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疑问:现场的血迹是警察的还是本人刁有福的?本人的血衣哪儿去了?通过血迹鉴定就可查出谁是凶手,是谁藏匿和销毁了证据?根本没有传唤证和拘留证为何说有?如果有,为什么没本人签字?能否拿出来?本人只是受下岗工人推选为代表,依法逐级向国家有关部门反映国有资产流失和下岗工人疾苦,请求依法落实国家法律法规政策,却被非法关押乃至判刑,本人未谋求任何私利,对党和国家未有任何不敬不恭,未做出任何违反国家法律之事,几次所谓传唤时的反抗纯出自卫,并未造成大的经济损失和伤人,不够判刑。本人被他们动用催泪瓦斯,后打伤休克一天,谁才是打人者是一目了然的。本人之所以遭此厄运,完全在于本人拒绝他们的收买而恼怒他们。难道他们不能够给小民一个说法吗?……
“你真的还要去?”听说他的打算后朱大军不以为然,劝他,“别去了,胳膊拧不过大腿,我是看穿了。你坐牢,咱们20多个被拘留,这事你斗不过他们。再说现在不少人得到了补贴,你坐了牢,啥好处也没有。现在吃低保的就不少了,大家一想,也就算了,不想搞了。人家就是教训你,杀鸡给猴看的,你一坐牢,谁都不敢动了。我也跑不动了,老婆要我照顾,陪不了你。也不想跑了,没哪个感谢咱们的。”
朱大军说,他自己弄个小酒坊,跟小舅子一起搞的。年纪也大了,穷点就穷点,图个安逸。
刁有福去工人家里,也没有什么人响应。大家看着他拄拐棍,风都吹得倒的样子,口里说你为大伙吃了苦,都有点避他。
家里呢?妹妹没钱给他,大声呵叱说你还想坐牢啊?没把家里人害死啊!你儿子现在在哪里游荡你晓得吗?是死是活你都不晓得,你半截身子入土了,你活着是为哪个你还不晓得?你白活了!你以为你是英雄,谁把你当英雄了?你充那个好汉干什么?给你六万你还不要,当过大老板是吧?瞧不起这钱,当初要是要了那六万,儿子至少可读个大学吧,还不会坐牢,把身体搞成这样,不就跟死了一样么?你管他们,厂里的那些人管你吗?
妹妹哭哭啼啼,还不留他吃饭,因为他有肝病,要他治好了再来。
刁有福站在湖堤上,面对茫茫大湖,只想哭。结果他哭了。不!我要为自己讨个公道。我连累了一些人,这是别人怕我的原因。我只有硬扛到底,牢不能白坐了。虽然我的确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那么庞大,我这么弱小。
刁有福去信访局,要求当初承诺给他的兑现,就是在市郊搞养猪场的,还有那些给他的猪呢?局长换了。刁有福找人找不到,说不是我搞的,你找过去的局长去,哪个答应的找哪个。刁有福去找原来的浮肿局长,浮肿局长浮肿得更加厉害,在住院,尿毒症晚期。把自己的血在机器里倒腾来倒腾去。浮肿局长说,我快死了,过去有对不起你的就带过吧,有什么事你还是找新局长去。
他回头找新局长: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新局长说,过去的事不知是他们怎么研究的,时过境迁了。你现在是劳改释放人员,只有找街道。
刁有福说,我现在连下岗职工都不是了?
局长说,从一定情况下说,你的确不是了,要我们怎么搞,都是法院定案了的。你要翻,去找法院。你只有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那几天,水牛市在搞水牛文化节,还请了外国人来斗牛。刁有福真想搞一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出来,让自己的气消下去,让事情得到解决。他想背氧焊的电石,一下子在会场上倾倒出去,然后点火。
他找到了自己的儿子。儿子在一个小餐馆切菜。给他点了一个回锅肉,还给他上了一杯啤酒。刁有福喝了酒,给儿子什么也没说。儿子破衣烂衫的,一看就是个没父母的人。刁有福喝昏了,在那个准备开幕式的大台子那儿就这么想。
他想走极端。
你们逼的嘛。
儿子竟然给他送来了一千块钱。
刁有福不想走极端了。他号啕大哭。
八
这一次刁有福把材料递到省高院后。赶快去了北京。
这一次有戏剧性,他碰到了几个老上访,老朋友,是长期驻扎在北京的,见到他这副鬼样子,一问,原来是这样的。大伙为他鸣不平,怂恿他再去使馆区。
又找到了乔警察,乔认了半天没想起来,后来总算记起来了,说,噢噢几年不见,吸毒了?因为他瘦得不成形了。刁有福说坐牢了,两年半,刚出来的。乔说,想要我做什么?刁有福说,拍照。乔说,你这样是错误的,得不偿失的,你们水牛市的人是不是都像你一样犟死一条牛?刁有福说,不是。你照就行。乔警察说,二进宫,你也不怕?能折腾哪。
这次再抓进去,驻京办把他领走就烦他了,他也不服,跟他们大闹。因为是平房,把他锁在屋里,他不吃饭,砸门,砸锁,保卫人员见这个死鬼样的人还这么凶狂的,冲进屋来就揍他,他经不得几下,高血压犯了,浑身抽筋,不能动弹。那些人怕出人命赶快溜了。好在妹妹给了他一个旧手机,刁有福就打电话要几个老上访来看他。这下来了不少人,上访的人互相帮助的,义愤填膺,说这还了得,驻京办敢打人?就扯了横幅到公安部去给他陈情。一个工人代表只因为下岗工人上访,被整成这样了,你们不能救救他吗?当时有一百多人。事情闹大了,公安部得知情况,派人来看了,一看,当场就发了脾气,说这不是草菅人命吗?立马把水牛市驻京办主任吼了一顿,指示:不管人家对错否,赶快把人接回去住院。
