邴道长走到应嗣清身边小声说:“老卢中邪了,你赶快上去救场!”
应嗣清只好拿起朝板,硬着头皮走了上去。来到神案前,她接着卢道长刚才的间断处唱了起来:“飞舄蹑云端……”
卢道长见应嗣清上来,索性退到一边,站在那里专门打起了呵欠。
此时,天上有一块阴云遮住了太阳。不知为何,应嗣清觉得那块阴云悄悄飞进了她的脑壳,让她整个大脑立马晦暗起来。她甩一下脑袋,接着唱:“瑶坛设像玉京山,对越金容咫尺间……”她想再往下唱,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词了。她惊恐地想:毁了,我也中邪了!
听见下面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她恨不得从脚下找个缝隙钻进去。然而法坛上没有缝隙,她只好狼狈不堪地跑下台去,对邴道长说:“你快上!”
邴道长的那张马脸已经变得蜡黄。他说:“还真他妈的邪门啦?”说罢,他快步登坛,拿起桌上放着的桃木剑,大叫一声:“看剑!”而后冲着虚空舞剑乱砍,且蹦且跳。下面一些人以为他在表演剑术,都鼓掌叫好。
应嗣清发现,六位女学生扮成的经师此刻都呆若木鸡,频频打着呵欠。齐老师揉搓着眼睛走到应嗣清身边说:“应道长,咱们今天吃的早饭肯定有问题。”应嗣清不解:“能有什么问题?”齐老师说:“走,问问景师傅去!”应嗣清就和他挤出人群,去了厨房。
厨房里的门是锁着的。应嗣清向人群中看看,也没见有景师傅的影子,就跑向了寮房。推门一看,景师傅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齐老师说:“看,她也不行了,肯定是有人在饭菜里下了药!”应嗣清对景师傅又推又喊,景师傅却一直不醒。应嗣清说:“让她睡吧,我得回去看看邴道长。”
回到法坛下,应嗣清恍恍惚惚看见,坛上的卢道长已经倚着栏杆垂头睡去,邴道长则收了桃木剑,坐在了桌子后面。
邴道长看着台下大声说:“各位施主,本道长现在为你们转运祈福!谁先上来?”
人们站在那里不动,且乱轰轰地说话。邴道长将刚才的话重复一遍,终于有一个染了红毛的小伙子举手道:“道长给我转转运,让我赶快找个老婆!”说罢就往台上跑。他的身后,笑声响亮。
小伙子到了台上,邴道长向功德箱一指。小伙子明白了,就掏出一张钞票,去塞进功德箱。邴道长拿起笔准备写符咒,却把大嘴一张,也打起了呵欠。下面有人喊道:“坏了,这一个也要睡!”人们爆笑不止。
邴道长用笔蘸了朱砂,刚去黄表纸上画了两下,却坐在那里挤眉弄眼。小伙子指着他说:“道长,我可是交了钱的,你要睡,也得先给我转完运!”
邴道长咬牙瞪眼,顽强运笔,终于把那符子写完,让小伙子拿走。
又一个中年人上来了。可是,邴道长将头猛一耷拉,趴到了桌子上。
观众们连声惊叫,乱成一片。
“哈哈!”
一声大笑从院子东边响起。人们扭头去看,只见一个浑身脏兮兮的老道士站在寮房门前的台阶上,捋着胡子大声说道:
“求什么符?转什么运?大道自然,何须强为!”
