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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说月报 当前章节:152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7

当然,我们也不是省油灯,连续好几个晚上我们都去收拾他。我们先准备好一包蒺藜,在他地头埋伏好,等他睡着以后,就由小江和文化爬到他床边,把蒺藜装在他鞋子里,我们把这个称作埋地雷,然后故意大喊大叫地摘他的西瓜。瞎登科一醒就下床穿鞋,每一次都扎得他哇哇叫。需要说明的是,这个主意是世界出的。

说到底,我们这帮鸟孩子都是记吃不记打的货。虽然口渴难挨,虽然半块月亮不太光明,但世界还是叫大家每人找十粒蒺藜。我们撅着屁股,趴在路边摸了半天,手扎得生疼,才完成世界交给的任务。等小江和文化埋好地雷之后,世界故意咳嗽一声,带着我们大模大样地向西瓜地进军。没想到瞎登科这次睡得很死,我们每人抱一个大西瓜都走到地边了,他还在打呼噜呢。世界觉得地雷不能浪费,就命令大家一起叫喊:“瞎登科,瞎登科,有人偷西瓜啦!”

瞎登科果然一下子坐起来,不过,他没去穿鞋,而是坐在床边大骂:“日他奶奶的,有种给我站住!”

我们一齐大喊:“靠你娘,有种穿上鞋来撵我们呀!”

瞎登科气得哼哼了半天,根本没去穿鞋,而是从床底拉出一根大棍,说:“妈的,我一枪打死你们这帮驴驹子!”

我们都吓了一跳,转身就跑。墙根在最后边一挥手,好像演电影一样大声疾呼:“同志们,你们快撤,我来掩护!”说完,他转身跑了。

没想到,瞎登科手里真是一杆土枪,砰的一声,一团火光向我们呼啸而来。我们那儿把这种枪叫做兔子枪。这次兔子枪真的打着兔子了,傻兔子墙根嗷嗷大叫着扑倒在地。一开始我们还以为他又演电影呢,还奋不顾身地去救他,结果弄了大家一手血。

后来这场官司打到县里,弄得动静传了几十里。后来,瞎登科什么事也没有,就是那杆兔子枪被双沟区派出所收走了。墙根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医生在他腰上和屁股上剥出来四十多粒铁沙子。我们其他人没受伤,但墙根的医药费是我们分摊的。那时候人手里还不富裕,一家拿出二百块钱来,可真够大人心疼的,因此,我们在场的所有鸟孩子都被大人痛打一顿。

世界因为是个残疾人,他爹没怎么打他。小江和文化他们两个的爹合伙到北方贩卖小猪不在家,他们俩的娘都是有名的护窝子母狗,能打他们多狠?小拐身份比较复杂,谁都弄不清他是他爹的种还是他大爷的种,他爹和他大爷也都拿不准,所以哥俩谁都不好意思下狠手打他。剩下的文兵、文启、小蹦,还有我,大家有目共睹,我们几个挨得最狠。小蹦被他爹胖三娃打得跑出去两个多月,文启的腿脚比较麻利,他哥和他爹一联手,把他打得学鬼叫,一个多月后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文兵和我是堂兄弟,他爹是小学老师,我爹是个小生意人,他们老堂哥俩很有心计,一人一根半截棍,把我们小堂哥俩挤到院子里,插上大门,打得我们在院子里野马似的乱跑。最后,狗急跳墙,八尺高的院墙我一个箭步就蹿上去了,文兵慢了半步,屁股上多挨四五棍,在学校上学时,一个多星期都是跪在凳子上撅着屁股听课。

被爱情遗忘的角落·听火车

在农村放露天电影,一般很少放通宵的。但是有一次我们李庄放了一回通宵电影。那时候,想看一场通宵电影是很艰难的事,不过,能一口气看四部电影也是很过瘾的事。

在我们李庄放通宵电影也是事出有因:我们大队一共有六个村庄,大队部在大队书记康向前的出生地康寨,不消说,一轮到我们大队放电影,基本上都是在康寨。为此,其他几个村庄很有意见,尤其是我们李庄意见最大,因为我们李庄是全大队人口最多的,还出产了一个大队治安主任,居然老不在我们李庄放电影,是不是太窝囊了?加上小西娃他们那帮年轻猴一撺掇,逮了个人多的场合,拿话头儿把治安主任给狠狠刺激了一番。治安主任名叫李风潮,是个二性头,也就是说有点倔驴脾气,二两小酒一喝,有人托屁股他就敢上天。李风潮有个让人费解的外号,叫茅根草,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这个外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茅根草被西娃他们说得恨不得把头耷拉到裤裆里,回家换了衣服就气势汹汹地去找大康向前评理,吵得康向前家房顶差点儿崩飞天上去。康向前毕竟是个书记,还是有点水平,一拍桌子说:“好,下次就在你们李庄放,放四部片子,把眼珠子给你们熬淌油,让你们看过瘾,看死你们!”