这次是有人护送回水牛市的,是抬到火车上的。本来他就动不了了。
这次他住进了医院。他住的是单间,天天有人给他饭吃,都是漂亮年轻的女护士。信访局的对他突然客气了,嘘寒问暖,还买来衣服,天天查血查屎查尿,吊营养水,还有人按摩治疗。刁有福哪享受过这种待遇,怕自己付不起这医药费。可信访局的人说,你只管住,有人买单的,住多久都可以,把病治好为止。
刁有福身体慢慢能动了,脸上也恢复了人相。体重也有增加,胃口也好了。
有个女医生看他很熟的,说你是淤泥村的?你记不记得那年水灾,你把我带到洪水里说有病人?刁有福想起来了,想起水灾那年他坐船到的那个地方,那夜晚的情景。他说我的确看到了一个快死的病人的,摊在屋里。但女医生说,事后我问了,我们没发现这么个病人,也没个孤岛。怪呀,他想,真他妈怪。
信访局这次不仅让他过足住院的瘾,还答应了他不少条件,关于翻案,他们说不可能了,有点难。让他举证。他难以举证。但可以解决他的生活问题;可以帮他儿子安排工作;可以贷款给他五万元恢复生产。至于过去答应的六万,是当时的情况,现在不可能了。
刁有福拿贷款的五万元回到村里,想养猪搞酒坊,让儿子跟他一起搞。儿子答应了。这年有点大雨,淹了一些低洼地,他带着儿子回村时想到那年的事,是哪一家呢?是哪块高坡?或是走错了?或是碰上鬼了?让我这几年这么晦气?他就大喊大汪了一阵,把鬼吓跑,把身上的晦气抖落。儿子哧哧地看着他发笑。他说,你笑个么事,我真碰上过鬼的。于是就把发大水那年的事讲给儿子听。后来他说:
“儿子,你能不能把你妈请回来?”
儿子看看他,说:“我去试试吧。”
……前妻来到他的酒坊和猪场时,他已经开始生产了。他把基地安在了靠堤边的高台上,恐怕再来水淹。也是租的村里的仓库。有酒飘香。猪开始四处跑动了。他还在住院,没退床位;挂着,有时去开点药。差不多住了一年。断了六根肋骨的前妻是跟她弟弟一起来的,还有儿子和妹妹。拖来了一车高粱。
生活似乎又开始了。他给自己的舅子摆烟,端来新出的酒。舅子是个酒仙,鼻子红红的,在一个广告印刷公司搞办公室主任,专门陪客人喝酒的。他喝过之后闭了眼,然后看着刁有福,激动地对他说,好酒!46度,兼香型,“水牛哞哞”,好多年没喝了,你又把它给弄出来了?
是的,刁有福又把它给造出来了。舅子说,“水牛哞哞”死而复生,,反正早就没人要了,你去再申请注册,就是你的了。肯定受欢迎,我找人免费帮你设计包装……
哞啊——哞啊——
堤坡上,到处是哞哞欢叫的水牛,好像在替他未来的白酒作广告。
作者简介:
陈应松,男,祖籍江西,1956年生于湖北公安。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出版有长篇小说《猎人峰》《到天边收割》《魂不守舍》《失语的村庄》《别让我感动》,小说集《陈应松作品精选》《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丛书——陈应松小说》《太平狗》等,以及随笔集《世纪末偷想》、诗集《梦游的歌手》等40余部,《陈应松文集》6卷。小说曾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第二届中国小说学会大奖,第十二届《小说月报》百花奖,2006~2007年度《中篇小说选刊》奖,2004年《人民文学》奖,第二届梁斌文学奖,第一、二、三、四届湖北文学奖等。曾连续五年进入中国小说学会的“中国小说排行榜”中篇小说十佳。中篇小说《像白云一样生活》改编成电影《复活的三叶虫》。现为湖北作家协会副主席、湖北文学院院长、中国作家协会全委委员、湖北省第十届政协委员。国家一级作家。
责任编辑 师力斌
“一个人”与体制的较量
陈应松的小说《一个人的遭遇》,向我们揭示了当前乡村中出现的新经验,并在艺术上达到了较高的成就。我想,这首先得益于陈应松在家乡荆州一年的挂职生活,这让他可以更深入地认识与理解当前社会的变化,并对各阶层尤其是农民的生活与心理有细致的把握,其次得益于他在艺术上孜孜不倦的追求与探索,这让他将自己的观察与思考加以艺术化,从而创作出优秀的作品。
《一个人的遭遇》与肖洛霍夫的一篇名作同名,显示了陈应松的抱负,但或许更重要的是,两篇小说同样着重的是“一个人”,也即从“个人”或人道主义的角度出发,展开对历史与现实的反思。肖洛霍夫的《一个人的遭遇》,作为“解冻文学”的代表作之一,反思了斯大林时期所造成的伤痕,从回顾历史中找到了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充满了沧桑之感。陈应松的《一个人的遭遇》所反思的,则是现实生活中的“伤痕”,小说写的是主人公刁有福上访的历程,通过他屡次上访所遭遇的事情,欺骗,诱惑,分化,劳改,向我们展示了“一个人”在现实生活中的困境及其挣扎,小说涉及的一个尖锐问题就是信任问题,即底层人对基层政府能否维护社会正义与公平的质疑,小说通过刁有福的“遭遇”及其心路历程的描述,向我们揭示了这一问题及其面临的困境。
