接引语与即时话语所产生的多重的对话性普遍存在。这种间接引语的叙述节奏急促,是人物内心世界情绪的真实表露。
阅读小说,有时我们很难分清这是人物主体的话语还是叙述主体的话语,作者时而模糊二者之间的界限,时而从叙述主体滑入人物主体,或从人物主体滑入叙述主体。比如:“年轻时的汪霞挺有模样的,不比那些涂脂抹粉的小姑娘差。没钱受憋分分角角算计的滋味不是一般的不好受,是相当地不好受。思想每活动到这一层,很快她就会在心里骂自己。”这三句话中叙述话语与人物话语交错在一起。第一句的前半部分更像是叙述主体的话语,而在一定程度上也带有人物主体的发音、俚语和情绪色彩,而后半部更像是人物的话语,作者模糊了两种话语的痕迹;第二句是人物话语,是她的思想活动;第三句是叙述主体话语。而接下去的文本又是人物话语。两种话语的彼此交错与相互滑入,使文本叙述在总体上呈现叙述主体与人物主体的共融状态。作者以汪霞的视角展开故事,并把自己真正对象化到人物身上,以汪霞的言说方式(浓浓的东北味儿、沈阳味儿)在讲故事,以汪霞的心理世界为追踪对象,就好像是汪霞在讲自己的故事,读者获得一种和人物之间的亲近感。同时,因为作者采用第三人称的叙述方式,又会把读者带到另一种情境当中,是“她”的故事,不是“我”的故事,读者获得一种距离感。叙述的熟悉与陌生,亲近感与距离感,这种张力结构使读者获得特殊的审美感受。
此外,小说话语表述的张力结构还在于小说中那些富有意味的话语,它们或者是经过作者的深思熟虑或者是灵感而至的随意挥洒。比如,“像她这种男人胸前早已另有他人倚靠的女人”,这句话没有简单的重复叙述丈夫和她离婚这一事实,而是说“男人胸前早已另有他人倚靠”,这样一种表述文本的内蕴异常丰富。文本的表现主体是她,没有男人依靠,需要自食其力;但同时文本对男人的表述很特别,“他的胸前早已另有他人倚靠”,暗含着过去在她和他之间他的曾经的故事,或者说最初是他背叛,这为后来关于他的背叛的叙述作以铺垫。这样的话语是一个个小小的张力结构,但是它们和文本的表层结构与深层结构、底层叙事与性别叙事、叙述话语与人物话语等共同建构了丰富而复杂的张力结构。
女真在深层结构中思索幸福与汗水,幸福的汗水犹如一条生命的河流,自然的,汩汩的,温暖的;无汗水是生命之河的干涸,是生命激情的减缩。这里关于保姆的叙事不是一般的底层叙事,而是充满强烈色彩的性别叙事,她用底层的温情反衬性别冲突中的冷酷。而底层叙事与性别叙事的依存与叠加超越了一般性的底层叙事,叙述话语与人物话语的模糊与滑入反拨了传统的叙事模式,由此话语表述的张力结构丰富了文本的蕴含,并构成小说鲜明的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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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皈依...钟求是
变化是从一顿晚饭开始的。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松芝是个没有新意的女人。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们的日子里塞着太多的平淡。自打我和松芝伙在一起,干的全是寻常事儿。我们先是生了儿子,又攒了些票子,后来买了房子,再后来买了车子。这种日子内容不少可显得潦草,还有一种汗渍渍的感觉。不过跟别人一比,我们称不上太好也没有掉队。有时闲下来掰着手指一算,我和松芝结婚竟然有十多年了。年头一多,日子就旧了。日子一旧,心思也松了。我不觉得自己身边会冒出什么稀奇的事儿。
