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人的开销很大,到周围老乡家讨吃的,走路不说,一碗面30块。还加上一个老年上访者,70多岁了,心脏病、高血压,一直不舒服,心慌,早搏,喊叫,说人不行了人不行了。老付没有办法,就说这样咱们要冻饿而死的,不能这么等。跑到村里租了一辆农用车,大家爬上没遮拦的车厢,一路颠簸给拖到了郑州,准备坐火车回家。
想法很好,可到了火车站,我的天,人山人海,全在风雪中,估计至少有10万人,都是因大雪滞留的回乡客。老付当即吓瘫了,请示市里,市里说车不得来,就是有直升飞机也开不来,你们还是等吧。问大家在郑州有没有亲戚?大家说没有。有没有朋友?大家也说没有。老付说,有借点钱也行啊。去站队买票的人算是终于买到了票,票是腊月二十九即第二天的票,且是慢车。慢车总比在异乡的冰天雪地里好,大家只好就这么着了。就到处去找简易旅社。走着走着,患心脏病的老头心脏病犯了,一声哎哟,倒在大街的雪水里。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抬上一辆出租车去医院抢救。人是醒过来了,医生要他住院治疗,说否则有生命危险。哪有钱住院?医生说不能赊账的,过年哪能赊账,你们走了出了危险我们概不负责。老付怕出人命,只有哭。老付蹲在医院的走廊里呜呜地哭,刁有福他们就劝他。好在醒来的上访老头自己要求出院,说没事的,要回去过年。打了一针,开了点药,大家就扶着老头离开了医院,都说医院黑心,认钱不认人,毛主席那时候不是这样的,有人道主义。
走出医院,又发现一个上访妇女的鞋破了,漏水。老付说没钱,刁有福就拿出了20元钱,让她去买了双鞋。
好歹在街道旅社对付了一晚,没了钱,大家一人买了个烤红薯当晚餐。第二天去上车,哪里挤得进站,上千的武警战士维持秩序,挤进站去离开车时间只剩20分钟。
在家家团圆吃年夜饭的时刻,刁有福回到了没家的家。没有亲人(连儿子也不认他),没有房子。房子是租的。他在“家”里昏昏沉沉睡了两天两夜。初二去找工友。工友们知道他们回来了,朱大军他们已经告知,还传了话,说接访人员包括清算小组都言之凿凿地答应了工人们的要求,一定要解决问题。
初五的那天,信访局的人要他去。他问几个人?朱大军他们接到通知没?来人说去了就知道,他只是传话的。刁有福就一个人去了。去了不仅有信访局的人,还有一个市政府办公室的什么主任,坐下就问他:“你有什么想法?”
我有什么想法?这主任问的!这主任还一脸的凶气,想在气势上压倒刁有福。只留下一个肾的小下岗工人,大主任那一身暖和的红色羽绒服和里面的碎花黄领带不压死你!
刁有福说:“我没啥想法,老付去接我们,接访的也说了,答应我们的条件,落实破产企业职工生活费,一次性补偿生活安置费和社会福利问题,再就业扶持都一并解决的,国家法律也是这么规定的。”他这么说也有了正气,至少感觉是如此。因为他代表几百号工人,他身后站着那么多人,就不那么自卑了。
主任说:“法律是个大框框,咱们这里不一定适用,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实际情况。,你们那个酒厂也有你们那个酒厂的实际情况,对不对?这样吧,你提个条件,年没过完,我们找你来,是诚心诚意的。说白了,只要你不带头上访,你的条件我都答应。”
有这种好事么?压力是好事,过去他们咋那么傲慢?过去咋对咱们不理不睬?看来还是得上访,给他们一点压力,遣送回家也好,劝其回家也好,押送回家也好,上访是有效果的,他们当官的就怕这个。因为对他们什么最大?乌纱帽最大。他们怕丢乌纱帽。
旁边浮肿的信访局长也说,老刁,说到底,你不就是再就业扶持么?你过去的酒坊和猪场都能恢复的,我们帮你想办法,只要你别到处乱跑了,你身体也吃不消呀。
他们在说话时交换眼神,估计有些事已经商量好了。他们竟然说了个价:五万。给刁有福五万。
五万?他听清了。刁有福听清了。五万很诱人。五万能做很多事。对现在身无分文的他来说。可是一想刁有福就不能答应。刁有福说,我不能答应。
“少了?那……你说个数,好不好?”
“不是少了,我不能一个人得钱。因为现在我是工友们推荐选举出来的代表,我肩负几百号人的重托,我不能只为自己,那我要被别人骂死的,我做得的?他们选我带这个头,我把事没搞好,我一个人得了政府的钱两脚踩西瓜皮,溜了,我怎么向职工交差?你们替我想想。”他说的是对的,那张委托书上有这句话:不能有损委托人利益,这句他记得很清楚,时常会叨念。还有那些人,给他下跪,有的比他年纪大,那么多人……
那一方语塞了,互相看着,没话了。信访局长说,怎么不行?一个一个解决么。你先恢复生产带个头,你少了,再加一万。六万,作为你遭水灾、又负了伤的补偿。政府是有情有义的。其他的人呢,我们象征性地表示一下——肯定是要解决的,先表示一下,如果都跟你这么补偿,政府财政要瘫痪。
刁有福不表态。刁有福说:“这个不行了,也许之前可以。”
“什么之前?”