小说中的刁有福,最初是因为家庭纠纷去派出所、法院、信访局告状,但是司法机关的推诿与冷漠伤透了他的心,“这不仅是一个利益集团,而且是一个冷漠的利益集团。走到哪儿都是一张冷脸,你说老百姓心气能顺吗?”家庭纠纷没有解决,但在与信访局打交道的过程中,他了解到他作为“水牛哞哞酒厂的正式职工”,在厂子“改制”后,按政策应该得到安置,但是“下面没有执行”。于是他和其他下岗职工联系,并被推举为职工代表,开始上访。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遭遇了种种挫折,但他一直不屈,直到被以“妨碍公务罪”判刑两年半。他出狱后,当时拥护他的下岗职工也疏远了他,他继续上访,但被他们市驻京办的人殴打,虽然信访局治好了他的伤,但他自己也绝望了,只好回到村里“贷款”养猪搞酒坊,彻底放弃了上访的念头。
在小说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人”与一个体制的较量,安置下岗职工本来是国家政策,但基层政府不执行,并想尽种种办法阻止刁有福等人的上访。刁有福的上访是有理有据的,但在现实生活中却无法实现,他倔强地一次次走上上访之路,是因为相信他们的问题能够通过这样的形式得到解决,但是现实给予他的却是一次次失望,直到他最后彻底放弃了上访的念头。但是,我们也可以看到,这也是他对“上访”,对能够得到公平对待逐渐失望的一个过程,是质疑与不信任情绪逐渐弥漫的一种过程,而这一过程也意味着他对政府、司法、信访等部门已经完全失去了信任,甚至是处于对立乃至对抗的位置。如果“一个人”失去了这种信任,或许并不可怕,但刁有福所代表的是几百下岗工人,与他们相比,刁有福或许是最顽强地相信可以通过上访解决问题的,所以他的失望与不信任,也代表着这些下岗工人的不信任情绪。如果仅仅是这些工人失望,或许也并不可怕,但如果我们联系到近年来不少突发事件的发生,就可以知道,这种不信任情绪是我们当前社会最为严重的危机之一。我们只有正面应对这一危机,重新建立起民众与政府的互信机制,并形成一种良性循环,才有可能建设成一个和谐稳定的社会。
《一个人的遭遇》通过对刁有福上访历程的描述,让我们看到了这种情绪是如何酿成的,让我们反思社会结构中所存在的隔阂与障碍。小说直面当前社会中的重大问题,通过“一个人的遭遇”,具体入微地展现了他在这一过程中所承受的压力、屈辱直至最后的刑罚,让人看到“一个人”在当前的社会结构中是多么无力。而他最后的放弃,既是对现状的一种无奈认同,同时也是一种有力的批判。在艺术上,小说平实自然,与陈应松“神农架系列”的瑰丽神秘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照。小说也不注重故事,而注重对人物命运的把握,在具体生活场景的写实中,展现了社会中少为人知的一个侧面。
当前的中国社会处于剧烈的变化之中,一个作家只有置身这一变化的过程中,才能发现社会发展中的新问题与新经验,才能不断地有自己新的观察、思考,并进而将之艺术化,写成文学作品。这就需要一个作家与社会变化保持密切的联系,我们可以看到,在当前的不少作家那里,或者是关在书斋里“两耳不闻天下事”,沉浸在虚幻的想象中,与中国的社会现实颇为隔膜。或者是问题意识较为陈旧,仍然停留在二三十年前的思维模式之中,对社会发展的新变化缺乏了解与认识,因而只能写出在思想意识上较为陈旧或僵化的作品。而陈应松与这两类作家不同,他始终与社会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观察着现实中出现的新问题,并以文学的方式作出自己的思考与回应。这其中,尤为突出的是,他曾先后到神农架、荆州两地挂职去体验生活。“体验生活”,作为作家与社会联系的一种方式,可以让作家走出个人生活的范围,深入到不同阶层尤其是底层生活的内部,对社会的变动及其在不同阶层心灵上所引起的波折,有一个更加具体、生动、形象的理解与把握,有助于作家观察与理解社会的整体,也有助于他们写出更加生动形象的作品。
“体验生活”是重要的,但仅有生活也是不够的,对于一个作家来说,能否在生活中发现新的经验与新的问题,能否将这些加以艺术化,则是同样或者更加重要的。在艺术上,陈应松的艺术表现方式颇为丰富,小说的艺术风格也有较大的差异,这可以使他根据不同题材的需要,以适合的方式加以表达。而在这样的差异中也有相对的统一,那就是陈应松始终关注社会现实的变化及其对底层民众的影响,他的小说虽然具体的题材不同,但都从不同方向指向这一核心问题,并以艺术的方式表达出来。我们可以看到,陈应松努力的方向在于两个方面:在深入生活中发现新的问题与新的经验,关注底层民众的命运与心灵;在艺术上不断探索,执着追求,不断开拓新的可能性。我想,这是陈应松的小说在文学界引起广泛关注的原因,也是他的创作所给予我们的启示。
