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聊的欢闹终于结束。大家心满意足地拥出酒店去K厅唱歌。我犹豫一下,没有跟去,因为我的肚子像放进一团破烂的棉絮,饱满得难受。回到家,我想找几颗帮助消化的药粒。还没找着,嗓子突然有了冲动。我奔进卫生间,对着马桶使劲伸了几下脖子。马桶里立马多出一堆复杂难闻的东西,上面还浮着一层花花的油。我赶紧按下水箱控柄,让混乱的内容快速消失。然后我放下马桶盖,在上面干坐了好一会儿。我心里似乎也有一种被水抽走后的虚空。
第二天上午刚到单位,手机短信“嘟”的叫了一声。摁开一看,是昨晚跟我斗酒的宋谣发来的。宋谣是我朋友的朋友,在昨晚聚酒前我们并不认识,在餐桌上也没有正式搭过话。如果不是最后那一阵特别的胡闹。彼此连名字也懒得去记的。但眼下宋谣似乎已把我认做了同党,一张口就是一句讨伐的话:昨晚你把我害苦了,吐了两次,现在脑子还飘。话的结尾还加了生气的脸谱。我一笑,回过去一条:嘿嘿,我昨天也好不了多少,大约吐出一斤油。宋谣回复说:见过吃肉的,没见过你这么吃肉的,吓我一跳噢。我说:那是因为你的鼓励,男人最怕的是女人的鼓励。宋谣说:我的酒量并不好,原本只是想逗你一下。我说:我是老实人,以后请别逗我。宋谣偏偏马上逗我一句:你这么喜欢吃肉,身上不见长肉嘛。我回一句:你这么能喝啤酒,隐约不见啤酒肚嘛。这话好像有点荤,一摁出去便觉得不太合适。过一会儿,宋谣回话:你不是老实人,你是个坏人!
第二天中午,宋谣又发来短信:在食堂吃饭看见红烧肉,又想起你,说给同事,大家都笑呢。我回复说:别到处说我的坏话,名誉重要呀。宋谣在短信里贴一只笑脸:不是说坏话,是夸你能吃。我问一句:你在什么单位上班?宋谣贴一只生气的脸:晚报嘛,那天吃饭时介绍过的,你贵人多忘事。我说:你是记者?宋谣回复:不是,财务人员。我愣一下,同是财务人员,眼前那位跟家里那位不一样呢。我发去一句:你不像财务人员。宋谣追问:财务人员该是怎样的?我不好答复,只好说:财务人员乱喝酒,会算错账的。宋谣回一声笑:哈哈。
下一日是雨天。雨不大,但把整个天地弄得湿漉漉的。宋谣发来文字:今天天气不好,你在干什么?这是无话找话了。我懒懒地答复:天气不好也得上班,在办公室,你呢?宋谣说:也在办公室,对着窗外发呆呢。我说:财务人员不琢磨账本,却对着窗外发呆,不称职呀。宋谣说:哈哈,我就是不称职,我巴不得被撤职不用上班呢。我说:嗬,看来你肚子藏着牢骚嘛。宋谣说:牢骚基本没有,不过下了班倒想找个人说说话。她贴了一只似笑非笑的脸谱。这脸谱里含着点儿什么意思了,我想一想,接上去一句:你想找的人不是我吧?宋谣马上回复:你是可以考虑的人选。我说:我不合适,我没有你的酒量。宋谣说:你想得美,以为请你喝酒呀,我最多请你喝茶。我说:我考虑考虑。宋谣贴了一只笑脸,说:你考虑个P!
下班后我似乎也没别的事可做,就去了茶室。宋谣已等在包厢里,桌子上搁着一些吃物。她见了我不搭话,先给我设杯斟茶,然后才说:“这儿有瓜点小吃,也有啤酒,就是没有红烧肉什么的。”我打个哈哈,说:“这种地方我常来,肯定比你熟。”宋谣“噢”了一声,说:“也跟女人喝茶?”我说:“女什么人,是打麻将。”宋谣就笑了,“你们可真会找地方。”又说,“看来你平常也是个不着家的人。”我说:“你用了个‘也’字,这在暗示你同样是个不爱回家的人?”宋谣端起茶杯呷一口,说:“你这个人呀,像是有点老实,又像是带着些痞气,瞧不准呢。”我说:“瞧不准就再瞧瞧,我让你多看一会儿。”宋谣就停住茶杯,真的认真地看我,我也直直地看她。看了几秒钟,两个人忍不住乐了。
我说:“你从我脸上看到了什么?”宋谣说:“你先说,你说你看到了什么?”我捡起一粒瓜子,说:“我看到了一张瓜子脸,一张上了色的瓜子脸。”我把瓜子搁在嘴里,嗑开吃下。宋谣说:“在这张瓜子脸上,你还看到了什么?”我说:“寂寞,应该是寂寞。”宋谣不吭声了。静一会儿,她说:“用寂寞这种词太诗意了,我可没那么诗意。”我说:“那你用一个不那么诗意的词说说我的脸,在我的脸上你看到了什么?”宋谣慢慢地说:“一个字,懒。你的脸上全是懒。”我说:“寂寞和懒,相近的词嘛,像表兄妹。”宋谣似乎想笑,忍住了,说:“不过你的懒里还存了一点儿不甘心的东西。”我说:“此话怎么解释?”宋谣说:“你的心里藏着一些不安分,时不时的会往远的地方挣扎一下。”我想一想说:“有一位高人点评过我,说我心还没安放好,还说我要开窍得等待特定的机缘。”宋谣说:“机缘?什么机缘?”我说:“缘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遇着了方能知道。”宋谣说:“你这种话有些虚玄了。”我嘿嘿笑了。宋谣静一下,轻吁一口气说:“想想觉得有趣,平常喝酒玩闹的时候哪里肯说这些,只有下雨天坐在茶室里才会聊出这种虚玄的话儿。”我说:“和女士这么坐着喝茶,我不多的。”宋谣说:“我也是,要找一个可以喝茶聊天的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气氛有些意思了。我们顺着话势聊了些远的近的事情。有一两次话题差点拐到家庭私事上,但两个人都及时刹住了。在此时这不是个好的话题。不过越是这样,两个人之间越容易挤进可以想象的东西。宋谣用手掌支住下巴,自嘲似的说:“我们第二次见面,就熟成了这样。”我说:“要是第三次见面,你我不知会干些什么事情。”宋谣说:“能干出什么事情呢?”我假装想一想,说:“不知道。”宋谣说:“再想想嘛。”我说:“我扛着一个懒字,脑子懒得去想哩。”宋谣一笑说:“这不是懒,你应该从懒上取半个字——你这是赖呢。”