“大伙选举我之前。”
“你接受了别个又不知道。”
“没有不透风的墙,”刁有福说,他很坚定,“我唯一的条件是与全厂职工一起平等解决。”
他说出这句话来,心情轻松了一大截。
“好,你有种,你有种。”政府的主任说。
五
天气有些转暖,杨柳抽了青。
刁有福寻思着搬回村里去照顾爷爷。爷爷80多岁的人了,现在没地方住,是亲戚腾的一间空房给他住的,近来犯了哮喘,得伺候他几天,再上北京——如果他们不能答应他的条件的话。
回了村,他给爷爷说,等我把我们厂里的事跑出个眉目了,给了我钱,我带您去看天安门。爷爷说,你门板都没一块,还带我去看天安门!他把政府要给他六万块钱的事讲给爷爷听了。爷爷说,你做得对,不当要的钱不能要,大伙有比你更苦的,人家信任你,要你打这个头,就把事办好。办不好,也不能让人说闲话。刁有福说是的。
刁有福跟爷爷挤一个床铺。时间不等人,他认为只差一口气,上北京再上访一次。
他去了。这一次他先去了清华大学的法律诊所。法律诊所的教授看了他的材料,很是同情,去了信访局、全国人大、高法,又在他们指点下去了几个律师事务所。但一次约谈要100元。他不敢乱花,这些钱是工友们凑的,是他们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钱。京城律师也黑,趁火打劫。没办法,他想只有走老路,去使馆区,让拍照。拍照才有戏。
他带上横幅,站在那里,姓乔的警察来了,见了他嘿嘿笑。刁有福说,你给我拍照。乔警察说,我拍了照,你就有了前科,两年就不能来了,再来要劳教的。刁有福说,你尽管照,我就是要照的。乔警察一手拿出照相机,一手拿出拘留证,说,你想清楚,你还是走的好,免得我送你走。可走投无路的刁有福铁了心,说,你照。上次就是没照,没解决问题。我让你们拘留。
乔警察就照了,然后把他带到派出所。乔警察说,你要想清楚,现在你依然想怎么走怎么走。刁有福说,我想拘留。乔警察没办法,给他开了拘留证,把他关到一堆上访人员的拘留所里。关到第五天,水牛市的接访人员来了,到驻京办再关两天,凑齐七天。到了驻京办,那些人对他很客气,开门见山地说,老刁,你提条件。驻京办后头有几间平房,是专门关进京上访人员的。刁有福还是不提,说你们关我好了。关了两天,时间满了,他们只好将他放了。
刁有福又去跑,又要拉横幅。殊不知,他早就被水牛市的接访人员盯住了。印了横幅回来的晚上,就有水牛市的接访人员找到他,要拉他去吃饭。刁有福说我吃过了。那两个人说,再去喝一杯,吃涮羊肉。刁有福说我不喝酒的,我酿酒几十年,没喝过一滴酒。那两个人说,你这样越闹越解决不了问题。你已经拘留,下一步是什么你自己清楚。刁有福说,二次劳教,三次坐牢。无所谓的。那两个人说,你在北京瞎搞,有新的清算组进驻你们厂了你知道吗?刁有福说,哄我!不是老付他们了?他们说,老付退休了。刁有福说,拖了七八年,还没有清算完?你们拖得,我们职工等不得,都等死了。他们说,得按程序慢慢来,总不能一句话不对,动不动就往北京跑,到中央闹。刁有福说,我真的不是闹,我要是闹,一颗炸弹把你们驻京办炸翻了。
“你是想搞爆炸啊?”