责任编辑 师力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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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电影...李亚
放映员·电影场
从前,我们亳州市还叫亳县,我们淝河镇还叫淝河公社。公社里有个电影队,电影队有两个放映员,一个叫张杰出,一个叫曹如意,两个人都是二十三四岁。张杰出是公社文化站站长的儿子,曹如意是公社供销社主任的儿子。张杰出留了两撇浓黑浓黑的小胡子,手脖子上一块闪银光的手表,惹人眼光的是他的表带子,我们所见不多的手表都是铁皮链子,他的是黑色牛皮的。白手脖子黑表带,一看就让人很神往。因此,张杰出可以坐在人当场里放电影。曹如意不仅脸黑,而且身材也墩墩实实的,看样子有把力气,平时在打麦场里放电影,他都是蹲在场边照看发电机,好几回我从电影场里出来撒尿,还以为是个石磙在那儿呢。那时候条件还比较落后,放映机和发电机还有大喇叭、银幕等一些放映器材,都放在一辆架子车上,通常都由曹如意拉着,张杰出则骑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跟在后边,两人就这样意气风发地排村放电影。
那时候,张杰出和曹如意很有名,比公社书记杨大头还受群众欢迎,而且还是全公社大姑娘的偶像,她们常常把张、曹当做理想的对象,老是说:“就是找不到张态出那样的,找个曹如意那样的也算烧高香了。”
我们这些十三四岁的鸟孩子都是电影迷,对张杰出和曹如意的崇拜更是没法形容。每天下午,只要在乡村公路上看见他们的影子,不管距离多远,我们都会一阵风似的飞跑过去,簇拥着他们,问在哪庄放电影,放什么电影。曹如意每次都会笑嘻嘻地告诉我们,张杰出则探着头坏笑着问我们:“你们谁姐姐长得漂亮?”我们这些乡村鸟孩子虽然都是吃红芋片儿面长大的,肉体比较粗鄙,但脑瓜儿还是挺机灵的,基本上能听出张杰出说的不是好话。于是,我们就停下步子,等他们走远了,我们就一起狂呼乱喊:“张杰出,张杰出,你姐是头老母猪!老公猪爬上母猪背,一弓腰弄出一窝小白猪!”这时,张杰出就会恼羞成怒地掉转自行车,骂咧咧地一口气追到我们村头。
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那时候在乡村放一场电影,怎么能搞得那么隆重,那紧张而热烈的劲头儿,比嫁闺女娶媳妇还厉害。公社一旦通知今天在哪个大队放电影,这个大队的几个头儿整整一天都会忙得脚板儿打屁股,又是安排赶集买酒割肉,又是吩咐捕鱼宰鸡,还要找个在方圆十里名声响当当的厨子,还得通知那几个在全大队出了名能喝会劝的酒囊饭袋作好准备,晚上好好伺候张杰出和曹如意。几个大队干部扯着嗓子咋咋呼呼,走马灯一样团团乱转,好像要招待老天爷一样。其实,张杰出和曹如意都不大喝酒,多数情况下都是一吃完饭就直奔电影场开始放电影,一大半酒肉都让那几个能喝会劝的吃了喝了,然后醉意十足高高兴兴地到电影场看电影。
一般情况下,张杰出和曹如意都是在夕阳西下时到达要放电影的村庄。他们到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选场地。因为放一场电影是件不得了的大事,三村五里甚至十里八里的人都来看,所以场地一定要宽敞,热天多在打麦场,冷天多在村当街。不管选在哪儿,都要埋两根柱子拉银幕,绑喇叭,扯电线,发动发电机,调试放映机。当然,这些活儿除了调试放映机之外,大都不需要张杰出亲自出马。曹如意摆弄发电机时,大人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我们这些鸟孩子根本挤不进去,所以,我们都是跟在张杰出的屁股后边,看他神气活现地指挥几个甘心情愿的年轻猴埋柱子。爬柱子拴喇叭这项任务属于我们这些鸟孩子,竞争很激烈,常常由张杰出决定竞争方式,那就是摔跤,我们这些鸟孩子摔跤没有什么规矩,一般就是连踢带打,直把对方打哭为止,张杰出才会把爬柱子拴喇叭的光荣任务交给胜利者。不过这项任务十分艰巨,而且不乏凶险,因为张杰出总是先把话筒线插好后才让你爬柱子,等你把十几斤重的喇叭吃力地提上去,费尽心血地拴好之后,你正抚摸着喇叭高兴呢,张杰出就会握着话筒猛地大喊一声:“有没有声音!”这声喊叫真够缺德的。有一次我经过一场血战抢到这个任务,被张杰出一声喊叫震得耳鸣好几天。
这些准备工作完成之后,张杰出和曹如意就会去大队干部家吃饭了,而我们这些鸟孩子则开始在银幕前的空地上划分地片,为自己家人占位子,常常为此打得头破血流,有时候还会因此引起大人们的争吵。现在想起来真是可笑得很。不过,当电影开始以后,所有的争执都烟消云散,大人孩子仍然亲密无间地挤在一起,观看银幕上画面斑驳,人影晃动,当片名一出,还会异口同声地抱怨:“靠他娘,又是《地道战》!”