但那天吃晚饭时松芝突然就稀奇了。她坐在我对面,脸上搁着一些认真,说:“我皈依了。”我没听明白,问什么意思。松芝说:“今天上午我到灵云寺做了仪式,皈依了。”我让一口饭在嘴里停了几秒种,然后猛地吞下去,说:“你要出家啦?”松芝摇着头笑了两声,说:“你这都不懂!皈依不是出家,你丢不了老婆。”我说:“丢不了老婆就好。你一说做什么仪式,吓我一跳。”松芝说:“皈依算是正式跨入佛门,跨入佛门当然得有个仪式,就跟入党要办手续一样。”我想一想说:“入党得写申请书,还得找介绍人,这些你有吗?”松芝说:“申请书没有,但介绍人有呀。我认了智安师父,是灵云寺的住持。我还念了皈依誓词,最后得了一本皈依证书,红皮的呢。”我嘿嘿笑了,说:“得了红皮证书,心里就有新感觉啦?”松芝说:“是的,当时寺庙里的钟声响了,那钟声跑到耳朵里,像是跟平日的不一样了呢。”我说:“有啥不一样?”松芝说:“干净,那钟声很干净,我听着心里特别踏实。”我说:“做过了这仪式,以后得多去寺庙吧?”松芝摇一下筷子说:“不光多去庙里,往后在家里我还会吃素斋,一个月吃两次,就像今天晚上。”
我这才注意去看桌上的菜。一碟豆腐,一碟青菜,一碟豌豆,还有一碟红烧排骨。跟往常相比,少了鱼虾一类的主打菜,但毕竟还透着肉香。我夹了一块排骨搁在碗里,说:“要是这也算素斋,我比较拥护,就是天天吃我也不反对。”松芝赶紧说:“这肉是让你用的,我的筷子不沾一下。”我说:“可这肉是你烧的。”松芝说:“那不算,能不能把住关得看嘴巴。”我点点头说:“今天你嘴巴很严。”松芝脸上跑出一些高兴。我说:“这倒也好,你可以乘机减一减肥。”松芝把高兴扔掉,说:“你胡说!”又说,“我想的才不是减什么肥呢!”我瞧着她,忍不住又嘿嘿笑了。
我笑是笑松芝的认真,女人一认真便丢了幽默也丢了可爱。我笑也是笑自己的迟钝,显然我还是小看了松芝的执拗。松芝其实不是个复杂的人。她在一家文化单位上班,干的是会计,整天与数字缠在一起,心里容易干燥。按理说,给干燥添些水分的办法很多,跳跳舞逛逛街做个美容什么的,甚至打几圈麻将也行。可松芝不知怎么把兴趣给了庙殿,用她的话说,要找一找自己身上有没有佛缘。为了找佛缘,她得着空闲便往庙殿走动,带去一些香火钱,带回一些佛家词汇或者慈悲故事。当然,她走动中会把家事结合进去。前年买房子,她专门去庙里烧了香,去年儿子小学毕业升学,她又去庙里拜了佛。偏偏两件要紧的事,都如了她的愿。房子买下不久,赶上一波涨潮,几个浪头把房价推高一截。儿子又正好遇着一场扩招考试,上了省城的外国语学校,虽然有些远,却是个好去处。这两件事拿下,松芝又喜又惊,觉得是菩萨给了自己特别优惠。我有时给她摆道理,说房价蹿高是因为什么,儿子升学又是因为什么。松芝不吱声,只是轻笑。待我讲完一堆碎话,她才说,你这些凡俗道理谁个不懂,我单位的人也整天挂在嘴里的,可他们怎么不早点去买房子,怎么不把孩子送进省城中学呢。
现在看来,松芝已在自己身上找到了一点儿佛缘。拿着这点儿佛缘,她上进心更足,似乎不想当凡夫俗子了。
素斋对生活的占领是逐步推进的,先是初一、十五两天。把两天搁在一个月里,就像树林里多出两棵歪脖子树,不怎么招人注意,我也没在饭桌上掏出过不高兴。或者说,每次松芝还没来得及看到我不高兴时,一顿朴素而清高的晚餐已经结束了。