“我是打个比方。”
第二天早上刁有福准备起床,就被警察从被窝里揪起来,说跟我们走一趟。走一趟凶多吉少。刁有福说我没犯法。警察说你是没犯法,准备和即将犯法。警察把他拉上车,就带到了火车上,交给了乘警。乘警将他安排到软卧车厢里,是四个人住的,就他一个乘客,有两个乘警陪着。刁有福不自在,住这么好都不自在,说我事还没办完,为何要我回家?乘警说,你有很危险的言论和举动。刁有福想起来是他说话的问题,就苦笑说,我打个比方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了,你们也太不经吓了。
在车上慢慢有点愤怒滋生着。心里兵荒马乱,拘留了也没办成事,回去不就劳教么?下了火车,就有信访局和警察来接。刁有福心想我真得坐牢了。但他们把他弄到信访局。浮肿局长笑着说你拘留了,还要搞爆炸呀?刁有福说是拘留了,但爆炸我是打个比方。局长说,恭喜你。刁有福说,我自愿的。局长说爆炸可搞不得的呀,你是要解决问题,不是搞破坏的,破坏是犯大法的。刁有福说你们不解决嘛,弄不好,我真要走这条路。国家养你们,你们哪一点想为老百姓办事?局长说,老刁你冤枉我们,我们又不是执法部门,一无权,二无钱,只能协调。这都说了,你不听,你上访访出味来了吧?刁有福说,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局长说,说白了,现在上访解决问题来得快,都是这么想的,可提很高的要求满足。老百姓也懒得打官司了,打官司慢,还要钱,一上访,领导怕了,签个字,下面就给办了,领导一句话比法律强一百倍。再有呢,你们这些人抓住了当地政府怕你们进京上访的心理,过去咱驻京办是在北京要项目,现在是在北京接你们上访的。政府一退再退,百姓一进再进。你们尝到甜头了,脚一抬,去北京。
刁有福不想听他的这些话。刁有福反问,我尝到了什么甜头?我真愿意拘留坐牢?拘留所里的饭好吃些?局长说,现在的人不以坐牢为耻,反以坐牢为荣,这个社会呀!我说老刁,这样,六万就不少了,你过去虽是老板,现在跟我们在一个起跑线上。不能一锹挖个井是不是?刁有福很气愤,说,你们小瞧我了。我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人。局长说,你是哪种人?就算你很有公心,你不是不知道,新的清算小组已经进驻,你还进京,是不是无理取闹?不就是你说的那些事吗?你要求一次性补偿生活安置问题与福利问题,你们厂破产资产未变现。另一个你们关于落实下岗人员再就业扶持政策问题,社保局早给你们发了“再就业优惠证”,你水灾前的酒坊不就是这么扶持起来的吗?
刁有福说,你们想把我怎么办吧?
局长说,今天你回来,我们希望是最后一次。我们对你的事很重视,各级领导。我们会同有关部门商量,先让你恢复生产,跟你们村也协调了,租几间村里旧房,把酒坊恢复行不行?钱我们先垫,就算贷款吧,以后你发大财了,有还的还,没有不还,这还不行?这样就不是给你的补贴,你就给职工们有个交代了,但就是给你的,归你了。六万作为你的启动资金,买母猪,置办设备,你说个账号,钱马上打。
刁有福说,我表示感谢。就算是你们给我是贷款,别人要问,为什么刁有福能贷,我们不能贷?局长说,因为你的情况很特殊嘛。刁有福说,就算特殊,但你们要我恢复造酒,人家打我诬蔑我,把我的名声搞臭了,我造的酒往哪儿销?我的酿酒原料像高粱到哪儿进去?我的煤炭哪儿赊去?
局长说,你现金嘛。
刁有福说,总不能老是现金,有那么多现金?你们不懂。
局长说,那就先恢复养猪场,我们送你20头母猪。畜牧局送你,行不?……不叫送,叫赊,叫赊。
刁有福还是不表态。
局长说,希望老刁你带个头,稳定稳定你们厂那些工人的情绪。我们是做到仁至义尽了。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逼得我们跳河去?希望你和所有工人以国家主人翁的精神支持政府工作。
刁有福嘿嘿笑起来,我们工人还是国家主人翁?过去可能是,现在早不是了。饭都没吃的,哪有这样的主人翁?现在你们才是主人翁。
局长说,老刁,你这姓蛮像你咧。
刁有福说,您郎嘎就说我是刁民喽。
局长说,你自己说的呀。
刁有福说,当你说我是刁民的时候,你中午有人请,有酒喝,坐上席。晚上有人请你洗脚按摩,唱歌打牌。回到家清清爽爽,说不定用去了两三个避孕套。可我中餐还没着落,顶多找个路边摊吃碗面。还没有家可回,儿子不知在哪里。你儿子已经找好了单位,穿得周周正正上班谈女朋友,几十万的结婚钱已给儿子媳妇留好了。我身无分文。你说这刁民谁愿意做?……
没个结果。刁有福也没被关。跟几个工友通了个气,就回到村里。去村里要过两条河两个渡,淤泥村在淤泥深处。他回到村里,爷爷不在,有人告诉他说,有福,你买这么多母猪,又发了!刁有福很纳闷,去找爷爷,说他爷爷接母猪去了。
事实胜于雄辩。他爷爷正在村里的老知青点喂猪。饲料也给拖来了,都是你刁有福的啦。饲料堆在那儿,可吃一个月。村长在那儿笑嘻嘻地说,有福,你真有福啊,告状告成大爷了,什么都有人给你办,你是个人物哩。刁有福只好给乡亲们撒烟。乡亲们说,有福是有福,我们是没人管的,政府咋这么怕你咧?村长说,闹而优则仕,造反有理,有福啊,你是新时代的造反派啊!
刁有福愁。20头母猪,大汪小叫。又雇不起人,自己喂,爷爷已经快卧床了。猪栏是40年的知青房,漏雨,歪歪欲倒,洪水泡过。写有“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字却很有气势,很鼓舞人心,仿佛是刚才为刁有福写上去的,专门送给他的。好好干,哪儿也别去,什么都不想,把猪喂好。
有一天,朱大军他们来了,见他在喂猪,就很生气,说,有福,你倒好了,总得给大伙一个信哩。刁有福说,我哪走得开?朱大军说,我们早晓得了,你以为你吃了个大粑粑?不是的,他们给你猪,就把你捆在村里了,一天也走不开,让你去北京去的!