这次茶室聊话之后,我和宋谣两三天没有联系。到了周末,松芝到省城去见儿子。儿子太小了,隔些日子松芝就得去给他洗衣服晾被子什么的。
松芝走后,我想起要不要给宋谣发条短信,心里一迟疑,手指便不肯跟上。吃过中饭,我坐在地板上看电视,看一会儿觉得无趣,脑子一松打起盹来。睡眠中很快走出一个梦,梦中我和一个女人坐在一起,旁边又来了一个女人,似乎是松芝。松芝看过来一眼,静静走了过去。我有些着急,追上去提醒说,我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你没看见吗?松芝双手合十说,我不想看见就看不见了。说完直着身子又往前走。我气恼得嘿嘿笑了两声,正站在那儿不知干什么好,忽听到“嘟”的一声鸣叫。
我弹开眼睛,醒一醒神取过手机一看,正是宋谣的文字。宋谣说:在干什么?我回复:睡闲觉。宋谣说:哈,我也刚从闲觉里出来,两个闲人要不要找点儿事做?我问:做什么呢?宋谣说:今天好天气,可以郊游、踏青、爬山,三项你选一项。我回复:傻呀!这三项不就是一项吗?宋谣贴一只笑脸:嘿嘿,原来你不傻嘛。
我开车去把宋谣接上。宋谣今天穿着白色上衣、蓝色布裙和枣色运动鞋,颜色分明,一进车子,还把一股香水浓味儿带进来。我抽抽鼻子,把车窗移下一截。宋谣说:“怎么,闻不惯香水味儿呀?”我说:“好闻,就怕把眼睛熏花了,找不对车的方向。”宋谣笑了说:“没关系,反正今天没有方向,开到哪儿算哪儿。”
车子出了城,随意选一条路往有山的地方跑。跑一会儿,大路变成窄路,窄路走尽了,遇到一座山。沿着山路曲拐着往上开,很快看见一池水库。水库不大,但水不错,清明得像一面镜子。几个人在水边静坐着,原来是钓鱼。
我们继续往上开,山渐渐变得深奥,树林也显出野性,常常有树枝从高处伸出来,弯向路的上方。正幽静着,见前面拐角处隐约有房子,近了一看,是一座寺院。寺院有些老,门楣和外墙上的字都掉了颜色,不过旧色中仍存着气派,几处庙殿依着山势往上分布,最高处还醒目着一阁屋,分明是钟楼。钟楼里悬着一只铜色的钟,远远望去有些孤独,又有些高拔。
我没有停车。世上的寺院都是差不多的,何况我心里还搁着对庙殿的不耐烦。但宋谣已生了感慨,说这寺庙躲在这儿,闹中取静嘛。我故意一笑,说:“山上全是树和石头,怎么就闹了呢。”宋谣说:“傻了吧,我说的是世间的闹,生活的闹。”我说:“哟,一出口就往深里说呀。”宋谣说:“你知道吗?为了避开闹,现在城里人流行皈依佛祖呢。”我说:“什么事儿一流行就没意思了。”又补一句,“没意思的事儿咱们最好不去说它。”宋谣说:“那我说一个有意思的问题。每次见着寺庙,这个问题就会从我脑子里跳出来。”我说:“你说说看。”宋谣说:“寺庙里是静了,是不闹了,但身体闹起来怎么办?”我说:“你是说出家人的身体之欲?”宋谣点点头说:“我不相信他们就没有欲望。”我说:“欲望由心而生,咱们是俗人,俗人到不了出家人的心界。”宋谣说:“你的话太虚,等于没说嘛。”
这么说着,眼前出现了一块开阔的平地,这在山中比较难得。我把车停住。两个人下车往前走,周围平地上长满了杂草,几棵松树混在其间。一阵轻风吹来,四周的绿色一齐活动了起来。我在杂草上坐下,等着宋谣。但宋谣没有跟着坐下,她走十多步,坐在了一棵松树下。太阳已经西落,橙黄的光线涌过来,使我的眼睛有点晃。我拿眼睛看宋谣,她的脸上也有点晃。我想说些什么,一时找不到话头。过一会儿,宋谣站起身,仰着脑袋看树上的什么。她的背影挺不错,在夕阳里显得有些肉。我想,我得走过去。我走了过去。我又想,我得搂住她。我轻轻搂住了她的腰。她静住身子,没有吭声,继续抬着脑袋看树上。我让嘴巴贴近她的耳朵,说:“山上很静,可我身体闹起来了。”我说,“欲望由心而生,我心里起风了。”我又说,“我是俗人,你也是俗人,咱们都是俗人。”说完了,我等着宋谣的回应。过几秒钟,又过几秒钟,宋谣说:“这儿的杂草扎人,去车上吧。”
我们快步走回车子,进了后车厢。我的鼻子开始发烫,吸进呼出的似乎都是热气,我伸手将窗子摁下一些。随后我看见宋谣躺了下来,因为空间太小,她的一条腿不得不搁在前排椅背上。我提了身子,将自己放在宋谣的上边,同时脑子里禁不住冒出一个猜想,猜想宋谣会发出怎样的尖叫声。这个念头让我变得亢奋,我的身上站起充足的力气。
这时,就在这时,一个浑厚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哨!