没有多久,松芝把两天扩充为六天,按她的说法叫进入六斋期。又过些日子,松芝把六天扩充为十天,这叫进入十斋期。十斋期就十斋期嘛,反正素菜的旁边总还放着一两盘肉鱼。有了这一两盘肉鱼,就让她守她的戒律,我做我的俗夫,我们相互尊重吧。尊重了几回,我发现一个不好现象,就是肉鱼上是上了,但味道不如从前。以松芝的手艺,烧出来的菜不算出彩,也不会太差,现在却有些跑味,掉到了及格线之下。我想了想,觉得是松芝漫不经心的表现,她的注意力挪到了别的地方。我拿这个问题向松芝敲打,敲打了两次,才明白不上心是次要原因,主要的还是取材问题。譬如买鱼,她到菜市场鱼摊前挺卖劲地挑挑拣拣,拣的全是已去世的鲫鱼或者跳鱼。又譬如鸡鸭,别人都是瞧着摊主当场宰杀,她却专找冷冻的买。
紧接着,我又发现一个不好现象。原先我是吃现成饭的,手脚喜欢休闲,对灶台上的事从不过问,现在却常常被松芝唤到厨屋,洗鱼剁肉什么的,名义是帮着打打下手,实际是切割鱼禽的身体。就是说,荤菜的前期准备松芝都不想沾手了。
我有点不高兴了。假如划一条界线,再用尺子一量,我觉得松芝应该过线了。记得儿子刚去省城读书时,家里的空间一下子变大,时间也多了,松芝挺不习惯。她郑重向我提了醒,要我晚上少出去多守家,让屋子养些人气。我在单位是坐闲班的,上班时间攒了些精神,傍晚下班后喜欢聚聚朋友把精神用掉。松芝这么一说,我减了玩心,增加了下班直接回家的次数。反正就是那些个狗友,见了面总逃不过一个酒字,多回家养养心性也好。再说若要喝酒,在家里由松芝陪着小饮几杯,不用敬酒挡酒,也算是赚了个轻松。不想几个月过去,松芝把寺庙的气味带到了家里。闻着这股气味,又瞧着桌上的菜碟,我不仅少了酒兴,连食欲都淡了。
我想让松芝知道适可而止。我查了查资料,然后告诉松芝,佛教其实是不排斥吃肉食的,藏传佛教允许吃肉,印度佛教也允许吃肉,不仅允许,还把肉菜做得花样众多。我又告诉松芝,中国佛教徒愿意自苦,才设了禁荤的规则。即使这样,也有鲁智深武松坚持自己的酒肉立场,还有济公打出“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主张。他们虽破了戒律,仍然是出色的和尚。我问松芝:“你不会对鲁智深武松济公们有意见,说他们不是好汉吧?”松芝盯着我的嘴巴,慢慢地说:“我怎么能说他们不是好汉!可我不是好汉嘛,连百分之一的好汉都不是,所以我学不了他们,百分之一也学不了。”我说:“你谦虚了,在吃这件事上,你多少也是他们的跟随者。”松芝说:“你乱说,吃素斋期里,我可不沾一点儿荤的东西。”我咧嘴一笑说:“在斋期里,你吃鸡蛋吗?”松芝小心着说:“吃呀。”我说:“你喝牛奶吗?”松芝说:“喝的。”我说:“这就对了,鸡蛋是鸡的产品,一旦受精便是一条生命,你吃掉一只鸡蛋等于剥夺了一次生命诞生的机会。牛奶呢,是牛身上流出来的蛋白质和脂肪,它跟血一样,也属于牛身体内容的一部分,只不过看上去是液体而已。”松芝看着我,脸上出现一丝幼稚的迷茫——这正是我要的效果。我说:“所以呀,吃素食只是吃一个概念,概念到了佛心也到了。至于戒律,你只是刚摸着佛门的普通人士,不用很讲究的。”我又说,“要是很讲究戒律,那许多东西都不能碰了,譬如水。水里有千千万万看不见的微生物,微生物也是生命呀,你烧一壶水,消灭了多少个生命体,你喝一口水,又吞下多少只本来活泼乱跳的小动物。”
我七曲八拐地讲完,然后等着松芝的回应。松芝静了好几秒钟,才说:“你知道得不少嘛,都能扯到八里远。”又说,“我知道你讲得不对,但我不跟你争吵,我准备让师父批驳你。”
转过两天是周末,松芝真的去灵云寺见了一次师父,回来后脸现晴朗。她把我叫到跟前,说:“你的问题在师父那儿不过是一道小学生作业题,成不了困惑。师父说了,牛奶的产生过程没伤害母牛,更不涉及杀生,当然可以饮用。师父又说了,素斋分大戒和小戒,我属小戒,鸡蛋可以吃的,不算犯戒。”她笑眯眯地又说,“至于水里的微生物,师父说你那是妄语,第一次说是愚痴,再这样说会造下口业。”我说:“你师父说话挺呛人的嘛。”松芝说:“不是的,师父让我别跟你计较。师父说你这样的人身陷世俗,心未安放好,若要开悟,需等待特定的机缘。”我说:“什么机缘?”松芝说:“缘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遇着了方能知道。”我嘿嘿笑了。自打松芝认了一位师父,嘴里老喜欢跑出这种虚头八脑的话。