一点没错,那时候我们这帮鸟孩子晚上一跑就是八九里十几里,看的都是看过无数遍的老电影。有时候明知是看过的电影,但还是要跑十多里路去凑那份热闹。现在回想一下,那么多年看的电影总共加起来不会超过三十部,而且每一部都看了无数次。那些电影现在想来虽然还有些意思,但是每一次看电影时发生的故事却更有意思,这些我可以在后边慢慢说,眼下我先说说张杰出和曹如意后来的事。
张杰出后来比较惨。那次在杨集小学操场上放电影,放两部片子,一部是《奇袭白虎团》,一部是《三笑》,先放的是《奇袭白虎团》。张杰出凭借自己过硬的技术,把两盘片子接到一起,挂上放映机开始放映之后,他就不见了。没想到,《奇袭白虎团》的胶片老化了,接在一起的两盘片子放到一多半时突然断了,人们大声疾呼,到处找张杰出,最后在小学里一个教音乐的女老师办公室里找到了他。这个相貌堂堂的家伙被抓了个现行,当时社会环境哪里容得了这事,几个热血青年当场暴打他一顿,还专朝他裤裆里踢。后来,张杰出被判了六年。两年前我回老家,还见过他一次,在街上摆个鞋摊,在那儿给人家擦皮鞋,虽然不像当初放电影时那样意气风发,但仍然打扮得油头粉面,叼着一根过滤嘴香烟,龇着一嘴白牙给人说笑。
有意思的是,张杰出的鞋摊右边就是曹如意的小卖部。
说起来,曹如意当年还红火一阵子。张杰出被判刑之后,新放映员没来之前,曹如意又放电影又管发电机,两头忙。有一次发电机突然起火了,多少人都跑得远远的,曹如意一下就扑了上去,连胸脯带脖子被烧得剥皮兔子似的,最后县里还号召全县人民向曹如意学习。再后来,公社改成了乡政府,乡政府又改成了镇政府,农村经济情况有了改善,电视机普及了,电影不再稀罕,曹如意就失业了。正好他爹的供销社也取消了,于是,父子俩一合计,干脆长袍改小袄,在街上开了个小卖部。我那年回家,还特意在他那买了一条烟,不过他压根儿就不认得我,坐在柜台里边,大热的天穿一件高领无袖衫。
看到少年时代的这两个偶像如今这副样子,再想想当初我们无数次在公路上追赶他们的种种往事,我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但张杰出和曹如意他们的表情却十分安然,我在那儿站了半天,也没发现他们谁看谁一眼,谁给谁说一句话,那情景仿佛他们从来就不认识,仿佛从来就没有一起拉着电影机神气活现地下乡放电影。也许他们把那些往事都当成自己放映过的电影,再也没有兴味去观看一遍罢了。
朝阳沟·王桥集
我们这帮鸟孩子,都是有热茶不喝专喝凉水的货,而且都拜过锤匠,学过几套拳脚。我们那儿把拳师称为锤匠,如果是个老拳师,我们就叫他白了毛的老锤匠。比如我拜的那个老锤匠,都快八十岁了,基本上可以称为快伸腿儿的老锤匠。论说这么大岁数收我这么一个关门弟子,他开始应当教些武德什么的,但是他上来就说,练武学拳就是为了打架,要打赢架,得记住三点,一是打眼,二是打胆,三是打胶连。前边两点说的是眼光儿和胆量儿,这三打胶连外人不大懂,按照我师父的说法,就是一个快字,要是打起来,你的拳脚要不离敌手之身,好似橡胶粘连在他身上。
我们这帮鸟孩子,最捣蛋的都有个专供大人们骂的外号:歪头世界,地老鼠小江,花狗腚文启,狗腿子文化,傻兔子墙根,胡汉三小拐,猪头小队长小蹦,黑驴圣文兵,等等。交代一下,我们李庄的人虽然粗俗,但有些糙字眼还是不屑出口的,比如驴和狗的雄性生殖器之类的,我们称为驴圣狗圣。后来我在北京一所艺术学院读艺术史时,才知道古人早就将其称之为圣了,并且将其画在墙上,或做成陶器玉器之类,以代表人类进化的图腾或象征。当年读这些时,我就觉得我们李庄的人还是蛮有学问蛮古典的。除此之外,我们李庄的人说话还有许多规矩,比如,把未成年的男孩叫做鸟孩子,把男青年叫做年轻猴。经过很长时间我才明白,由鸟变成猴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我们这帮鸟孩子叫我狗头军师,大人们也这么尊称我。也就是说,不管谁干了坏事,也不管我在不在场,但追究起来,归根到底总是我出的坏主意。那时候,我们李庄的人很少吃过白面蒸馍,整天吃些杂面饼子抹酱豆辣椒,长出的脑子非常固执,人们坚决地认为,不是我还有谁能想出这么个孬种点子。
这段话先撂这儿,等你看完了我讲的看电影的故事以后,你就会明白我一上来就说这么一段话不是白说的。
我们这帮鸟孩子都是电影迷。可以说,那时候在我们那一带,每个村庄都有一群像我们这样的电影迷。只要听说哪庄有电影,太阳一偏西,我们就带上一块凉馍开始出发,有时候一跑就是十几里路,到了地方太阳还有一树梢高,电影队还没有来呢,我们就坐在人家村头等着,一边吃凉馍一边猜测今天会放什么电影。