老睡仙讲完,大步走向了简寥观的后门。出门后,他沿着一条小路,向白云缭绕的琼顶山最高峰走去了。
草木森森,山花妩媚,很快遮蔽了他的身影。
《文学界》2011年第2期“赵德发专辑”之作品:(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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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与蛇
(回族) 马金莲
就在弯腰抱柴时,阿舍感到腹中动了一下,又一下。这动静很清晰,不像肠子的蠕动,也不是冷空气在流窜,是胎动。她吓了一跳。这惊吓有些夸张,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却还是禁不住惊吓的那种夸张。也就是说,这个孩子开始活动了,在她的肚子里。她已经抱起了一抱柴,这一动,她站住了。柴还抱着,人却呆了,傻傻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心思有些纷乱,有些恍惚。她觉得这事来得过于突然,她还没有作好足够的思想准备。可是,话说回来,她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刻了吗?她苦笑了一下,人的心思怎么会这么怪呢,有时节连自个儿也说不清楚。
又动了一下,就在小腹那个凸起的地方。阿舍的心激动又恐慌地跳着。自打生下头两胎,已经有五年了,小腹一直空空的。这熟悉亲切的胎动,几乎就要淡忘了。想不到这一动弹,她埋在心底已经沉睡的感觉,又被唤醒了。这感觉,又亲切又激动,还有些莫名的感伤与慌乱。心口这里忽然涌满了话,想找个人说说。不说麦子的产量,不说今冬的寒冷,就说肚皮 ,说女人的大肚子,肚子里的娃娃。她抬头看了一圈儿。大嫂家的门关着,烟洞里一股淡蓝色的烟在徐徐上升,一股炝葱花儿的香味在空气里飘散。二嫂家的双扇门只开了一扇,院子里静悄悄的,看样子人都进屋去吃饭了,倒是二嫂子养的一只长毛小狗,慢悠悠踱出门来,在场地上走动。它没看出阿舍的心事,或者根本就没心思来注意。这个女人的心事与它无关,它自顾自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场地的东头溜达到西头去了,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阿舍回头去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同样长长的。夕阳下,大地上的一切影子都被拉长了,变瘦了,日头越往下沉,影子越长越瘦。身边几棵开春栽的小白杨,这会儿,影子就像一条条细长的绳子甩开在地面上。她的影子虽然也被拉长了,但还是显得臃胀、笨重。她干脆放下柴,侧身而立,肚腹那里明显凸起一个包。
她摸着这包,影子的手也在摸那个包。她看着看着,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初冬傍晚的村庄,一切显得静谧、安宁,没有夏日农忙天晚归时农具叮当作响,人畜混杂嘶喊的热闹景象。冬天的村庄,像一个大肚子女人。尤其入冬这段日子,村庄的面目是慵懒的,安宁的。偶尔有人家传出一两声人语,也像是有意过滤了,显得细碎、柔和,被这徐徐落下的暮色所感染,融汇出一片单纯的宁静来。