不过事后证明,灵云寺的师父有一点说得没错,就是我这次对松芝的劝导实属愚痴。接下来一段时间,松芝似乎为了让我心服,基本弃用了鸡蛋和牛奶。鸡蛋作为一种重要的菜料,出现在饭桌上的次数变得很少,而早餐的牛奶则很快被豆浆所替代。松芝对此的解释是:“牛奶本来可以喝的,可现在端到嘴边,我脑子里不知怎么会出现一头母牛。”
不仅如此,松芝还有将斋期再次扩张的意向,因为依她的理解,修行需要逐步深入,斋期短了只能救度自己,难以惠及家人。要惠及家人,还应投入更多的诚心。她讲的家人,主要是指儿子。松芝时常会跟我念叨,说儿子这么小就离开家去那么远的学校,咱们照顾不了他,但得在心里保佑他。
不过这一次,松芝的扩张意向没能兑现。原因之一,松芝明白嘴巴的管理权在于自己,吃不吃荤菜啥时都是自己说了算。原因之二,斋期不仅涉及嘴巴问题,还牵扯到更重要的身体内容。
知道身体与斋期有关是在松芝宣布皈依的当天晚上。吃过那顿不一样的晚饭,我并没有想得太多,一直懒懒的在看电视,把一群频道摁来摁去。看得不想看的时候,时间已经挺晚了,我离开电视机去洗澡。洗澡时不知怎么体内起了点精神,精神起了就得用掉,我进了卧室打开空调暖气。天气稍稍有点冷,暖和的温度有利于动作的发挥。这时松芝已经睡着,脑袋跟着身子朝向里边。我以为她睡熟了,谁知一挨着她,她便警惕地蜷起身子。我把头伸过去,见她闭着眼但脸已经醒来。我不多说什么,用手将她身子和脑袋扳过来。松芝慢慢弹开眼睛,说:“今天我皈依了。”我说这个我知道呀。松芝说:“今天我吃素斋了。”我说这个我也知道呀。松芝说:“吃素斋这天不能……不能用身子的。”这个我倒不知道。我愣一下,说:“为什么呀?”松芝说:“师父说,吃素斋时要身心素净,不光心要素净,身子也得素净的。”我说:“这有点扯淡吧,吃素斋怎么跟身子粘上关系啦?我的身子又不是跳鱼身子或者鸡鸭身子。”松芝不跟我辩争,说:“你还是忍一忍吧,又不是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我说:“如果今天我一定要呢?”松芝眨眨眼睛说:“那我心里会感到不干净的。”
那个晚上我没有碰松芝。我洗了澡,还让女人感到不干净,这样的事一想就觉得挺没趣的。松芝说过了今天还有明天,可隔了个夜,床上的兴致容易变馊的。在这件事上,松芝总是开不了窍。她老把身体交流看成日子里一道普通的程序,既然是普通程序,就不需要加人特别的态度。交流的时候,她既拿不出冲劲,也不注重细节。她最基本的动作就是平躺在那儿,闭着眼睛,脸上像是快活又像是没快活。说快活,是因为她两边的嘴角不时地往上提,有点满意的意思。说没快活,指的是她除了偶尔的哼哼,从没发出大声的喊叫。我不知道这是她自身的原因还是我努力不够的缘故。我试过多种动作和办法,想从她嘴里挖出哪怕是一两声的尖叫。可每次我忙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听到的总是自己凌乱的喘气声。
为了听到床上的叫喊声,我曾先后与两个女子有过短暂的交往。两个女子胖瘦不一,叫出来的声音也不一样。我研究过她们在癫狂时刻的表情和姿势,想取点经,再暗地里传送给松芝。当然床上的传送并不容易,我也不想细说,反正松芝身体里最终没跑出我等待的声响。那两次情感外溢之所以没有维持得太久,并不是因为被松芝察觉到了什么,而是我自己认为没意思了。说到底,我不是个放肆的人。我只是觉得日子太枯燥了,需要找点儿乐子让自己高兴一下。