刁有福一想,是呀,我咋没想到呢?这些猪,一日三顿,我天天伺候它们,还脱得了身?他们可阴呀,想到这些气就不打一处来,只怪自己头脑简单。朱大军他们带来的信息是,现在厂里留守的有水喝啦。过去因为欠水厂的水费,人家停了。留守的人到外头挑水。还说开始登记低保了,不过条件苛刻,估计只有十来个指标。还听说有一次性补贴,一人1500块钱,但要分五年给,也就是一年300块。
刁有福说这是好事呀,这证明咱们上访有了结果呀。好事好事,大好事。可朱大军说,但是医保啊失业保险啊、安置费啊,还是没提。不过不少人还是很感谢的,总算有人管大家的事了,过去是不管的。事情真有些平息了。朱大军说,我不是来说这些的,我是感觉不对,清算小组在工人中挑拨我们与工人的关系,说我们的坏话,不可不防啊。刁有福说,他们说了什么坏话?朱大军说,他们在工人中放话说,我们拿大伙的钱在北京大吃大喝,游山玩水,找小姐按摩。还说你是用大家的钱为你自己上访。
刁有福听后背脊发寒,感到不安。他们这样挑拨离间,有什么意图呢?
饲料吃得差不多了,他就要爷爷打半天照扶,自己去了信访局。问有人造他的谣,该如何处理?信访局的人言辞躲闪,说不要听外头的闲言。刁有福说,猪没吃的了,你们说咋办?饿死了我是不管的,我也没钱买饲料。信访局给他写了张纸条,要他去农业局。农业局又给他写了张纸条,要他到几十里外的一个饲料厂拖20包。刁有福说我没钱雇车,请你们帮忙送到淤泥村去。农业局干部说,你这人蛮牛逼呀,你以为你是市长,要我们送我们就送?刁有福说那怎么办呢?农业局干部说你找信访局去要车。
刁有福回到信访局。浮肿局长说,你在家等两天,我们找个便车给你送去。
刁有福信以为真,在村里等着。猪吃最后一点饲料加上他在湖里打的猪草。等了两天,果然来了车和人,不过不是货车,是个小面包车,没拖饲料来,下来两个人是信访局的,说有事要他去一下。刁有福见情况有点不对,就问有啥事,为什么不给我送饲料来?那两个人说,会送的,你先去,保证不是坏事儿,有事要与你商量,包括厂里的事。那两个人没什么恶意,还笑嘻嘻的。刁有福就疑疑惑惑跟他们走了。
他们把他带到司法干校,刁有福看到那个招牌了,那个躲在城外古墓旁边的绿森森的大院。刁有福在操场上问他们,你们叫我来这里干什么?司法局的一个局长说,给你上上法制课。刁有福要走,要离开党校大院,却被几个男人扯住了,大院的门也关上了。当时这个学校没有什么学员,操场上长着野草,有点荒凉。那个局长说,这是市里决定的,对你进行一次法制教育谈话,你要学一下信访条例。
“你们把我关起来了?”刁有福问。他的情绪在这句问话之后有点滑向失控的边缘,“你们给东西我!”
局长他们说:“啥东西?”
刁有福说:“行政处罚要给东西我。你们没有东西,拘留也要拿拘留证,给我看,我签字,不签字还无效,这个我懂。你们无缘无故把我哄来关着,是违法的,没有东西给我看我就走。”
同来的信访局浮肿局长说:“老刁你提条件,不提就不放你走。”
“我的条件是与所有职工的问题一起彻底解决。”
“别人的你不管,不是在解决嘛。今天你只提你自己的条件。”
“我是工人代表,我要提就是全厂工人的条件,我不会给我一个人提条件,我不愿背骂名。”
“那你写个不再上访的保证书。”
“这办不到。”
“那就不能让你走。”
“你们歪嘴巴吹火邪完了!你们敢这样不经任何手续光天化日之下拘人?”
刁有福爆发了,刁有福用脚去踢他们的宣传橱窗,再蹬他们的汽车。冲到铁门那里摇他们的铁门。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几个治安队的人就去拽他,要制服他。可那时刁有福疯了,任何人也拦不住。他手上拿着砖头,见什么砸什么。还冲到教室,要砸他们的电脑。边砸边喊:“我没有犯法,你们凭什么关我!放我出去!你们不能限制公民的自由,我今天不给你们留点记号你们不晓得我来过!你们有种的限制我24小时的自由!……”
事实是,他太狂躁,据说还误伤了党校的业务校长,让校长眼睛青了一大块,头肿得像猪头。于是,在闹了七八个小时之后,在请示了有关领导之后,在半夜将刁有福放了。
刁有福拦了个车,跑去敲开朱大军的门,把被他们叫来关进党校的事通了气。朱大军说,这事闹大了,你要注意点。他说话时不住地发抖。朱大军说,我是不是要离开这里?刁有福说,反正你留个心眼。他们主要是冲着我来的,我砸了他们的一点东西。
回去的第二天,猪饲料就拖送到了猪场,是信访局的一个人押来的。说你是误会了,不是关你,请司法局的人给你讲讲信访条例,是怕你触犯法律自己吃亏,再是要商量你恢复生产的事,结果闹得不欢而散。其实这次领导很重视,在市郊给你租了块地,帮你搞个养猪场,第一年租金政府出,手续全给你办下来了,你就别闹了。你砸了那么多东西,我们也没哪个追究你。你回头给工人们做做工作,和谐社会,大家心平气和。
刁有福说,你们这么搞,能和谐吗?