场边上有一棵大杨树。阿舍嫁来的那个冬天,树顶上一大半枝条干枯了,公公围着树查看,说天牛把树啃死了,到开春干脆挖了它。等到了春天,大家忙起了农活,谁也没闲工夫去挖树,杨树四周就长上了新枝。新枝越长越高,越过了树冠,竟将那头顶枯死的枝干包围了。远远看,树身像一柄亭亭的大伞。公公高兴,说枯木逢春,是喜兆,舍不得挖它了。转眼间,阿舍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八个年头,是两个娃娃的母亲了。日子过得真快呀,算岁数,她已经二十九岁了。丈夫比她大,过了这个冬天便是三十二岁的人了。婆婆喜欢掐着指头给小辈们算岁数。有空了大家坐在上房里,就见婆婆扳着肿胀得变形的指头,一下一下掐着、算着:大儿子四十二了,二十一上得了儿子;老二三十八了,二十五上抱上儿子。再算便挨到老三了,老三正是阿舍的男人。阿舍的脸就红了,她恍然明白过来,原来婆婆不仅仅是在拉呱闲话,她是有用心的,她在向她的小媳妇儿提醒呢,要她早一点生出个儿子来。阿舍便装糊涂,跟上两个嫂子傻笑,心里却留了心。只是,这事真叫人为难。现在计划生育抓得紧,生儿生女又很难按照人的愿望来,她前头已经生了两个女儿,这最后一胎,再生不出个儿子,就没机会了。国家只准你生三个,村干部眼睛像狼眼一样盯着哩,谁敢超生。夜里,阿舍把顾虑贴着男人的耳朵说了,男人的气哈在她脸上,热烘烘的,听见他说,生儿生女是真主的造化,咱能有啥办法!她呆了半晌,又贴过去,悄悄问,万一再养个女儿,你咋办?难道你心里不盼望儿子?男人咬住她的耳垂说,这烦心事以后再说吧,咱先睡觉。男人别的都好,勤快、本分,对女人、娃娃有疼心。只有一点不好,就是心粗,不知道给女人多说点贴心的话,最亲昵的时候也只是搂了她折腾一番,然后翻过身一个人呼呼入睡。她睡不着,夜深了,到处静悄悄的,没一丝儿杂音。她听着丈夫和女儿的呼吸声,三个人三种声息,长短不同,强弱不一,一起一伏,在寂静中交替地响着。她悄悄坐起身,给女儿拉上被子。大女儿和小女儿的睡姿不同,老大爱将光腿子凉在外面,总是凉得冰冰的,一夜不知要替她盖多少遍被子;老二乖顺,睡得踏实,偶尔喊一句梦话,依稀辨清是白天和娃娃们玩耍时争吵过的话,短短的一半句,听得她忍不住发笑。细看,两个女儿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只是大小不同罢了。一样的小脸脸,黑乌乌的头发,眼皮在微微颤动,细密的睫毛,刷子一样的两排,将眼睑覆盖住了。她们的长相随阿舍,细巧,端庄,秀气,虽然还小,这些特征已经能看出来了。她心头颤巍巍地抖着,禁不住伏下身子,在大女儿脸上亲亲,又在小女儿脸上亲亲。小家伙们白天只顾得在外面疯玩,脸蛋都脏脏的,糊着泥巴、鼻涕和洋芋糊糊。西北风毒辣,加上这里水土粗硬,小脸蛋上都泛出深深的红晕来。细看,还有一些细碎的血口子。阿舍的目光里充满了怜爱,这么小的人,已经在经受风吹日晒的磨难了。她叹了口气。
女儿的鼻息呼在脸上,热热的,柔柔的。阿舍慢慢感受着这种温热,不知不觉就沉浸到往事里去了。生大女儿时她才十九岁,年纪轻,又是头一胎,觉得生啥都一样,不留意就过完了怀胎的九个多月。怀二女儿时,心里不一样了,有了负担,明确地盼着是个儿子,谁想还是个女儿。现在,她真正发愁了,万一,万一又是个女儿,可咋办哩……她简直不敢往下去想。一个女人,生不出儿子来,上对不住老人,下对不住丈夫,在亲门党家甚至整个庄子里,都抬不起头直不起腰,活得不如人。后半辈子,免不了处处受人的窝囊气。老了,女儿全嫁走了,剩下老两口,眼前连个烧水做饭的人都没有,日子可就孤寡冷清了。没儿子,家里自然没有劳动力,谁替他们种田呢?人活一天,就得吃一天饭,到那时节,指靠谁呢?即便抛开那远的不说,单说眼前头吧,眼前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婆婆肯定会不高兴,就算口里不说什么重话,光是那脸色,山高水长起来,就让人心里发虚。还有妯娌间的拼比呢。妯娌间都是很在意这一点的,平时谁穿了件新衣服,买了盒贵一点的润脸油,都会引起明里暗里的风波,更别说生根立后这样的大事上面。两个嫂子都是好强的人,还都生下了儿子。阿舍的心性也不弱,针线、茶饭、农活、过日子的精打细算上,样样都没输给嫂子们。可是这生儿生女的事,可叫她为难了。这不是凭着你的勤快贤良就可以实现的,这个愿望,只能祈求冥冥中的真主了。