我一愣,明白了,是钟声,是来自寺院的钟声。钟声雄壮悠长,气势充沛,一下一下,在山上形成回音。回音从远而近,像是从天上响过来的。
当!当!当!
一世界似乎都静空了,只有钟声布满了天地空间。
不知怎么,我心里忽然飘起一种异特的感觉,这种感觉应着钟声,仿佛将自己整个儿托出车厢,缓缓送向远的地方——我不知道人的身上有没有灵魂,如果有,此时我的灵魂一定暂时离开了躯体。
我的身子于是顿悟似地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身下的宋谣呢,则奇怪地瞧着我,因为她最能感觉到,在钟声中,我身上聚集的力气一点点消失了。过了差不多一分钟,宋谣的嘴巴终于发出了声音,不过那只是一声轻的叹息。
(选自《收获》2011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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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运》:赵德发
特大喜讯
琼顶山简寥观将在三月三隆重举办本命年转运大法会!
本命年,犯太岁。太岁当头坐,无喜必有祸。倘若不注意后天调节命局,此年必定多灾多难,事业多困厄,身体多病变,财运方面更是不顺。因此,化解太岁煞、扶持本命就是当务之急。鉴于此,简寥观将于阴历三月三日真武大帝圣诞节隆重举办本命年转运大法会,届时延请著名高道、易理大师数人,运用各种神奇法术,为属虎之人转运,保你虎年大顺,吉祥安康!
欢迎光顾!
整整一个下午,应嗣清一直在印州商场门口发着印有这个内容的广告。她头戴混元巾,身穿青布道袍,打着两条雪白的裹腿,是标准的全真道士打扮——“一青二白”。
一个十七八岁的漂亮道姑出现在这里,自然吸引了众多的眼球。许多人主动上前讨要,还问这问那。应嗣清带着含羞的笑靥,简单地作着应答。问她多大年龄了,她说:玄门有规矩,道不言寿,请您不要问这个问题好吗?问她家是哪里,她说:当然是琼顶山简寥观啦。问她父母是干什么的,她说:是种地的。问她道姑可不可以结婚,她说:我是全真道士,不可以的。听了这话,有一位和男朋友搂抱在一起的姑娘说:那你一辈子孤孤单单,不觉得可怜吗?应嗣清听了这话很不高兴,心想,道不同不相为谋,就不理他们,继续向行人发放广告。
然而,等到那对男女离开这儿,应嗣清感到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人捅上了一根尖刺,一阵阵疼得厉害。她想,这根刺,就叫作“可怜”。那姑娘说得对,我就是个可怜的人。我刚生下来没几天,就让父母在一个雪夜里扔到了简寥观的门口,要不是被师父发现,早就冻死了;我刚长到十七岁,像亲娘一样拉扯我长大的师父又突然羽化,让我再度成为孤儿,我不可怜还有谁可怜?想到这里,应嗣清的鼻子发酸,眼窝发湿,只好假装整理广告纸,蹲到地上将疼痛的心脏捂了一小会儿。
广告还没发完,她还得站起来继续干。其实,卢道长让她到城里发广告,她很不情愿。她的师父应高虚多次和她讲,修行之人,就是要远离红尘,超凡脱俗。这些年来,师父很少让她进城,说城市是个花花世界,扰人心境,还是不去为好。想不到,今天简寥观新任住持卢道长竟然让她进城发广告。应嗣清起初不愿意,卢道长说:嗣清你是知道的,过去你师父整天闭门清修,穷得连买米的钱都没有,可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现在已经是什么时代了,咱们可不能再像她那样,口称“贫道”,安贫乐道,咱们应该彻底扭转简寥观的经济状况。我引进的邴道长建议举办本命年转运法会,这个创意很好,肯定能创收,你身为简寥观的常住,去搞搞宣传不是应当的吗?听她这么说,应嗣清只好点头答应,因为自己毕竟每天还要去斋堂吃三顿饭的。午后,她就让卢道长开车送进印州城,站在了这家商场门口。
就在一千张广告快发完了的时候,一个留平头的小伙子走了过来。他向应嗣清要一张广告,看了看说:“怪不得这一段我不顺,原来是本命年的原因。美女,你快给我转转运!”应嗣清说:“对不起,我不会,你到三月三那天上山,让邴道长给你转,好吧?”小平头说:“我等不及呀,你现在就带我去吧,我有车。”应嗣清想,看这人挺迫切的,带他先见见邴道长也好,就说:“等我把广告发完,我带你上山。”小平头见她答应了,兴奋地说:“好,我帮你。”就从应嗣清手里拿过一摞广告纸,速度极快地向人们分发。
应嗣清也将手中剩余的那些往人们手中递去。发着发着,卢道长突然出现在面前。看见卢道长的大白脸上像挂了一层霜,应嗣清急忙叫道:“师父。”卢道长说:“谁让你叫别人帮忙的?”应嗣清说:“他想现在就转运,要帮我发完,跟我上山。”卢道长就转过身,目光犀利地去看小平头。小平头已经发现了卢道长的出现,脸上现出一丝惊慌。卢道长向他说:“小伙子,你不用上山,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转。”小平头咧咧嘴说:“不转了,不转了,我就认这狗屎运了!”说罢,扔下没有发完的广告就走。卢道长指着他的后背对应嗣清说:“这是个什么货色,你明白了吧?”应嗣清红着脸说:“我还以为他真要转运呢。”卢道长说:“他是要转你的运!你上了他的车,还不知让他带到哪里去呢。”应嗣清说:“多亏师父及时过来。”卢道长说:“刚才我到别处办完事,就在那边的车里看着你,怕你吃亏。”应嗣清听了这话,感动地向师父打躬道:“师父慈悲!”