来人不仅给他带来了饲料,还带了些吃的点心、补品,说是安抚他情绪的。中午还在村里的“农家乐”请他和村长喝了一顿。酒是好酒,稻花香陈酿。喝完后另叫了两瓶,说是送给他爷爷的。气氛有些缓和,刁有福也喝了几口酒。刁有福那样发泄砸了东西后还是有点后怕,后悔。他们不仅没抓他,还有这么优惠条件。真如他们说的,在市郊让我办个养猪场,第一年租金免了,我再为大伙跑,市郊又方便。刁有福说了个活话,说,如果你们是真心实意,又给大家解决问题,我可以考虑去做点工作,但必须合情合理。要办低保,十几个肯定不行,要至少增加到50个。来人说,你的要求是合理的,完全是替别人着想,又不是光为自己。你这人大公无私,我极佩服。现在的人都只往自己怀里扒,你的精神不愧为工人阶级先锋队的精神。我不是恭维你,你又不是我的领导,我恭维你有个鸡巴用。我回去给领导汇报就是了。
来人喝了酒话多,脸上红得像只油焖大虾。勾着刁有福的肩像哥们儿,不放。一直勾到猪场里。
来人最后说,政府和百姓都要互相体谅。你们不能提到当官的就都姓贪,官员们不能提到老百姓就都姓刁。现在官民之间的误会太深了,一定要化解。
六
这之后,村长每天来他猪场一趟,问他饲料够不够,猪长得咋样?这让刁有福有点奇怪,问是哪个吩咐您郎嘎这么关心我的?村长说你是大人物了,重点保护对象,自然有人吩咐。
这天,村长来过之后,刁有福刚出了粪,正在猪场里歇息,有几个男人出现在门口。这次就不怎么客气了,说是警察,要传唤他去派出所一下。刁有福见他们没穿警服,问为什么传唤?他们说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处罚条例》第四十九条的规定,因为党校报案了,你砸坏了人家公共财产,还打伤了人,必须去派出所把事实核对一下。
这就是抓他了。他这些天有某种预感,村长鬼鬼祟祟整天盯着他,肯定是有问题的,没想到是要抓他。刁有福说,请你们出示传唤证。那些人拿不出。看派头,定是警察,很有来头的,几条汉子。刁有福知道这次是真正的凶多吉少了,说,你们是断然带不走我的,拿传唤证来,拿逮捕证来,不然我不会跟你们走的。他的爷爷已吓得半死,张着嘴看着孙儿喘气。
猪场里满是苍蝇,警察们挥舞着双手驱赶落满他们脸上和脖子里的绿头苍蝇,说,老刁呀,你不去我们可不好跟领导交差。
刁有福不知怎么办,低声在那儿咆哮,想跑出去大喊,让村里人都知道,最好盼有支援。可警察不愧是警察,把他堵在猪场里,他走不出一步。他还是喊:“你们拿拘留证来,拿铐子把我铐去!”
双方僵持,警察不能近身。他那时手上拿着割猪草的镰刀,刀口弯曲,寒光闪闪。那几个警察不停地打电话,估计他们的领导这次发誓不退让,一定要把他拿下。
只过了一会儿,又来了几个当地的警察,穿警服,还带有武器,当然包括铐子。这回是真的了,刁有福跑不了了。
“你们没有传唤证哪个敢过来,过来我砍死你们!”刁有福孤注一掷了,死命抵抗,挥舞着镰刀,不让人靠近。几个训练有素的警察试图冲上去,高喊要他冷静,放下凶器,不要妨碍公务,但在镰刀的劈杀中谁的骨头敢一试?几个人撞在了一起,有的绊倒了,被同伴救起来,拖过去;有的用板凳抵挡,又退下阵来。一个警察向他喷出了催泪瓦斯。一阵烟雾,一阵眼睛的深切刺痛。刁有福本能地去擦眼泪,这当儿警察们一拥而上,把他按倒在地……
等他醒来,已在一个黑屋子里。里面有许多人,气味恶臭,人都挤在一个统铺上,相当于北方的土炕,山里的大车店。他一问,是看守所。刁有福只觉得自己已经交给了疼痛,不是自己了,是一团被疼痛搅拌的肉末。自己的夹克不见了,穿的是别人的衣服。屋子里的人,至少有十个以上。有人给他让出一点地方,让他躺下。但人挤人,只有一个身子宽。别人一挨近他,就碰着他的伤了,更疼。没办法,他只好下床,睡在地上。
别人问他是怎么关进来的,他说还不是上访喽。他们说你被打成这个样子,你肯定是不听话。刁有福说我是不听话。我凭什么要听他们的?他们指着别的人说,也有打的。是个小偷,被居民打的,抓住了死打。这看守所关的人三教九流,没什么好人,杀人、强奸、放火的,偷盗、吸毒、嫖娼的。可我一个工人代表却跟他们关在一起。
他只记得有一个月没换短裤,身上又烂了,伤口化脓感染。他要求去医院治疗,可看守他们的人说,你还没起诉,不能出去。一个屋子的犯人都嫌他,因为他身子发臭,又躺在水泥地上,睡一张席子。有人给了他一床被子,盖了身上背脊寒。垫了身下胸前凉。在一楼,又潮湿,这就让风湿上了身。那些人嫌他,他想老子还嫌你们哩,你们这些社会的渣滓。刁有福扳着指头等待他们早日起诉自己。但他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罪,就是按他们惯用的,妨碍公务吧,或是非法上访。上访也是罪吗?你无缘无故抓别人,别人一反抗,就是妨碍公务。