年轻女人怀娃娃,好比初夏的麦子怀上麦穗儿那么自然与容易,不留意,阿舍的肚子便鼓起来了。她掐着指头一算,5月间,男人从石料厂回来过一趟,正是那一回有的,她觉得自己还没作好准备,还在犹豫、担心,怕又怀个女儿,谁料到这么快就怀上了。她一遍遍摸着肚子,心里乱乱的,翻过来倒过去地想,即便自己心理准备再成熟,也不能预料什么时节能怀上儿子。想来想去,她觉得自己就像个赌徒,已经连着输掉两局,现在,握在手里的是最后一个翻本的机会。可谁也难以预测,这一局输赢如何。她不是个高手,没有瞒天过海、偷梁换柱的本领,只能仓皇地押上最后一点资本,忐忑不安地等待结局。
谁都不想输,虽然她是个山里的女人,只念过两年书,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可她同样渴望着自己一辈子能和众多女人一样,不要有明显的缺憾。
随着日子的推移,阿舍的肚子鼓起来了。这变化,婆婆看出来了,嫂子们也看出来了。婆婆什么也没说,淡淡的神情,让阿舍觉得心里凉凉的,怪没意思的。婆婆一辈子生过八个儿女,她对女人怀胎坐月子这种事,早已习以为常了,从不会大惊小怪的,更不会对谁特殊对待。她的心思明摆着,女人嘛,就是生娃娃、伺候男人的命,肚子不管多大,该干啥还得干啥,重活可以适当避一避,家常的零碎活计还得做,也不会特别做什么好吃的让你一个人解馋。等月份熬够了,瓜熟蒂落,娃娃自然会出生。
阿舍早就摸透了婆婆的脾性,所以她的心里便淡然下来,像没怀身子前一样,上山去割苜蓿,去收粮食,到井边吊水,铡草喂牛,洗衣做饭,里里外外的活计一样也没落下。只是她没有平时那么精力充沛了,掂起手里的活,腰里老是发酸、胀疼。困得不行,她悄悄儿打一个哈欠,盼那日头早一点儿跌下山窝,好爬上炕去,好好儿歇缓上一夜。毕竟有了身子的人,心里再要强,却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身不由己。阿舍的行动越来越迟缓,腰身也早显出了粗笨相来。
怀前两个时,都是四个月上就有了胎动。这一回,算来有五个月了,现在出现了动静。阿舍想,这个比前两个迟了些日子,这会不会意味着这一回将是个男孩?这念头令她心里一亮,她左右看看,想找个女人说说话,转着弯儿问一问她们怀娃娃时是否也遇上过这种情况,门外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阿舍转腾了一圈的目光便有些孤单,她叹了口气,不过心里的希望还在。抬头看,西边的山畔那里,落日像个黄黄的玉米面饼子,已经被山口吞下了大半,余下一小半,在山口上挣扎,看来它不想被整个地吞没掉,想多看一眼身后的人世。不多的几片云,散开来,浮在天的尽头处。那里是西山。过了那道山,先搭班车,再换火车,两天后就能到一个大型石料厂。丈夫尔萨就在那厂里打工。农忙时节,他会请假回来,等一忙完地里的重活,他就又匆匆走了。待在家里当然好,一家人在一起,团圆又红火;但是坐一天就少一天的钱,一天四十多块钱呢,庄稼人可舍不得放弃这收入。每一回,离开的前夜,她会禁不住伤心,眼泪婆娑地留他。尔萨搂住她热热的身子,发狠说不去了,留下多陪陪媳妇子和娃娃。天一亮,她早早起来,打好荷包蛋,催他起来趁热吃了走。尔萨也就忘了昨夜说下的豪言壮语,背起旅行包出门匆匆而去。