这桩事儿也发生在刚刚包产到户那会儿。康向前说这话时才过罢春节不久,可是一直等到收麦了,电影队才来到我们李庄。

这时候电影队早已换了个新人。虽然全县人民学习曹如意的热潮早已过去了,曹如意仍然还管着发电机,而张杰出因为强奸女老师被送到七里桥劳改场去了,新的放映员是从城里文化馆分下来的,也姓张,叫张心得,白白净净的,不吸烟不喝酒,见人就说“你好”。这个年轻人已经为我们全乡人民放了两年多的电影了,差不多人人都认识他。他那文质彬彬的模样很讨年轻姑娘喜欢,第一次来到我们李庄,就让小拐他姐害上了相思病。小拐他姐叫小凤,虽然家庭背景有点乱,但挡不住她出落得水灵。小凤比我们大两岁,但和我们一起上中学,而且还在一个班里,但她什么事儿都比我们知道得多,知道得早。小凤的故事很多,回头我再说一点。这里先说这一点是为了陪衬一下张心得,因为这个人物很重要,在我个人最落魄的时候,给我指出了一条光明大道,改变了我的命运。

我们李庄的人正拿着镰刀准备下地割麦,一看见电影队来了,又听说要放四部片子,哪里还顾得上熟透的小麦,就是小麦全部烂地里,也得先回家张罗晚上看电影的事儿。

那场通宵电影是在我们村西头柿树林里放的,虽然叫做柿树林,但没有几棵柿树,虽然没有几棵柿树,但每一棵都有几搂粗,上边枝叶繁茂遮天蔽日,下边地面宽阔,真是放电影的好场子。

按照惯例,电影开始之前,大队干部要讲几句话。我们大队的治安主任茅根草平时说话嘴上就没有个把门的,那天在我们庄放电影,他觉得自己争得个天大的脸面,又喝了几盅猫尿,讲起话来更是驴唇不对马嘴。一上来就要全庄家家留个看门的,要做好“防火防盗防安全”的工作。大家一听“防安全”,顿时哄堂大笑。茅根草听出点邪意思,赶紧转过话头讲计划生育,满嘴都是“结扎上环”“劁猪骟蛋”。说着说着他的舌头离开轨道,大讲:“我们李庄有个叫李德化的,五十多岁了,生了六个小孩,还不愿意结扎,还是人民教师呢!”李德化是谁?就是我堂大爷,就是坐在我们中间的文兵他爹。文兵哪里肯依,一下子就跳起八丈高,指着茅根草破口大骂:“茅根草,我靠你娘!你家八个小孩,你爹七十多岁了咋不去骟猪蛋!”电影场里顿时一阵子大笑。茅根草气得酒醒一半,非要维持秩序的民兵把文兵抓起来。双方哥几个立马对阵叫骂起来,如果不是我们李庄的人怕耽误看电影,上前劝开了,那一场血战肯定不能避免的。

谁都没想到,那场通宵电影后来给我们的乡村生活增添了许多乐趣,甚至还影响了我们村几个年轻猴的命运,所以我把那四部电影的名字记得很清楚:《被爱情遗忘的角落》《归心似箭》《梁山伯与祝英台》《东进序曲》。

因为前两部片子都是新电影,理所当然要放在后边。后边两部电影都是大家看过的,所以要放在前边了。我们这帮鸟孩子都不喜欢《梁山伯与祝英台》,觉得那几个穿着花衣服的人扭来扭去很耽误时间。但是大人们很爱看,特别一些妇女,还学着祝英台的说话腔调和旁边的男人打情骂俏。我们比较喜欢《东进序曲》,这部片子里的那个刘大麻子让我们情有独钟,还有他的九姨太,浪兮兮的,就像文启他娘一样。银幕上刘大麻子用指头点着九姨太说:“老九,没想到你这肚子里还真有点货!”我们就在下边表演,挽起袖子随便指着谁说:“老九,没想到你这肚子里还真有点货!”

《归心似箭》前边看着还可以,因为一直在打仗呀,后边就不是太喜欢了。你想,一个革命战士受点伤有什么了不起的,人家《英雄儿女》里边的王成头被打得稀烂,还抱着火箭筒大声疾呼“为了新中国,向我开炮”呢!这个魏得胜倒好,腿上受点伤,就躺在炕上和一个小娘们儿打哩嬉腔,还要给人家挑一辈子水。可是大人们非常喜欢这部片子,尤其我们李庄的那几个老光棍,在外边大声吆气说:“小蹦他娘,我给你挑一辈子水吧!”小蹦他娘有一张很光鲜的小圆脸,爱说笑话,老光棍们爱在嘴上拿她来安慰自己寂寞的心灵。小蹦他娘很不好惹,一开口就没好话:“俺家有小蹦他爹挑水呢,给你戴个眼罩到磨道给我拉一辈子磨吧!秃尾巴驴!”

因为电影开始时文兵和茅根草发生了一阵子骚乱,耽误了不少时间,等到放最后一部《被爱情遗忘的角落》时,东方天际都已经出现了鱼肚白。搁在平常,都有起早下地干活的了,但没有几个人走,因为以前哪里看过这类电影呀,简直大开了眼界。当看到小豹子和村妮在粮仓里搂在一起时,整个电影场里一片寂静,好多人都快把脖子伸到银幕上了,尤其是西娃他们那帮年轻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恨不得亲临现场,恨不得小豹子就是他们本人。连我们这帮鸟孩子也都看傻眼了,脑袋乱晃,东张西望,专瞅和我们年龄相仿的小姑娘。我个人没看到外庄的小姑娘,反而看到小拐他姐小凤泪眼婆娑的。文化最爱干不合时宜事儿,就在小豹子和村妮亲嘴时,文化突然出人意料地喊了一声:“腚眼对腚眼哪!”顿时一阵子哄堂大笑。我们几个气得要命,一言不发地打他几十闷拳,打得文化眼泪汪汪的,半天不再说话,直到银幕上那一群年轻人跑到火车轨道上,趴在铁轨上听火车时,他才神情惊讶地撅起嘴唇嘘了几声。