我们这些电影迷有时候还会被大人们戏耍一番。我们村的生产队队长叫李忠厚,是个复员军人,曾参加过抗美援朝,整天嘴里没一句实话,屁眼里夹不住一粒秕芝麻,动不动就给人讲他在朝鲜和美国鬼子如何拼刺刀,一看电影《上甘岭》,他就指着银幕上行军的志愿军队伍大叫:“看,快看!那个扛机枪的就是我!”我们李庄没有一个人信他,大人们叫他“瞎话篓子”,小孩子叫他“烂腚眼子”。这个人经常在中午饭场里散布谣言,动不动就说哪庄有电影,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你不信。我们这些电影迷经常上他的当,等我们来回跑上十几里路找他质问时,他就会笑眯眯地挠着头,一本正经地说:“我上午赶集碰到他庄的大队会计,又买肉又买酒的,说是招待张杰出和曹如意,还对我说今晚放的是打仗的片子,名字就叫《战斗英雄白跑路》!”于是,周围的大人们一阵哄堂大笑。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一些大人见了我们,就要请我们看《战斗英雄白跑路》。
我们最喜欢看打仗的片子,什么《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战上海》《铁道游击队》《三进山城》《渡江侦察记》《英雄虎胆》《打击侵略者》《黄桥作战》《延河战火》《董存瑞》等等,反正只要是打仗的,我们就高高兴兴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儿看。我们最不喜欢看唱戏的片子,什么《花木兰》《天仙配》《女驸马》《花枪缘》《李二嫂改嫁》《朝阳沟》《穆桂英挂帅》《梁山伯与祝英台》《抬花轿》《白奶奶醉酒》等等,我们一看就烦恼,就起哄,就挤出电影场后朝里边扔砖头瓦块。每当这时,大人们都恨不得把我们摁到尿罐里溺死方能解恨,因为大人们很喜欢看唱戏的片子。
其实,那时候我们那儿放的唱戏的片子也就上边说的那么些,其中最让大人们喜欢的当属《朝阳沟》。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那几年,这部片子我看了有一百遍,大人们看了二百遍都不止。在我们李庄,大人小孩没有不会哼几句《朝阳沟》的,尤其是头天晚上刚看过,第二天一见面,迎头就是一顿吼。见面就唱的多数都是浪娘们儿和年轻猴,唱的大都是银环的娘出场那一出。那一出戏还真好,银环的娘一出场的那走相,那眉目,就是一场暴笑。我们村里的几个浪娘们儿,就数文启他娘柴秀荣学得最像,不管在田间地头,还是在村头巷口,只要她一发浪,就要学银环的娘扭上几圈唱上一段。男爷们儿里爱唱的不多,唱得好的是小江他爷,六十多岁的人了,头长得像块砖头一样方方正正,整天刮得明晃晃的,村里大人小孩都叫他“四棱子电灯泡”。只要一看见柴秀荣在那儿扭,这老头儿就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模仿栓保教银环锄地,一弓腿拉个架势,高腔大喉咙地喊叫:“花狗腚他娘,来来来,我教你锄地呀!”一边说,一边动作,一边唱:“你前腿弓,你后腿蹬,一下,两下,我日,你把被子蹬了个大窟窿!”
当然,也不是哪个村放电影都要放《朝阳沟》,但只要王桥集放电影,基本上都要放这部电影。王桥集离我们村只有三里路,因为是个逢双的集,大队部又在集上,比较热闹,因此王桥大队每次放电影都在王桥集放。王桥集一放电影,我们村基本上是倾巢出动,比白天赶集的人还多。
有一次,一看又是《朝阳沟》,我们这帮爱看打仗片子的鸟孩子就鬼鬼祟祟地出来,准备朝人群里扔砖头。没想到,一个年轻猴拿着半截棍朝我们冲过来,破口大骂,抡棍就打,当即就把小蹦头上打了个窟窿,血流满面。我们也是在电影场里打惯了的,哪里肯善罢甘休,顿时一声呼喊,扑上去抱住了那个小伙子。几个人的太平拳还没抡开呢,就有人把我们拉开了。这时我们才知道打人的年轻猴叫平均,有点神经病。他爹叫李风勇,在王桥大队代销店卖货的,我们都认识他。这场架算是没打起来,不过我们最后还是知道了平均打我们的原因,也知道了王桥集只要放电影就得放《朝阳沟》的缘故。
得先说李风勇,矮矮胖胖,长得好像个菜墩子,人很老实,因为在代销店卖东西,手里有几个钱,娶个媳妇很漂亮,高高大大白白胖胖,诨号“俄罗斯母马”,闻名于方圆五里。不知谁的原因,两口子一直没生孩子,后来抱养了一个,就是这个拿半截棍打我们的年轻猴平均。