也有些年轻媳妇儿不安心在家死守,闹腾着跟上丈夫出门,去外面打工,听说也能挣一份工资。或者租间房子,专门坐下拉扯娃娃,给男人做饭,好歹一家人是团圆的。刚成亲那一半年,也有小姐妹在阿舍耳边吹过这种风,她摇摇头,不敢有这心思。公公婆婆活着,家里还有三十亩土地,她可舍不得撂了土地。再说,公婆上了岁数,正需要人端汤倒水地伺候。她是最小的媳妇儿,这麻烦活儿她不承担推给谁去呢?她就在家里老老实实守着,转眼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其实,她内心是渴望出去的,一来和丈夫早晚守在一起,二来见见外头的大世面。随着日子一天天推移,她年纪也一天比一天大,眼看就要进入三十岁的门槛了。奇怪的是,年龄在变大,心里的一些念头没有成熟起来,反倒越来越难说清了。一个人干活,苦了累了,再受点婆婆的闲气,或者嫂子们鸡毛蒜皮的小算计,她嘴巴秃,不善于还击,就一个人在心里生闷气。做饭时,看着火在灶膛里呵呵笑,看得出神;水开了,在锅里哗哗跳,她还在发呆。洗锅时,铁铲刮在锅帮上,嘎嘎响;下雨天,房檐水将台阶下的石板敲得咚儿咚儿作响;母鸡下蛋了,满院子夸耀似的咕咕叫……她常常留了心,倾听各种声响,听着,手里的活儿缓下来,甚至会停止。有时婆婆会站在上房门口喊,把锅烧炸了。或者说,你失魂儿啦?这时,她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夜里,哄女儿睡着后,她一个人躺着,这时就会想起尔萨来。他一个人在外头,吃得咋样?衣裳又脏得没人样儿了吧,头发一定又长了。他会不会也在想自己呢?隔壁传来公公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厉害。公公这老病越来越严重了,走路背塌得很低,胸口的痰像是永远都咳不尽。有时声响过大,婆婆受不了,厉声骂起来,你个老不死的,想把我给吵死啊!公公也叽叽咕咕回骂几句。她听得忍不住偷偷笑,人老了,好多地方变了,变得叫人又讨厌又觉得可爱。婆婆越来越精明刻薄,公公却日渐像个孩子了。
老两口年轻时是什么样子,关系好不好,阿舍不知道,她嫁过来时两个老人都已经满脸皱纹了。婆婆嘴巴碎,有事没事揪住公公的短处进行训斥;公公不恼,呵呵笑着。阿舍偷眼瞧着,抿嘴笑,这不像男人与女人的关系,倒像是母亲在教训自己的儿子。听尔萨说,他们年轻时不是这样的,就算有点磕磕碰碰,都能忍让,日子还算过得平和。谁知道越老母亲的脾气越不好,嘴碎,爱给人操闲心,挑毛病。阿舍常常盯住婆婆的脸细细观察。婆婆眼袋很大,不开心时便垂下来。手背上全是皱皮,松松的。和这里每一个勤快女人一样,婆婆苦了一辈子,老了也不肯歇下,给儿子们看娃娃,搅粪,晒柴。那些别人操不到的心她能操到,别人想不到的事她替人家想到。阿舍想,这样一位老人,辛劳了一辈子,就算现在心眼儿窄些,私心重些,也应该理解尊重她。阿舍便认认真真尽着一个儿媳妇的孝心。有时候,回头打量过去的那些日子,再抬头望望前面的日子,乡下的日子永远都是这么平淡,琐碎。她心头会猛地翻几个滚儿,焦灼起来,烦躁起来。要是再这么耽搁下去,自己一辈子就永远这样了;守着这个家,像婆婆那样,守上一辈子;老了,变成个脾气古怪的老婆子。这想法让人恐慌,不甘。她渴望去外面,看一看大世面,把别人描述的世事看一看,穿几件好衣裳,尝一尝山里人没见过的东西,和婆婆那一辈女人活得不一样。然而,这想法就像一个梦幻,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初次感到胎动的这个傍晚,阿舍抱着那抱柴在大门外的老树下站了很久,目送那最后一点残阳被山口吸下去,红霞也慢慢散了,淡了,暮色从山沟深处悄悄浮上来。身后传来婆婆吆喝娃娃的声音,她才惊醒过来,记起将面擀开晾在案板上,水倒进锅里,就等着抱柴回去烧了。她赶紧跑进去。婆婆站在房门口,脸色明显不展脱,含着嗔怪的意思。目送阿舍进了厨房,婆婆也跟进厨房来,口气里带着疼惜说,你这娃娃,身子那么重,往后干啥悠着点儿,疯疯癫癫跑啥哩!
刚才情急,确实跑了几步。阿舍觉得没什么,早就习惯了,用不着那么小心,反正又不是头一胎。她心里还是一动,蓦然感到婆婆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她怀前两个时,快生产了还在地里干活,婆婆从没说过悠着点儿的话,现在却忽然这么说,婆婆这是怎么了?莫不是一心希望她这回怀的是儿子,才这么看重?