关于这场通宵电影,还有两件小事有必要说一说。

第一件不太重要,但它促使了胡汉三小拐他姐小凤考上了我们县重点高中。因为自从那场电影之后,我们李庄的许多浪荡鬼,一看见小拐他大爷和小拐他娘走在一起,就冲他们唱自行改编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太阳一出紫歪歪,一对学生下山来。前边走着梁山伯,后边紧跟祝英台。芝麻地里亲个嘴,玉米地里飞蝴蝶。“梁山伯”与“祝英台”气得在村当街破口大骂几十回,也没有作用,最后胡汉三小拐他爹没办法,只好拎半瓶农药“3911”,在中午饭场里几口灌下去,虽然没死,但终于堵住了那些浪荡鬼的臭嘴。这事对小凤刺激很大,她立下大志气,发奋图强,一下子考上了我们亳州一中。

第二件事必须得说,因为它对我们的心灵震动太大了,下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记得非常清楚,就在那场通宵电影之后,收完小麦,豆子都种地里了,眼看都快开学了,我们中学的教导主任才来到我们村,通知文兵,我,文化:“你们都被双沟高中录取了!”还没等我们高兴的屁放出来呢,他又告诉我们小凤的成绩在全亳州第二名,被县重点高中录取了。我们顿时傻眼了,因为亳州一中是全省的重点中学,那几年每年考大学基本上是连窝端,我们李庄的人把亳州一中叫做状元一中。

尽管如此,我们村一下子考上四个高中生,那也是历史性的突破,一时间轰动十几里。我们的父母们一个个高兴得头上痒痒腚上挠,在开学那天,除了学费,还多给了我们十几块零花钱。等我们三男一女兴高采烈地背着行李书包刚上柏油路,文化就提议干脆一块先把小凤送到县城再说,也顺便看看我们的状元一中是什么样的。我和文兵当时也正处在扬扬得意的兴头上,就一口气把小凤送到了亳州,又在很神圣的状元一中校园里玩了半天。到吃中午饭时,小凤非要请我们,说这么远的路,我们来送她怪不容易的。

在学校外边一个小饭馆里,小凤花了十二块钱,按照干部下乡检查工作的规格,要了四个菜一个汤。文化非要喝酒,小凤又花了九毛六分钱买了一瓶白酒。我们几个一边吃一边喝酒,说着话就扯到了那场通宵电影,其他片子都没多说,就说《被爱情遗忘的角落》,说得小凤的脸通红。文兵酒量大,一瓶酒他喝了一半还跟没事似的,文化见酒脸就红,最后喝成了紫茄子,好像刚锤过的牛蛋发了炎。我喝得也不少,说话时舌头老顶着腮帮子。

吃完饭小凤要回状元一中,我们三人也要坐票车回双沟高中去报到。站那儿说话等票车时,一辆火车过站时拉了一声长笛,文化非要去看火车。那时候,我们都没见过真火车,亳州也是刚通火车,一般火车还不停,倒是过路的火车很多。于是小凤也不回学校了,就跟着我们去看火车。一路上文化醉得东倒西歪,活像狗被打断了后腿。我们当时所在的位置离那个破烂的火车站太远,也是贪图近路,过了赵王河上的赵王桥,再过一条土沟就是铁路。我们在土沟这边等了半天,也没有过一列火车,后来远远传来一声火车鸣笛声,文化有点兴奋异常,一下子冲过土沟,扑倒在铁轨边,还回头对我们大喊大叫:“现在我就是春妹爱上的那个许荣树呀!”

接着,文化就模仿许荣树侧着脸把耳朵贴在铁轨上听火车,我和文兵还笑话他。小凤没喝几盅酒,比较清醒,有点害怕,大喊狗腿子快回来。正喊着,一列火车就过来了,我和文兵赶忙大喊文化,可是文化趴在铁轨上就是不起来。我和文兵刚蹿过土沟,火车就从眼前过去了。文化还趴在那儿,等我们跑过去一看,文化的头没有了,脖根那儿一摊稀烂的血污。我和文兵还傻乎乎地顺着铁轨找了十几步远,也没找到文化的头。

美人计·大美人

张心得这个人真不简单,不像张杰出老给大家放一些看了几百遍的老片。也可能因为张心得是从县文化馆下来的,拿片子方便些。反正自从张心得给我们放电影以来,还真叫我们看了许多好电影,其中有一些是我们早就听说过但没有看过的,还有一些我们从来就没有听说过的,这一类的大都是外国电影,比如《神秘的黄玫瑰》《佐罗》《大篷车》《美人计》《摩登时代》《卡萨布兰卡》《魂断蓝桥》等等。那时候,这些外国电影有的我们还欣赏不了,但有的我们非常喜欢,比如《神秘的黄玫瑰》《佐罗》等,都是我们看了还想再看的电影。当时《少林寺》《武林志》《南拳王》之类的武打片还没出来,也没有“武打片”这一说法,我们就把《神秘的黄玫瑰》和《佐罗》这种片子称为“外国的武术片”。