平均上学很厉害,拿我们那儿的话说,念书就像喝书似的。后来平均成了我们全公社第一个考上双沟高中的孩子,当时风传几十里,大人们都把平均当做教育自己孩子的楷模。平均上高中时,我们这帮鸟孩子还小,据我们村和平均一般大的年轻猴说,平均上高中时很神秘,也很高傲,星期天他从双沟高中回家,路过我们村西头的公路,骑着“飞鸽”牌自行车,穿着白球鞋,胳膊上带一块闪闪发光的“上海”牌手表,风驰电掣,一晃而过。我们村的那些年轻猴爱滋事,经常在公路上拦截骑自行车的陌生人,但没人敢拦截平均,他们总是敬畏地站在路边,看着平均骑着自行车飒然而过,因为大人们都说平均马上就要上大学了,毕业后就在我们县当县长。
不过,后来平均不仅没考上大学,而且连高中也没上完,因为他在学校里和双沟区宣传部长的闺女谈上了恋爱。我们那儿把谈恋爱叫做拍屁股,也就是说,平均和区宣传部长的闺女拍上了屁股。那闺女小名叫金枝,我们李庄有些人见过,星期天时她坐在平均的自行车后边,朝王桥集飞去。平均和金枝拍屁股那会儿,《朝阳沟》在我们那儿正风靡一时。据说,他们还在王桥集东头的水闸上对唱过栓保和银环的唱腔,金枝还把唱词改了,说什么要在王桥集扎根干他一百年。
当然,这事儿最后黄汤了,金枝被她爹赶回城里去了,闪得平均也不上高中了,孤零零地回家害起了相思病,山盟海誓成了万把尖刀,最终把平均戳成了神经病。从此后,王桥集只要放电影,平均就要人家放《朝阳沟》,要不然他就上吊,弄得他爹李风勇没办法。那时候一场电影两部片子要收二十块钱,李风勇只好每次单掏十块钱,让人家给他家平均加上《朝阳沟》。
不过,后来《朝阳沟》的风头还是过去了。因为有了彩色的《花枪缘》《穆桂英挂帅》《白奶奶醉酒》《七品芝麻官》《梁山伯与祝英台》等更好看的戏剧电影,大家都不再留恋《朝阳沟》了。但是,王桥集的平均还在怀念《朝阳沟》,他时常在逢集的日子里攀上高高的水闸,面对赶集的人们大唱栓保那段唱腔。人少时,他就坐在水闸上抽烟,看见来了一群赶集的,他就站起来,摆个姿势,高声开唱:
自从你写信要回家乡,俺全家都是为你忙。俺的爹他为你修房子,俺的娘她为你做衣裳。小妹妹听说你要回家去,她为你腾了一张床。你上午不来等上午,上午不来等后晌。今天等来明天盼,等你、盼你、想你念你,谁知道你的心比冰棍还凉!
赶集的人们无不报以热烈的掌声。
有时候,平均的娘“俄罗斯母马”也在下边,手里端一碗水,拿几块饼干什么的,等平均一段唱完了,她就仰着脸叫:“我的个平均儿啦,你下来吧,喝口茶再上去唱吧!”
赶集的人群大笑一阵子。
这时,平均又开始了他的第二段唱腔,高腔大喉咙,字正腔圆,声震屋瓦,让人听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傻兔子·西瓜地里的枪声
在我们这帮鸟孩子电影迷中,就数傻兔子墙根看的电影最多。墙根比我们大两岁,个子却比我们高一头还多,在没加入我们团体之前,他一直跟着那些十八九岁的年轻猴玩。跟年轻猴在一起时,墙根基本上是个听差的角色,大孩子们想吃什么了,就往草沟里一躺下,嘴角朝他一努,墙根立刻心领神会,一溜烟地跑到西瓜地里抱回一个大西瓜来。后来他得罪了年轻猴里的头儿小攮子西娃,人家就不再要他了。
西娃在我们那一带有点小名声,经常穿一件蓝色运动服,袖子和裤腿上都有两条白道子,老是穿一双蓝色回力鞋,跟他舅学过几年武术,整天腰后边别一把半尺长的小攮子,把柄上扎着半柞长的一片红布在屁股上飘来飘去,就像红公鸡尾巴似的。有一次他跟人家打架,一攮子下去,把人家的胃都给划烂了,淌出来一把没消化的黄豆,撒了一地,吓得西娃跑到黑龙江一年多才敢回来。但他的名声从此传开了,好事的人还送他一个响当当的外号:“小攮子”。不管南集北街哪儿打架,人家都是提着酒肉来请他。
西娃也是个电影迷,墙根跟着他跑腿时多看了许多电影。和我们团体搭帮以后,墙根动不动就卖弄他看过而我们没有看过的一些电影,什么《保密局的枪声》《平原游击队》(彩色的)《从奴隶到将军》等等,还有外国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等等,真是让我们羡慕得流口水。当然,这些电影都是墙根跟西娃跑到二十里以外的淝河集看的。
那时候,在我们这帮鸟孩子里边,谁要是看的电影比大家多,排队放屁都可以排在前边。尽管墙根比我们看的电影多,比我们大两岁,但他在我们的队伍里还是扮演听差的角色,因为不管什么事儿,他就会翻着两个大眼珠子冒呆气,就连队尾巴小江和小拐之流都敢变着法儿使唤他。特别是在电影场里,不管谁出去尿尿,都会大声吆喝地说:“傻兔子,给我看着地方,别叫外庄的人坐了!”要是和外庄的鸟孩子对了阵,任何一个小孩都会把小脑袋一摆:“傻兔子,把小攮子西娃教你的撩阴掌使出来,给我狠往裆里打!”