婆婆在木墩上坐下,点火烧水。阿舍一面切面叶子,一面暗暗揣度婆婆的心思。婆婆轻易不会给哪个儿媳妇烧火的,除非农忙最紧要那几天,她才有可能拧着一双肉脚下厨房。她当着儿子媳妇们的面说过,她到了马家,下了一辈子苦,拉扯了一辈子娃娃,伺候了一辈子人,柴米油盐地守着灶台转了一辈子,现在熬成婆婆,娶了儿媳妇,该是她缓下的时候了。她几个儿子都孝顺,很听老人的话,做媳妇的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再说,老人确实是老了,阿舍觉得不忍心叫她再下厨来汤汤水水地忙活了。
水开了,阿舍忙将面叶子下进去,再捞一碟儿咸韭菜,一碟儿辣子块儿。忙碌的间隙,她一低头看到了灶膛,心里不由叹了一声,婆婆就是婆婆,光是这烧火,她也比小辈儿烧得好。同样用干牛粪末子,阿舍得用烧火棍不停地搅动,捅风眼儿,才能烧旺,弄脏了手不说,常常被喷得满脸的灰。婆婆几乎不用火棍,就用手,抓满满一把牛粪扬进去,火哗哗地笑着,再扬一把,火势更凶了。燃过的余烬在灶口垒起一个包儿,火苗从圆包四周蹿出来,前赴后继,奔向锅底。阿舍看着,不由得呆了。灶口是砖头砌成的,一个四方形小口儿,刚容一个大手进出,刚嫁来时她不习惯,冷不防便烧了手,弄得手背、手腕上满是伤疤,给尔萨诉了苦,尔萨便去集上买回把长杆子的火铲给她使唤。
婆婆赤手扬了半辈子粪,这灶口她很熟,根本烧不了手。婆婆还掌握了好多干活的技巧,是年轻人所不会的。不论在针线、茶饭上,还是农活上,婆婆都是一把好手。
弯着腰舀饭时,阿舍碰上了婆婆的目光,没想到婆婆正盯住她的肚子看。目光撞到一起,两个人都有些尴尬,婆婆目光一闪,移到灶膛上了,阿舍慌乱地往外舀饭。
几时洗的?婆婆说。
阿舍一蒙,但很快就明白过来,她脸上火烧起来,口里打着结巴说,5月,5月洗的。
两个人都不言语了。婆婆低头掐算起来,阿舍知道是在算临产的日子。她自己早算过,是来年2月底,迟一点的话,便到3月头上了。
婆婆噢了一声,端起木盘里的饭碗走了,阿舍有些歉疚地目送她离开。不论是2月还是3月,都是农忙的季节,自己那时坐月子,可要累着婆婆了,她得一面伺候月婆子,一面给一家大小做饭。总之这个家里担在阿舍肩上的担子,到时都会全卸下,由婆婆挑起,不累坏老人才怪呢!
这些年,阿舍摸透了婆婆的脾气,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别看口头上常将人骂得没地方躲,骂过之后,也就大风刮过一样,心里啥毛病也没存下。这是阿舍一直孝敬婆婆的原因之一。阿舍觉得这样的人好相处,要是遇上个豆腐嘴刀子心的,那可不好了,她自己是个老实人,自然没有处处防范别人的心机。大嫂子那人就不好,待别人,表面上热情得一盆火,背地里常耍些小手腕儿。阿舍初嫁来时,她跟阿舍亲得不得了,动不动嚼婆婆的舌根,弄得阿舍没了主意,以为都是婆婆的不好。以后日子长了,经见的事儿多了,逐渐看清楚嫂子的面目,从心底里提防着她。阿舍心底儿实,只想过平静日子,从不愿把自己搅进是非里。别看只是几个女人,婆媳、妯娌间的关系如何处理,可是一门大学问呢!有时节,阿舍苦恼起来,觉得它比针线茶饭各样农活还要难掌握呢!
忙碌完一天,夜里,脱衣睡下了,阿舍才有工夫伸手摸摸自己的肚子。没怎么留意,这娃已经在她肚子里待了五个月了。想起这五个月来,一百五十多天,她所感到的快乐、欣慰、忧虑和困乏,有种恍如做梦的感觉。再有两个月,便是腊月,丈夫就能回来了,借着三九天的寒冷,他们可以好好地团聚一阵子。想到有他在身边,阿舍心里顿时温暖起来。他的大手会伸过来,抚着这肚皮,和下面的小生命说说话儿,听听他(她)的心跳声。她可以跟丈夫撒撒娇,诉一诉女人家大着肚子的辛酸与艰难。