现在,新的枯燥事儿又来到我的身边。我不但要在餐桌前接收暗淡的吃食,还不得不去盘点一个月中可以与松芝身体交流的时间。无聊中我把十斋期的日子写在纸上,分别是初一、初八、十四、十五、十八、二十三、二十四、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又把松芝约一周的红日子标出来,这样一个月剩下的可用天数就不很多了。在不很多的天数里,我还必须调节好自己的欲念,不能该来劲头的时候不来,不该来劲头的时候偏偏愣着要来。这是一件不容易做好的事情。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很快发现,一月内最熬身子的是月末月初,因为二十八到初一是连在一起的,要是再挨着松芝的红日子,十多天里便走投无门了。当然,我也不是一定按不住欲念,只是一想到跟老婆躺在一张床上,却不能随意发挥,心里就容易窝火。我承认我不是个存着理想的人,要说以前有点远的想法,也早被年月淘没了。我只想对付好眼下的日子,上个闲班,喝点啤酒,再让身体欢乐一下,把这些加起来,即使再无聊,也比虚远的来世实在些。不过我知道,我的这种想法就是说上三遍,松芝也不会听进去一句。
为了拦住身上的欲念,我想了些办法,譬如拉开与松芝睡觉的时间差。松芝是喜欢早睡早起的,我则培养自己晚睡晚起的习惯。我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电视机前。许多个夜晚,我将自己扔在沙发里,无目的地游走于各个频道之间。易中天我看,韩剧我看,探寻古墓之谜什么的我也看。看着看着,我的眼睛和脑子会一起恍惚起来,暂时掉入睡眠之中。一个小觉醒来,电视里的声音还在响着,时间已过去一截。我站起身关掉电视,迷糊着脚步走到床边躺下。没过几分钟,我又把刚才的睡眠接上。接上之初,我能隐隐约约听到自己的呼噜声。
我说这些,不是暗示我和松芝已停止了床上活动,这倒没有。毕竟每个月里还分布着可以利用的日子,毕竟松芝没给自己身体上了锁什么的。但是很明显,我们俩的做爱次数比以前少了,而且床上气氛掉了下去。更不好的是,在这种不畅不快的夜晚里,容易遇到没趣的事儿。譬如有一个晚上我坐在电视机前看一台文艺晚会,正看得平淡,一位长头发的忧郁歌手走了出来,他一边弹着吉他一边唱了一首校园怀旧歌曲。这首歌曲让我回到大学时代逗留了好一会儿。我不太懂音乐,又是个心情潦草的人,可不知怎么此刻我心里渗出一些伤感。伤感又让我想起应该去抒发一下身体。我看一看日历,确认不是禁期,然后爬上床挨在松芝旁边。我的手刚想动作,被松芝的手止住了。她告诉我今天不是时候。我说怎么不是时候,又没遇着斋日。松芝不好意思地一笑,说:“虽没遇到斋日,可今天不是个一般的日子。”我说:“什么日子?”松芝说:“今天是观音菩萨的生日呢。”
松芝的态度让我沮丧。这种沮丧又过渡为恼怒,好几天都化不开。我觉得自己正变成一只沉默的爆竹,要在什么时候弄出一声脆响。
终于到了一天夜里,我躺在床上遇到一个梦。梦里一张精致的瓜子脸加上一只肉肉的身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伸手去抓,那身子一下子飘到我的身后。我转过身刚探出胳膊,那身子又移到我的背后。这样无效地捉拿几次,我醒了。醒来后我发现自己的那位兄弟静静挺直着,真的像一只沉默的爆竹。我忽然有点难过。我想旁边躺着一个女人身子而不得,还要在梦中去追扑虚幻的影子,这他妈算什么呀!