这时,卢道长也拿过一些广告纸向人们分发。发完了,他就带应嗣清去了百米之外的停车场。上车走了一会儿,进了一个居民小区。应嗣清问:“师父,咱们怎么不回山呀?”卢道长说:“吃了饭再说。”应嗣清只好随他下车。
应嗣清知道,卢道长当年在琼顶山简寥观出家,拜翁道爷为师,和她的师父应高虚是师兄弟,但他没过几年就进城当了火居道士,结婚成家,所以在城里有房子。听说,他老婆前年得病死了,女儿正在合肥上大学。今年正月应道长羽化,卢道长去简寥观接班当家,又回到了全真门下。应嗣清听道友们议论,说卢道长这么做很不对头,是个“道串子”,他之所以当上简寥观住持,全因为他巴结上了有关领导。卢道长上山后,原来几位常住道士先后走掉,应嗣清也想到别处去住,可她从小就在琼顶山长大,和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另外,她还得经常去应师父的墓塔那里烧纸磕头,以尽孝心,所以就没有走成。
走上二楼,卢道长打开一扇防盗门,脱掉自己圆口布鞋,换上了一双塑料拖鞋。应嗣清看看屋里干干净净的瓷砖地板,低头看看自己穿的缀有白布条的十方鞋,问道:“我换不换鞋呀?”卢道长顺手从门边拿过一双红绒布做的女用拖鞋,放到她的脚前,说:“换上吧。”于是,应嗣清的装束就不伦不类了:“一青二白”加大红拖鞋。
卢道长急匆匆去了卫生间,接着那里就传出了呼呼撒尿的声音。应嗣清听了这声音羞窘不堪,坐到沙发上面红耳赤。好在卢道长时间不长就走出来,接着去了卧室。几分钟后,他只穿毛衫毛裤出来说:“嗣清,帮我做饭吧?”应嗣清点头道:“好的。”卢道长说:“你也换换衣服。”应嗣清说:“不用换了,就这样吧。”卢道长把眼一瞪:“把道袍弄脏了,明天怎么穿出去?”说着就去另一间屋,拿出一件衣服说:“这是萌萌的,你换上吧。”应嗣清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过来,走进那个房间,回身把门关上。原来这是卢道长女儿的闺房,里面净是一些女孩子的摆设,墙上还歪歪扭扭地贴了些男女明星的图片。应嗣清将道袍脱掉,换上了那件绿色罩衫。出来后,看见卢道长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就过去说:“师父,我干什么?”卢道长从墙上取下另一件围裙说:“这是你的。”说罢,就将围裙的系绳挂到应嗣清脖子上,又转到她的身后为她系腰间的两根布条,一边系一边说:“嗬,嗣清的腰好细!”应嗣清从没听过别人赞美她的腰,心里既受用又紧张,僵立在那里不知所措。好在卢道长没用多长时间就给她系好,接着拿过一块老姜让她刮皮。
卢道长转身干起活来。只见他在冰箱、水池、菜板、锅灶之间来回走动,既忙忙碌碌又有条不紊。后来他切起菜来,那刀法出神入化,让应嗣清都看呆了。她赞叹道:“师父你真厉害!”卢道长一边刷锅一边得意地道:“是挺厉害哈?你师母活着的时候,对我的厨艺特别满意,说她好有口福。萌萌也是喜欢吃我烧的菜,进了大学打电话给我说,一吃食堂的菜,就眼泪汪汪地怀念他老爸。”
一会儿,四样素菜做好,电饭煲里的米饭也熟了。应嗣清把它们端上外面的餐桌,
吃饭的过程中,卢道长频频为应嗣清夹菜。应嗣清说,师父,你别这样,我自己来。卢道长说,我和女儿一起吃饭的时候就是这样,我女儿喜欢我给她夹菜。应嗣清想,那我就当一回卢师父的女儿吧。于是不再阻止,任由卢师父的筷子一次次飞临她的碗中。
吃完饭,应嗣清主动地收拾桌子,刷锅洗碗。卢道长则坐到沙发上,一边剔牙一边看起了电视。应嗣清拾掇好了,擦干手出来,说:“师父,该回山了吧?”卢道长说:“不着急,我让你在转运法会上当高功,今晚再教你一会儿。”应嗣清点头道:“好,那你教吧。”卢道长就关掉电视,去书橱里摸出一个破旧的本子,翻开一页,指着上面抄写的科仪文辞说:“今天教你这一段‘回向鹤’。”说罢,就示范性唱了起来。他的歌唱,虽然细得接近女声,却圆润美妙,让应嗣清再次心动。