当时我们都是处在好斗和骚动的年龄,对“外国的武术片”极其着迷,比看我们非常喜欢的《铁道游击队》还上瘾。尤其那些骑着骏马飞奔、在大钟楼上飞上飞下、枪法百发百中的外国好汉,简直让我们这群鸟孩子崇拜得五体投地。比如《神秘的黄玫瑰》中那个好汉的潇洒动作:在敌手的枪口下,他总是不慌不忙地从一盘新鲜的向日葵上抠出一粒葵花子,很浪漫地扔进嘴里,然后在一眨眼间掏出枪把敌手击毙,这才心不在焉地吐出瓜子皮。这个动作简直要了我们的小命,我们整天模仿,恨不得那个好汉就是自己在外国的干爹。当然我们对佐罗也是很佩服的,只是他那舞动长鞭上下翻飞的动作不好模仿,有一次小蹦爬上一丈多高的麦秸垛,模仿佐罗往下飞,差一点儿被摔成柿饼子,趴在地上鼻口哗哗地淌血,两三个小时都没动地方。

但是武功高强的小攮子西娃他们那帮年轻猴,反而对这类片子不大感兴趣,他们更喜欢看的是那些有漂亮女人搂抱亲嘴的爱情故事片。不管在多远的村庄放这样的片子,也不管看了多少遍,他们那一帮人肯定都会去看。好在那时候农村的生活有了一些改善,像西娃他们那帮年轻猴,差不多都是二十郎当岁正该讨媳妇的年龄,人人都有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晚上出去看电影,不管远近,他们都骑着自行车,一行二十多人,一路上风驰电掣,铃声震耳欲聋。这一景观在我们那方圆十几里甚是闻名,只要是个活人,都知道我们李庄有一支看电影的飞虎队。

关于这支飞虎队,有很多故事可以慢慢讲,现在我先讲讲其中一个成员少帅李广的故事。李广的小名叫鸡屎,面黄肌瘦,个头儿又小,儿时大家都是鸡屎鸡屎叫他也不觉得难听,可是一上学就不行了,老师总不能叫他李鸡屎吧。语文老师攒足劲头给他起了好几个学名他都不同意,好在他爹歪嘴子李德昌早先唱过几天大鼓书,在脑袋里扒拉半天才给他找出个李广,还自鸣得意地告诉大家李广是古代的一位少帅。于是,从此以后大家都是叫他少帅李广,不再叫他鸡屎了。

李广一开始并没有自行车,西娃他们都很有个性,骑自行车从来就不带人的,平时他们看电影,都是骑自行车前边跑,李广在后边满头大汗地飞奔着追他们。这是很伤自尊心的事儿,李广给他爹闹过几回,最后一次坐在河塘边给他爹闹,二十出头的人了,两手握住两个细溜溜的脚脖子,哭得泪雨滂沱。河塘边一溜大人小孩在那儿钓鱼,差一点儿都把蛋子笑炸了。他爹歪嘴子李德昌一生气,钓鱼竿一扔,脱下破鞋子劈头盖脸一顿臭揍,打得李广在河塘边学老鳖爬。然后,他爹回到家就把老母猪带一窝小猪赶到王桥集上卖了,回来就给李广推了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

有了自行车,李广简直一步登天,比中了状元还神气,每次去看电影,谁也没他骑得快,就像箭头一样,嗖的一声就把后边的人撇开一里半路。这辆自行车还给李广带来了一次桃花运。有一次看完电影,李广就用那辆“永久”牌自行车驮回来一个花不溜秋的大姑娘,高兴得他爹嘴都不歪了。也不问问那姑娘的情况,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觉得是个天大的便宜,天一明就跑到王桥集买来红纸鞭炮,还没到吃中午饭呢,就把李广的婚姻大事办完了。也就是月把时间吧,李广用自行车驮回来的那个大姑娘。自己骑着自行车去赶集,结果一去不回头,找几个月都没找到。伤心的李广一年四季都坐在他家屋后的那棵老枣树下,两手握住两个细溜溜的脚脖子,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鼻子都快拧掉了,还一边哭一边嘟哝:“我的人啊,你到哪里去了?我的自行车呀,你到哪里去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我们这帮鸟孩子都非常羡慕飞虎队,想一想,骑着自行车看电影多来劲呀!但是,就我们这年龄这德行,别说让父母给你买一辆自行车了,就家里有自行车,他们也得把气门芯拔了,哪里肯让你骑着满地儿卖光儿。没办法,我们要是跟着西娃他们去哪庄看电影,都是像当年李广一样,跑得满头大汗的跟在后边。有时候,西娃他们要是准备在电影场里做什么事儿需要我们掩护,他们才会驮我们一阵子。当然,飞虎队的自行车后座也不是好坐的,他们骑得飞快不说,还专朝坑洼不平的路面上走,能蹾得你五脏六腑直冒青烟,而且拐弯时又急又陡,有时候一个急拐弯,二十多辆自行车后座上能摔下来十几个,总之,一路上不把你摔下来几次他们是不甘心的。

我体验过被摔下来的滋味,终生都不会忘记。因为我的武术老师和西娃他舅是同门师兄弟,凭这点关系,每次我都是坐西娃的自行车,但是西娃对我照摔不误。正骑得飞一样,突然一个急拐弯,那我从自行车后座上掉下来是啥滋味?和死差不多。飞虎队成员基本上都是这么缺德。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威名,到了电影场以后,他们都是把自行车在银幕背面排成一字长蛇阵,锁都不锁,就带着我们往人群里挤。自行车放在那儿非常安全,外庄的人一看那阵势,就知道是李庄的飞虎队,哪里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我们这帮鸟孩子和西娃他们一块看电影,往往是很辛苦的。因为看电影时,他们老往姑娘多的地方挤,当他们来了劲头儿想“扎馒头”或者想“摘桃子”时,我们就要为他们制造一场混乱。这里解释一下“扎馒头”和“摘桃子”,也就是我们那儿看电影时的一个坏习惯,年轻猴要是在姑娘背后起了坏心眼,就制造混乱,趁机用那个硬东西扎人家的屁股,这叫“扎馒头”;要是在姑娘前边制造混乱,趁机摸人家的胸脯,就叫“摘桃子”。这种事情在电影场里不稀奇,不管男女,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有时候电影场里一拥挤一骚动,坐在放映机旁边的大队干部就拿着麦克风在大喇叭里喊:“挤什么挤?是想‘扎馒头’还是想‘摘桃子’?那几个不要脸的年轻猴是哪庄的?”