我坐了起来,一下两下脱去自己的睡衣,再去解除松芝的衣物。松芝身子一动醒了。她护住衣物,说:“都几点了还不睡。”我说:“嘿嘿,我上半身想睡,下半身睡不着。”松芝说:“别闹了,今天不是时候。”我说:“怎么不是时候,前半夜是斋日,过了午夜是新的一天。”松芝说:“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我来红的了。”我愣一下,说:“我知道,你每天都能找到理由!”松芝说:“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亮灯看。”我没有亮灯,也没有凑过脑袋去看。我不能什么都让松芝说了算,我得让我的兄弟做一回主。这么想着,我一提身子,把自己搁在松芝身子上面。松芝说你干什么你干什么,还没说完,我身子一合,盖住了她。松芝不吭声了,松着手脚一动不动。这是一种不配合的姿态,也是生气的表示。但现在我的生气大于她的生气,暗色中我一边怒怒地工作着,一边使劲去追想刚才梦中那只肉肉的身子,然后我听到了松芝的声音——不是呻吟声而是一句含糊的话。她好像是说:“你把我弄痛了。”
过一会儿,我撤下身子。松芝伸手摁亮了灯。我看见松芝身下的床单上布着一摊血色。
我烦了,或者说,我觉得没意思了。
我不想老待在家里,傻乎乎地嗅着松芝制造出来的寺庙气味了。
我开始增加跟朋友们聚酒的次数。朋友们见我收起的玩心又放开了,有啥活动不再忘掉我。每天傍晚快下班时,我总能接到一两个召唤的电话。我们一般先聚在酒店里吃海鲜吞啤酒,一边扯些远远近近的闲话,把想到的各种事情点评一遍。喂饱了肚子,我们便去茶室搓麻将。麻将玩得不算太大,但输赢之间,能让钱包一会儿鼓起来一会儿又瘪下去,这使我们的情绪也跟着一会儿爬上去一会儿掉下来。当然,有的晚上聚酒时会有女性参加者,饭后又不能丢下她们,这样我们只好去K厅唱歌,让生了锈的嗓子抖擞起来,跑出温情或者粗暴的声音。
这样的日子单调但不憋屈,过上了就不容易停下来。
一天晚上,一个朋友又带来了两个女人。有了女人,酒桌上的气氛便活泼些,说了一堆废话,喝了一堆啤酒,场面慢慢接近尾声,我们忘了麻将准备去唱歌。这时服务员端上一盘热气腾腾的东西,原来是红烧肉。有人就生气,说这道菜现在才上,这不是嘲笑我们的胃口吗?有人知道我近段时间比较喜欢肉食,把红烧肉的盘子拿到我前边,说:“看来只有你替大家干掉几块了。”此时我的肚子也不高兴接纳任何东西,我把盘子挪到那两个女人面前,说:“红烧肉利于美容,咱们还是让给美女们吧。”两个女人吃吃地笑。笑过了,其中一个女人说:“我愿意拿一杯酒换一块肉呢。”我说什么意思?那女人说:“你肯吃下一块肉,我就愿意陪着喝一杯啤酒。”我“咦”了一声,说:“我吃几块你就喝几杯吗?”那女人瞧瞧盘子还没说话,大家先兴奋起来,抢着嘴舌替她答应了,说奉陪到底奉陪到底。
我不知道那女人的酒量,想必是不差的,但嚷闹声中,我似乎也没有退缩的余地。一场酒肉对决开始了。我往嘴里塞一块肉,那女人就往嘴里倒一杯酒。我再往嘴里塞一块肉,那女人又往嘴里倒一杯酒。周围不断有人向我发出鼓励的声音,又有人拿着酒瓶等在那女人的酒杯旁边。吃过五六块肉后,我的嘴巴变得有些迟缓,但我不准备停下来,因为我在那女人脸上也看到了困难。我把盘子端到跟前,活动几下脖子,干脆一起往嘴里扔了三块肥肉。油汁慢慢溢出来,在我嘴边形成光亮的一圈。然后在众人的督促声中,一杯跟着一杯泛着泡沫的啤酒也滑进那女人的口中。
不多一会儿,盘子里的肉已剩无几,那女人的桌前则站着一排啤酒瓶。周围的人开始一下一下地拍掌,两个女服务员也停止工作眯起笑眼等着。我把最后两块肥肉放到嘴里,很慢地嚼动,又很慢地咽下。完了我抬起头,看着那女人做着喝酒的动作。她的动作也很慢,有点挣扎的意思。她的嘴里还打出不好听的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