应嗣清第一次被卢道长的歌唱打动,是在去年四月。那时有一个温州老板到简寥观找到应师父,说琼顶山是道教圣地,他慕名而来,想在这里请道长们为亡母做一场法事,师父就答应下来。按照教内的习惯做法,本庙的人不够,要请其它道观的人来帮忙“搭班子”。师父打电话给印州城隍庙住持江道长,让他派些人来,其中要有一名高功法师。高功是法事的主持者,能踏罡步斗,沟通人神,一般道士干不了的。第二天一早,从城里果然来了七八个道士,其中担任高功法师的姓卢,脸白白的,眉清目秀。她一来就喊师父为“大师兄”,师父却不答应,只淡淡地说:“卢道长,拜托了。”卢道长说:“师兄放心,保证给你办好。”说罢,就带领道士们换上法衣,去太清殿做起了法事。应嗣清和简寥观的另几位道士,也随他们当起了经师,随着他们又念又唱。法事一开始,应嗣清就被卢道长的高功技艺深深震撼:只见她手持朝板,挥动广袖,现仙人下凡之态。无论是唱是念,一开口就如凤吟鸾鸣,摇人心旌。应嗣清看呆了,听迷了,以致于常常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她想,我要是能有卢道长这样的本事该有多好呵!休息的时候,她向印州来的道士们打听,那卢道长收不收学高功的徒弟。一个黑脸道士笑着说:收的收的,卢美人就喜欢收女徒弟。应嗣清问:你怎么叫他卢美人呢?黑脸道士说:这是他的绰号,因为他长了一张女人脸。应嗣清大吃一惊:怎么,她不是坤道呀?再细看卢道长,脖子上果然有喉结,看来是个男的。可他嘴边几乎没有胡须,加上那张大白脸,看上去还真像个女的。
让应嗣清想不到的是,她所崇拜的这位高功法师,今年竟然当了简寥观的住持。卢道长来后问应嗣清:你相貌好,嗓子好,愿不愿跟我学高功?应嗣清说:愿意呀,我太想学了!卢道长说:好,我一定把你培养成一流的高功!应嗣清就行了拜师礼,开始向卢师父学高功,很快学到了诸多技艺,背下了好多科仪文辞。卢师父前天说:嗣清,三月三的转运法会,我要给你露脸的机会,和你共同担任高功。这让应嗣清十分激动,学习积极性更加高涨。
教会了这一段唱,卢道长又教应嗣清在唱这一段时如何走步。应嗣清随他亦步亦趋,认真模仿。应嗣清听卢道长讲过,这种步伐是大禹传下的。大禹当年治水至南海之滨,见一神鸟步伐奇特,便模仿之,运用于治水之方术。后世道士将这步法搬上了醮坛,步罡踏斗,法天地造化之象,合日月运行之度。
见应嗣清学会了,卢道长往沙发上一坐,把电视打开,说:“今晚就教这些,歇歇吧。”应嗣清看看墙上的表,已经九点多了,说:“师父,咱们走吧?”卢道长说:“今晚不走了,就住在家里。”应嗣清听了这话心中惊慌,说:“师父,不回山不好吧?”卢道长说:“怎么不好?明天你到别的商场发广告,我也还有事情要办,住下方便。”应嗣清央求道:“师父,咱们回山住,明天上午再进城不好吗?”卢道长说:“应嗣清你不知道,回山一趟要跑二十公里,费好多油钱呢。简寥观百废待兴,能省就省点儿。”听他这样说,应嗣清就不知再怎么劝说,只好呆呆地站在那里。卢道长看看她,又拍着沙发说:“嗣清你坐下嘛。这电视剧不错,看一会儿。”应嗣清就小心翼翼坐到了长沙发的另一端。
卢道长不再说话,似乎很专心地看着电视剧。应嗣清见电视上一对俊男靓女在吵架,想知道他们为何而吵,就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她搞明白了,原来那对男女谈了两年恋爱,因为性格不合,俊男要和靓女分手。靓女很受打击,向自己的闺中密友哭诉一番,然后说,她再不找男人了,要过一辈子独身生活。闺蜜说,这就对了,看我,早就是个坚定的独身主义者了,不是过得很好?看到这里,卢道长摇头道:“嘁,这两个傻丫头!”应嗣清听师父这样评论,不明其意,就扭头看了一眼师父。哪知师父也扭过头来看她,并且问道:“嗣清,你说她们傻不傻?”应嗣清嗫嚅片刻,说:“我……我不知道。”卢道长说:“我来告诉你吧,这两个女孩就是傻,她们不明大道。祖师们讲,一阴一阳谓之道,阴无阳不长,阳无阴不生。如果这个世界都是阴阳分割,那不就完啦?”应嗣清说:“我师父说,如果坚持修炼内丹,独身也能做到阴阳调和。”卢道长伸过手,一边去摸应嗣清的脑瓜一边微笑:“你这小脑瓜,让你师父洗得不轻。”应嗣清急忙闪身歪头,躲过卢道长的手。不料,卢道长却将她的一只小手抓住,笑眯眯地说:“嗣清,师父好喜欢你。”说罢就将她往怀里拉。应嗣清一边试图挣脱一边说:“师父,咱们不能这样。”然而师父不放手,还是把她往怀里拉,应嗣清只好从沙发上滑下身子,跪向卢道长道:“徒儿不孝,请师父海涵!”接着连连磕头。卢师父见她这样,愣了片刻,接着起身去了卧室。
应嗣清扭头看着那边,见师父很快出来,身上换了道袍,头上也戴了道巾。师父皱着眉头说:“还不换衣服,跪在那里干什么呀?”应嗣清问:“你的意思是,咱们回山?”师父说:“当然是回山啦,我不能跟你在城里过夜,却空担了虚名!”应嗣清听了这话如释重负,急忙去换上衣服,跟着师父下楼。
上车,出城,半天无话。到了琼顶山的半腰,卢道长一边开车一边说:“嗣清,今天晚上的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应嗣清默默地点了点头。卢道长又说:“你放心,我不会生你的气,以后咱们师是师,徒是徒,我还会对你好。”应嗣清又默默地点了点头。