那时候,我们这帮鸟孩子还不知道“扎馒头”和“摘桃子”的趣味,只知道我们的任务是比较艰巨的,因为西娃有两个花朵似的妹妹也爱看电影,加上飞虎队那帮人个个都是护三邻的好狗,所以,每一次看电影时西娃都是交给我们两项任务,一个是要保证他们有机会对外庄的姑娘“扎馒头”、“摘桃子”,一个是要保护我们李庄的姑娘不被外庄的坏人“扎馒头”、“摘桃子”。因此,我们这帮鸟孩子比较忙,有时候还得分成两拨,一拨到场外往里边扔砖头,一拨挤到我们李庄的姑娘周围,保护她们。

下边举一个在白庄看电影时“扎馒头”的例子。

白庄离我们李庄至多三里路,在我们庄东边。平常我们去赶古城集,都要路过白庄。一说到白庄看电影,西娃他们是最来劲头的。因为白庄有一个叫灵芝的大闺女,不是一般的漂亮,还是个高中生,差七分没考上大学,方圆几十里都是有名的。最吸引人的还不是她的漂亮,更重要的是她到二十三岁了还没对象,这是很让许多适龄的年轻猴心猿意马的。所以到白庄去看电影,就等于去白庄招亲,至少也等于有机会扎灵芝的馒头。

那天听说白庄有电影,飞虎队的人还没等太阳偏西就召集在一起嘀咕,西娃还特意让文启骑着他的自行车去白庄侦察了一番。文启能骑上自行车,高兴得好像终于戴上孝帽子,我们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人影,一泡尿刚尿半泡,文启就回来了。果然真有电影,而且还有一部外国电影。当时我们跟着飞虎队的人高兴半天。等天一落黑,飞虎队的人个个都打扮得像公子少爷一样,带着我们就出发了。走到半路,西娃停下来给我们布置任务:“你们几个给我听着,今晚上每人给我朝电影场里扔仨砖头,回来我大大的有赏!”

那天西娃打扮得很有特色,脚上的白球鞋不用说了,下身是橘黄色的绸料灯笼裤,上身是那件在乡政府打篮球时发的天蓝色短袖运动衫,胸前印着四个白字“勇夺第一”,背后是大大的“13”号,也不知在哪儿找的一条四指宽二尺长的红布,像打领带似的紧紧地扎在脖子上,煞是威风,很是古怪。

那晚的电影是在白庄村当街放的,地方不大宽敞,来看电影的人很多,人群拥挤得比较瓷实。因为准备得比较充分,一进电影场,我们毫不费劲地就站在了灵芝身后。和灵芝在一起的还有她妹妹绿茵,长得也很漂亮。那一刻我在西娃旁边站着,贼溜溜的眼睛老往绿茵她姐俩脸上瞅。她们姐俩坐在一条板凳上,每人两条大辫子,在背后晃来晃去的,让人眼花缭乱。出人意料的是,电影开始半天了,也不见西娃给我们使眼色下命令,反而笑眯眯地看着电影,时不时还故意给我们说几句俏皮话,逗得周围的观众一阵接一阵地大笑,引得灵芝和她妹妹绿茵老是回头笑眯眯地看他。

文启的情报比较准确,那天在白庄真放了一部外国电影,不是我们早就听说的《神秘的黄玫瑰》或者《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而是《美人计》,虽然我们连听说都没听说过这部电影名字,但彼时彼境,大家还是认为这个片名真是好得很呀!多少年后,我才知道这是著名的电影大师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的杰作。不过,当时我们都没吃过奶酪面包什么的,仅凭那点还没完全发育好的大脑,哪里看得懂这么精妙的电影,就连那些外国人名都记不住。但也觉得这部电影还是很好看的,那个男主角动不动就和那个万分美丽的金发女人亲嘴,他们在银幕上坐着飞机,我们在下边一眨眼,他们就从迈阿密来到巴西了,跑到大海边的小楼里,一边打电话一边亲嘴,多好的事儿呀!西娃一看到亲嘴的镜头,就说外国女人个头真高,咱们中国男人要和她亲嘴,非得搬条板凳垫脚不行。后来我们又觉得另一个外国男人比傻兔子墙根还傻,看见自己的老婆和人家亲嘴,他不但不揍人家,还向人家说对不起,多不可思议呀。

第二部电影《张铁匠的罗曼史》放了一半时,西娃才突然告诉我们不要再扔砖头了。我们几个也早已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大家都看到西娃和灵芝搭上话了,虽然说的都是与正看的电影有关,但一个说上句一个接下旬,让人觉得很火热。到电影散场时,西娃还很有礼节地邀请灵芝,等我们李庄有电影时一定去看。