人活在世上图了个什么啊?有时候阿舍感到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空荡荡的,活了快三十年,好像白活了。再说,这么苦巴巴地挣扎,图的是什么呢?等看到女儿花朵一样的嫩脸脸,她心里软了,遥远的地方,还有一个男人,为了这个家,为了她们母女,在淌汗挣钱呢!她心里踏实下来了,觉得自己的苦恼那么多余,完全是吃饱了没事干,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慢慢地,阿舍发现,人活着,其实一直在自己心里绾着疙瘩,然后,又想法儿慢慢往开解。等解开来,心里的气儿平顺下来,又一个疙瘩早已悄悄绾成了。人心里,永远不会有清得像水、静得像水的时节;就算有,也只是短暂的一阵儿,不会永远心如止水的。也许日子就是这样的,活着的滋味儿就是这样的。
她抚着肚子里鼓起的疙瘩,心里乱乱的,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他(她)的头顶着她的小腹,有时猛然动一下,像在翻身,她会跟着打一个颤儿,肚子里好一阵难受。小家伙,是在里面憋得难受,想把容身的空间闹腾大一点儿,还是心慌了,想出来看看?拍打着肚子,她不由得笑了。
阿舍变得一夜夜睡不好觉。半夜时分,正做着梦,女儿喊,妈妈拉灯,要尿尿。这一闹腾,她便睡不着了。女儿很快重新入睡。她睁着眼,看着面前的黑暗,慢慢回味起刚才的睡梦来。她总是做梦,五花八门的,什么都梦到了。一些从没去过的地方,在梦里就到达了。还常常回到小时候,拖着鼻涕跟姐妹们一起成长的那些年月。常为一些小事儿和一些陌生人争吵着,争得激烈,直到吵醒过来。有时在山头上转悠,绕过一片庄稼地,又是一片,满山满洼的庄稼,绿油油的。转眼间,庄稼开花了,大片大片的花,海洋一样,那么辽阔,那么好看,白色和紫色的豌豆花,黄色的油菜花,蓝盈盈的胡麻花,粉嘟嘟的荞麦花。无数无数的花,她绕过了一片,又是一片,她被包围在花的世界中。转过身,又是一坡草,那么茂盛嫩绿的草,把整片山坡都长满了。她在草丛里跑,在找羊,这么好的草,羊都到哪儿去了,怎么不来吃草呢?找来找去,急出一头汗,她惊醒过来,花与草都消失了,额头汗津津的。心里虚虚的,怎么又做这种梦?尽是花呀草呀,咋不出现一条蛇呢?是呀,这几个月中,她好像从来没梦到过蛇。除了花草,就是庄稼,另外便是些杂七杂八的烦心事。这么一想,她就烦恼起来,隐隐感到,肚子里怀的又是一个女儿。女人们说过,双身子的女人,若梦到蛇,说明怀了男孩;要是梦见花花草草一类,则是女孩无疑,女孩儿生来就爱个花呀草呀的。两个嫂子也这么说过。阿舍怀前两胎时,她们就说起过,还说自己怀孕时梦到了多长多粗的蛇,结果生的是儿子。
阿舍便留心感受,遗憾的是,她只要怀上孩子,身子重起来,便开始梦到花草、庄稼。尔萨说,这话不可信,女人们胡说的,咱一个庄稼人,一辈子和庄稼打交道,不梦庄稼反去梦啥蛇,你们女人家的心思,就是怪!我这几年尽与石头打交道,睡梦里全是石头,白花花的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我要是个女人,难道要生块石头不成?
阿舍被他给逗笑了,不过,她还是难以完全释怀,心里耿耿地念着梦到了什么,预兆着什么。她生前两个女儿,正好与睡梦里那些花花草草印证了。现在,同样的梦境出现了,再和女人们的说法一联系,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了,翻过来倒过去,心里念想的,全是梦境与现实,鲜花与蛇的事。女儿时节,她是那么喜爱花草,山里偏僻,人们不会专门养花种草,有的尽是山上的野花,她见了就爱折,把马兰花别在衣领上,用狗尾花编个花帽子戴起来,弄得满身的花香。至于蛇,可是无论如何也不愿碰上的东西。别说女人家,就是大男人也害怕它们,那东西毒着哩,据说咬人一口,多半会要了性命的。常有调皮的男娃娃,捉上蛇抓在手里耍,她站在远处看;要说凑过去看看,摸摸,打死她也没那个胆量。