回到简寥观,应嗣清下车后走进院子,看见自己住的寮房亮着灯,便知道景师傅还在等她。卢道长上山后,说道众自己做饭太麻烦,就从山下溪口村找了一个姓景的中年妇女,让她白天做饭,夜晚和应嗣清同住一屋。应嗣清推门进去,正坐在床上绣香袋的景师傅说:“回来啦?你吃饭了没有?没吃的话我去给你做。”应嗣清说:“吃了。谢谢。”说罢,她解袜脱鞋,懒洋洋地躺到了床上。
躺了半天,应嗣清睡不着觉,眼前老是晃动着卢师父的大白脸。她想,今天晚上卢道长为师不尊,差一点犯下大戒,真让人一万个想不通。不过,幸亏他没强迫我,在路上还说以后师是师、徒是徒。希望他说到做到,让我在简寥观住得安心。
三月三一天天临近,简寥观里一片忙乱。卢道长从城里找来工人,拉来钢管和木板,在邴道长的指挥下,叮叮当当地在院子里搭建法坛。应嗣清则一天到晚在大殿里端着朝板,演练法会科仪。
简寥观只有一个人对庙里的忙乱没有反应。这人是老睡仙,一位九十多岁的乾道。他许多年前就在简寥观常住,一天到晚睡觉,只在午时起身,去一趟茅房,去一趟斋堂。据说,他是学了宋代高道陈抟老祖,把睡觉作为修行方式。翁老道长羽化前曾留下遗嘱,今后不管谁在简寥观当家,都不许赶老睡仙走。说这话时卢道长还在他门下为徒,亲耳听过的,所以他上山后也没撵老睡仙。
这天简寥观的道士们一起吃饭,应嗣清问老睡仙,院里搭建法坛动静这么大,妨不妨碍睡眠,老睡仙答:“当然妨碍啦。这法会,还是不办为好。”卢道长听了这话,立即瞪眼道:“想睡到山顶上睡去,那里没人妨碍你!”老睡仙说:“我是说,假称转运,谋人钱财,这事行不得。”邴道长将马脸一拉,将筷子摔出一声响,然后指着老睡仙的脸说:“老杂毛!你敢怀疑我侮辱我?这些年我给多少人成功转运,让他们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转一转!”老睡仙笑道:“谢谢,不用劳你大驾,我运气已经够好的了。”说罢,他抬手抹干净胡子上粘的米粒,起身回房。
邴道长兀自坐在那里气喘咻咻,骂骂咧咧。应嗣清知道,老睡仙的话严重伤害了邴道长的自尊。邴道长来简寥观的第一天就讲,如果不是母亲分娩时体弱无力,让他晚生了一个时辰,他绝对是个帝王命。不过,虽然没能当上国家主席,他也不是凡俗之辈,出家二十年来已经走遍全国名山大川,会过无数高人奇士,读烂了许多丹书玉笈,精通了各种阴阳术数,在当今玄门内也算是个人物了。他对卢道长说,他略施小技,就能迅速地让简寥观香火变旺,财源广进。喜得卢道长手舞足蹈,奉他为财神,对他言听计从。
卢道长对应嗣清说:“你别听老头打横炮,这法会一定要搞,你只管抓紧练习。”
应嗣清答应一声,吃完饭,漱口洗手,又去大殿操练起来。
两天之中,应嗣清把几种科仪都操练了一遍,把所有的唱念与动作都记住了。然而,有些内容要与经师配合,有呼有应,有唱有和,她一个光杆高功无法演练。应嗣清和卢道长说了这事,问他联系好搭班子的人没有,卢道长说,还没有。应嗣清急了,说:“这还了得,今天是二月二十八,时间不多了呀,你去城隍庙请来几个不就行了?”卢道长说:“我不会从城隍庙请人的。”应嗣清问:“为什么?”卢道长说:“我来这里当家,江老爷子是不乐意的,他能派人帮我?我今天到印州艺专找经师去。”应嗣清大惑不解,问:“印州艺专是个什么庙?我怎么没听说过?”卢道长说:“那当然不是庙,可那里有会唱的。去招几个声乐专业的女大学生突击培训几天,把法会应付下来再说。”应嗣清听了这话,把眼睛瞪得溜圆:“你是说,让女大学生冒充坤道?”卢道长说:“怎么叫冒充呢?咱们给她们提供一次实习机会,说不定,以后她们就留下不走,成了货真价实的坤道了。”应嗣清还是觉得不妥,想再劝劝卢道长,然而卢道长已经开车走了。
到了午后,应嗣清正在大殿里练习,忽听庙前有汽车的声音,接着传来女孩的尖叫:“噢!”“耶!”“哇噻!”应嗣清探头一看,原来从两辆轿车上下来了六个女孩,另外还有一个老师模样的中年男人。那些女孩,都比应嗣清大几岁,但一个个都活泼得很,打量着眼前的景物又跳又叫。
转眼间,有两个女孩跑进了大殿。其中一个穿牛仔装的抬头看看,说:“哎,这三个老头是什么神呀?”另一个穿运动服的说:“可能是如来佛。”应嗣清听她们说得离谱,就纠正道:“这不是如来佛,是三清神。”
卢道长带着那位老师和其它几个女孩走了进来。卢道长热情洋溢地讲:“齐老师,各位同学,我热烈欢迎你们今天光临琼顶山简寥观。吃饭的时候,我把该讲的都向你们讲了。现在我再重复一句话:希望咱们合作成功!”