说来说去,那晚在白庄看电影,西娃他们没扎成灵芝的馒头。这显然不是一个看电影时“扎馒头”的好例子。后来我们才明白,西娃在放长线钓大鱼。过了没两天,西娃借着在电影场和灵芝拉的热乎劲儿还没凉下来,就提着四色礼品去请柴铁嘴到灵芝家提亲。柴铁嘴在我们那儿以保媒拉纤成功率极高而闻名,但这一次他又失败了,灰溜溜地把四色礼品提到西娃家。西娃觉得很没面子,当着全村人的面发誓:“我靠,我就不信这个邪!不把灵芝娶到我家大床上,我就一头碰死在咱庄四娃家的牛蛋上!”四娃是小蹦他叔,个头不大,还有点驼背,但他家喂了一头种牛,方圆几里的人家都是牵着母牛到他家配种。

西娃也是个二性头,第二天早早吃了饭,提着四色礼品单枪匹马地踏上了求亲的征途。结果很难堪,人家灵芝把四色礼品给他扔老远,灵芝的两个兄弟还拿着三股铁叉一口气把西娃赶到我们村东头。

没想到,西娃很有恒心,天天到白庄去,看见灵芝下地干活,就凑上去说话,灵芝的两个兄弟跟他打了十几架也不起作用。后来发展到西娃成了灵芝家的义务工,每天天一亮就去,地里有活地里干,家里有活家里干,灵芝家里吃饭他就看着,有时候自己拿碗到锅里盛。到天黑就回来,一路上小曲儿还唱个没完,碰到熟人,就说到老丈人家干活去了。一直干了两年多,我都上了一年高中了,西娃的好事儿还没个影儿。

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灵芝家终于顶不住了,虽然软沓沓的没有个痛快话,但是灵芝开始到西娃家走动了,还帮西娃家收过一季豆子。白天里看上去灵芝真不应该生在乡下,一般农村闺女模样可能很周正,但大多是粗手大脚,灵芝的那一双小手又白又细,好得简直就不是人手。灵芝那身材,按照我们村的说法,属于那种一步两颤、三步四闪的好骨架。三步四闪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一步两颤是大家都知道的。

说到底,这么个大美人,西娃是没福享受的。到后秋里,白庄以北二里远的小耿庄回来一个当兵的,小名叫帅孩,在部队刚提干,回来探家,有点炫耀的意思,到白庄看他的老同学灵芝,一看就把灵芝看跑了。人家神不知鬼不觉,到乡政府开了介绍信,第二天就把灵芝带到部队结婚去了。后来我们都见过帅孩,不仅不帅,而且个头不高,属于那种人没蛋大、蛋没花椒大的小矬子。

两三年的劳动,马上就要出成果了,突然闯来一个外人把桃子摘走了,英雄盖世的小攮子西娃哪里能咽下这口恶气?就是西娃肯把这颗恶果咬牙嚼嚼一伸脖子咽了,我们李庄的千把号人的面子还往哪里搁?当天自发的几百人提着家伙就闯到了灵芝家,片刻工夫把灵芝家砸个稀巴烂,弄得影响很不好。最后,附近好几个村的头面人物出来说和,令人意想不到的局面就出现了:灵芝的父母同意把绿茵嫁给西娃,而绿茵居然还答应了。

更可笑的是,灵芝嫁给大军官帅孩以后,日子过得也不太和谐,因为他们好几年了还没生孩子,不知谁的毛病,据说经常打架,有时候灵芝从部队回娘家一住就是小半年。那时候西娃都三个小孩了,站在自家大门口,逗弄着孩子,一看见人就笑眯眯地说:“我靠,什么破枪,一点准头都没有,还当兵的呢!”要是绿茵碰巧在旁边,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一张死面饼子准准地贴在西娃脸上。

顺便说明一下,我们那儿把掴耳光称作贴死面饼子。

电影周·虎口脱险

我们乡下人的娱乐方法是城里人琢磨不透的,所以,我们乡下人的愉快也是城里人体会不到的。我们李庄百年不遇放一场通宵电影,我们村的大人小孩兴奋得要死。但是,刘天庙每年都要连放七天电影,也没见他们那庄的人有什么异常表现,个个都是摆出一副司空见惯的神态。我们李庄的人都很纳闷儿,难道他们刘天庙的人和我们李庄的人吃的东西不一样,我们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难道他们都是吃牛粪来维持生命?

这里讲讲刘天庙。

刘天庙是个村庄,在我们李庄东南角,距离不过三里半路,平常他们庄的老母鸡下蛋,站在我们村东头的大路上,就能听到“咯哒咯哒咯咯哒”的鸡叫声。刘天庙村庄不大,人口也不多,说句不中听的话,傍黑拎条渔网,到刘天庙村头一站,哗啦一网下去,准把他们收拾个干干净净。就这么个小庄,居然还有几分鬼气,不是街不是集的,也没有什么寺庙,但他们每年都要弄一次庙会,而且一搞就是七天,真搞不清他们有什么值得这么庆贺的。从腊月初八开始,到腊月十五完会,又放电影又唱大戏,好像他们刘天庙出了个真龙天子,动静很大,弄得亳州以南几十里的人都来赶庙会。

这里边有个缘故。

刘天庙东头有一棵大柳树,很粗很高,十个高腿长胳膊的年轻猴可着吃奶的力气都搂不过来。就这么一棵癞柳树,神奇得不得了,而且历史悠久,盘根错节,如果非要探究它的历史根源,那非得逼疯几十个历史学家。但刘天庙的大人小孩对此都了如指掌。按照他们的说法,那一年腊月初八,观音菩萨去西天佛祖那儿赴宴,喝得酩酊大醉,路过刘天庙上空时,手里净水瓶中的柳枝摇落一片叶子,恰好落在刘天庙村东头,那片柳树叶落地生根,见风就长,七天之后就长成这么一棵巍巍然大柳树。