因为潮湿,刁有福在被子里打死了几只蜈蚣。有一次蜈蚣把他的脚咬了。后来他恨不过,把这只蜈蚣吃下去了。在看守所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有个杀人犯手铐脚镣,他竟想办法把短裤脱出来了。大家研究他是怎么脱出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说反正想了整整一个月时间,要绕十几个弯子。后来听人讲,这是艰深的拓扑学,被一个杀人犯自学成才研究出来了。可后来他被枪毙了,这项科研成果只好献给了阎王爷。
在看守所还有人免费教怎么掏人家荷包,怎么诈骗,怎么撬锁,特别是有个撬保险柜的江洋大盗,教大家撬保险柜的绝技,还有怎么在单位财务室的电脑上破解他们的密码,将他们的存折变成自己的取款机。那个人说,现在各单位的保险柜里有大量的消费卡,超市的、商场的、酒店的,全是送当官的,没密码,只管去刷。有的几千,有的几万,十万的都有。这就等于现金,偷保险柜最划算,没有空手的。
刁有福学不了这些,他伤口腐烂,又自动结痂;再腐烂,再不结痂,一直烂到骨。反正不能动弹,腰椎都断了一样,头上的肿不消。水泥地太难受,只有等白天大伙下床他爬上去躺一会儿。五个月后的一天,他才被叫号,让他出去。以为是起诉了,其实是换一个看守所。这次,换到了市区的一个看守所,条件较好,有医务室,这才给他治病。
上车后,五个月来看见花花世界的刁有福有点激动。街道上很热闹,太阳很亮,自由真好。五个月没与外界联系,家人没来看他,工友可能也不知他关在哪儿,肯定不知他死活。爷爷还在不在?母猪是不是被他们拖走了?
起诉他了。罪名是:妨碍公务罪。
起诉书上说:
被告人刁有福系进京非正常上访和“告洋状”人员,无业。经政府多次教育仍不思悔改,我行我素。×年×月×日,水牛市信访局和司法局根据上级精神,对被告人刁有福在司法干校进行法制教育,被告人拒不接受教育,还砸破党校橱窗玻璃及小车前灯,毁坏路灯等物品,打伤党校业务校长×××。公安机关认为其行为已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处罚条例》第四十九条之规定,于×年×月×日依法对被告人刁有福进行传唤。公安警察在亮明身份并出示了传唤证的情况下,被告人刁有福拒不接受传唤,办案民警遂向市公安局领导汇报请示,领导指令被告人刁有福居住地淤泥派出所现场协助传唤。该所所长李××、副所长张××赶赴现场,劝被告人刁有福服从传唤,但被告人刁有福仍拒绝,并操起镰刀将李××、张××、刘×砍伤。后现场民警依然与其对话,要求被告人放下手中凶器,被告人刁有福仍一意孤行,不听劝阻,再将胡×、贾××看伤(原文如此)。在这种情况下,民警使用催泪瓦斯将其制服抓获归案。……本院认为,被告人刁有福以暴力方式阻碍公安民警依法执行公务,并打伤六人,经法院鉴定为轻微伤,情节严重,其行为已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条关于妨碍公务罪,追究刑事责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一条之规定,提起公诉,请依法判处……
这次开庭已经被厂里的工人们盯住了,因为刁有福是为大伙上访抓起来的。几个月来许多人都在找他。另外,因为听说请求给他安排个律师,但没有,要他自己去请。刁有福无钱,那个帮他写过几次上访材料的退休的代老师,表示可义务为刁有福辩护。因为盯住了开庭时间,开庭这一天,水牛哞哞酒厂的人加上别的工厂里上访的工友两百人围在了法院门口,要求旁听,要求释放刁有福。
这一次开庭被取消。工人们在法院门口围了一天,没等到。通知改时间。
一审的二次开庭,让更多因企业改制而倒闭的企业职工知道了,要求旁听的达500人之多。都是来声援刁有福的。刁有福为职工说话,刁有福不拿自己的利益与他们交换,值得尊敬。就为大伙跑了两趟北京就要抓进去判刑,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再者听说水牛哞哞酒厂的事因为上访有点眉目了,其他厂里也在看着,也想争取解决生活问题呢。这一来,人就多了,法院一看不行,就通知凡是带了身份证的才能进去旁听。谁把身份证天天装在荷包里?又不是出差,没几个人带。就基本上进不去。进不去就关了门。辩护人代老师不是正儿八经的律师,不懂,想照几张法庭的照片,被法庭的人上去没收了相机,说他违背法庭纪律,当即宣布对其拘留七天。
而法庭外很乱,大家要求进去,有100多名警察维持秩序。推推搡搡的,有人喊警察打人。可最后说是下岗工人冲击法院,于是抓了20多人,一律拘留,少则7天,多则15天。
刁有福就是在那天被匆匆宣判的,判了两年半。