齐老师和女学生们鼓起掌来。齐老师说:“非常感谢卢道长能给几位即将毕业的同学提供实习的机会。希望同学们好好向道长们学习,保证法会的成功举办!”
卢道长指着应嗣清说:“这是应嗣清道长,和我一起担任你们的实习老师。”
几位女大学生就冲着应嗣清喊“应道长”。应嗣清急忙摆手道:“我怎么教得了你们呀,你们都是大学生。”齐老师说:“韩愈不是说过,‘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嘛。她们虽然是学声乐的大学生,可是对道教音乐从没接触过,应道长你就辛苦辛苦吧。”听他这么说,应嗣清有了些底气,就不再推辞。
接着,卢道长带齐老师和学生们走出大殿后门,指着院中已经搭建好的法坛讲,转运法会就在这里举行,然后带她们去西面的寮房梳头更衣。应嗣清跟在后面,发现这六个女孩全都留着长发,看来是卢道长特意挑选的。
卢道长让景师傅送来一把筷子,说:“同学们,在这里实习期间,你们的发式必须和我们出家人一样,现在让应道长教你们怎么梳。不过,我明天才能进城买来簪子,今后先用这筷子代替吧。”说罢,将手中筷子给每个女孩发了一根。
应嗣清将自己头上的混元巾摘下,把贯通发髻的木簪拔下,说:“你们看着我。”她坐到椅子上,弯腰低头,让一头黑发像瀑布一样全都垂下,接着拿梳子从颈后、耳后向前梳理。把头发全都梳理通了,她把梳子放下,右手握住头发根部,左手则将头发拧成发束。然后坐正身子,将簪子横在头发根部,将拧得紧而又紧的发束用力盘在簪子上,盘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把发尾塞进盘起的发髻里面,说:“好了,就这样子。”
齐老师和几个女孩一齐鼓掌。海蓝蓝说:“好酷哦!我学会了,以后不管在哪里也梳这种道姑头。”女孩们各自摸出梳子,学应嗣清的样子梳了起来。一个女孩放簪子时说:“头上顶一根筷子像什么话,用眉笔还好一些。”另一个说:“对,用眉笔。”于是,六个女孩梳完头时,每人顶了一支眉笔。
这时,卢道长又抱来黄色法衣,让大家换上;拿来响器,给每人发了一件。他把学生们领到法坛前面,让她们分站在东西两边的经案后面,将复印好的科仪本子放到每个人的面前。
东边寮房那儿“吱呀”一声,老睡仙推门出来了。女孩们看着那位首如飞蓬、道袍脏破的老人,都瞪大了眼睛。海蓝蓝说:“哇,这不是《华山论剑》上的老道士吗?他怎么在这里?”应嗣清说:“这是老睡仙,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了。”老睡仙抹了抹眼屎,大声说:“卢美人,你又当美人头子啦?”卢道长生气地向他瞪眼:“去!睡你的觉,管什么闲事?”老睡仙说:“好,你叫睡,咱就睡。”接着,他伸一伸懒腰,念出一首诗来:“我生性拙惟喜睡,呼吸之外无一累。宇宙茫茫总是空,人生大抵皆如醉,劳劳碌碌为谁忙,不若高堂一夕寐。争名争利满长安,到头劳攘有何味?”应嗣清知道,老睡仙念的是陈抟老祖的《喜睡歌》,她以前听老人念过多次。现在,老睡仙念罢这诗,又回屋把门关上。
海蓝蓝问卢道长:“哎,老道士怎么叫你卢美人呢?”没等他回答,齐老师说:“我早听说,那是卢道长的外号,因为他年轻时长得漂亮,像个美女。”女孩们拍着手又笑又叫:“哈哈,卢美人!美人头子!”卢美人却将手一挥:“什么美人头子,今天我是仙女头子!看看你们六个,加上应嗣清,不正好是七仙女?”女孩们欢呼起来:“哈哈,仙女!我们都是仙女!”