这就是刘天庙的庙会一搞七天的由头。

如果一个人的最高智商有一尺,你要有一寸半的智商,就知道这是个迷信玩意儿。但是,智商在一寸半以下的人比比皆是。别说庙会那七天了,就是平常,几十里路以外的哪个人有个小怪病,就会跋山涉水不辞辛苦,来到刘天庙村东头的这棵大柳树下,又是烧香又是磕头,还套准备几丈大红布给神树披袍子,还要供上一个熟猪头,两只烧鸡,一篮子水果,这才能从树身上抠下指甲大的一块树皮拿回家熬神药。要是赶上逢庙会那七天,你要想去那棵柳树下烧香磕头,供熟猪头烧鸡什么的,那你得提前半个月甚至一个月到刘天庙去排队挂号。因此,说是初八开始正式庙会,其实一到十一月,刘天庙那庄就开始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到腊月十五庙会结束那天,光那棵老柳树上挂的大红布就得用卡车拉,烧鸡猪头水果什么的就不说了。那些红布真好,它把刘天庙的人和别的村庄的人区别开来:人人一身红,红褂子,红裤子,红帽子,红鞋子,不管大人小孩,男女老幼,往人群里一站,你一看就知道是刘天庙的人。

当然,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我们这帮鸟孩子不感兴趣,我们高兴的是能一连看七天电影,而且刘天庙的庙会上放的大都是新片子,一听名字就叫人耳鸣三十分钟。如果说不让谁过这个年,那是可以商量的,但要是不让他到刘天庙看电影,他准会毫不犹豫地拿把火点你家房子去。

但是,刘天庙的电影可不是那么好看的。

与其说刘天庙的大人小孩是被他们那庄每年一次的庙会惯坏的,还不如说是被那棵老柳树蒙坏的,好像他们都是半仙之体,刀枪不入,无论对哪庄的人都是斜着眼珠子,一开口就卖洋腔。公平地说,刘天庙的人这副鸟样子也是有情可原的,因为一逢庙会,杂七杂八的什么人都有,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磨刀的,耍棒的,耍魔术玩杂技的,推销麦种卖假药的,全来了,就是平时到城里都看不见的行当、买不着的玩意儿,等刘天庙的庙会一开始,准能看得到买得着。每年在这么复杂的环境中熏陶七天,日积月累,把刘天庙熏成了一个江湖,大人孩娃一开口就是满嘴江湖黑话,切口对不上,他还不饶你。

我们李庄在方圆十几个庄里也是响当当的,到哪庄看电影人家都是端茶搬板凳地客气,你刘天庙不就是有一棵烂鸡巴柳树吗?我们李庄的人每年去逛个鸟庙会,还要忍受你们刘天庙的那帮蚂蚱苍蝇们的种种盘问和刁难,岂不是没了王法,还讲不讲理了!这口恶气在我们李庄人的心里憋了很久了,在小攮子西娃他们那一帮人之前,我们庄的几个愣头青就开始琢磨着怎么收拾刘天庙,可是到了西娃这拨好汉手里还没个结果,真是急死人了。这时候,我们这帮鸟孩子都快变成年轻猴了,常言说少年心事当拿云,终于轮到我们扛大梁的时候了。

本来我们李庄的人到刘天庙看电影逛庙会的故事很多,但基本上都是大同小异,也没多大意思,值得一提的是我最后一次到刘天庙看电影逛庙会。

那时候我和文兵都上高三了,属于考大学的最后冲刺阶段,虽然学习很紧,但我们一有空就跑到区文化宫里看电影。恰好那一年学校放假早,进了腊月刚一个星期就放假了。第二天,也就是腊月初八,一大早,我和文兵就扛着被子挎着书包急着往家赶。那年雪下得特别大,虽然雪已经停了,但路上积雪厚得吓死人,票车上不了路,没办法,我们两个只好徒步行军,还一边走一边唱:苦不苦,想想红军长征两万五;累不累,看看英雄董存瑞!翻来覆去就这两句,居然唱了十几里路,后来烦了,剩下的二十多里路唱的全是:我们在冰天雪地里,猛烈追击逃跑的敌人。这是一部外国电影里的插曲,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部电影名叫《拿破仑在奥斯特里茨战役》,是我和文兵在文化宫看的,票价一毛五。

我和文兵回到家太阳刚落地,家里居然一个人也没有,都到刘天庙逛庙会听大戏去了。锅里连个凉馍也没有,我和文兵一生气,把他家的十四个鸡蛋、我家半包红糖往锅里一倒,一人弄了一碗红糖荷包蛋。正吃得滋润呢,文启和小蹦他们十几个就找来了,一个个穿戴得好像要去相亲一样,进门就叫嚷着攻打刘天庙。我一看,小蹦和小拐两个人虽然新衣新帽的,可是一个腮帮子肿多高,一个眼圈乌青,不消说,肯定上午在刘天庙卖光儿时被人打了。我故意问:“上午你们打刘天庙的人了?”小蹦气愤填膺地说:“鸟毛,是人家打我们了!你们两个都回来了,得给我们出口气去!”