法官很愤怒。里外乱哄哄的,法官的脸是铁青的,对刁有福声嘶力竭地说,我问你,你只能说“是”或“不是”。刁有福面对这个乱象有点哭笑不得,他根本没听清什么。你判,这种情况下你还要判,我当然要上诉。
我的上访是违法的吗?我去使馆区,那是因为万般无奈,要扩大影响,只扯了条横幅让警察拍照,又没干别的事,就是写的要工作要吃饭。这犯啥法?又不是无理取闹。你们后来关我到党校无凭无据,限制他人人身自由,你们没事,我砸了点小东西就犯罪了?你们不是说不计较的么?原来要秋后算账,要抓我去坐牢。你们明明没带传唤证却在起诉书中说带了,带了我签字了吗?我没签字却说是我拒不签字,我根本没看见你们的东西,强行要带人。再者,现场的血迹究竟是谁的?有没有提取检验?血不是你们的,是我的,我在催泪瓦斯熏得睁不开眼睛时如何能把你们砍伤?我的夹克哪儿去了,是我昏死过去后你们脱去的,一定是有血,你们把它丢了。你们滥用职权,隐匿证据,诬陷好人。本人是工人推举出来的代表,依法向有关部门反映单位破产安置问题,绝没有违法……
可是,终审判决,维持原判。
水牛市中院给了他一纸“驳回申诉通知书”。上写道:
“刁有福:你为妨害公务一案,对本院(××××)水中刑终字第64号刑事裁定不服,以‘其系正常上访人员;水牛市信访局对其有非法限制人身自由行为;公安机关超越职权行为,受到其阻止,不构成妨害公务罪’为理由,向本院提出申诉。本院经审查认为,申诉人刁有福为达到制造国际影响,给政府施压的目的,于×年×月×日上午11时许到北京使馆区以打横幅的方式上访,其上访的目的,诉请的方式、场所,与国务院信访条例有关规定相悖,申诉人的该上访行为依条例应认定为违法上访。同时,申诉人的该上访行为还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法》的相关规定,因此于×年×月×日被北京市××区分局行政拘留七日。故申诉人称其‘系正常上访人员’的申诉理由不能成立。×年×月×日晚水牛市信访局根据上级指示,针对申诉人进京违法上访的实际情况,组织相关人员在指定地点对申诉人进行法制教育,有事实和政策依据。同时水牛市信访局在指定地点对违法上访的申诉人进行教育,与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行为不能等同,且对申诉人进行教育时也未对其人身自由加以限制。故申诉人称‘水牛市信访局对其有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行为’的申诉理由不能成立。水牛市公安局根据党校报案,在收集申诉人故意损坏财物的相关证据后,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的规定,决定传唤申诉人到公安局治安大队行动中队进行询问调查,公安机关作出传唤决定的事实和依据充分,申诉人对侦查机关的合法传唤行为以暴力和暴力威胁方式加以阻止,其行为特征符合妨害公务罪的犯罪构成要件。故申诉人称‘水牛市公安局传唤上诉人进行调查缺乏法律依据,受到上诉人的阻止,不构成妨害公务罪’的申诉理由不能成立。综上所述,申诉人的申诉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规定的再审条件,原裁定应予维持……”
七
刁有福被解押到劳改农场服刑。那个农场叫大野草农场,在一片芦苇深处,潮湿荒凉。农场的人给刁有福说,你别申诉了,你是不服。两年半很快就过去了,你要申诉是不会有结果的,有结果也在你出狱之后。刁有福说,我是冤枉的,凭什么要判我两年半?我犯了什么法?我没有砍伤人,全是诬陷,我不服。把我打成这样,我不服。
不服又咋的?到了农场他已经动弹不得,他的风湿更严重,腰椎疼痛难忍。不能动弹,当然也不能干活。但犯人每天要干活,要下地,到湖里去插秧割谷,除草治虫。刁有福是动不得,干不了活,但也不能把他一个人放在监里,必须一起行动。天不亮刁有福就和那些犯人一起起来了,他们吃东西,他吃不下去。然后几个人就又是抱又是抬的,七手八脚将他弄走,走很远的路,弄到湖里,让他躺到田埂上,田埂上全是泥水。躺在那儿。让虫蛇爬,蚊子咬。特别难受的是一搬动他,骨头就散架一样,折腾得他痛不欲生。农场不能看他的病,有时给他两张伤湿止痛膏。刁有福就说,你们难道不能把我留在监狱里吗?还怕我跑了?农场的人说,这是规定,必须统一行动。就是死,也要跟上大部队。刁有福水喝不到,饭又咽不下,那些劳改犯不喜欢他,因为搬动一个大男人,是要力气的。就暗中胡乱搬他,像搬一个沙包一捆烂絮,随便放,野蛮装卸。刁有福就骂他们。他们更恨他,要吃的时候不给吃,要屙的时候不给屙,都在劳动,假装没听到,你又把我们怎么办?