谁能预料到呢,现在她是那么地盼望,能有一条蛇,闯进她的睡梦里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夜晚也跟着过去,阿舍还是梦不到蛇。别说一整条,连蛇的一丝儿影子也没出现过。倒是怕啥来啥,一闭上眼便在山洼上转悠,不是薅豆子就是拔草,直忙得满头是汗。绿油油的庄稼一大片一大片,将她包围了。庄稼总是长得十分密,她找不到回家的路,干脆豁开青苗,从它们当中往外冲。青软的庄稼苗子忽然变了形,一株株硬倔倔的,刀剑一样,直冲她脸上手上皮肤裸露的地方划来。她冲啊跑啊,跌跌撞撞地逃窜着,不断栽倒,又不断爬起来。逃跑的过程艰辛极了,直到跌了一个大跟头,这才跌醒过来。睁开眼,眼前是黑糊糊的夜,拉亮灯一看,才半夜两三点。这一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翻过来掉过去,头脑倒越发清醒了。睡不着,就思量白天的事。从做女孩时想起,想到当了媳妇儿,生下两个娃娃,想到肚子里的这一个,想到将来,一切的一切全思量到了,直想得心头乱麻麻的,添了些莫名的伤感。抚摸着肚子,想象这个孩子将来的长相、性别。如果是个男孩将带给她怎样的命运,要是女儿,自己的后半生又是什么样子。掰扯过来,掰扯过去,始终放不下,忧虑的还是生儿生女的问题。这是个难题,她被彻底煎熬住了。这么一直辗转着,不知过了多久,后院隐隐传来公鸡的打鸣声,过一会儿,又听得隔壁有响动,公公的咳嗽声、吐痰声,水壶碰撞声。两个老人要晨礼了,她才迷迷糊糊合上眼。这种情形一直持续着。夜里睡不好,白天干啥都提不起神,蔫头耷脑的。还得勉强打起精神来,伺候老人,操心两个女儿。一个女人该操持的家务,她一样也没法儿躲,也从没想过去躲。干活或者坐下发愣的时候,她心头一遍遍回味着梦里的情景,越来越断定,这一胎又是个女儿。这猜想让她心神难安,陷入了深深的担忧,要真是个女儿,日子还会好过吗?坐月子,婆婆会好好伺候吗?人家汤汤水水地端来,万一有了脸色,她可怎么咽得下去呢?两个嫂子,会越发得意了吧?她感觉,人活着,其实活在一个个不同的圈子里。包围你的那些圈子,几乎左右着你,让你无法逃脱,只能在其中苦苦挣扎。尽管她也知道,现在的人想法变了,不像过去那么死板了,有人说生儿生女根由不在女人,而在男人那边,播啥种出啥苗嘛!可是,公公婆婆未必这么想,马家的亲门党家未必这么想,那些生有儿子的女人也不一定承认这说法。大嫂子就说过,男人娶媳妇,不能光图脸盘子好看,还得看腰身。腰壮屁股圆的,有福相,准生儿子。细条身板儿的那种女人,中看不中用,一胎一个丫头片子。尽管嫂子是当耍笑讲的,阿舍还是留了心,记下了。留心观察之后,她发现嫂子说的有几分道理,婆婆和两个嫂子都是那样的身板,胖,矮,屁股磨盘一样,向后突出。而自己,就是典型的细条身板儿。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着,并没有因为一个女人的日夜焦虑而停止。慢慢地,阿舍发现,自己真正担忧的,并不是究竟生了什么。她还这么年轻,并没到靠儿子来养活的地步,凭自己这双手,养活自己并不难。她真正在乎的,是周围人的态度、看法、言论。当她明白了这一点后,渐渐又能睡着了。人一辈子长得很,眼前头的路途总是未知的,黑暗的。人活着,就是摸着石头过河,未来的路咋样,谁也不知道。
2月25日这天,纠结着阿舍的一腔苦闷与甜蜜,终于画上了句号。这晚,她生产了。由于怀孕的这九个多月中,她一直干活,从没睡过懒觉,加上心事重吃得少,孩子很瘦小,没等送医院,就顺利生产了。婆婆稳稳当当清洗了婴儿,剪了脐带,包裹了,又清理了胎衣、血污。阿舍靠在墙角,静静看着这一切。她恍然看见,二十九年前,她也是这样冲破了母亲身体的藩篱,带着鲜血与疼痛,来到了人世。所有的人,男人和女人,都是这样来到世上的。每一个生命,都是他(她)的母亲——一个女人开花之后,结出的果子。
看着襁褓中粉色的儿子,阿舍忽然明白了,那些总是纠缠在睡梦里的鲜花,开得那么浓,那么艳,原来是要孕育出这么一枚果子来的。
想到这九个多月来历经的那些隐秘而细碎的煎熬,阿舍的眼里溢满了泪水。这泪水,是从心里淌出来的,是从女人生命的最深处渗出来的。她没去擦,任它们顺着鼻子下滑,滑进嘴里。她慢慢儿品尝着,吞咽着,只觉得嘴里甜甜的,却又涩涩的,苦苦的。
(选自《回族文学》2011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