文兵一听打架,就有几分不大乐意,说要看电影他就去,要是专为打架他就不去了。后来几个人说今天是刘天庙第一天庙会,放三部电影,海报贴的满庄都是,一部是《知音》,一部是《骆驼祥子》,一部是外国电影《虎口脱险》,都是宽银幕的。文兵早就想看《虎口脱险》了,一听有《虎口脱险》,别说去打架,就是到刘天庙下滚油锅,他也不会皱半下眉头的。不过,他要求大家,最好不要打架,就是打也得看完电影再打。

由于社会发展,世界风云变幻无常,我们这帮人也变动很大。这里需要介绍一下,我和文兵上高中一走,我们这一帮的中坚力量损失很大,歪头世界狗胆包天,和古城集一伙偷车贼勾搭上了,专门负责给人家放风,去年后秋里偷汽车被抓捕,人家差一点儿没把他的歪头从右肩打到左肩上去,现已经送到七里桥和张杰出做伴去了。不过文启和小拐还有点本事,又发展了一批新成员,比如野骡子小坡,缺把瓢秋生,伪保长玉震,厚肚皮排房,蒋委员长小彪等等,都比我们小三四岁,按照前段文坛上的说法,都是属于新生代,原先都是在我们屁股后边狂追几里路我们都不要的货,如今都成了和我们平起平坐的人物。当然,他们这帮新生代对文兵和我还是比较尊重的,因为在今年暑假里我们淝河乡举行武术友谊赛时,我获得了刀棍和套路拳术两项亚军,文兵把对手的嘴打得缝了五针,获得了散打冠军。所以,我们这帮人走向刘天庙时,我和文兵走在最前边。

通往刘天庙的大小路都被前人踩出来了,路两边的雪耸出多高,走在路上就好像走在沟里似的。大老远地就听到锣鼓喧天,人欢马叫,天才傍黑,整个刘天庙就灯火通明。刘天庙的电影场也很有特点,村东头有七八亩地,用红砖垒了一圈院墙,留个门口,平常一放电影,门口还有两个把门的,又不卖票,纯粹是个摆设。在庙会这七天放电影,门口有四个把门的,也不卖票,主要弄那么个阵势,震慑来看电影的外庄人里边的个把坏人。我们一群人进去时,那四个把门的还斜着眼珠子多看我们好几眼。

电影场里早已人山人海,大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猴。我们这帮人都是看电影的老手,两个波浪一拥挤,就到了场中间。这回看到了放映机,片子已经挂好,刘天庙年轻猴的领头人刘国强在放映机那儿,正拿着麦克风讲话。我们又一拥挤,搞了一片地方刚坐下来,刘国强就开始用黑话骂我们,我们谁也不吭气,但心里拿定了主意,如果他还继续说黑话,等看完电影,我们会请他吃砖头的。

说几句刘国强。这个人和我们李庄的西娃是同龄人,拳脚功夫甚是了得,他师父是太和县著名的民间武术家施怀忠。刘国强是施老的关门弟子,外号叫鹅掌,江湖人称“草上飞”,据说他一纵身能蹿上房顶,不过谁也没见过。每年刘天庙逢庙会,不管在哪儿都可以看到鹅掌的身影。鹅掌不仅是刘天庙的头面人物,在亳州以南也很有名声,所以刘天庙一逢庙会,鹅掌就成了压千斤的秤砣,一会儿在戏台上讲几句话,一会儿在电影场里讲几句话,有时候还在把势场里和外地的艺人过几句江湖话。总之,有鹅掌在,就没有敢滋事的人。暑假里我们淝河乡举行武术友谊赛,鹅掌就坐在主席台上当评委,文兵的奖章和奖杯都是他给颁发的。最后我们参加比赛的许多运动员请他露几手让大家开开眼,他随手拿出一块红砖,用手指头钻了三个窟窿眼,让我们佩服得当场就想死。

鹅掌几句黑话还真镇住了场面,电影场里安静下来,开始放电影。

宽银幕电影真是好看,画面大,看起来就像身临其境。那时候我们要是看一场宽银幕的电影,能炫耀好几天。那天的电影《知音》和《骆驼祥子》看得很过瘾,好多鸟孩子都大喊大叫地学虎妞的那一句:“祥子,我有了,是你的!”场里笑声不断,“祥子,我有了,是你的”这句话此起彼伏。接着是外国电影《虎口脱险》,外国人真能搞笑,差点儿把大家的舌头都笑掉了。我们这一群里边的秋生和小彪,笑得鼻涕眼泪流个没完,捏着大把的鼻涕四处乱抹。

可是,《虎口脱险》放了一半时,放映机里边的两个灯泡坏了,一个是管声音的,一个是管画面的,张心得弄了半天都没弄好,只好让人蹚着大雪到淝河去取新的。淝河离刘天庙有二三十里路,眼下积雪那么厚,根本不能开车,就是骑骡子去也得两个半小时。等得大家都非常扫兴,难免口出怨言。我们这帮人平时说话就头上一句脚上一句的,很不中听,这时候正在兴头上被败了兴,哪里还能说出来一句好听的。恰巧旁边有几个刘天庙的年轻猴,顿时接上茬口,三句话不搭边儿,这阵势就立了起来。

双方还没动手,鹅掌就过来了,一看是我们,就冷笑不已,很不屑一顾地哼了一鼻子:“就你们几个?哼!回家叫你们师父去吧!”

小蹦和小坡都是不知深浅的货,马上竖着大拇指牛烘烘地说:“你不就是鹅掌吗?听说你一纵身能蹿上房顶,今儿你蹿一个我们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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