六个人为一个互监组。一个人犯事,扣其他五人的分。分一扣,今年的减刑就无望了。大家都不愿跟刁有福在一组,互监组的五个人劳动之余还负责把他搬去送回,辛苦万分。更为严重的是,刁有福吃不下饭,胃口不好,就不吃,农场的警察说他是绝食,就关他禁闭。当然把大家的分都扣掉了。几个人对他恨之入骨,让他大小便在自己裆里解决,号子里臭是臭点,但刁有福更难受。刁有福说,让我去死吧。那些同监就递给他绳子。刁有福又不想死,想出去的一天申冤。想自己家的人特别是儿子来看一下自己,想朱大军他们来看一下自己。
“绝食”是不可的,医生来吊水。吊进去的东西撑不住一条汉子。刁有福就消瘦得不成名堂了。就把他弄到医院去检查,查出是乙肝。吃药。
狱警也同情他,有个人悄悄给他说,看了他的案子,有点冤枉,出去后找个律师,这个案子可以翻一翻。翻过来有国家赔偿的,一天一百块钱。老刁你还能赔一万块钱哩。
差不多一年没有人来看他。刁有福很难受,想我是为了大伙,你们总知道我在哪里服刑,就这么不讲义气?
有一天,是探视的时候,有人就通知他说你家里人来看你了。刁有福惊喜,就去探视室。是妹妹带他儿子来看他。爷爷不在了。儿子不说话,瞪他的眼,仿佛是仇人的儿子。一问,儿子没参加高考,因为高考前要填一个表,有“父母是否有刑事犯罪记录”这一栏,填表的儿子一见这个,心情就乱了,当即揣上表离开学校,将表撕碎扔进水牛河里。妹妹说,他想学一门技艺,厨师也行,你有没有钱?刁有福说,我等你们给我带点钱来的,我一身的病,这个样子看我能撑几天?妹妹你就先替我垫上,等我出狱了我会还你的。
找一个坐牢的人要钱,这不是找错了地方?那些犯人怎么辛苦,一个月也只能挣一百多块钱。何况刁有福完全丧失劳动能力,一分钱都没有。毛巾、牙膏、肥皂还是同监们和警察送他的。
刁有福见了这一面,心中全是伤心,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两年半,说难熬也难熬,说快也快。
刁有福从劳改农场出来的时候,只有80斤了。刁有福还患有乙肝、丙肝、胃病、风湿病、头痛、严重腰椎间盘突出、高血压等疾病。刁有福是拄棍子出来的。农场里的犯人说,哥们儿,可一定要给我们丢两条烟进来。朱大军、杨帮国他们来接的他。说是有人通知他们来的。来后有点不好意思,说过去没来看你,是不知道。全是假话。他们都被拘留了半个月,是在刁有福一审二次开庭时。这些刁有福都不知道。朱大军进去后警察审问他说,刁有福是不是骗了工人们的钱?朱大军说不是骗的,是工人们自愿出的,钱都花完了,有账的。朱大军说,这两年他在外头打工,给个体酒厂当顾问,没赚到钱,也省了许多事,躲警察。杨帮国说抓进去主要是因为他们跟刁有福一起去了北京。刁有福让他们去买了两条红金龙的烟,50一条的。就站到高墙外的一个拐角地方,里面是站岗的;不是警察,是那些表现好的犯人。先已经约好了的,吼了两声,里面有回应,便将两条烟丢了进去。烟在里面可比黄金了。这种五块一包的在里面要卖至少80块钱一包。跟他同一天出狱的还有一个,也在外头丢烟。那个人说,老刁,你还能走啵?刁有福说,我明天就走到北京去。
朱大军他们言辞中对他有敷衍有躲避也有埋怨,他就不想跟他们在一起了。刁有福回了村里。
给爷爷上了炷香,磕了个头。路过自己的家,母亲住的地方。是她和她弟弟一家住了。娘家人真比自己儿女亲些?这逻辑怎么也让他想不明白。有说笑声。但那与自己无关了。
刁有福看那个老知青点自己的猪场,没了,里面堆着一些村民的柴禾,有一只黄鼠狼从里面蹿出来,拖着红色的尾巴,几只鸡咯咯地叫个不停。恍如隔世。
他去找代老师,那个给他免费辩护却拘留了七天的老人。老人依然支持他,说,我关几天没事。你是工人的代表,那么多人声援你,证明他们事没做好,社会有怨气。我可惜帮不了你什么。于是给他写请求书。大致是:请求省高院维护国家法律的统一性,不允许任何国家机关单位和个人有特权超越法律权限,保护每个公民的合法权益和人身安全;请求高院依据本人刑事案件,对此案进行公开、公正审理,依法作出改判;请求高院依法追究违法犯纪者、打人致伤者的犯罪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