卢道长给仙女们上起课来。他讲,经师的主要任务,一是唱,二是念,三是击打法器,还分别讲了这三项任务的具体内容和要求。然后,他当高功,让应嗣清当经师,演示了一段《天地科仪》。他俩的精湛表演,让齐老师和他的学生连连点头,表示钦敬。
卢道长说,因为时间太紧,你们先学几个主要的韵腔,凡是需要唱的地方都用它们去套。他让女孩们打开科仪本子,让大家找到一段“步虚”,说先学这个韵腔,让应嗣清教给她们。这些女孩是科班出身,声如裂帛,清脆响亮;他们乐感也棒,唱起来从不走样。
学习持续到傍晚,一直等到景秀芝走出斋堂,敲响了挂在檐下的云板。应嗣清说,吃饭了,今天先学到这里。七位仙女就脱下法衣,变成俗人,叽叽喳喳去了斋堂。
此后的几天,七仙女每天都要排练。练到三月初二上午,卢道长说要彩排,穿一身高功专用的斑斓法衣,拿着朝板来到法坛前面。海蓝蓝打量一下他,说:“卢道长,你穿得这样花不楞登,更像个美人啦!”另外几个女学生哈哈大笑。卢道长指点着她们说:“你们这些小丫头,真是没大没小!别笑了,开始彩排!”应嗣清急忙敲响手里的引磬,起腔开唱。卢道长在女孩们的歌唱声中迈动禹步,翩然上场。
把“开坛科仪”排练一遍,卢道长指出了女学生们的一些不足,接着又来了一遍。然后,应嗣清作为高功上场,练了几遍其它的科仪。
按照法会的程序,接下来应该是邴道长登坛,为信众转运祈福。卢道长连喊好几声,邴道长才从自己的寮房里走出来。他穿着法衣,端着朝板,无比庄严地走上了法坛的最高一层。那里早已设了神案,放了牌位,另外还在左前方安了一张桌子,摆放几件法器和文房四宝。邴道长在神案前三拜九叩,起身后踏罡步斗,掐指叩齿,去桌边拿起毛笔,在空中狂写片刻,然后拿起桌子上的令牌“啪”地一击,大声道:“太岁当头坐,无喜必有祸。请得众神灵,驱煞化灾厄!”然后坐到了桌子后面。
这时,卢道长让一个叫王艾的女孩充当信众,上去求邴道长转运。王艾忍着笑走上去说:“道长,请你给我转转运吧!”邴道长面无表情,向神案一指:“请施主做一点功德。最低五十,多者不限。”王艾看看那边的功德箱,吐了吐舌头说:“什么?要我掏钱?我哪有钱呀?”说罢就“咚咚咚”往下跑。邴道长满脸怒容,把令牌“啪”地一摔,就要下坛。卢道长拦住王艾说:“谁让你真放啦?你做个动作不就行了?”王艾转嗔为喜,转身回去,假装掏出钱来往功德箱里一塞,说:“这回行了吧?”卢道长说:“你得叩一个头。”王艾撇一下嘴,又跪下磕头。邴道长便拿起笔蘸了朱砂,在早就裁好的黄表纸上画了符咒,叠好,向王艾面前一推。王艾抓起符子,道一声谢就跑了下来。
彩排结束,卢道长说,明天按照这个样子做就行了。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东风是谁?是信众。前几天已经在城里发了一些广告,今天你们七仙女再去发一些,吸引更多的信众上山。
下午,卢道长让七个女孩都穿上法衣,把她们拉进城里,分放在七个商场门口,每人发了五百张广告纸。
第二天一早,卢、邴二位道长在大殿檐下挂出了“本命年转运祈福大法会”的条幅,在法坛上插上许多彩旗,让简寥观面貌一新。
日上三杆,香客和游人一拨一拨地进庙。看穿着,有的来自山村,有的来自城里;看年龄,果然是群虎聚集:十二岁的,二十四岁的,三十六岁的,四十八岁的……当然,也有一些人不是虎而是牛马羊狗之类,这是虎的陪同者或是来看热闹的。卢道长让七仙女换好法衣,去法坛前高声歌唱,以聚拢人气。果然,人们一进庙,就被这些女孩好看的容貌与好听的歌声深深吸引,围在那里兴致勃勃观看。
十点来钟,庙里已经来了几百人,差不多站满了院子。换好法衣的卢道长和邴道长从客堂里出来,分开众人,到了法坛前面。应嗣清发现,卢道长这时睡眼惺忪,和早饭前精神抖搂的样子判若两人。邴道长见卢道长手拿朝板木呆呆地站着,并且连打呵欠,就小声催促他:“赶快开坛。”卢道长这才猛晃一下脑袋,高声喊道:“各位施主上午好!本命年转运祈福大法会,现在开始!”
众目睽睽之下,卢道长执笏当胸,一步步登上法坛。他到最高一层的神案前跪倒,拈香行礼,起身道白一通,接着迈动禹步在法坛上走了一圈,开口唱“步虚韵”:“宝座临金殿,霞光照玉轩……”此时,一个猝不及防的呵欠阻断了他的歌唱。他把眼睛用力地挤一挤,似在驱赶脑子里的磕睡虫。挤了几下,刚要开口再唱,却又打了一个更大的呵欠。
应嗣清在一边看一边担心。她想,我看过师父的无数次登台,从来没见他是这个模样,难道他昨天夜里严重失眠?他能把开坛科仪完成吗?
台上的卢道长又唱了起来:“万真朝帝所……”这一句还没唱完,他又打起了呵欠。
香客们看出了蹊跷,纷纷议论,说这个道长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