这时候,墙根装模作样地摆个架势,呀呀呀怪叫着冲向对方。通常情况下,墙根都能把对方打得哭爹喊娘,有很多时候也被人家打得哭爹喊娘。
总之,我们一旦和外庄的鸟孩子打起来,基本上都是墙根先动手。
记忆深刻的是那一年夏天,我们在曹大庄看电影时打了一仗。
那一年我们淝河公社刚刚变成淝河乡,包产到户的头一年,曹大庄有一个叫曹蝎子的人,他家十二亩地打了一万斤小麦,轰动全县,乡政府的大喇叭几乎天天广播这件事,弄得曹蝎子高兴得不知所措,就自己包了一场电影。
本来我们村离曹大庄有八九里路,在我们这些鸟孩子印象里算是很远的,但一听说曹大庄放电影,这八九里路就等于八九步路,抬腿就到。更重要的是那天曹大庄放的是我们盼望已久的《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和《保密局的枪声》,不管是谁来说破了天,我们也得去看这两部电影。
曹大庄要放这两部电影的消息就是墙根带回来的,他姥姥在那庄,他下午给他姥姥送豆种时,看见了张杰出和曹如意在那儿指挥人埋柱子。墙根说他在曹蝎子家亲眼看见片盒子上写的电影名字,“我还能不认识那几个字吗?”上了八年学才上四年级的墙根很自信地直拍胸脯。
于是,天一擦黑,我们一群鸟孩子就揣上凉馍夹酱豆出发了。
但是,那天放的不是我们盼望已久的《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和《保密局的枪声》,而是《南征北战》和《珊瑚岛上的死光》。
《南征北战》是我们看了无数遍的,而且分别扮演过其中的角色,歪头世界最爱扮演的是那个敌情报处长,文兵扮演李连长,我小时候脸蛋比较白,就扮演那个女游击队长,在我们村南地的高岗上演出过几十次了。
《珊瑚岛上的死光》我们都没看过,放映员特意介绍说是一部“几年前刚拍成不久”的反特故事片。反特故事片我们也看过不少,像《羊城暗哨》《国庆十点钟》《秘密图纸》《东港谍影》《熊迹》《地下尖兵》等等,我们都还喜欢看。但这部新拍成的反特故事片真让我们看得心烦意乱,难免吹几声口哨,说几句怪话。没想到曹大庄的鸟孩子不愿意了,骂骂咧咧的。奶奶的,敢把我们当省油灯!顿时一阵拳打脚踢,电影场里一阵骚乱,狼烟四起。曹大庄负责电影场秩序的几个民兵晃动着手电刚跑过来,我们赶紧冲出人群,一口气跑到村头的公路上。
消停下来之后,我们一边走一边骂墙根骗我们,弄得大家白打一场架,也没看上《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和《保密局的枪声》。墙根傻笑半天,一点也没有愧疚的意思。后来我们的头儿歪头世界生气了,破口大骂了他几句,他才灰溜溜地走在最后边,等大家轮流放屁滋他一下。
在这里得多提歪头世界几句。
世界比我和文兵大一岁半,嘴里镶一颗金牙,一说话或者一坏笑,满嘴闪金光。其实世界小时候头并不歪,而且还很漂亮,四岁那年害一场病,落下后遗症,硕大的脑袋就歪在右肩膀上,到死也没有再直起来。说白了,他就是个残疾人。但你还不能小看他,他那右肩膀上脑袋里一串歪主意,说不准他把哪个摘下来给你使上。东西两庄都知道歪头世界是个赖猫瘟,动不动就赖上你,讹上你,谁要是惹了他,他就扛着歪头,咧着金光闪闪的大嘴,往你家堂屋当门一躺,要吃要喝,还要屙你一屋子。我们这帮鸟孩子之所以把世界当头儿,就是看中他这一手,因为不管惹了多大的事儿,只要往他身上一推,天大事儿也等于没事。
但是,那天从曹大庄看电影回来,我们惹的一件事,世界就是像以往那样乐意扛也扛不住。况且,他说死也不愿意扛这件事。
我说过,来看电影时我们吃的是凉馍夹酱豆,酱豆多咸呀,简直能齁死人,加上又打了一架,还疯跑了好远,身上出了不少汗,当时渴得马尿都能喝。所以,当我们走到周庄南地时,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步子:面前是一片西瓜地。
尽管近在咫尺,我们还是犹豫了好大一会儿。因为这片西瓜是周登科种的。周登科三十多岁,还是个单身汉,在生产队干活时权齿子把左眼珠子戳淌了,前后村都叫他瞎登科。周庄和我们李庄是前后村,地头搭地头,所以瞎登科这片西瓜就等于是给我们种的,我们动不动就来弄两个西瓜吃。一开始我们只知道西瓜很甜,后来我们才知道瞎登科也很厉害。有一天,我们几个趁中午吃饭时来摘西瓜,被全部逮住了,别看瞎登科一只眼,但他脚大腿长,跑起来比野驴还快,抓小鸡一样把我们几个拎到西瓜地中央。那儿有一口浇西瓜的机井,井台旁边是他晚上睡觉看西瓜的网床。瞎登科叫我们在床帮靠成一排,脱下臭鞋,用鞋底轮番把我们的嘴打得肿多高,最后还摘个大西瓜摔烂,尿上一泡尿,让我们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